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023.01.06」
20岁这年,组成我的一部分都坍塌,我像是由人类突然变成一只鳄鱼。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的前同事。
虽然并不觉得这个贴子会被他或者其他现实生活中的人看见,但是保险起见,我还是隐去所有不必要的细节。我觉得蛮可笑的,我是那种每个游戏的ID都差不多的人,我以为我自己永远都不会有什么秘密。
从头说起,我和Z是同事,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前字。
我们刚入行的时候就认识了。更准确一点,我们才十几岁时,在我还是个小胖子,当然他也不怎么瘦时,我们就认识了。我的工作,打个比方,可以算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做项目、争第一,名次嘛,当然是越高越好。
从第一次登场开始,我就和Z搭档。所有人都对“第一次”怀有某种特殊情结,它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闪烁着原始光彩的一颗,是如歌岁月里最不协调的那个音符。但又因为它是一切的起点,所以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望中,人们满怀对现状的失望、对未来的无望,反复打磨抛光那一个“第一次”,再次预支只属于第一次的希望。
我妈也不例外。入行到现在也有几个年头,我的同事换了一箩筐,就连我自己都反复跳槽。她早就不认识我的现同事,却一直记得Z的名字怎么拼、怎么写。我说我这次要去哪里哪里出差,她问我有Z吗,我说我这次过年坐这班高铁回来,她问我那你那个同事Z一起吗。
我跟他已经不在一个公司了,当然不一起,以后也不会经常一起出差。
我妈回我一个比着OK的兔子表情包,但我知道下次她照问不误。我在长大,世界在变化,我们这一行多出来好几个比赛,多了好几个可以拿金牌的机会,我父母从来厘不清那几个英文缩写代表的到底是什么,但是他们记得他们的儿子十七岁时跟谁玩得最好,记得他们的儿子第一次打比赛时,并肩而立的都有谁。
我和Z的命运就这样紧密地缠绕着,搜索框里打出我的名字,他的名字就紧随其后。他的名字是锚点,是缰绳,仿佛攀援而上,就能回到过去,回到我们都熟悉、都梦想的那个世界。
但我和Z并不只是靠无数个巧合才链接在一块。
都有过那种好朋友吧?那种这个学期是你前桌,体育课列队也恰好排在你右手边的那种,你们一起打篮球一起去小卖部,午后昏昏欲睡的时候给你递过来一本卷边的草稿本,上面画着歪七扭八的自创武器。你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但是实在无聊,又恰好能说上几句打发时间。
并不怎么合拍,只是恰好聊得来几句,只是恰好同行过。
但我和Z不是这种恰好的朋友。
我们之间远比这复杂得多,复杂得没读完高中的我今天半夜宁愿专门开贴,用远超八百字的字数来讲我和Z之间的故事。我不是想写给别人看,更不是想给Z看,我只是不甘心,我只是很想把这些讲出来,我必须要把这些讲出来。
...
我的世界在Z单独约我吃夜宵的那一天断裂。
Z想要跳槽。
水土不服的果木需要被剪枝扦插去别的土壤看看能不能开花结果,这是自然规律,我们心知肚明。就好像初中玩得最好的同桌要转学,我不愿意,但也已经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们坐在火锅店一角,锅底沸腾出一片平和的假象。他垂着头看电子菜单,露出头顶圆润青白的发旋,问我,
“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加点?”
Z象征意义地询问,我也象征意义地接过他手机划拉两下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根本不需要看,Z点的都是我爱吃的,事实上他还完美地避开了我所有的过敏原和怪癖,其难度无异于用金属筷子夹玻璃珠。
但Z就是做得到这种事情。做得到记住我吃不了鸡蛋吃不了芝士,记得住我吃酸菜鱼要吃什么调料,记得住我吃汉堡有什么癖好。我怀疑他不仅擅长此道,甚至还乐在其中。没有人要求他在了解我这场比赛中拿下第一,但是他乐此不疲反复训练,在换了一茬又一茬的观众中战胜过去的自己。我怀疑就算我突然提高了比赛难度——要求他换成两根豆芽去夹玻璃珠,过不了几天他也能骄傲地展示金牌。
“你们关系很好嘛!”
曾经有拍摄的工作人员这么对我说道。
嗯?我们队确实关系都可以,大家人都挺好的。
“但你和Z关系格外好是不,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程度吗?那也不至于吧。我下意识看向Z,Z正在跟另一个朋友说话,从摄像机摇臂之间只看得见他笑得鼓起来的脸颊和弯弯的眼睛。身旁的工作人员还在夸张地感叹,
“你看他刚刚都记得你吃汉堡不吃什么,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炫耀啊!”
对,是炫耀没错。
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对我的了解是炫耀,是我们关系的铁证,Z脖子上挂的那个全世界第一了解我的金牌,并不全是他自己挣来的,而是我发给他的。他愿意陪我点第二杯起送的涮锅水,愿意交换我忘了去芝士的奶茶,我也在所有人面前维护他,像维护我自己那样。
我对他越界的骄纵和我越界的依赖心知肚明却又不愿面对,就像月光族不愿看账单,仿佛只要不看就不存在。
我是以什么资格去维护他、依赖他,而他又是以什么身份来骄纵我?
我们一直维持着这种心照不宣的平衡和默契,小心谨慎像跳皮筋,同时祈祷对方,千万不要先挣开这条崩得太紧的橡皮筋。就算要走,拜托也别做先走的那一个,别让橡皮筋先弹在我身上。没办法,人就是这么自私。
直到这天,Z决定率先从这根捆住我们双脚的橡皮筋里跳出来。
我记得那天我不怎么饿,纯粹是为了陪他。要说我觉得这顿饭只是一顿普通的夜宵也是骗人,Z早就戒掉了吃夜宵这种坏习惯,这货连吃零食都只吃低卡零糖的,专门发微信叫我半夜出来吃火锅肯定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没有叫任何其他朋友,只怀着某种朦胧的预感赴约。
出乎我意料的,Z点了个超辣的锅,还一直给我夹菜,筷子撸一把牛百叶能撸出半碟花椒和辣椒,够广东人炒半年菜了。我被辣得满头是汗,跟个空气净化器一样一直嘶嘶哈哈,一抬头看他也吃得鼻尖通红,小爷我真搞不懂了,两个福建人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是不是运营叫你来害我的?这不会有个摄像机正在拍我吧?”
“怎么可能,我不是还在这里舍命陪君子吗,我总不能把自己也坑了吧?”
