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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06
Words:
36,092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2

告别风景

Summary:

书店au,4.2w中篇oe一发完。
也许存在一些我流剧版拉赫的影子,也会出现很多你我熟悉的元素,但创作本意并不在于想象任何角色的if线,此篇仅供记录一个发生在平行宇宙中的故事。
-建议搭配BGM《Mystery of love》食用。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0

"有一个夜晚我烧掉了所有记忆,
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

 

01

施哲明后来也说不清那天为什么要推那扇门。

那条街他走过很多次,从来不知道拐进去还有一家书店。招牌小小一块安安静静挂在门的侧方,如果不是门把手上挂着正在营业的牌坊他还真看不出这里到底开没开业。在这个人人都在想方设法吆喝甩卖的年代,还有人愿意把店开得这么隐蔽,要么是太自负,要么是太不在乎。但无论哪一种,都让他觉得有意思。

门推开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纸和旧木头的味道飘进鼻腔,懒散又暧昧的爵士在棕色与蓝色之间晃来晃去。光线从临街的窗户透进来,被书架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安静站着的书脊上。不像一个对外营业的地方,倒像是一个人的书房,只是碰巧门开着。

柜台在后面,靠着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抬头。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书不多,但每一本都像是被认真选过的——不是那种畅销榜上的东西,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学术著作,是一些偏的、冷的、安安静静站在架子上的书。他抽出一本,翻了两页,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

柜台后面的人始终没有抬头。他在看书,或者在看别的东西,他看不清楚。但他注意到那个人的姿态——微微低着头,肩膀是松的,不像是在等人,也不像是在防备什么。有一种奇怪的从容,像是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他不需要做任何事来证明这一点。

他在书店里待了很久。久到他翻完了两本书的开头,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一条一条变成了一片一片。他拿起第三本的时候走到了柜台前,说:

"这本不错。"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他。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金丝眼镜让人很容易忽视他眉眼间的稚嫩,但施哲明看出来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不太能描述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他是谁,或是确认他是不是一个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而那眼神只持续了一两秒,然后就收了回去,变成了一种礼貌的、不近不远的注视。

"就是你这版翻译不太好。"施哲明补了一句。

那个人看他一眼,又看一眼他手里的书,"你知道有更好的版本吗?"

"知道。但找不到。"

"希望你能找到。"那个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客气的疏离。施哲明勾唇默然回应,付了钱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招牌还是那个褪了色的招牌,门还是那扇半旧的门。他站在街角,阳光照在他身上,手里的书有点沉。

他想,那个人连"有空常来"都没有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02

他过了两周又去了。

不是特意去的。只是那天下午没事,抱着好奇的心态走着走着就拐进了那条街。

书店还在。门还是那扇门,招牌还是那个招牌。他推门进去,铃铛响了。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架子上的书好像换了一些,又好像没换。他抽出一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柜台。那个人还在看书,姿态和上次一模一样——微微低着头,肩膀松着,不动声色。

这个人可能一直就是这样坐着的。从早到晚,从一天到下一天。有人来,有人走,他都在那里,低着头,翻着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他又翻了几页,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老板,上次那本,"他说,"我回去看完了。"

那个人抬起头。

"翻译确实不好。"

那个人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来找茬的?"

"不是不是,我来看看有没有别的。"

那个人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架子上抽出两本书,递给他。他才发现这个人并不矮,当然比起他来还是差点意思,但比坐在柜台后面看起来高很多。观察之后他想,可能是因为头大。

……没别的意思。头大好,头大聪明。

"这两个版本,你可以比较一下。"

他接过来,翻了翻。一本是旧版的,纸张泛黄;一本是新的,装帧很讲究。

"你推荐哪本?"

"看你自己。"

他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已经走回柜台后面了,坐下来,重新拿起书。

他站在架子前,把两本书都翻了一遍。最后两本都买了。

付钱的时候,那个人说:"你看书很快。"

"还行。"

"上次那本,你看了几天?"

"一天。那天刚好没事,一口气看完了。"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他走在街上,手里拎着两本书,忽地想起那个人问这个问题时的语调。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是记住了而已。

他后来想,也许在那个人的声音里,他听到了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同于关心和好奇,只是像是——他又想到了那个词——确认。

像是在确认他的阅读速度,确认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是那种确认的方式太轻了,轻得像铃铛响了一声,轻得像翻过一页纸。

但他听见了。

 

03

第三次去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特意找路了。脚自己会拐进那条街,手自己会推那扇门。

铃铛响起。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这次没有马上低下去。他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转了一圈,看着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不看?"那个人问。

施哲明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手里没有拿书。

"先坐一会儿。"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街上,有人走过,有车经过,有风把什么东西吹起来又放下。书店里安静地放着轻柔舒缓的古典乐,若即若离的音乐浸没了书页翻动的声响,世界是那样异常的祥和。他忽然觉得,这个空间是有结界的。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在那扇门外面了。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暂时遗忘的东西。而门里面,只有书,只有安静,只有那个低着头翻书的人。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人说过的话。

-今天不看?

