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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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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主车长长久久
Stats:
Published:
2026-04-06
Words:
10,100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67

Neuromancer.

Summary:

我们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小白鼠

佚名主视角
这是我的约稿 原作者烤餅公主(2922980567)

Work Text:

Neuromancer.

一支烟。廉价的白烟卷。那种随处可见的白纸中卷了散称的松散烟丝,而唯一能证实其商业化的滤棉却不知被谁的、何时、用哪一只手掌挤压干瘪;它就这样孤零零地、孤零零地,作为公司接人待物的遗留产品躺在吸烟室的茶几上,在数个世纪那么长的喧杂和寂静交替间,等待清洁工将它送入垃圾箱。在此之前,有两根手指探下来;不是白炽灯下包了工业橡胶制品的手。它在黑暗中,苍白得像由上自下悬垂的蜘蛛丝,如同活着的白骨裹着层轻薄皮肉、又似刻刀紧贴着骨头的轮廓削出来的五根活物,在笼入暗中便似乎无边无际的桌面上缓慢地来回摸索,最终像捕获猎物的螃蟹般把它夹在食指和无名指间。他的口袋空空如也,却不能妄下一贫如洗的独断定论。一只空了的灰色万宝路香烟盒静悄悄地待在靠右手边的衣袋里。这牌子的包装漂亮得很,像沉积了数以万计烟民落寞的灰烬,但里头没了货,终归也只是垃圾而已;吸烟人士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一根又一根的精致制品上,脑袋里是诚然身处低谷,却心系国家大事的傲慢,什么航空母舰、新式战斗机、激光武器、军事力量,按人头算几毛几分钱的税积少成多,人人都在烟雾缭绕中尽一份绵薄之力。事实果真是如此?倘若他们的血榨出来是浓稠的黑色、能被灌进机器里作为动力源,他倒情愿去相信这回事。当今社会最廉价的就是纯血肉劳动力,没有受义体改造的朴素肉体,手头再紧些的脑机都未必接的上,靠在码头干卖汗水赚来的钱勉强温饱,剩下的便都以烟酒幻想。成家立室是妄言,又何谈生活?说到底只是不至于在高压力环境下精神崩溃的慰藉罢。他望向落地窗。灰窗帘只遮了玻璃上的一半风景、窗也只关了一半,顺着窗口吹进来的风有股腐臭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他早习惯了。入夜后的万安市霓虹灯和虚拟广告过剩产生的视觉污染像数不清的骚扰弹窗,每天针似的刺进他和几十万人的眼睛,使原质的角膜与玻璃晶体、后置的型号N+开外的光学镜无一不麻木无神。因而他的黑眸空洞而又虚无,冷漠的俯瞰所有。

——现在是凌晨两点钟。城市依然活跃,仿佛永无终焉。狂欢和堕落上演在每一栋高耸入云的大厦,也在每条肮脏逼仄的小巷与握手楼。他依然能听到时远时近的直升机螺旋桨发出的噪音,探照灯像探寻罪恶的巨眼,寻过来就亮得人睁不开眼的强光灯束来回扫动。这种地方总是不缺罪犯的,而在又厚又长的民法典之中,数年的修修改改,思想进化、退化之下,在多种多样新生的、名列前茅的恶性犯罪事件中,‘盗窃’如今也只能算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了。而警务局,哪怕早十几年前就用上了仿生的假货来替代血肉、半血肉劳动力,也没有将以直线攀升的犯罪率降下分毫;那些小事儿,关乎公司利益的,上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闹得别太难收场就都叫你们自己去解决吧。这自然,西封也不例外的。