卧槽我辣不行了,找服务员要点快乐水。我抬手招呼前台,半夜的火锅店里只有我们两个闲散人士,服务员远远地应了一声就给我们送了两罐冰可乐过来。
水汽凝结在金属表面,光是握住就让我舒服得叹了口气。Z笑着看我,拉开了另一罐可乐的拉环递给我,冰凉的指尖和我的相触,碳酸气泡跟我的心跳一同上升。
我想抽手,那罐可乐却仍然被他牢牢握住,Z的手指湿润冰凉,紧贴着我的,那种朦胧的不祥预感从我们紧贴的手指猛地窜上我脊椎。
完了,我想。
果然,片刻之后Z开口,我一直觉得他声音很好听,确实是名副其实的网恋音,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无异于地狱之声。
Z脸上是一种界于想笑却又挤不出来一丝笑容的奇异表情,声音抖着,睫毛眨得飞快,问我,
“我们要不要试试?”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也不想要去回想。我应该没说什么这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这种伤人的蠢话,但我大概也回答得不怎么聪明,因为Z很快就善解人意地换了个话题。他总是很善解人意。我们纷纷拿出自己的十二万分演技,使出浑身解数吃完了那一顿火锅,和接下来的很多顿外卖,直到最后的散伙饭。
我开始回避和Z的接触,把时间倒退回我们认识之前。我这才发现人和人的关系原来如此微妙脆弱,像蛋壳,徒手捏不碎,却轻轻一磕就裂,蝴蝶振翅的一瞬间,飓风卷过,一切都不再一样了。
避开和你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也没我想象中难。只需要吃饭的时候不坐他旁边,只需要外卖宁愿付起送费也不点第二杯,只需要比平时晚十分钟起床洗漱,只需要训练完不再去健身房跑步,好多个好多个只需要,拼接成一条时间空间的裂缝,把我和Z的生活隔开。
大概也有同事察觉到我和Z之间的奇妙氛围,但奇怪地是从没有人来问过我和他到底怎么了。大概是我和Z关系实在太好,不仅在一起的时候没人能插进来,就连分开时也没有人可以站在缓冲区调停,问我和Z一句,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那个夜晚,就好像那句话从未说出口过。但老子死都不会忘记那句话,我、们、要、不、要、试、试,就是这几个字,就是这句咒语,朝我施了魔法,把我过去的二十年人生都改写,让我从此只能狼狈地在人群中掩盖自己的踪迹。
我总是比Z慢一拍。我总是在他之后才踏进那些人生的车辙印和沼泽地,我总是比他慢一步才理解他的决定,他的选择,他的坚持和勇敢。不光事业,就连在感情上也是。
「2023.08.11」
Z跳槽之后,我俩不再住在一起,不再一起上下班,不再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只能从屏幕或是其他人的只言片语里推测出他现在的心情。
Z在新公司也干得不错,和同事们都相处得很好,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谁不会喜欢他呢?我们这个业界环境吧,实话实说有点乱,毕竟大家肚子里都没几滴墨水,又没什么规章制度来约束我们。但我觉得Z是个例外,他很好,关心同事,礼貌温和,像一杯软软的温水,流过你,谁都会喜欢他,谁都需要他。
在新环境里,他也变得比以前更爱说爱笑了,会频繁地跟人开玩笑打趣了,有不少后辈管他叫Z哥,他在镜头里也和别人举止亲昵。
我这才发现Z的这一面,原来他在社交场合里也已经可以游刃有余,用不着我自作多情的庇护,原来他也已经有一个成熟可靠的形象。我靠,这厮是不是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与之相对的,我话变少了,像是Z把我该说的那部分话都说了。那段时间我自己的工作也遇到了点瓶颈,不是很顺利。我渐渐失去了那些彩衣娱亲的力气,开始越来越多地自己一个人呆着。
自然地,我开始回顾我这几年的工作经历,翻阅和Z过去的记忆,同时也关注着现在的Z。我像一只鸟,同时飞向过去,也驻守在现在,俯视着时间和命运的河流,看它把我和Z带向遥遥两端。
我这才惊觉,某些部分的我在Z身边才得以展现,同样地,某些部分的Z在我身边才会出没。我翻阅过去的视频,发现似乎我只有在他身边才会滔滔不绝,活泼万分,眼神迸发出晶亮的光彩。是因为他吗,还是因为某种集合的,统称为过去的神秘力量,让我好怀念那个几年前的我自己。
我甚至怀疑——Z是不是用了某种无形的手术刀,切下了一部分的我,交换了一部分的他。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并未展现出任何相似,但在Z离开后,那种黏腻的、透明的,脐带一样把我们牢牢绑在一起的东西才开始显形,我越来越多的沉默,他逐渐习得的开朗。
我像被放进磨具里的点心,有一部分的我已经被他塑形、定性,对此我并无抱怨,可真正令我烦恼的是——在我意识到我自己被他永久改变之前,我就被他放上了通往未来的单程传送带。
有缘之人才能逆转时空回到过去,唉,好烦。
他走之前,我们大吵了一架,我口不择言,说了难听的话。
应该是他走的前两天,他在自己房间里收拾行李,明明总共没几件衣服,广州又不热,他却叮叮哐哐地在房间里折腾了半天。不断有朋友去他房间,流水席一样走过场,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上几句话,朋友无非是说工作继续加油,别忘了兄弟们,Z则周到地满口答应,说下次见面一定约饭。我在隔壁房间,躺成一个大字,也听得清清楚楚。吊扇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知道我也应该加入隔壁,像一个普通老友,同他问候、拥抱、告别。
但是我张不开嘴。一见他,就想起那天的他,想起那个灯光昏暗、空空荡荡的火锅店,想起他问我要不要试试。哪怕这么多天过去,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是托词,是真的不知道——我反正不信要是你被你最好的朋友告白了你能知道怎么办,老子又不是gay,不可能和男的谈恋爱。
吊扇还在旋转,分针时针还在向前,我看到椅背上挂着一件队服,背后印着Z的名字。
人家要走了,我肯定要把衣服还回去啊,不还不成小偷了。这么想着,我攥着那件外套敲开了Z的门。
“进。”
我拧开把手,站在门边,手心微微出汗。
Z没听见声音,转头去看,看见是我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继续低头收拾行李箱。他那个行李箱,一共就那么大,几件衣服折了拆,拆了折,我真不知道他忙活了一晚上在忙什么。
我把衣服递给他,“喏,外套,别忘了。”
他神色平静地接过去,开始很细致地折那件外套,连边角都细致对齐。我忍不住说,“折那么好干什么,你行李箱空这么多,扔进去就行了啊。”
“还有一件卫衣。”
“啊?”