这是个多余的问题。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见过常来的客人了,他想,或者是年纪尚小还不懂为人处世说话的分寸,抑或二者皆有。但下一个问题出现在眼前——这应该是个相当冒犯的问题,为什么他在被问到以后却没有奇怪或不适的感觉出现?

抛开人与人之间的反射弧待机时长差异,他暂且将此归类为一种不知所出、难以阐明而心照不宣的情感。人们常常称之为喜欢。

或者说,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对那个人有着强烈的兴趣和窥探欲。所以无论那个人当下有任何的所作所为,他为了尽可能多地了解构成这个人本身的色彩,可以完全纵容他纵情挥洒或随地涂鸦。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那个人翻完了手里那本书,站起来,从架子上换了另一本。

"你不赶时间?"那个人经过他的时候问了一嘴。施哲明才在漫无目的的神游中被短暂的扯回了这个世界。

"不赶。"

那个人看他一眼,这次的眼神比之前长了一点。然后就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把新拿的书翻开。

施哲明又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走到架子前抽了一本书回到椅子上翻。翻到一半,听到柜台后面再次传来一个声音:

"那本不错。"

他抬起头。那个人没有看他,还在看自己的书。

"你看过?"

"嗯。"

"讲什么的?"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讲一个人,每天去同一家书店。"

他等着下文。没有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封面上画着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翻到第一页。

 

04

那天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付了钱推门出去,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灯亮着,透过窗户照出来,落在地上,安静的沥青路上映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想,那个人还在里面。低着头,翻着书。不知道是不是在等着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熟悉的铃铛声早就停了——就算没停,他也听不见了。但他觉得那声音还在耳朵里,轻轻地,响了一下,又一下。

他后来想,那天他其实没什么事。完全可以再坐一会儿。但他选择了走。不是因为不想待了,而是因为,如果待得太久,下一次来的理由就不够充分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但他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

 

05

他第四次去的时候,书店里有另一个人。

也许不是客人。是一个女人,站在柜台旁边,正在和那个人说话。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店里显得很清晰。那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不知道是他的错觉与否,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些一闪而过的余温。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推门进去。铃铛响了。那个女人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然后对那个人说:"来客人了,我先走了。"

那个人"好"了一声。

门关上,铃铛响。书店里又只剩下了怜悯而朦胧的弦乐。

他站在架子前,没有马上拿书。他注意到柜台上多了一个杯子,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不是那人平时用的那个保温杯。

那个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口:"我姐。"

他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今天没有拿书,就是坐着。

施哲明完全相信他说的话,因为那女人经过他的时候,又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依然是——确认。就与那个人第一次看他的眼神如出一辙。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问:"你今天不看书?"

"在想事情。"

"嗯。"

沉默。书店里只有钟在走的声音。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街上有人遛狗,有人骑车经过,有人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东西。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又和书店内的音乐极为巧妙地融为了一体,仿佛电影里主角失意后醉宿酒吧的场景。

他忽然说:"你每天都在这儿?"

"差不多。"

"不觉得闷?"

那个人抬起头,看他一眼。

"不觉得。"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没有想过做一些其它的生意?比如啊,做点咖啡啊什么的…带动消费嘛。"

"雇店员太吵了。"

施哲明坐在椅子上,没有追问。他想,这个人脾气不好,回答又太短了,短到像是一扇关上的门。但他又觉得,那扇门不是故意关上的——它本来就是关着的。他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了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这就够了。

他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来,先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不拿书,就是坐着。看看窗外,听听书店里的安静,等那个翻页的声音从左边飘到右边,又从右边飘到左边。

那个人从来不催他。也不问他为什么不拿书。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有一次,他坐了将近二十分钟,站起来去拿书。经过柜台的时候,那个人说:"你今天坐得比较久。"

他停了一下。"你在数?"