“离宇亭。”
——名字。
这可是个好东西。
我是谁?
一个永恒的问题。
普通的姓名不足以回答它,那只是一个被后赋予了意义的符号。却也是寻找自我的引路石。姓甚名谁、生辰八字,解读一个人一生命运的秘密编码。神经网路,也是与之相差不多的东西,它更近似一种搭载逃避现实的群众的空想平台;而他,曾经也是那万千赛博幽灵中不值一提的孤魂野鬼。离宇亭。这不是他的第一个名字。过去,他也被称为是‘佚名’,囊括了某种群众效应的代号,用来定义并为他敲定一个锚点,不至于患上赛博精神病或就此迷失。他还在神经网路上混的时候,跟那些如今依旧猖獗的赛博幽灵们近乎同样臭名昭著。现在,他弃暗投明,是西封公司的正式员工,平时敲敲代码、修修公司防火墙,这样久违的太平生活倒也安逸得很。离宇亭从万宝路空香烟盒里捻出一块亮闪闪的金属制品——几个世纪以前的古董,一种靠摩擦起火的老式打火机。现在只能在怀旧博物馆里看到。小小的滚轮被大拇指反复碾压拨动,在寂静与黑暗之中发出响亮的‘噌噌’摩擦声,接着,持续了短促的三次的长达几个世纪前的古老导火仪式使一束亮光萌发,恰如神说的:要有光。于是像手指的第一指节那样长的火苗喷薄而出,但却只有昏黄的光圈如颤抖般摇曳着,把他的影子印到老电影幕布般的墙面上。他点燃那支烟。灰白的烟雾飘散,像隐匿在暗夜中的幽灵,烟草被引燃的点点火星则顽强的如同光污染的霓虹灯——如果赛博幽灵们也能被称之为是‘他’的话,在如今所有东西都能够信息化上载网路的时代,精于程序编码的他们本质的生或死根本毫无意义。所以、他反而成了被扼紧脖子的鸟。这事儿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一桩盗窃案。

最后一点昏黄的暖光也熄灭。他归于一种并不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冷色黑暗中,光源来自霓虹灯、直升机探照灯、广告牌与虚拟弹窗投影的折射再折射。离宇亭把那根遗弃品放在唇边,烟丝里窜涌的火星更加活跃地灼烧。一吸、一呼。弥散的烟雾像更细腻的纱帘。他耳朵背后的接口指示灯闪烁了下,由暗转黄,神经接口被共享,缓慢读取运行一段新的数据代码;脑机运行的细小嗡鸣透过颅骨向内传达,交睫之顷,幽蓝色的虚拟投影以一个像素块一个像素块的方式堆叠出人形、然后逐步细化出服饰轮廓与五官特征。子车甫昭。他那条轻飘飘的幽灵手臂虚拟地揽过离宇亭的肩膀,左腿弯搭右膝盖,那一口咧开的白牙跟他还‘活着’时同样深白。离宇亭略带厌烦地蹙眉,反而情愿自己看到的是这人一副死狗样血肉模糊地躺在自己家门口;暮坪区那一块已经很久见不到流浪动物了,被死在犄角旮旯里的尸体养得死肥的老鼠倒是有不少。

一个大家都会感到好奇的问题:赛博幽灵能抽电子香烟吗?

答案是:当然!

模仿人类的兴趣、爱好和习惯使仿生人看起来更像是‘人’。

子车甫昭在抽他的赛博卷烟。万宝路、红双喜之外的虚拟牌子,他自创的品牌,就是白纸卷了烟丝,没有滤棉的纯手工款。但好处是他闻不到哪怕一点儿的烟味——假的——幽蓝色粒子烟雾飘飘袅袅,最终也是归于虚无。他低声哼着些不知名的诡谲小调,像过去哪快地方的民谣,歌词时隐时现,他和着旋律抖了那么一会儿腿。

“逍遥自在啊,‘佚名’?有个洞的老鼠就是不一样。以前,老子还能在这儿堂堂正正抽烟的时候……”他假惺惺地回忆起往昔,后脖颈和手臂紧贴到沙发靠背最上边那一圈,他保持着仰头的动作,盯住黑暗中显露出模糊的灯具轮廓的天花板,“嗳,也跟你一样游手好闲。但就是这间吸烟室的装修风格实在太像灵堂了。也就差那么几个花篮和棺材板,白墙、白色的天花板,窗帘也是白的;躺在这沙发上,感觉是要上天堂了。”子车甫昭把嘴角角咧的老高,那股莫名的笑意直达眼底,“有时候我也实在搞不懂疏南风这人,他到底是真不懂风水布局还是假不懂?真不懂大可请个风水先生来看一看——这样下去么,迟早是要给自己送终的。”语毕,他呵呵笑起来。笑声隐约糅杂着电流涌窜的噼啪声与一瞬失真,好像他真是一件故障老化的旧电器。离宇亭忍耐着这种刺耳的声音,倘若真能触摸到虚拟投影,他定然会用自己的手掌狠狠拍他的背,就像小时候他修理雪花屏的老电视机那样。