“你那还有我件卫衣。”
“哦哦”,我有点莫名其妙,“我都要忘了,我去给你拿。”
我站起来,从衣柜里找出他那件卫衣。不是他说的话我真的要忘了,还有一件T恤,也是他的,我一齐拿了过去。屁股还没坐热,Z又开口,“还有那个手机壳和充电线。”
“啥手机壳?啥充电线?”
“你凑单买的一套的那个手机壳,第二根半价的那个充电线,我还没用。”
斤斤计较,小肚鸡肠。我又噔噔噔地跑回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把Z提到的东西翻出来,那些东西早就不知道被我扔到哪里了。不知为什么,我很不喜欢Z这样,不喜欢他把界限划得如此分明,不喜欢他把桩桩件件都拆成你的、我的。
充电线和手机壳被我直接扔到他敞开的行李箱里,手机壳是硬壳,落在行李箱底,清脆的一声响。
“扔我东西干嘛?”
我忍不住呛他,“什么你的我的?你有必要分那么清楚吗?”
Z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一双眼睛在灯光下黑且亮,“为什么不分清楚呢?”
“我们不是朋友吗?”
Z依然很平静,八风不动的表情,连声音都没有起伏,“可是我不想跟你做朋友啊,我不是说了吗,我早就说了啊。”
轰的一声,我的脸一定已经涨得通红了,我能听见心跳在我胸腔里剧烈地鼓动,砸在我耳边。
为什么?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去忘掉这一切,为什么Z又要再说一遍?
为什么Z要把我们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现有状态打破?
为什么又要说这些话,让我失去我最好的朋友?
我喜欢Z,很喜欢Z,和他很聊得来,跟他相处很开心。都说伯牙子期,知己难寻,Z是我认定的知己。如果不出意外,Z会是我一辈子的朋友。可是Z偏偏要制造意外,打破我的幻想。他难道不知道谈恋爱会分手,结婚会离婚,只有朋友,唯有朋友,只要我们用心维护关系,至少下场不会落得太难看。我不想我们的下场难看,万分之一的概率也不想。
更何况,我从来没有想过跟一个男生谈恋爱,这甚至不是一个选择题,不是一种可能性,这是2D热血漫里突然斜刺出来一个3D的龙卷风,朝我袭来。就算人生是旷野,是密林,是随便他丫的什么东西,就算我的人生已经足够离经叛道,但和男生谈恋爱也绝非其中的一个路径,我人生的轨迹永远也不会拐向这个方向。
我气得要死,揪着他领子吼,几乎想跟他打一架,“可是我想跟你做朋友!”
话一出口,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一跳。
Z的表情仍然平静得没有一丝裂缝,我想他一定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可我还没有,我落荒而逃。
第二天,Z搭早班机离开宿舍。我推开房门,属于他的那一方床空空荡荡,那天是阴天,连阳光都没有,只剩深蓝色的窗帘被风吹着,荡着,一下,两下。
五个人的群聊里还是有人时不时地发消息,但是他的头像已经很久没出现在我微信的第一页。而他消失在我生活越久,我就越常想起他。跟其他同事一起下楼吃沙县的时候会想到他,打游戏练英雄的时候会想到他,失眠的时候会想到他,有时候什么也不做,也会想到他。
一想到他,就会想到那七个字,我们要不要试试。无数个夜里,这七个字如同咒语,悄悄偷走我睡眠。
在打这段话的同时,我也在问自己,如果重来一次,我的答案会变吗?
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我想和Z做好朋友,海枯石烂都不会改变的那种。
「2023.12.11」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
在我自己的帖子里,我不想长篇累牍地去抱怨我过去一年事业上的不顺。总之就是哪哪都不顺心,所有能出问题的地方都出了问题。真是奇怪了,就算我是一艘破破烂烂的船,为什么要等到Z这个唯一的乘客下了船,我这艘船才开始停摆、搁浅?
Z不过是一个乘客,和其他来来往往的乘客并不该有什么不同,Z不是我的燃油,Z不是我的舵。我越是这么告诉自己,我就越是磕磕绊绊,溃不成军。
真的想到就烦。
还是说回Z吧。
我跟Z稀里糊涂地和好了,嘿嘿。
具体怎么和好的我有点忘了,大概就是工作原因出差,我和Z的共友们攒了个局,叫了我和Z来。我主动给他带了我们之前常点的那款咖啡,还问他最近过得咋样,他说挺好的。
挺好的就好。我说我过得也可以,结果这货一下子就笑了,叫我别撒谎。
“我靠,我怎么撒谎了?”
我靠,他怎么知道我在撒谎。
哎,最近是混得有点差,我跟Z是八杆子打得着的关系,他知道也不意外。真是难堪,所有人都好像在往上走,只有我在原地打转。Z拍拍我的肩膀,叫我慢慢来,没关系。
真丢脸,那一瞬间有点想哭,胸口酸酸麻麻的,很胀。有Z这样的朋友真的很好,我从来都不用多说,但他总能懂,懂我说出口的,懂我没说出口的。弦外之音,口不择言,他都了然。
但我想我不后悔拒绝他,我甚至有些庆幸——正是因为我拒绝了他,我们才能维持这样的关系。我不会用永远去交换一颗有保质期的糖,尤其是和Z的。
他的头像又开始频繁出现在我微信的顶端,我没把他置顶,因为不需要。我们说话从来都是有一搭没一搭,什么都聊,聊生活,聊工作,聊新同事,聊老朋友,聊我的猫他的狗。
感觉一切都会变好的。
「2024.09.10」
烦死。
都快忘了自己写过这个帖子了,主要是这段时间工作出了一些问题,一个以为十拿九稳的项目飞了。本来那个项目说不定可以和Z一起做的,我没想过这辈子还有和Z再做一次同事的机会,很期待,结果还是没缘分。
只能说是有缘无份吧,我和Z,我们和我们所追求的东西。最近经常想起刚入行的时候,无知者无畏,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自己天赋独一无二,觉得想要的东西用力往上跳就能够得着,只要是和Z一起,和几个好朋友一起,什么困难都不在话下。
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这样,太多事情努力也没用。也多的是努力又有天赋的人,前赴后继,第一只有一个,又不能像切蛋糕,大家一人一块皆大欢喜,也正因为第一只有一个,大家才愿意为此前赴后继。
但是这对我来说真的还有意义吗?
