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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于凌晨在床铺间睁眼。
说不清是被窗外的曦光侵扰，还是你心烦意乱又一贯浅眠，眼皮仿若设了自动程序般撑开，神志渐明，你用了几秒平复自己不顺的心情。
屋内很静，静到呼吸成为一种过错，不如说，他做什么都只会是错的，也许你也错了，错在竟敢让他安眠在你的床上！这是你的屋子，你咽了口吐沫，你本该对它无比熟悉，可他的呼吸却好比某种难察的毒药，在无意间加重了你的孤独，让你觉得这地方突然空旷得要命，像是漂浮在如宇宙般永恒黑暗的一颗小球，而这球上只有他，和你。
眼珠的挪动带上点机械的颤抖，你把目光空落在他身上。空气很冷，冷到你的五指都跟着渗出凉意，但他很暖和，热融融地像一个活炉子，胸廓起、落、起、落，在睡梦中将愤怒化为柴火，一股脑地燃烧成熊熊热量，再借作他势挥发。
你嫌恶地挪开视线，不巧正撞进射入的晨光，你在此时才觉得那点聊胜于无的光线强烈得刺眼，恍惚间只记起这是你自讨苦吃的恶果。是你非要敞开窗帘，就为在月色下看清对方沉沦的神色。你倒确实看见了，月华银浆似地顷落在他身上，只有这种摸不到的虚幻物才会大发慈悲地笼罩他，你看见他的神情从愤怒滑向不解，最终小船似的起伏在人造的波涛上。
你知道他说：
“临也，为什么？”
但你权当没听到，人会听懂野兽的喃呢吗？你不是动物学家，但用膝盖想都知道这一定不可能，所以是你听错了，他根本就不会说，也不该说。
屋内还是太冷了，你把这也归结于旁边怪物的错，若不是他太过温热，你根本就不会觉得周围过冷，冷热总是要有比较才知道。你气地想把他踹下床去，刚伸腿就觉得对方实在是暖和得不行，便又愤恨地咬牙往他那靠靠。
热度如流水般奔涌，暖流被这整屋的寒冷包裹，压缩，一股脑地自他向你而来。他待过的地方会有病毒蔓延，这热量就是其传播的一种形式，源源不断地发芽，生长，网似地于毫无察觉之际盖在你的身上。
可你是谁啊，你是大名鼎鼎的情报贩子，野蛮的手法不会将你制服，你下定决心要反击。正巧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光已慢慢从你身后爬到他的脸上，你便伸出手，五指腕足般挡在光线与他之间，五条扭曲的黑影在他面庞疯狂挪动，海底神兽般吞吃着他的五官，当然，最好也能吞吃掉他的全部。
“嗯……啧。”
没由来的一声吓了你一跳，你动作一僵，稀里糊涂地倒像是你在好心地为他遮光。面前人嘟囔几声无意义的音节，眉毛拧成两团疙瘩，你听见他好像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哼哼着转过身去背对你，勉强能辨认出说了句：别闹。
！
这该死的怪物！
你七窍生烟，他甚至都没睁眼！连个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就这样好像多年夫妻般把这事一笔带过，这已经不是冷不冷，热不热，孤不孤独，你的还是我的错，而是人与非人之间，犬与猿之间，大爱与私仇之间。你讨厌他把每一件事都化得如此简单，讨厌他那平滑的脑子和草履虫般的思考能力，可你现在能做什么呢，把他推醒然后和他大眼瞪小眼吗？你深知言语在面对对方时的无力，因而不想再浪费自己宝贵的口舌。
绝不绕过！
你这样想，赌气般站起来，硬是踩着他的影子从他身上跨过，明明另一侧空无一物，可你还是执意从他这边下床，把弹簧踩的吱呀作响，然后光脚吧嗒吧嗒地走在你这上了价钱的实木地板上，假装好意地轻拉开门，在仅剩半个巴掌就关门的距离时，猛地把门摔上。
你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极大的叹息。哼，活该，你想，不禁在门口得意地窃笑……直到寒意再次找上门，你打了个哆嗦，才忽然间回过神来——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能得到什么结果？
……
迷茫从心底翻上来，你有些无措地发现你并不知道这些问题的回答，你好像很久都没说过“我不知道”了，因为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上到城市权力的更迭变化，下到小巷里醉汉挑起的争执，事件发生、收集、记录，然后你就能得出结论，可面对他……
工作用的电脑嗡嗡振动两下，你眯着眼望去，似乎是匿名的聊天室里有了新的动静，啊，对了，还有这样大、这样有趣的一盘棋在等着你！没工夫纠结在他身上，时间这种对你而言十分宝贵的量程，对他而言不过就是尘土。你迟早要将他排除在这场狂欢之外，只是时候未到，你还得去为他寻个最坏、最坏的退场。
你活动了下身体，高举手臂抻了个懒腰，又偏头闻了闻袖子，做出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然后抬脚向浴室走去。
是得好好洗个澡了，你想。
是时候冲掉这一身的狗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