那个人没有回答。低着头,翻了一页。

他站在架子前,手指划过一排书脊。有些书他上次来就注意到了,有些是新放的。他抽出一本,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最后拿了一本他从来没听说过的书,坐回椅子上。

翻了几页,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人刚才那句"你今天坐得比较久",不是在说他坐了多久。而是在说:我注意到了。

这个认知让他手里的书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翻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好像一杯茶放在桌上,你看着它,知道它是满的,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端起来喝。它就那么放在那里,冒着热气,安安静静的。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那个人不在柜台后面。

书店里空空的,书架安静地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空椅子上。他站在门口,铃铛响过之后,四周安静得像是另一个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等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想,那个人可能只是去上厕所了,或者去买东西了。他应该等一下。但如果那个人不回来呢?他要等多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是一个客人,这家书店不是他的,那个人也和他没关系。他可以随时走,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等谁。

但他没有走。

他坐在椅子上,翻着手里那本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门开了,铃铛响了。那个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来了?"那个人说。

"嗯。"

那个人走到柜台后面,把袋子放下。他从袋子里拿出两杯饮料,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柜台边上。

"给你买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

"瑞幸。喝点吧,不知道你喝什么,随便买的。"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杯加了奶的咖啡。是热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甜的。

"你怎么知道我喝甜的?"

那人看他一眼。"猜的。"

猜的?施哲明半信半疑,自己这幅样子能猜到喜欢吃甜食真是神了。换别人他只当是买错以后的嘴硬,但唯独对这个人,他好像不得不、或者说愿意相信这确实是某种缘分,抑或眼前的人虽然看着寡言却真实拥有洞彻人心的能力。

他端着咖啡,站在柜台前,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人已经坐下来,翻开了自己的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到椅子上,捧着那杯咖啡,一口一口地喝。温热的甜蜜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想,这个人为什么要给他买咖啡?他们甚至不熟。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周都来。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但这个人给他买了一杯咖啡,放在柜台边上,说"给你的"。

像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如果他不记得,可能就真的忘了。

但他知道,他不会忘。

因为那杯拿铁是甜的。因为他没有说过他喜欢甜的。因为那个人说"猜的"——猜的,就意味着他想过。想过他喜欢什么,想过他会不会喝,想过要不要给他买。

那天他走的时候,咖啡还剩一口。他环视了一圈,拿着杯子,走到柜台前。

"可以帮我扔一下吗?谢谢。"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杯子。"你喝完了?"

"嗯。谢谢。"

"下次我请你。"

他放下杯子,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停下来,回过头。那个人看着他,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觉得那句话里有某种东西。

确认。

确认他还会再来,确认这杯咖啡不是白买的。

"下周。"他说。

"嗯。"

他推门出去。铃铛响了。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他想,那个人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那个人想知道他还会不会来。那个人在等他。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今天的光线特别好。街上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了,树的影子、人的脚步、风的声音。他走在其中,手里的书有点沉,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想,下周、下周二,或者周三,或者周四。他还没想好。但他会来的。

他知道他会来的。

 

06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个书店里坐了很多个下午。窗边的椅子,柜台后面的那个人,翻页的声音,偶尔的对话。一切都像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仪式——他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建立在这种"不需要知道"之上。

但念头一旦出现,就收不回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柜台那边瞟。那个人低着头,翻页,偶尔喝一口茶。茶杯换了,不是那个保温杯,也不是他姐姐留下的那只猫杯子,是一个白色的瓷杯,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印。

他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个人站起来,去架子上换了一本书。经过他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今天看得很慢。"

"嗯。"

"不好看?"

"好看。"他说。然后补了一句:"在想事情。"

那个人安安静静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书。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人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的一角,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卫衣的颜色、领口的大小、脖子的弧度,以及皮肤的颜色。但现在他注意到了,因为他正在想那个人叫什么。

他忽然觉得,不知道名字这件事,开始变得有点荒谬了。

他们已经说过很多次话。那个人给他买过咖啡,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记得他看书的速度,知道他喜欢坐窗边的椅子。但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像是一栋房子,盖得很好了,但没有门牌号。你知道它在哪里,你走进去,你在里面坐着,但你没有办法告诉别人你去了哪里。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那个人抬起头。

"你叫什么?"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和之前很多次一样,那个人在确认什么。但这次确认的时间有点长,长得让他觉得自己可能不该问这个问题。

"周可人。"那个人说。

周可人。

漂亮得不像真实存在的名字。

他不清楚是因为他的反射弧确确实实比别人要长,还是对于这个名字的真实性抱有些许怀疑,在对方的预留的气口下居然愣了半天才回上一句:"很漂亮的名字。我叫施哲明。"

周可人点了一下头,"谢谢。哲明。"