我已经知道了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我也清楚自己的天赋一定将随着时间而流逝,继续爬一座看不到头的山、跑一段没有终点的马拉松究竟是坚持,还是浪费时间、消耗自己呢。
我感觉自己像一支过度使用的矛,被时间磨损,身体上和心理上都是。身边也有越来越多当时一起入行的同事离开这个行业,我也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可能性。浮云流散,聚散有时,我们都知道总归是有这么一天的。
其实我也已经比很多同行幸运很多了,有还算说得过去的成绩,有很多支持我的人,停在这里好像也不算坏。
我跟几个朋友陆陆续续说过这个想法,有些人支持,但Z很反对,并且态度出乎意料地强硬。
他说坚持一定会有好结果的,一定,别那么早放弃。我有点羡慕他能这么坚定,明明我俩是一起入的行,Z丝毫没有磨损的痕迹。可能这跟他小时候也有关系,Z从小学武术的,肯定很锻炼意志,不像我。
我有点想他了,要是我们还在一个公司的话,我应该会感觉好一些。
说到Z,我差点都忘了,我们一个共友小罗,明天要来我在的城市出差,神神秘秘地,说要给我讲关于Z的小秘密。
我问了Z小罗要说啥,他却支支吾吾地,叫我别管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反正明天就要跟小罗约饭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Z不会把我们之间的事儿跟小罗讲了吧?
应该不会,讲了又没什么好处。
「2024.09.11」
我知道是什么事儿了。
小罗说最近有一个女孩在跟Z聊天,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依他所见,两人能成是早晚的事儿。
他还贱嗖嗖地问我感觉怎么样?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我说我当然开心啊,人好就好。
结果他说因为那个女生在网上看到了一些我们的传言,还来问过他我和Z的关系,所以他现在奉命来问我,我和Z是什么关系。我一下子就被辣椒呛到了,什么都说不出来,猛灌了一杯冰水,现在嗓子眼都难受。
和小罗分开之后,他说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心里乱糟糟的,一会是Z,一会是小罗给我看的女生照片,大眼睛白皮肤,一会是他们俩,Z牵着女生的手,替她夹菜,替她背包,直侧着脸听她说话,眼神很专注,晶晶亮的一片光。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就好像踩在云上一样。他们俩也许会吵架,但Z肯定会先低头,大概会去她的城市找她,如果他们异地的话,Z会很仔细、很耐心地开导她,把道理都掰开揉碎讲给她听。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有很具体的画面,关于Z如何去爱一个人。Z和那个女生都肯定想不到,这世界上正有一个人正在幻想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画面,而那个人居然不是他们本人,而是我。Z和她之间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像一朵花在我脑海里盛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深夜的城市寂寂,只有偶尔车辆飞驰而过的声音。我点开微信,又点开我和Z的聊天框,最后一条停在四个小时前,他问我和小罗吃的怎么样。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已经很晚了,Z说不定在和那个女孩聊天,说不定正在分享歌单,正在互道晚安,正在说明天见。
梦一阵醒一阵,半梦半醒之间交错着Z的声音。仿佛还是十六七,那时候满心以为自己长大了,世界都在我们手掌心,现在回头看才晓得,不过是两个小孩,脸颊肉嘟嘟。小孩模样的我和小孩模样的Z坐在一个房间打游戏,输输赢赢一下午,他趴在我旁边叫我去吃饭,盯着我,用很钟爱的眼神。一晃眼,坐在火锅店里的我和他却突然长大了,Z的声音变得低沉,问我,我们要不要试试?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发现原来我和Z之间隔了一个人,是女生,我只看得见她黑亮的长发。哦,原来是在问她啊。她和Z在说些什么,两人的嘴张张合合,笑得很开心,我却怎么也听不清,我大声地喊叫,然而两个人连眼神都没有分给我片刻。于是我站起来,努力地往前够,想要听清楚他们俩到底在说什么——直到我从椅子上摔下来,天旋地转,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原来是梦。
原来是梦。
梦里的我,本来是想回答些什么?
心脏猛烈撞击着我肋骨,突突地疼,我猛地睁开眼,费力地呼气吸气。
我第一次对那个问题的答案而动摇,因为梦里的失落如此真实。我明明离Z很近,近得看得清他的眼神,他的眼神仍旧是我熟悉的那样,很钟爱、很珍重,却不再落在我身上。如果那时的我答应了,这个梦是不是就不会成真,那样的眼神是不是就不会远离我?
但很快,我又想到梦里的那个女孩,黑而亮的长发,穿着白裙子,背影纤细而漂亮。我永远也变不成那样,当然Z也是,我们不是女孩,没有长发,不穿裙子。我们有相似的身高,相似的体重,我们手掌的骨节都一样分明,樟树的枝桠一样,横刺出来,隔开我们,提醒我们有相同性别。
我们要不要试试?