子车甫昭这话说得真不厚道的,不过他说话也从来没怎么厚道过。此人,子车甫昭。从前叫什么?不可溯查。但他就是个骗子、小偷,又实在乐得招摇过市。对朋友不友善,对上司也不忠诚。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再演绎的如何恳切,终归也都是假的不能再假的编撰罢了。就连他本人也是个‘假货’!你瞧瞧!——一个仿生人。就依离宇亭单纯猜测来说,他可能是奉言区一带的‘农场’出身(一种生产仿生人的工厂黑称),不过以他所见的大多数型号种类中,子车甫昭的人格模板做的实在太过于个性化:油腔滑调、颠三倒四,虽有时却是好听但实在不够实用。比起原装生产,倒像是用不同型号零件和模板块拼凑出来的,那种黑市流通的私人组装的三流产品。譬如说,他们身上那些属于电子产品的瑕疵都非常明显。

在现代来说,仿生人太拟人是一种罪过。机器总不比肉体凡胎来得高贵,人类自诩造物主,但那些纯肉体却渴望着机械化带来的力量与安慰。现象级的矛盾。什么都太快,人们也什么都抓不住在手心里。

“有一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离宇亭密匝的睫毛扇动了下。
子车甫昭立刻凑过来:“说说看?”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能再死一次吗?”燃了三分之二的烟被狠狠碾灭在烟灰缸里,“杀毒软件能杀死赛博幽灵吗?”
子车哼笑了声,“没睡醒?太困了?再去睡一会儿吧,别误了大事。那种骗骗宅男的狗屎软件你还真把它当回事了?”

“这种东西我自己也能做,”他冷漠的黑眸将视线缓慢地偏移过来,像是无声的威胁,“我们可以试试,多试几次。不过比起查杀软件我更喜欢文件粉碎机,不留一丝痕迹。”

子车甫昭半敛起笑意。他弯起的嘴角向下平了平。似是在那一霎竭力掩藏了自己所有的不满与杀心。仿生人通常都有一个报废限期,就像新能源汽车等电子座驾,正规出产的仿生人会在使用期限到头以后被集中收集起来销毁;但像他这种私人组装的非正规无牌产品就没有了。所以他可能这样‘活了’许久,而自从他有意识以来,很少有人能在他面前如此威胁他后还全须全尾的活着。子车甫昭在近乎无限的时间里早就做惯了想杀就杀、唯我独尊的主儿,不被任何事、任何组织、任何人所束缚。可俗话说的好: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沦落到只能以一副‘寄生虫’似的狼狈模样和这么个人(虽然也勉强算得上是老相识)共享同一个硬盘。嗯……看在他勉强还有用的份上。看在他们俩曾经也相好过那么一段时间的份上。嗳!忍耐真是项耗费精力的事情,如果他还真有这东西的话——“别这么严肃,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也没必要因为我就说几句疏南风的坏话来威胁我。”当然他完全明白和西封公司的老板无关。他只是又热络地开始让吸烟室这和坟墓差不多冰冷的氛围热乎起来,一边自顾自说话转移佚名的注意力,一边让后台偷偷运行,下载多达几十上百个G的成人电影来往他井井有条的脑机内存里增加点其他色彩(比如黄色、恶趣味;且离宇亭的防火墙能抵御大多数来自其他骇客的网路入侵,如果想用普通病毒阴他显然行不通),“这是事实不是吗?老子的牺牲最大,他们可欠我一个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纯金的那种!”