他的回答很严谨,前半句回应他的前半句,后半句接收他的后半句。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施哲明站在柜台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走回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翻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有刚才的声音——平平的,轻轻的,像是在心里寻找一个可以容纳这个名词的方寸天地。但就是那两个字,被那个人念出来之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石板路街道。街上来往的也许还是那些人,也许变了。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放进了这个世界里,就在那个人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就像小孩子仅仅吐出了第一个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妈妈",襁褓中刚刚接触这个世界不久的新生儿当然不懂这两个音符的实际含义,母亲却为此感到极大的幸福与喜悦,因为这代表着这个名字——或者说代号,在他的大脑里有了属于她的第一个抽屉。故事翻开了第一页。

 

07

每次推门进去铃铛都会响。周可人抬头的节奏通常会晚一些,施哲明推测他只有在阅读完眼下的一句或者一页字以后才去考虑在这以外的事。有时候会说一声"来了",有时候只是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但他发现,周可人开始叫他的名字了。

"哲明,这本书你可能喜欢。"

"哲明,今天有新的。"

"哲明。"

或者:

"哥?"

周可人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很平。没有特别亲热,也没有刻意疏远。就是叫一声,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像是在把两个字从空气里捞出来,放回原处。

但就是这种平平的语调,让他觉得自己的名字变得很重。重得像是一块石头,落在一个地方,不动了。以前,他的名字是流动的,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叫他,有时候是问候,有时候是催促,有时候是客套。但那个人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就是单纯的叫一下。叫完了,就完了。

施哲明愈发觉得这个小孩有意思了,就像是一只天赋异禀的、年纪轻轻就已经可以化形成人类的小灵兽一样,不像其它灵兽那样成人时已靠着几百年的摸爬滚打学会了丛林法则,较小的年纪使他对一切人们早已习以为常的事物保持新鲜感和好奇,而他就是被老天调剂来接近并看管好这小祖宗别闯出什么祸来的监护人,别称饲养员。

"在。"

他有时候会想,周可人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事。是不是也在想,名字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但他不会问。

他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就会打破某种平衡。而那种平衡,是他不想失去的。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下意识看向柜台后面,却没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铃铛响过之后,书店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来过。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等着。

等了大概五分钟,铃铛再一次响起。周可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来了。"

"嗯。"

周可人走到柜台后面,从袋子里拿出两杯咖啡。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柜台边上。

"给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杯咖啡。还是热的。他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还是想喝甜的?"

周可人看他一眼,难得的笑了。"因为你每次都喝完了。"

周可人在看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他忽然想,周可人是不是每次都在等他来?是不是每次去买咖啡的时候,都会多买一杯?是不是每次把咖啡推到柜台边上的时候,都在想他会不会喝?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是的。

天色渐晚,咖啡喝完了,他也打算走了。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桌面。"可人。之前说要请你没想起来,下次我来买吧。"

周可人抬起头。"什么?"

"咖啡。"他耐心地再重复了一遍,像父母对小孩讲道理那样的温和。"下次我来买。"

"好。"他说。

他推门出去。铃铛响了。阳光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周可人还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翻着书。咖啡杯还放在柜台上,没有收走。

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周可人没有抬头,不知道他在外面。但他觉得,周可人知道他在外面站着,知道他回头看,知道他还没走。

因为他们之间的那种东西,是不需要用眼睛看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在想,下次来的时候,要买什么咖啡。周可人喜欢喝什么?热的还是冰的?甜的还是不甜的?他以前没注意过,因为每次都是周可人买给他。他从来没有问过周可人喜欢什么。

现在他想知道了。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变化。不是变得更亲密,而是变得更具体了。他知道那个人叫周可人,知道那个人开一家书店,知道那个人看书很快,知道那个人会给他买咖啡。但现在,他想知道更多。想知道那个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知道那个人每天关店之后去哪里,想知道那个人在等什么。

他想知道。

这个"想"是新的。以前,他满足于那种不需要知道的状态。那种状态是轻的,安全的,没有负担的。但现在,他想知道。想知道就意味着在意,在意就意味着会被影响,被影响就意味着不再是自由的。

他知道这一切。但他还是想知道。

咖啡店不大,在书店那条街的拐角处。施哲明路过很多次,却一直没有把它和周可人买的咖啡对上号。每次都是对方买好了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那一边。他却从来没想过周可人自己喝的是什么。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站着几个人在忙碌。前台收银的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扎着马尾,黑围裙上印着蓝色的简约logo。

"你好,要喝什么?"

他想了想。"有什么推荐的吗?"

"您喜欢哪种口味的?美式还是拿铁?"