我们是只能试试。我不觉得Z的告白是一时兴起,他从来都是很认真的人,脚踏实地,很坚定,不为了什么而动摇。他或许是喜欢我,或许是比普通朋友再多一点,或许是比起牵手也想要拥抱的喜欢, 可是更进一步呢?我们能牵手,能拥抱,可是能亲吻吗,能做爱吗?如果Z离我再近一点,他会不会也发现,我的上唇有胡茬,我的骨架并不纤细,我不会是他想象中的样子,我也没有办法变成他想象的样子。
我昏昏沉沉又睡过去,感觉被子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像落入大海,深蓝的,深蓝的波涛在摇曳,像Z离开广州那天的房间,窗帘也是这样摇曳,掀开一个没有Z的新纪元。那个夜晚,那些夜晚,那句话,那些话,就这样被吹散。
胸口冷一阵痛一阵,像被刀尖抵住。醒过来后才发现自己感冒了,又是低烧又是咳嗽,原来梦里那种喉咙哽咽的感觉只是扁桃体发炎。
病来如山倒,这一座山结结实实地压了我一两周,我懒得去医院,外卖了泰诺,整天吃了睡睡了吃。那段时间睡得多,于是梦得也多,各式各样的,时间和空间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混乱排序。好几次梦见打比赛,观众席黑压压的一片,人声鼎沸,结果我却带错了技能,醒来时一身冷汗,手不住地抖。也梦见过训练时点了外卖,我忙着拆包装,一抬头Z却不见了,我问身边的人Z去哪里了,却总也问不到一个结果。
最后一次做梦,是我坐在课桌后,桌子上摆满了鬼画符的课本练习册,教室里却空无一人,只剩窗帘被吹起,一下、两下,深蓝色的,像起伏的波浪。然而我初中学校的窗帘是绿色的。
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原来那是Z的房间。是他搬走那天,窗户被打开通风,深蓝色的窗帘也是这样飘呀荡呀,一下、两下,一下、两下。
我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开始新的生活,开始迎接新的可能性。
「2024.10.06」
我请了长假,搬出宿舍,自己租了一个房子住,只有几个人知道具体地址,小小一个孤岛,漂浮游离在我的熟悉的工作和生活之外。
Z微信问过我几次,问我打算休息多久,问我具体住在哪里,租的房子怎么样。等他回消息的间隙,我点开他朋友圈仔细研究蛛丝马迹,结果一无所获,没有女生,没有官宣,也没有暧昧的夜来非、歌曲分享,我悻悻地给他的朋友圈封面点了个赞。再切回来时,聊天界面停在我最后不咸不淡的一句敷衍,Z没有再回复。
他一定看出来我的态度了,我的亲近,我的疏离,像撑开的皮筋时松时紧,藏在字里行间,甚至是每一个句号和表情包,然而他总能发现。我想起小时候,还同吃同住的时候,我们俩花十分钟讨论如何花掉来之不易的宝贵假期,健身、吃饭、看电影,桩桩件件,来来回回的拉锯战,乐此不疲。Z想和其他同事同行,我说你抛弃我是有报应的,一定是有报应的。他的声音有鼻音,仿佛还在变声期的末尾,耐心地问我,那明天到底是要怎么办呀,我们去看电影吗。
后来我不再说那样直白地说话,说不出口,我们长大了。于是Z也很少再那样在我身边,小狗追尾巴一样,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哄我。
我好像陷入一场和自己的漫长的拉锯战,和Z说话,不和Z说话,统统都是我在和我自己较劲。Z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又开始冷战,他或许知道,但他现在只会耐心地安静地等在那里,像一棵树,沉默着遮天蔽日,好讨厌。
一个人住后,我以为我会很经常地想起Z,但更多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过去、未来,我都懒得思考,我只想现在,白茫茫一片的,了无方向的现在,于是也不会想起Z。想到过去会想到他,想到未来也会,只有现在不会,我把我的现在和过去,和Z切割,把烂摊子整个扔到一边,然后假装看不见,结果当然会很轻松。
偶尔,我和以前的朋友出去吃饭喝酒。那朋友已经是半退休的状态,给我倒酒,劝我想开一点,真是莫名其妙,我真觉得自己想得挺开的。
席间有女生想加我微信,她说以前也看过我比赛,很厉害。她眼睛大大的,黑长的头发垂下来,扫过我手臂痒痒的。总的来说,是很女孩的女孩。
我和她交换了微信。
「2024.11.06」
要不是手机里弹了个那年今日,我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个帖子了。本来都想删掉重开了,但是做事情还是有始有终吧。
我谈恋爱了,和上次吃饭时加我微信的那个女生。
一开始是和我朋友一起打了几次游戏,我们后面又单独约了几次饭,看了几场电影,逛了几次街啥的。
和她在一起很开心,她漂亮,性格也好。一起去吃椰子鸡的那天,她低着头,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照得毛绒绒的。我很久没有谈恋爱了,但那一刻,我突然想试试,想试试正儿八经地谈一场恋爱,不是青春期的那种网恋,结果我嘴比脑子快,居然真的问她,“我们要不要试试?”
一说出口我就后悔,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我记忆里倏忽亮了一下,像针一样,像一双眼睛闪烁,然而我来不及回想,她点头说好。
我朋友圈加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工作人员,所以没发朋友圈官宣,我女朋友也表示很理解。但是这种八卦在我们圈向来是长了腿的快,相熟的朋友纷纷过来打探消息。
Z没来,小罗倒是来了,我顺手往上翻了翻和他的聊天记录,好讽刺,我们之前在讨论Z的暧昧对象,现在在讨论我的女朋友。你看,这就是我说的,我从不怀疑Z说的是真心话,但是真心易变,甚至用不了太久,人要如何和本能做斗争。
他谈过女朋友,我也是。那一点超出界限的感情要如何延伸成线到尽头,不如各退一步,等到时间、距离,和空间打磨掉那个晚上,再体面地做一场老友,他结婚那天我还可以包一个大红包,捞一个伴郎当当,他那一瓶子就倒的酒量还得靠哥。
「2024.11.29」
老子刚经历了人生中最尴尬的一天,哈哈。
他大爷的,我朋友说他算半个媒人,非要让我请客吃饭。请就请呗,他还攒了个KTV局,叫了一堆人,本来我也无所谓,结果这厮根本没给我说Z也在,我一推门看到他我人都傻了。
他不是有工作吗?怎么会来这?