“你早点行动,我也能早点从你脑子里离开。然后我们各自解脱,岂不美哉?”这确实很诱人。如非形势所迫,连一点儿运气也不站在他这边,离宇亭绝不会同意他待在自己的脑子里。好吧、他现在可后悔的要命!当初就不应该一时同情心泛滥跟这个冤家缠上关系,反被他摆了一道。

“就今晚,”离宇亭没什么情绪波动,语气淡淡,“过了今晚,一切就都结束了。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

“好啊,”子车甫昭令人恼火的声音轻飘飘地在他脑中左右飘荡,他轻蔑地哼笑着,“不过你能活得过今晚再说吧。”

“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那又怎么样?”他横起那副还算得上精致的眉眼,语气不善,“我还能给你使绊子不成?你死了,老子也要跟着完蛋,这还用得着你来提醒我吗?”他的话音忽然急转,怒音一瞬息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腔调,“如果能看到你这颗精明的脑袋被一枪打穿,那我死的也不是很亏。”

“仿生人能上赛博天堂吗?”
离宇亭冷笑,“你信上帝吗就上天堂?”
“上帝?我相信一个更加权威的存在——那就是我自己!”
话音落。子车甫昭像个病毒一样以最高优先级出现在跟他一起弹出来的骚扰窗口上,他缩小的三头身形象在脑机系统界面到处乱逛,把那些规整的代码(他写的商务程序)像随手摘果子的猴子一样拆开来回摆弄;但由于他实际上毫无IT素养,对最基础的操作还不如宅男(仅止步于使用一些大众的社交软件和网路基础使用方式?),更甚的是、他居然还是个文盲。这些放在仿生人身上堪称是诡谲的特质,就好比你某天突然心血来潮在外面和妞鬼混,结果不小心当天晚上又上了她姐,后来你发现她俩都是带发修行的尼姑——真他妈见鬼了!在离宇亭的忍耐到达极限之前,他先一步关掉了子车甫昭在脑机硬盘中的大部分使用权限。世界瞬间清净下来。现在,这个家伙就剩下一张‘嘴’还能‘动’:“不至于这么玩不起吧,兄弟?”

他没回话,默默收拾一场刚爆发过的网路烂摊子。

这时,后台弹出了什么东西已下载完成的提示。子车甫昭默契的没了声,而他则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病毒?骇客攻击?
他设计的脑机防火墙应该还没那么容易在几句对话间就被瓦解。更别提子车甫昭的计算机水平不是一般的差。
离宇亭回想了一下工作时的材料下载记录。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东西的下载时间被延长到现在。他狐疑地顺着提示音把后台打开。一瞬间,他的眼前被各种交缠的纯肉体和装载各种不同程度义体的男女、女男、女女和男男的视频弹窗占满,缝隙中的下载列表是整齐划一的近百G且还有在下载中的成人影片。每个影片的最终路径分布在不同的文件夹中。这简直就是新概念网路病毒!一种淫秽色情的恐怖袭击!而策划这场袭击的始作俑者、幕后黑手,对他的另类报复感到非常满意。

“解释?”
“嘿嘿……”
子车甫昭的认错态度向来如此。

离宇亭拧紧了眉头,也不管他接下来还有没有话要说,就强制关掉了他的所有权限,包括发声权在内。

 


他找上那个义体医生怀蕴清是在几周前。

而他跟子车甫昭相识已有……?——他思考着诸如此类的问题,脑子里却像是真有一个生锈的齿轮一般,现在正因为大块的铁锈死死卡住。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不假思索地:剖析它!分割骨与肉!肉体和灵魂、自我与本我。所以它理应是以这样的句式表现的:那么,究竟是‘离宇亭’还是别人?虽说本质上都是‘离宇亭’,可他又该如何定义‘我’这个概念?每一个我都是不同的我。他也不能完全记住那些毫不相同的脸、天差地别的身份,独独性格和思考是相差无几的;所以‘我’正是我。但不可避免的是,很多记忆都在被迁移默化地磨损,时间、人类避无可避的自然法则,而他们最终都像一张不能正常聚焦的相片,从模糊到彻底消失,也不过百年甚至不足百年。就那么长而已。他甚至不能伸出手指来测量。他又该怎么去度量本就模糊不清之物呢?子车甫昭。子车甫昭……如此宁静。暮坪区的西坊大院很少有今日这样静谧的夜晚,没有站街妓女和嫖客的荤段子与嬉笑怒骂、没有结束劳作的码头工醉醺醺地回家,也没有贼、强盗(不包括他脑子里那个)、没有神色不耐烦的条子。实在是平静的有些过头了。这里毕竟是北安,科技无数个大阔步后顺利步入的没日没夜之城(或者你想叫得好听点:不夜城?);如果说那些高耸入云的大厦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商业狂欢,而唯一能够与之相较高低的贫民窟、社会对底层的渣滓也在生存和腐朽意志之间饱尝苦楚。齐享自由、煎熬与堕落。