施哲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周可人喜欢喝什么。他当然不能说也不应该不知道,但他确实不知道。他们认识这么久了,他不知道那个人喜欢喝什么。那个人给他买过很多次咖啡,但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人自己喝的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有一个白色的瓷杯,里面有时候是咖啡,有时候是水。他不知道那个人喜不喜欢甜的,不知道那个人喜欢热的还是冰的,不知道那个人喝不喝拿铁。

他站在柜台前面,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以为自己已经离那个人很近了——他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开一家书店,知道他看书很快,知道他会把茶杯推到柜台边上。但现在他发现,他知道的都是那个人给他的。他从来没有自己去拿过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念出口:"冰美式。"

"什么甜度?"

"无糖。"

 

08

"可人。"

施哲明略微上扬的语气比影子更早进入书店,周可人抬起头,看他把那杯咖啡放在柜台上,推给他。

"你的。"

周可人低头看了一眼杯子,然后抬头看他。

"无糖冰美式。"他说。

周可人没有马上拿起来。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施哲明也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随即化开笑。

"猜的。"

周可人又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挺厉害。"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周可人喝。周可人喝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不像他第一次喝的时候那样皱眉,也不像他喝拿铁那样嘴角会微微翘起来。就是很平常地喝了一口,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柜台上。

"谢谢。"周可人依然维持着言简意赅。

他点了一下头,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拿书。就是坐着,看着周可人喝咖啡。

那周可人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一点,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以前没注意过周可人有喉结。这话听着太奇怪了,或者说,他以前没注意过那个人身上的任何具体的东西。周可人对他来说,一直是"书店里的那个人"——一个模糊的、坐在柜台后面的影子。但现在,他看到了喉结,看到了那个人喝茶时微微仰起的下巴,看到了那个人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壁上停留的那一秒。

他开始看到细节了。

这让他觉得有点危险。因为细节是具体的,具体的东西是会留在脑子里的。不像模糊的影子,转头就忘了。细节会黏着你,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会在你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跳到你面前。

比如现在,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就是周可人喝茶时的喉结。和周可人的手。和周可人说"谢谢"时的语调。

他拿起手里的书,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你不喝吗?"周可人忽然说。

施哲明抬起头。周可人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柜台。

他顺着周可人的视线看过去。柜台上还有一杯咖啡。他给自己买的,自己却忘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杯咖啡。杯子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了一片。

凉了。他心里想。但他不想给周可人添麻烦。

周可人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适时地望过去,又挪开视线。"凉了的话,可以热一下。"

"不用。"

他喝了一口。凉的咖啡比热的甜,甜得有点腻。他咽下去的时候,嘴里全是糖的味道,腻得他有点反胃。但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放下杯子。他拿着那杯凉了的咖啡,站在柜台前面,又喝了一口。

周可人看着他。

"不好喝就别喝了。"

"没事。"

他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杯咖啡太甜了。他以前喝的也是这个甜度,他从来不觉得腻。但现在,他喝过周可人喝的东西了。那杯无糖的、苦的、清亮的冰美式,让这杯咖啡变得太甜了。

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下次我也喝无糖的。"他说。

周可人看他一眼。"为什么突然换口味?"

"想试试。"

周可人顿了三秒。然后把自己那杯咖啡推过来。

他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还是苦的。还是涩的。还是从舌根慢慢蔓延开的那种清淡的苦。他咽下去,嘴里留下一股咖啡豆的醇香。

他还是不喜欢。

但他把那杯美式放下了,说:"还行。"

周可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觉得还行,确认他是不是在逞强。

"哥,你可以继续喝甜的。"周可人说。

"我知道。"

"没人让你改。"

"我知道。"

他站在柜台前面,手里还拿着那杯凉了的咖啡。他看着周可人拿起那杯美式,又喝了一口。他喝的时候,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他忽然觉得,周可人喝无糖冰美式的样子,比喝任何东西都好看。不是因为冰美式好喝,而是因为周可人喝它的时候,是认真的。

他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也是这样认真的、不加糖的、不敷衍的对别的什么事情?

他想知道。

周可人低着头,翻着书。没有看他。

但他知道,周可人会看到那两个杯子的。会看到他的那杯还没喝完,会看到他的那杯凉了,会看到他的那杯和他自己的那杯并排站在一起。

他不知道周可人会怎么想。

但他希望周可人会想:他试过了。试过喝和他一样的东西,试过不喜欢,但还是试过了。

他希望那个人知道,他在试。

 

09

那天下午下了雨。

施哲明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坐了一会儿,窗外就暗下来了。他听见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轻,像是猫的爪子在试探似的。然后就是更多的,密密麻麻的,把窗外的街景敲成了一片模糊的颜色。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雨下得很大,街上的人跑起来,有人把包顶在头上,有人在屋檐下躲雨。自行车铃铛响了,被雨声吞掉了一半。

"你没带伞?"

