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濡须关口,天气阴白,空中偶尔掠过几只侯雁,已然入秋。
孙权刚卸了甲胄,来不及沐浴,仅擦拭一番后便穿好常服往正堂赶。听陆绩说,兄长来信了,百里加急的信。
他刚迈进正堂,便察觉出诡异的气氛,堂中的其它人面面相觑,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孙权在主座坐下,抬眼扫视一圈,问:“兄长在信里,说了什么?”
孙策所传并非密信,与信同来的还有柴桑的动静,座下这些人多少都能猜出。但孙权刚从军中回府,倒是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无人回应,孙权便说:“陆逊,你来说。”
“将军。”陆逊作揖,犹豫后展开信纸,“这……信上写到,广陵城破,广陵王带着难民……”
“谁?”孙权猛然抬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逊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广陵王。”
孙权呆坐着,目光凝于一点,剩下的话连半句都没听进去。他耳鸣了。
耳鸣间,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喊他:仲谋,仲谋。
像是从水底、从江底传来的声音。
发生水难的时候,孙权正在练字。他的个子又长了些,坐着临摹字帖时袖口短了一节,红绳明晃晃的露在外面。
等到他练完,抱着字帖去找周瑜时,在外廊瞧见兄长火急火燎地冲出府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母亲目送他离开后,眉头紧锁,在院中踱步。
孙权走近,问发生什么了。
母亲勉强提起一个笑容,说:无事,无事。
他又说:母亲,我衣服有些小了。
母亲神色复杂,说阿权也长大了,过两天再唤人来给你量体裁衣,这些天…先等等。
为什么要等?他点点头,拜别母亲,说要先去找周瑜师傅看字。
也等等。母亲拉住他,说公瑾恐怕跟着伯符一起出发了。
于是他等,他等了好几天,等来了广陵王于水难失踪的消息。
那天,孙权在武场练完弓,还觉得心慌得紧,将弓拉满的时候手臂都在发抖。他还以为是近来夜间频频抽筋,身体痛得睡不着,影响了练弓。孙权越练越烦躁,把弓摔在地上,想着要是兄长在,他还能请教一下。
所以兄长和周瑜到底去忙什么了,所有人依旧瞒着他。他暗中多番探查,也只知道他们去了广陵。
再回府,瞧见兄长立在正堂,母亲神色焦急地站在他面前。兄长缓缓低下头,母亲便软了腿脚。
广陵王遭遇了水难,失踪了。
孙权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像兄长一样,有一股冲动,推着他飞奔出去,让他牵上一匹快马,没日没夜地跑到绣衣楼,跑到吐跑到昏,直到找回那个人。又像母亲一样,腿脚发软,头昏眼花,光站立就像是要耗尽他所有气力,地面骤然化作泥沼,他纹丝不动地深陷进去。
两种感受,拉扯着他的心,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好像哪样都不对,时间不对人也不对。
孙尚香看着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如同入定,狠狠推了他一把,直直把他推倒在地,骂道:“孙仲谋,你就这么冷血冷心?”
孙尚香离开了,如同真正的枭一般,四处飞翔,寻找着广陵王的下落。
绣衣楼的人在江里每日每夜地捞,江东的人也在江的下游没日没夜地捞。孙策守在江边几乎快熬瞎了眼睛,周瑜回来后大病一场,汤药一碗接一碗地往他房里送。母亲寻遍了吴越之地的仙家神家,拜尽了西王母庙,求天求地求一个保佑。
只有他孙权,依旧读书习字练剑练弓,除此之外不知道干什么。他又长高了些,坐着的时候脚脖子都露了出来,夜间点灯学习时,还得弯腰搓一搓脚踝。他没等来量体裁衣,也没等到把字拿给周瑜师傅看。
但他还在等,等来了江东和广陵关系彻底恶化,广陵王的尸身仍未找到。孙策立在江边都快成了新的吴越界碑,某一日却突然回来了。孙权早起打开房门,就看见兄长站在门口,他头发凌乱,满脸胡茬,眼睛一片混沌,还布满血丝。
兄长㧽住他的肩膀,问他:仲谋,你觉得她死了吗?