怀蕴清招呼他的‘养女’来吃东西。像唤什么小动物一般。小芝、小芝。猪扒包有她脸那么大。

50多年的饭店在现人均寿命被拉长以后,说老么也不是那么老的。就开在西坊大院的入口,多是图个实惠便利、口味也好。猪扒带回家还是金黄酥脆的,面包却被闷得稍微有些湿软,那豆丁大点儿的姑娘一点都不挑嘴,叫她吃什么就吃什么,且吃什么都张大了嘴巴。像个胡桃夹子。他是指咬合力,他见过的;怀蕴清拿她处理尸体,她撕咬肉汁充沛的炸猪扒时跟那时候咬碎黑帮成员的颅骨也没什么太大差别。一个孩童,那样天真无邪。却演绎得更加诡谲恐怖。离宇亭把他那一碗黑芝麻豆腐西米露用调羹来回地舀起来又倒回去,没什么胃口、不太礼貌,却若有所思。他对怀蕴清这个人多有疑虑,暂且不值得信赖。首当其冲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是子车甫昭介绍的‘义体医生’,说是能负责善后;不过义体医生这也是从前的事儿了,现今儿个,他也在西坊大院租了家简陋的门面开冰室,卖糖水;当然,底案也不少,他、子车还有一帮子人在黑市倒卖过来路不明的义体零件和脏器,不用想就知道他们是怎么得来的货。不干不净。其次是因为小芝。怀蕴清虽自诩早已金盆洗手,现在就想做点小本营生填饱肚子——可小芝的来路……如果他想的不错,便是由他亲手从个小女娃娃改造成现在这副机械人偶的模样;看样子也没保留什么作为人的意识。过度的义体改造(如果这也算是义体改造而不是将活着的人彻底机械化的话)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精神损伤,无法自我认同肉体和机械之间的界限,从而就有了‘赛博精神病’。他们不怜悯、少慈悲,走上街头端起枪便屠杀的案子也不少;至于他们能不能被称之为人的话题,是现时代知名的辩论题型。当今这世道,他有什么绝对的自信说小芝的来历就干净,没有半点非法或胁迫?

怀蕴清笑得和蔼。这人看起来容易亲近,不过是假象罢了,“这可是个苦差。”

他把碗里那副太极图搅散了,黑的白的最终混成个灰的,“那你这差事呢?”

怀蕴清也有爱用古董的癖好。他正拿茶盖刮去茶杯里浮着的茶叶和茶沫。那茶碎得很,一层枯叶子似的,一眼看来就是几块钱一斤的廉价货,“我只能自认倒霉,”他说,“能不能办成也不能打包票。子车这事做得太绝,没想给你留个活口,也没想给他自个儿留。”

“什么意思?”只感不妙。

“脑机既然装进去,就得祈祷它不出什么差错,”怀蕴清正襟危坐,倒真像个问诊的医生,“这玩意儿刚上市的时候就闹出过不少人命。有的是因为装的时候出了差池,有的则是因为别的意外,比如头部重击导致脑内的装置产生了位移,”他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太阳穴,“它不作怪的时候是个跨时代的科技产品,绝对便利;但它出故障的时候,脑机装置较之于人就像是个铁疙瘩版的肿瘤。各种排异症状接踵而至。你跟子车共享硬盘时有感觉到什么不适吗?”

离宇亭没怎么思考,对于这种亲身感受也不需要太多或太久的思考,“没有。”

“那就怪了,”他饮了一大口茶,咂咂嘴,“也许是防火墙的原因,系统配置更好所以运行时没有那么吃力,这也有可能。你们那行的,要做成事都得有个好行头。”

离宇亭不说话了。气氛忽然间就沉了下来。想调查一个前骇客的底细可没那么轻易,起码证实他路子不一般了。

怀蕴清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把小芝只会出去玩儿,“别紧张,”他语气如常,像闲谈般轻松,“就像你想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想先知道你是个什么来路。能被子车哥缠上的,就算你看起来干净得很,我也没那么放心。”

“现在你放心了吗?”他问。

怀蕴清淡然一笑,摸了摸有胡茬的下巴,“放心得很。”

我想患者有权力知道这种手术可能会发生的所有状况。

‘手术?’