他转过头。周可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没有。"

周可人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坐下来,继续看书。

施哲明坐在椅子上,听着雨声。雨打在玻璃上,打在屋顶上,打在街上。书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雨落在瓦片上的声音,比落在玻璃上的要闷一些,像是有人在不远的地方敲鼓。

他又翻了几页书。但看不进去。雨声太大了,大得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走了。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施哲明看了一眼手机。快六点了。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走了。但今天走不了。他没有伞,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停车场,跑过去的话,会被淋透。

他坐在椅子上,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周可人站起来,走到后面去了。他听到门开的声音,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的,看起来很旧。

"给你。"周可人把伞放在柜台上。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你呢?"

"我还有一把。"

他拿起伞。很轻,手柄是木头的,被磨得很光滑。他撑开看了看,伞面有几道浅浅的褶痕,是折叠太久留下的。

"谢谢。"他说。

"没事。"

男人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那把伞。周可人已经坐下来,继续看书了。

他应该走了。伞有了,车等着他,雨不会停。他应该推门出去,撑开伞,走到停车场,开车回家。像任何一个正常的人一样。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柜台前面,把伞合上了。

"我等雨小一点再走。"他说。

周可人抬起头,看他一眼。

"随你。"他说。

施哲明走回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把伞。他把伞靠在椅子旁边,靠着墙。伞尖抵在地板上,手柄靠在扶手上。

他坐下来,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但他不着急了。

因为他知道,他可以等到雨停。周可人不会赶他走,也不会说"我要关门了"。周可人只是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书,偶尔喝一口茶。他可以一直坐下去,坐到天黑,坐到雨停,坐到书店关门。

他靠在椅背上,后腰抵着那个灰色的靠垫。雨声从窗外传进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海绵一样。书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书架上,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这个空间是封闭的。雨把外面的一切都隔开了。街上的声音、人的脚步、车的声音,都被雨吞掉了。书店里只剩下翻页的声音,和那个人呼吸的声音。他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在慢慢地和它们同步。他忽然想,如果雨一直下呢?如果雨一直下到明天,下到后天,下到永远呢?那他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坐在这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靠着那个靠垫听屋外雨声敲击玻璃,看着那个人翻书?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荒谬。但荒谬得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雨声变得更清晰了。打在玻璃上的,打在屋顶上的,打在台阶上的。还有风的声音,把雨吹成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抖动一块很大的布。

他不知道自己闭上眼睛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他听到翻页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柜台那边走过来。

他没有睁眼。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他感觉到有人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或者不是体温,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是空气被一个人占据之后产生的变化。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重量落在他的肩膀上。

很轻。轻得像是有人用手指碰了他一下。但那个重量没有马上移开。它停在那里,停了一秒,两秒,三秒。

他睁开眼睛。

周可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灰色的,看起来是棉的,很软。手停在他的肩膀上,外套搭在他的肩上。

"别着凉了。"

然后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书。

施哲明坐在椅子上,肩膀上搭着那件外套。外套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小,但这似乎已经是对方衣柜里最大号的衣服了。

他思考着,突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比他大很多吧。

怎么一直是他照顾我?

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或者不是体温,是指尖的触感,是一瞬间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接触。

那件外套有味道,不同于洗衣液或者香水的茂盛气味,更像是对方坐在这件外套里面的时候,慢慢渗进去的味道。他把外套往肩上拉了拉。那个味道更近了。淡淡的,像旧书的纸页,像木头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气味,像某一种他不认识的茶类。

总之,他很喜欢。

雨还在下。天已经完全暗了。书店里的灯光照在地板上,照在书架上,照在周可人的脸上。周可人低着头,翻着书。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眼睛。他以前没注意过那个人的头发。现在他注意到了。黑色的,差不多不会和眼镜的位置产生重叠,垂在额前,翻页的时候会轻轻晃一下。

他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很久。久到周可人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雨小了。"

施哲明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雨确实小了。从密密麻麻的线,变成了零零落落的点。街上有了人声,有了车声,有了世界重新活过来的声音。

他应该走了。

但他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肩膀上搭着对方的外套,看着窗外的雨慢慢停下来。路灯亮了,照在湿漉漉的街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光。有人从屋檐下走出来,有人收起伞,有人开始重新走路。

"哲明。"

他转过头。周可人看着他。

"你该回去了。"