我朋友还很激动地问我高不高兴,搂着我肩膀跟我说这是他给我准备的惊喜,他专门挑了一个Z也有空的时间。老子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面子上还只能打个哈哈,赔个笑脸说谢谢,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Z倒是一如既往地人模狗样,带一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笑着说恭喜,无风无波的平静。我问他最近怎么样,等着他说自己也好事将近,可他却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恭喜完就坐在角落,不点歌,不喝酒,仿佛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说一句恭喜。
事情到这里也就还好。结果真心话大冒险,我朋友非要让我女朋友重现当时告白的场景。我猛地想起自己当时说了什么,脑子嗡的一下,心跳如擂鼓。我让他们别瞎起哄,话头立刻被大家截住,有人闹着让我罚酒,说我扰乱秩序,场面比包厢的音乐声还乱。
结果我女朋友还是说了。她说那天我约她吃饭,她本来在埋头吃煲仔饭,结果我问她要不要试试,害她差点被呛到。
闸刀落下,我自暴自弃地等待审判,同时偷偷地去看Z的表情。不知道谁把灯光调成迪斯科模式,白亮亮的灯光一束束在包厢内乱晃,聚拢又散开,好刺眼,Z的脸明明暗暗,只有眼睛黑沉沉的亮,他同其他人一样看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笑也不皱眉,只是看着我。
老实说,这样的Z最吓人了。他是脾气很好的人,同事几年,发火的次数屈指可数。越是不发火的人,发起火来就越是可怕。我深谙这个道理,心情是七上八下的忐忑。
我想找机会跟他解释几句,可他们又接着玩起来,骰子撞击着杯壁,叮铃哐啷,和我心跳一样混乱,截住我的话头。我不好扫兴,桌子下腿抖得飞起,脸上还要装模作样地笑。
终于轮到Z,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他运气不好,抽到最后一张K,要喝掉半杯混酒,里面还有我报复社会倒的伏特加。早知道是他这么霉,我刚刚就手下留情了,真是悔不当初。
有人提议他用大冒险代替喝酒,我也点头,结果他非要坚持用喝酒代替惩罚。包厢里一片寂静,我眼睁睁看着他拧着眉毛往嘴里倒那半杯浑浊的液体。我努力回想刚刚到底倒了多少烈酒,越回想越心虚,哪里顾得了那么多,我越过桌子想去抢他手里的玻璃杯。他却躲开我的手,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酒杯落在玻璃桌上,清泠泠一声响,我心脏也重重跳一下,像小时候学钢琴摁错的那一个键。
他起身告辞,说明天还有工作,不得不早走,我朋友赶紧给我使眼色,让我送送Z,Z没有拒绝。
一跨出包厢,立刻清净,只有耳膜还残留着刚刚的鼓点声。我一肚子的话,此时此刻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像缠成一团的毛线球,线头早就打结。我们沉默地走到KTV门口,还是他先开口,“不用送了,你回去吧。”
我磕磕巴巴地想解释,说我当时说那个没有别的意思。没头没脑没有诚意的解释,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在狡辩,我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还想再补几句,Z却打断了我。
他很轻地笑,说话的声音也轻,几乎要淹没在KTV的音乐声里,“没事,你要是有什么别的意思,我才奇怪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慌得要死,狗腿子地问他,“你跟那个女生发展得咋样了?”
Z却很茫然地看我,“什么女生?”
“啊?就是那天那个谁跟我吃饭,说你跟一个女生...”
“哦,没啥,” 他飞快地打断我,“你不用送了,你赶紧回去跟他们玩吧,我打的车到门口了已经。”
说完,Z转身就走了。我跟在他后面,叫他到酒店了跟我发信息,然而我心里清楚,他不会给我发消息的,他不会给我发消息了。
他走后,我靠在门口发了会呆。我什么都没想,也不愿去想Z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觉得很疲惫,像是翻山越岭走了很久,却总也看不到头。
「2024.12.03」
他大爷的,我被甩了。说真的,仇人追更我这个帖子也会心疼我的吧?
是她提的。
那天杭州难得的阳光明媚,她约我去一家咖啡馆,我一开始还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约会,尽管我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面,直到她说,我们分手吧,表情严肃而冷峻。
我难以置信,说实在的,我真没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是,再一起之后我们并没有那种如坠云端的快乐,我们每天没有说不完的话,我们并不是无时无刻都想要见到彼此,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要过。但我觉得这也是正常的,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并不是每一段感情都要惊心动魄,我们是在按部就班地谈恋爱,我以为她也是这样想的。
看到我这么惊讶,她的表情软化了一点,“我不是觉得你有什么问题,我们只是不合适。”
不合适?
我更困惑了,在我看来这完全是套话。比起难过,我似乎是震惊更多一点,像是考砸了一场自己非常自信的试,所以我非常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我是不是这段时间有点忽略你了?我都可以...”
“不是。” 她干净利落地打断了我,“你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早安晚安都不落,随时都保持联系,给我买东西、点外卖,关心我身体,陪我看电视剧,天冷加衣,天热减衣,真的,你没有什么问题。”
我被这一长串搞得更晕了,这似乎是在夸我吧?
“那为什么...”
“但是问题就是,你做得太...” 她沉吟了一下,在找合适的形容词,“太公式化了?”
“你是觉得我谈了很多人才这样的吗?你也知道我的职业,我怎么可能谈那么多女朋友。还是你看到网上什么瓜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说的那些。” 她看向我,表情仍然很镇定,仿佛这不是一场伤筋动骨的分手,而只是一个稀疏平常的午后。
“所以我也很好奇,你谈恋爱的方式,就好像是从偶像剧,或者从某个人身上学来的那样,按部就班的,不咸不淡的,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事,你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到底是不是喜欢这样。”
我好像有一点懂她的意思了。
我沉默了好大一会,然后说对不起,但是又忍不住为自己辩白,“但是你刚刚说的那些...难道做了有错吗,我以为女生都会喜欢这些...”
至少我自己是喜欢被这样对待的,我以为她也会喜欢。
好聚好散的幻想被我的执着戳破,她也变得坦诚起来,话匣子打开,不像开场白那样简短而直白。
“我当然也不讨厌刚刚说的那些...只是没那么喜欢,但我觉得你从来没真的试图了解过我。” 她说。
我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沉默地看着她。
“这也不是你的错,我猜你只是没那么喜欢我,但是这也没什么。谈恋爱本来就是一个互相了解磨合的过程。你说要试试,我们就试试,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我发现我也没有我想象中喜欢你。”
她突然笑起来,眼睛弯弯,我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很狡黠,比起兔子更像猫,我猜她说的没错,我确实没有努力地去了解过她,我只是自以为是地在爱人。猫一样的她很神秘地笑,问我知不知道她一开始为什么要我的微信。
我摇头。
她说因为有一段时间沉迷打游戏,平台老给她推送相关视频,她无聊,点进去看了一个vlog,里面有你,还有你队友,上次来ktv的那个。当时你们的队服还是蓝色的吧?