孙权摇头,他不知道。
兄长说:你也觉得她没死对不对?好,好。
兄长离开了,他去了吴越界碑,在那块石头前立了很久,然后割开手指,用血把刻在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描了一遍。不久后,孙权便听到兄长向广陵宣战了。
当晚,孙权疼的睡不着,掐着自己的大腿忍痛。抽骨生长,他吊着门槛期盼的东西,此刻痛的他直喘粗气。
外面都说,广陵王已经死了,死于水难。孙权不是没经历过水难,甚至那场水难就是她赐给他的。他身陷江水中,她躺在血泊中,这是公平的,血泊是他送给她的。
眼睛里痛的起了湿意,孙权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当时捅穿她小腹的感觉——柔软的腹肉吞噬了那把匕刃,温热的血瞬间淹没他的双手,浓烈的腥味,和一连数日的桂枝汤……
再醒来,又是满屋桂枝汤的苦味。孙权眼皮重如千钧,睁开眼看见母亲坐在他床边。
母亲问他,为什么昨晚跑出去跳江。孙权没说话,咳了两声做应答。
他想看看,江水是不是真的能带走一个人,连尸骨也一并带走。
母亲盯着他喝完了整碗桂枝汤,离开前说已经给他裁定了新衣,以前的衣服早就小了,为什么不早说,还穿了这么久。
孙权笑了,说可能是还想当小孩。
可他还是当不了了。战事四起,天地倾颓,已是混沌乱世,他被兄长封为行奉义校尉,前往徐州方向的濡须关口驻守,已经快第六个年头了。
他和陆逊陆绩一同去了,到了之后便不再对陆逊叫师傅,公事只言军级,不言私情。
少年人,太早的从父兄那听到热血快意的权场与战场,当他以十六岁的身份进入所憧憬的世界时,虽如蛰伏的幼虎,却已展露锋芒。孙权积攒了那么久的本领,终于开始拨云见日,没人再把他当小孩,而是敬畏地叫他将军。
一封信,打破时空般的传来了。孙权一字一句看了个仔细,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抚了又抚,随后捏着一角将它放在火上烧毁。
正堂的人早被他请了回去,只留下陆逊。孙权站起身来,阔步走向屋外,刚跨过门槛,他顿住,说:“陆逊…师傅,我想要回去。”
“你替我,守几日。”
他这次知道该作何反应了,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他该做的。
孙权以前,永远迟一步,永远晚一步:晚一些出生,晚一些认识她,晚一些得知她失踪,又晚一些才知道她回来了。以前的他,只能等,等着众人皆知后再告诉他,等着看别人的反应,等到可能再也没机会见她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意。
这一次他已经长大了,他不想等了。
孙权快马加鞭,连日连夜地跑,跑到吐跑到昏,花了最短的时间跑了回来。下人见到他几乎累瘫在马背上,连忙去迎接。孙权挥开他们,自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又扶着墙站稳,接过口边递来的水,不顾形象地喝了起来。
马几乎累死,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呼吸能看出它还活着。孙权躬身摸了把马鬃,大笑起来,把没喝完的水浇在马的身上。
下人在前面跑着,大声说二公子回来了。孙权走在后面,一步比一步更慢。他在想,之前是怎么和她相处的,见面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可左向右想,那个时候已经是七年前,七年前的孙权那样的稚嫩,七年后的孙权早已独当一面了。
她七年后是怎样的,为什么消失了七年,这七年她去了哪,当时的水难到底是怎样的……现在看见他,她又是怎样得反应?
孙权这一路跑回来,像是跑过七年时光一样,跑回了水难还没发生的时候——如果真能跑回到那个时候该有多好。
拐过回廊,他终于看见了她。
广陵王听见声音,回过头,依着记忆里的视线高度看过去,却只瞧见孙权的胸膛,往上移才看见他的脸,一张褪去青涩的脸。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干干地吐出一句:“仲谋,你长大了。”
广陵王没变,她还和孙权记忆里一样,和七年前一样,无非憔悴了些,疲惫了些。
孙权觉得,如果是她的话,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岁月不会在仙人身上留下痕迹,所以她不老不死,而他是凡人,所以他多长了七年。那他是不是已经比她年长了?
孙权抬脚往前了半步,翕动着嘴唇,在她眼里寻找自己的模样。
“既然活着,为什么七年来……”
“算了。”
算了。你回来就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