子车哥在硬盘里面。如果他想要以人形的状态再次‘复生’就得先把他的那段源代码给拷出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脑机的神经接口没有相应的功能权限,或者说那些公司在根源上杜绝了这种可能性,或者根本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干;神经接口绝对只用于访问其他系统,防止其他公司进行商业拆分,如果第三方访内则会触发原产品本身的自我保护机制。有些机制则相当极端,一旦触发可能使使用该型号的人直接脑死亡变成植物人,而那些数据也会自我销毁——义体最贵的那段时间,公司为了防拐子和黑市倒商,各产品都有自己的应对手段。美名其约保护用户隐私。怎么干都依然有大片的人拥护。这可不算什么。现在你明白了,小哥?为什么我说子车甫昭没给你留活路,也没给他自己留。不过嘛,从前我就是与各种公司的防御机制斗智斗勇的。在没有确定你的脑机型号之前,也不用太担心。介于我和子车哥之间的恩怨……呵呵,倘若真出什么意外,就算我们不过几面之缘我也会将你的安全优先级放在他前头的。

……然后,我们……大可以……
成为……朋友……
多……关照……
……小芝。

嗡鸣声。

白光。

像系统的极简加载界面。只有一片空白。

一如初生。懵懂。只有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

数据不应该是无数101组成?不。这不绝对。取决于你是制作游戏的人还是游戏本身。对于在游戏中的人来说,最初就只是空白而已。然后,一棵树、一片叶子。一栋房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躯壳。他住进来,为自己染上颜色。像电视从黑白迈入彩色时代。

但疼痛。痛得要命。有血腥味、硝烟味。人肉被炙烤过后的焦味。机器过载后的气味。机油挥发时又臭又苦。离宇亭躺在地上。跟之前的子车甫昭没什么差别,同样狼狈不堪。他是条死狗、死猫,随便死掉的什么流浪动物。那他是什么?死老鼠。没错,那些暮坪区犄角旮旯里的死肥的老鼠。终有这么一日。刘箐城并不对这交易感到满意,他早就料到。西封相比起手握各种科技的公司来说的确没什么威胁性和看头,小小的报社,几个记者,好像专靠收集他人的丑闻来当把柄似的。那些有头有脸的没把干这种活儿的放在眼里,再多丑闻也撼动不了科技本身的地位。但像这种明星,表面光鲜亮丽的一层皮,一戳就破。最怕这些尖锐的东西。更别提这背后还牵扯到流水化人口贩卖、非法义体改造等敏感问题,他手里究竟有几条人命,放在这些事件间反而倒有些不够看。子车故意‘拿命去换’真相,而他则负责以真相套出更多真相。但就现在来说,不太可能了。

他的脑袋被开了个洞。离宇亭不太确定在哪儿。可能是太阳穴也可能是眉心。他疼得厉害,以至于有那么一瞬的不真切,仿佛一切都是虚假的。子弹在脑子里,也可能在脑子外面。只剩孤零零的弹壳。他感受不到世界的真实——正翻着白眼,只剩眼白的那种,不像死亡反而更像是故障——他在隐约间听到子车甫昭的声音。幸灾乐祸。

“我说了你要折在这儿吧?”回音。一环一环。连同刺耳的嘲笑声。好吧,我们都要死了,你还笑得出来?他只是哎呀一声,意味深长,却什么也不多说。那黑洞洞的枪口被收回去。刘箐城把兜帽和口罩都戴回去,走了。他躺在暮坪区贫民窟的某废弃握手楼间,估计臭了都不会有人发现。都说人在死之前,会有人生的走马灯。但怎么到他的时候,反而像是记忆库故障?子车甫昭在搞鬼。定是他。不然他怎么看到他的脸?