她的手犹疑地在半空中画一个圈,试图具象我的队服。
对,蓝色的。我说。
深蓝色的外套,后背印着Z名字,挂在我椅背的那一件,还给Z的那一件。
“我看你们战队发的那个vlog,还是什么的,你很活泼,还有点话唠,我当时就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没想到后来有机会见面。嗯...但是真的认识你之后,发现你的性格当然和镜头下还是有差距的。
怎么说呢,我们上周不是没怎么联系吗,我发现我也没有很伤心,或者怎么样,甚至挺自在的。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可能我们真的不合适,也许我也没有很喜欢你。”
她站起来,对我下了盖棺定论,要结束这场拖泥带水的对话,和这段拖泥带水的恋爱,“所以我觉得早点说开对你我都好,祝你幸福啦。”
她脚步和语气都很轻快,生活翻开新的一页,当然值得庆贺,然而对我来说全然不是这样。我失魂落魄地打车回家,一头栽到床上,她说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无异于晴空霹雳。当然,她说得没错,比起难过,我是震惊和困惑多一点,我们真的没有那么喜欢彼此。我与她,像是在穿一双小一码的鞋,多走两步,两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要脱下来。
我把自己在被子里完全摊开,像一张柔软的蛋饼,敞开手脚和胸怀,开始回想她说的话,和这段事到如今更像个玩笑的恋爱。正式确立关系之后,我们做最稀疏平常的一对情侣,早安午安,在干嘛想你了。压马路,我让她走里侧,点奶茶喝,我喝她没那么喜欢的那一个口味,看电影冷气太足,我把外套给她披。
我以为我是完美男友,其实只在角色扮演。
这就是我想象中的爱一个人的方式。也许因为我自己就喜欢被这么对待,我喜欢被人全心全意地爱护、甚至是骄纵,我喜欢把我喜欢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塞给别人,于是我理所应当地以为她也会喜欢。
我还以为我长大了,结果只是从一个只会把名字纹在手腕的非主流,变成一个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强加给别人的自大狂,好沮丧。
披外套、追剧、点外卖、换奶茶。她说得没错,我按部就班地做这些事情,沿既定的车辙印往前行驶,就好像我曾做过这些事一样,就好像曾有人为我做过这些事一样,好熟悉。
我想起来了。
是Z。
原来在我意识到之前,在我对爱的轮廓还模糊时,Z就已经在用我喜欢的方式来爱我,重塑我对感情的定义和执行方式,从那之后我再试图去爱谁,去被爱,都是对Z的拙劣模仿。我对感情的每一次尝试,都是在复习和Z的点滴。
可惜我后知后觉的领悟和他早慧的行动之间隔着四年,隔着我们名字前不同的前缀,隔着我们之间相同的性别。四年有多长,要看放在哪里,小孩子和老年人的四年是不做数的,一眨眼就过了,可是那是我们最重要的四年。从第一次站在聚光灯下,到开始熟练地躲镜头;从我左手边一臂远,再到需要高铁往返的两个城市,原来只需要四年,原来竟然需要四年。
「2025.03.18」
最近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复工了,欣喜地发现手还不算太生,吃饭的本领还没丢。过去的几个月像是火车脱轨,我不加约束地横冲直撞,最后还是乖乖地回到舒适区,回到工作的舒适区,回到和Z相处的舒适区。然而我知道,我的生活看似回到正轨了,实则正不可控地往更深更黑的方向奔去,我不知道是好是坏。
我真的是只喜欢女生吗?
当我在这里打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荒唐,荒唐到令人发笑——这个问题仿佛在问我还是个男的吗。不知十五岁轰轰烈烈闹早恋的我该作何感想,早点想到这一层是不是还能省下纹身钱?就像人不会学习如何呼吸,鱼不会忘记如何游泳,这个问题的答案应当是我的出厂设定,我的本能,我核心的一部分,驱动我。然而,然而我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我长久以来回避的问题。
思考不应止于大脑皮层,我点开某抖的帅哥tag,欣赏了几个就了无兴趣地往下滑,还撑不过三秒。大数据算法闻弦歌而知雅意,开始给我推荐漂亮女生,漂亮女生里夹了一个打光BGM样样都不落的Z,穿着一身西装,信念感极强地对着镜头对口型、做动作,我内心狂笑不止,为这个视频贡献了完播率。
我抚摸胸口,试图从中捕捉到加快的心跳,我又碰了碰我的掌心,依然干燥,网上说这都是心动的证据,然而我并没有这些。我仍旧觉得女孩儿比较漂亮可爱,但是看到Z——我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我也许不会看完首页给我推送的漂亮女孩们,但却会看完Z的视频,我不满足任何一个心动的标准,我没有心跳加快,没有掌心湿润,我发现我只是在笑,某种下意识的反应,柔软的,温暖的,就像Z带给我的感觉。
我还去看了带颜色的网站,深呼吸五下,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才点开那个tag,闭着眼睛选了一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
步入正题的第一秒就被我关掉了。我去,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恰好Z的微信在这个时候弹出来,“在干嘛”
看清那个动漫男头的那一瞬间吓得我手机咕咚一声掉下床。太惊悚了,太可怕了。
我胆战心惊地把网页关掉,清除浏览记录,划掉后台,仿佛这样就能把刚刚的记忆一同洗掉。
“世界观重启中”
Z扣一个问号过来。
你懂什么!我愤愤不平地想,你看过这些么!但转念我想到他告白时平静的眼睛,搞不好他还真看过。
我突然有点想见到他。
我拉开窗帘,窗外还是盛夏的模样,深深浅浅浓郁鲜辣的绿挤满我的玻璃窗,世界被热气融化成画一副,镶嵌在我房间。我想起也是这样的天气,在广州,热得连食欲都萎缩,Z却非要拉我在训练间隙去跑步。生命在于运动,他言之凿凿地说。我被他烦得不行,他又说健身房里有空调,比外面散步凉快,去吧去吧一起。
去吧去吧一起。
好像咒语一样,我被这句话哄骗着开排位,哄骗着放弃火锅,又被哄骗着去运动。我不想弄得大白天就身上黏糊糊的,于是把配速调得很低,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刷短视频。Z在我旁边先是快走,再是慢跑,活蹦乱跳得像个峨眉山的猴。跑步机咚咚作响,夹在群魔乱舞的BGM里,他偶尔点评几句,连呼带喘的。
阳光透过玻璃窗刺进来,不加约束地全落在全身镜上,照得我眼前也是白亮亮的,一闪一闪。我被折射的光照得难受,不由得要去揉眼睛。不揉还好,一揉又把一根睫毛揉进去了,我嘶地倒抽一口凉气。Z把跑步机停了,凑到我面前,抓住我小臂,从那个间隙里看我眼睛,说,“你别动,我吹一下。”
眼睛被我揉得通红,生理性眼泪像一片小湖,盈满我眼眶。波浪一摇一荡,我极力地睁大眼睛,透过这片小湖,我看到Z的瞳仁好黑,好亮。他没有吹气,反而伸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我的睫毛,我狠狠眨了眨眼睛,立刻感觉好多了。Z仿佛凭空画了一个咒,带走了我的所有痛苦。
我打开窗户,温热的夏末的风一下扑到我脸上,我的睫毛仿佛又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就像那天,很平常的某一天。我脑海里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的回忆,像一个取之不竭的泉眼,总能汩汩地往外流淌蜜一样的时光。这些回忆的边角都清晰鲜亮,仿佛还是昨天。
我又极力地回想起之前和女孩们谈过的那些恋爱,刚结束的、好几年前的,却发现细节全都已经模糊,如同我手上的纹身,因为纹的时候还太小,油墨被皮肤撑开,浸成了模糊的一团。我这才隐约地顿悟——原来我说我喜欢女生,是喜欢一个整体的柔软意象,而Z是一个太具体的人,他的一切都清晰如昨,随着我每一次呼吸而呼吸。我喜欢他身上具体的一切,只可惜这个具体的人,无法出现在那个柔软的意象里。
正是下班放学的点,楼下那条街人来人往,父母们忙着去接孩子,坐办公室的忙着回家,每个人都有一个目的地,并毫不停歇地往那个地方奔去。但我心中却一片茫茫然,像是对着一个开放式问题,不知如何提笔,收卷的铃声马上就要打响。我很想找一个有相同经历的人聊一聊说说话,然而我翻遍微信却找不到一个除了Z以外的人。我跟Z的关系就是这样,连讨论自己是不是喜欢男生这件事,都只能找彼此聊。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那个在火锅店的夜晚,Z是如何坦诚笃定地问我要不要试一试,仿佛是天要落雨,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明明都是男生,难道他就没有犹豫过,没有退缩过吗?我在这一点上很敬佩他,他总是这样,决定好的事情,千次万次跌伤也不动摇,事情做成了才会抿唇笑一笑,说他其实也很怕。
起承转合,怎么总能想到Z身上去?