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他说的是"你该回去了",不是"我要关门了"。

你该回去了。

施哲明站起来,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外套还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他把外套叠了一下,尽管叠得不太好,至少与周可人叠靠垫的手艺相差甚远——然后走到柜台前,放在柜台上。

"谢谢。"他说。

周可人瞥了一眼外套,又看了一眼他。"伞带上。"

他拿起那把黑色的伞。

湿润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他撑开伞,走进街道。雨停了,但伞还是撑着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伞是周可人给的。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这么快就合上。也许是因为伞撑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在那个书店里。

雨后的街道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水滴从屋檐落下来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伞柄在手里,木头的温度被他的手心焐热了。他忽然想,这把伞周可人撑开过多少次?在雨里走过多少条街,又合上过多少次,靠在门口的伞架上,等着下一次的甘雨连绵?

他要还的。他需要下次来的时候把伞带来,放在柜台上,说"谢谢"。然后周可人会看一眼,说"没事",然后把伞放在柜台后面,等着下一次下雨。

这是一个循环。借伞,还伞,借伞,还伞。只要下雨,只要他没带伞,只要周可人还有另一把伞。这个循环就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他走在湿漉漉的街上,忽然希望明天也下雨。

后天也下雨。

大后天也下雨。

 

10

那把黑伞后来在施哲明的车后座放了好几天。

每次路过那条街的时候,不是太早就是太晚,书店的门要么还没开,要么已经关了。他坐在驾驶座上,扶着方向盘隔一条街如同朝圣般不由自主望向某一个固定的方向。

第四天,他终于又听到了那声清脆的铃铛响。

"来了。"

周可人没有抬头,于是施哲明开口抢了他的话,把伞轻轻搭在柜台上,"还你。"

周可人的眼神在那把伞上停留,又移向他。"最近很忙吗?"

"是。不好意思,还晚了。"

"没事。"

周可人没有追问。把伞拿起来,走到门口,靠在伞架上。和其他伞并排站在一起。施哲明注意到伞架里有三把伞,两把黑的,一把花的。那把花的伞面上印着细碎的雏菊,收拢的时候花瓣被折叠成一条一条的合上的翅膀。你姐的?他随口问。周可人应了声嗯。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看书。施哲明站在柜台前,没有去窗边的椅子。他今天不想坐。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今天不应该坐。

你今天不坐?周可人头也没抬。

站一会儿。

漫长的沉寂,他在默默观察周可人,他才注意到他今天戴了一块相当具有中式色彩的长方形吊坠,像寺庙里卖的祈福辟邪链。于是他顺着问:"新项链?"

周可人神色不改。"旧的。我妈给我买的。"

"阿姨一定是个很好的人,能教出你这样的孩子。"施哲明弯着眸子坐下。

周可人终于被他的恳切言语略微晃了神,目光滞在某一行字上。"是啊。"

施哲明已经习惯了周可人的语言模式了,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输出,像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机器人一样,以至于熟悉的声音接着响起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家书店就是她的。这段时间她有事出去了,时间挺长的,我刚好放假,就替她看一下店。"

"你还在上学?"施哲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心里开了一朵花。

"是。"周可人翻过一页书,声音和翻页的动作一样轻。"上音指挥系读大三。"

指挥。施哲明不熟悉这个职业,但印象里确实符合周可人一直以来给他的印象。他点了一下头。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家书店的时候,看见那些书安安静静地站在架子上,每一本都像是被认真选过的。他当时觉得这个人的品位好得不像话。现在知道了,那些书大概不全是周可人选的。有一部分是他妈妈的。有一部分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

"你开学以后呢?"施哲明问,"她回来了,你就把店还给她?"

他的语气中不自知地加重了一些,周可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这个动作太微小了,又被书挡住了一半,以至于施哲明也没有发现。

"嗯。"他说。

施哲明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周可人翻书。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不像之前那件卫衣那么大,但脖子侧面还是露出来一小截。那块吊坠就挂在那里,深色的绳子,坠子贴着他的锁骨,翻页的时候会轻轻晃一下。

"你平时不戴这个。"施哲明说。

周可人抬起头,视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睛,落回纸上。

"今天出门的时候顺手拿的。"

施哲明没有追问。他走回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靠垫还在,灰色的,软软的,托着他的后腰。他靠在上面,发现靠垫的位置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他走的时候,靠垫是歪的,靠在椅背的左边。现在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中间,也许是周可人把它摆正了。书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小提琴的,声音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很细的钢丝上走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只是觉得好听。

好听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说不清楚它哪里好,但你的身体知道。你的一呼一吸会跟着它走,你的心跳会在某一个瞬间如同时钟指向十二点那般和它对得整齐。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但你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

"这首是什么?"他问。

周可人没抬头。"巴赫,小提琴奏鸣曲。"

"你拉小提琴吗?"