……

握手楼。密密麻麻交错的电线。残破的广告单、斑驳的涂鸦。老旧居民区。最外边的杂货铺有袋装的金鱼,挂在一张旧渔网上,那些花色和品种各异的金鱼就在不足摆动尾鳍的透明塑料袋里等待被哪个小孩买走。老电扇吱呀响啊,像是要散架了。但他经过这条街无数次,怎么也没散掉。离宇亭的公寓租在福记粥品和罗马宾馆的正对面,也是栋老居民楼,唯一的好处是便宜,坏处则多得数都数不清。但他就是不想搬走,不想离开。像有什么紧紧牵绊住他,却又寻不着头绪。他照常在福记粥品买了晚饭,今天的晚餐是车仔面。他穿过仅足一人走动的老旧楼间,一栋又一栋、一栋又一栋。这些房子都没什么两样。可他家真有住在这么深的地方吗?以至于像潜入、遁入。某个精神概念意义上的地方。

家。甜蜜的家。

不,这也不对。收回前言。

他嗅到仿生人专用的组织液的气味。他对这气味很熟,熟的不能再熟了。虽然他打包票这辈子除了现在再没闻过第二个仿生人临死前是什么气味。真是不妙不是吗?祈祷麻烦离他远一点吧!他上楼,走过两层。在三楼到四楼那个肮脏的、常年无人打扫的楼梯间,他看到了气味的源头——子车甫昭苍白的脸,那些让他怀疑到底是纹身还是画上去的符文的奇异纹路现在被衬的鲜红。他笑,手指间夹着烟。只抽了一两口。

“你终于回来了,”离宇亭听到他说,没有将死之人的气弱游丝(他也不是人?),“等你很久了。”

“疏南风怎么压榨你的,这么晚回家?”

莫名其妙。他想假装这个人不存在,然后一鼓作气回到四楼。

似是见他毫无反应。他忽然骂了句脏话,“你他妈不会什么都忘了吧?”
他依然没理他。

“就知道你小子靠不住。”
“……”

沉默。楼道里的声控灯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

“过来点,”这声音像是某种引诱。似曾相识。
“这么小心干嘛?”他调笑着,“我又不吃人。更何况,我有那一副铁齿铜牙吗,还能真把你嚼碎咯?”

他看起来真像是能吃人的精怪。如果离宇亭并不是唯物主义者的话,早早看到他就从这地方溜了。正因如此,也许疑问和好奇把他推上前了,他却心说这是同情,毕竟他看起来快死了不是吗?所以稍微听一听他的遗言吧。他走近了,他踩着和子车甫昭躺着的同一个台阶。他忽地又摆出一副勾栏样朝他勾了勾手指头——好吧,离宇亭蹲下来,沉默的蹲着,像是在说:悉听尊便!于是子车甫昭笑得更厉害了。他从他血肉模糊了的半边脑袋,靠耳朵背后的那块地方抠抠挖挖了半天,不知道在干什么。意味不明。歪在旁边休息许久的,染血的手臂(仿生人的血是半透明的白色)抬起,绕到他背后,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把他拉了个趔趄,离宇亭猝不及防的面向这个怪人倒到他胸口。气味很刺鼻。组织液像汽油混柴油,比正常人的血粘稠两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头间有股令人不适的黏糊糊触感;那只夹着烟的手凑过来,把那支香烟送到他嘴边。鬼使神差间,他将烟蒂含住,深深吸了一口。呼出的烟雾萦绕在两人周围,子车甫昭从未如此包容过。从未?子车甫昭?他紧贴到他唇上的那两片唇瓣是失血后才拥有的冰冷,然后是啃咬,不加修饰的撕扯。这些举止太不温柔却足够血腥又原始,仿佛他们是相互捕食的天敌关系而非别的。但离宇亭一点也不想深度品尝仿生人组织液的味道,因而极力挣脱大于一切,于是他尝到自己的血,没有比无机质的组织液好到哪里去。以至于两者混淆在一起,不分彼我。离宇亭闭上眼。

“我知道你对小芝的事感到很好奇,”怀蕴清的声音在黑暗中渐入,“但我希望你安心,这一切都是合法的。贫民窟的孩子大多如此,生死之轻如同一片羽毛。但比起这些,我也有一个想知道的问题——你走神了?”他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说,”离宇亭努力理清自己的思路,闭了闭眼,轻柔地按摩着太阳穴。