我愤愤地砸一下窗沿,觉得十分束手无策,怎么办,我喜欢女的,但好像也是确确实实地喜欢Z,尽管Z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男的。我感到一种飘飘然的解脱和快乐,像寒窗十年,终于在这一天等来了结果,不论好坏都只觉得如释重负。
「2025.05.28」
即使思想上打了退堂鼓,行动上却一路高歌猛进。因为我想到一个很关键的事情——就算我在这里唧唧歪歪地犹豫,人家Z不一定想再跟我试试了啊。想起那个我不愿提起的KTV之夜,我就恨不得以头抢地。有缘之人急需回到过去。
我和Z现在每天都聊天,微信、抖音,小某书上的火苗经久不衰,撩着我心里那点小火花也跟着蠢蠢欲动。我也给他点外卖,有时候他装模作样地不收,我就找他同事,一个善良的黄毛。善良的黄毛又善良又给力,不光负责拿外卖,偶尔还会给我通风报信,说Z哥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可以点个咖啡。
我会意,发过去一张订单截图,外卖还有三十分钟到。对面发过来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包,说不愧是你,老板大气。我发现我已经不太在意别人对于我们关系的揶揄,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像是在后青春期突然二次发育,把面子和脸皮都扔掉了。绕了好多个弯,我才发现我还是最在乎,也最应该在乎Z本人。
然而Z却八风不动,态度一如既往。
发消息会回,但不是秒回;我给他游戏里送金币,他却不给我送;来我的城市会约我吃饭,去了之后才知道有共友在场,两人一齐盯着我,表情都很无辜。
我被他的态度搞得很抓狂,同时也万分清楚这厮绝对是故意的,但是自己有错在先,发脾气都名不正言不顺,于是只敢在小事上偷偷拿捏Z。上次隔一个小时才回我消息,这次我就晾他整整一个晚上,并且打算带我好哥们儿一起和Z吃饭,还以颜色。
然而Z拿捏我拿捏得更精准,他总能在我彻底发火的前一秒服软,我的心情上上下下,像一只落在蹦床上的皮球,全由Z操纵。
想喝粥:刚刚吃饭去了
想喝粥:图片.jpg
想喝粥:这边真的好热啊 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穿拖鞋了
想喝粥:?
想喝粥:小狗凑近.jpg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傻兮兮的狗,一下子泄了气,那狗可怜巴巴的,看着就像那天火锅店的Z,也像那天从KTV自己打车走的Z,总之就是很像Z,看得我心里酸酸的,还是有无名火——不过是冲着自己发。
我知道我自己脾气不算很好,也从不爱伏低做小讨好人,但是对着Z,我总愿意一让再让,一颗心热烘烘地,十分有干劲地在我胸腔里跳,让我非常非常想要为Z做点什么。更何况,我有恃无恐,知道Z不会太过分,蹦床外那张安全网,总不至于让我的心落到外面去。
但今天,现在,此时此刻,我特别想见到Z,我的一颗心飞快地跳着,恨不得一口气跳出来落在Z面前,有千头万绪的情感在我胸口激荡。
我决定提前一天飞过去,和Z回合。好在今天并没有工作安排,通知了工作人员,定了最快一班机票,打车去机场,安检,上飞机,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一路绿灯。望着窗外逐渐变小变密集的灯光,我心中有种无端的隐秘的快乐,泡泡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很激动,好像自己终于做成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而我多做一点,仿佛就能离Z近一点,离Z那段得不到我回应的、孤独的、深蓝色的时光更近一点。
到了预定好的机场,我提前问好了Z的房号,遥遥看到电梯那边聚了一群人,似乎是我和Z的共友。我有一点中二的仪式感,做事要踩点,要纪念,只恨不能把惊喜包装精美,让Z亲手拆开蝴蝶结。我犹豫了一下,决定爬楼梯上七楼。
我平常是微信步数不过千的人,但是现在却很愿意再多吃一点苦,多流几滴汗,苦行僧一样,相信自己多付出一点,就能离想要的结局更近一点。我气喘吁吁地爬楼,心跳更快了,分不清是为了什么。
705。
咚咚咚。
谁呀?
我爬得气喘吁吁,头晕目眩,找不着北,飞机上打的腹稿被喘气声冲刷得支离破碎。
Z开了门,没有我想象中错愕的神情,他只是笑着看我,也不问我为什么流汗,又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说我猜到啦,是你。
我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看我不说话,伸手把我拉进房间,从冰柜里拿一罐可乐递给我。易拉罐上凝结的水珠打湿我手心,我忍不住胡思乱想——加速的心跳,潮湿的掌心,现在的确满足心动的标准了。
在Z的目光和沉默下,我耳垂渐渐地热了起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又仿佛什么都没想。有万千思绪,有日日夜夜,从我们中间急流而过,最后只留我和Z,赤条条地站在这里。
Z很耐心地保持沉默,我知道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善解人意地先开口,但我知道,这次他一定要我先说那句话。
我说,“我想清楚了,这次我们不要试一试了,认真地谈个恋爱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