“我对‘赛博幽灵’的事久仰大名。难得我面前就坐了一位,‘佚名’?”离宇亭一顿,随即放下手,“网路和科技一起发展,而真实的它规模之宏大是我们这些从未涉足的人想也想不到的。我一直认为,脑机的发明很贴合大脑的本质。虚拟世界的代入感从画面、音效和文字,迭代到如今能够身临其境,全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科技原理欺骗了大脑本身。眼睛对真相的探寻不值一提。”

“你,或者说我们。我们又该如何去分辨真实的世界一定真实,而非虚拟?完全由人为拟造?”
“……?”

那冷漠的漆黑瞳孔缩了缩。周围的事与物都在渐渐淡出。怀蕴清的声音由近到远,再到无声。

一切归零。

他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猛地睁开眼。一个弹窗和它叮叮的提示音效。再到无数个围绕他的弹窗。窗口显示:正在上载中……像是一个名叫佚名?或者离宇亭?的程序在硬盘中被打开并运行。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回想一下、回想。‘我’。现在是离宇亭,也可以是佚名。是任何人。总之现在是离宇亭,西封报社的员工,负责检修公司网路的防火墙与编程,曾经是骇客现在是骇客们的对立面。子车甫昭。疑似是奉言那边仿生农场的产品。他盗走了西封关于刘箐城的娱乐丑闻和背后的非法势力,想要以此威胁获得钱财,但很可惜他死了,死在他家的楼梯间里。那副身体报废之前,他把自己的意识程序用接口上载到了他的脑机中,自此两人共存一体。但以疏南风的意思,这本就是一场将计就计的阴谋阳谋。离宇亭假装被子车甫昭所策反,代替他继续完成交易。然后他就被枪杀了。可然后的然后呢?

他努力思考,检索所有的记忆。但得到的结果依然是——什么都没有。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死了吗?子车甫昭也死了?

可又为什么他依然能思考,依然存在。反复的度过这一天。

所有弹窗消失,只余下一个。离宇亭在一片黑暗中转身。

那个窗口写着:上载完成。

 


“一切顺利。”
“这是成了?”
“没有任何意外,意识编码正常运行。现在可以试试虚拟投影。”

西坊大院的某间握手楼,两个他所熟悉的声音正在对话。但他什么也看不到,无法感受。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和肢体支配权,只剩下听力。他能够从音色分辨出那两人:子车甫昭和怀蕴清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传来的,小孩跳皮筋时所唱的顺口溜……离宇亭依稀分辨出那是小芝,不过离得较远,起码有一面墙壁或一扇门的间隔。

“一之二,门半开
三五六七,客进来
九九八十一,
红绳缠住小脚踝……”

声音淡入。一切都更加真实。他不像游离在外的一缕孤魂,而是真真切切,有所载体的‘人’。

“一之二,骨牌排,
三五六七,命数改。
九九八十一,
纸灰堆里笑颜白。”

——

“你能不能给孩子教点正常玩意儿?”子车甫昭。
“怎么,子车哥你小时候没跳过皮筋吗?”怀蕴清的声音就在耳旁。
“女孩子家家的东西……”
他尝试睁开眼睛。成功。
入眼的是方才他与怀蕴清交谈时陈设完全一致的房间。离宇亭先茫然的环视四周,站起来,视线四处流连,最后落在唯二的两个大活人身上。解释。他用眼神扫过这两人。

“欢迎回来——”子车甫昭先开的口,“恭喜你死里逃生。”
“什么意思?”他狐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入眼是那双手。虚拟的幽蓝色粒子。他试图触摸自己的这副身体,却从中间穿过。

虚拟投影。他?

“还有什么意思?你在西封当狗仔偷拍被人宰了,老子不忍心看你就这样死于非命,所以把你的程序装到自己身上。”
“这可废了我不少功夫。还好有怀蕴清这小子。好了,别一副你好像接受不了似的样子。从前不都这么过来的?”
“你要咽不下这口气,我们去找那姓刘的报仇。然后如果你乐意,这就给你物色一个新的身体。”
“但在这之前,你都得在神经网路中当个漫游者了。”

离宇亭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记住你是谁,别迷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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