"不拉。"

"只弹钢琴?"

"嗯。指挥系需要钢琴很好。但其它乐器也需要懂,因为要看总谱。"

施哲明琢磨了一会儿他的话。

"总谱就是,什么乐器都有的谱子?"

"算是吧。但也不准确,就比如说一首曲子它有小提琴、钢琴,同时小提琴有好几个声部,那么这个谱子上就会同时写出这些乐器、声部的分别需要演奏的内容。"周可人谈起自己的专业领域的时候显然兴奋了很多,才符合了些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

"所有的乐器都写在同一张纸上。指挥要同时看十几个声部,知道谁在什么时候进来,谁在什么时候出去。

"像同时看十几条河,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交汇,什么时候分开。"

施哲明试着想象了一下。一张纸上写着十几条河。那个人站在所有河的前面,举起双手,然后它们就开始流。那画面太不真实了,像一部他看不懂的抽象现代派电影,但很梦幻。

"厉害。"他只叹出这两个字。

周可人似乎也觉得自己今天说的话过量了,重新低下头,泻火般翻了一页书。

施哲明同样心照不宣一般没有再问。他坐在椅子上,听着那首巴赫。小提琴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牵到他面前,绕了一圈,又牵走了。他不知道那根线的另一端拴着什么。但他觉得,如果他现在伸手去抓,他抓得住。

只是他没有伸手。

后来他开始固定在周三下午来。不是因为周三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固定的日子,一个不会被其他事情占用的日子。这样他就可以跟家里人,以及周边的所有人说——周三要加班。

周三,下午四点到七点,有时候更晚。他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书,听音乐,如果没有其他客人就和周可人说几句话,前两者和后者的占比一路从八比二上升到七比三。周可人会在柜台边上放一杯咖啡——无糖冰美式,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约定。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他第一次看到那杯咖啡的时候问。

周可人懒洋洋靠在椅子上,他穿了件白色短t。"你上周三来了。"

"而且只有周三。"他又抬头瞥他一眼,补充道。

"万一我这周不来呢?"

"那我就自己喝。"

施哲明没有再问。他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依然感受到从舌根慢慢蔓延开的苦涩。他还是不喜欢。但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不会让苦变成甜,它只是让你觉得苦是可以忍受的。人的底线就是这样,在无数个看似微小的瞬间一步步向下推移,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会脚下一空。

有一天他来早了。推门进去的时候先是钢琴声从后面那扇门传出来。他听出来不是唱片,是有人在弹。

那扇门半开着。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柜台前面,手里还拿着那本没看完的书,听着那声音从门缝里流出来,像水从高处往低处走,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但他觉得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皮肤进去的,从手腕内侧最薄的皮肤、从锁骨下面的凹陷、从后颈被衣领盖住的那一小片地方。它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像一只猫从半开的窗户跳进来,在黑暗中找到最暖和的地方,蜷下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认得它。呼吸自己放慢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心跳在某一拍上落下来,和琴声叠在一起,像两滴水在空气中碰上了,不声不响却化成了更大的一滴。

琴声停了。门开了。一个少年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杯。

施哲明率先注意到的是——他今天没戴眼镜。

"今天早。"周可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喝了一口水。

"嗯。没事就早点来了。"

周可人走回柜台后面把杯子放下。

施哲明嘴角挂着笑问,"刚才那首是谁的?"

"拉赫玛尼诺夫,紫丁香。"

拉赫玛尼诺夫。这个名字如同鸡蛋布丁一般从施哲明的大脑皮质上圆滑地滑过。

"你弹的?"

"嗯。"

"很好听。"

周可人没有说谢谢。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但施哲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施哲明一直在看他的手。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天周可人翻书的时候,他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翻页的时候指尖会在纸面上先停一下,像蜻蜓点水之前悬在空中的那一个瞬间一样短暂。从那天起,他就开始阅读他的关节。看他的手放在书页上的样子,看他端起杯子的时候手指扣在杯壁上的样子,看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字的时候笔尖和纸面接触的那个角度。他看得太久了,久到有时候周可人会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问他:"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会说。

周可人从不追问。

施哲明偶尔会觉得这个人好像是脱离人世而存于世间的流动的存在,难以用人类一词来概述,安静地、不声不响地独自生活。因为不需要也不牵挂任何人,所以外界无论是风吹草动还是暴雨侵袭都无法在他这里求得任何一个多余的慈悲。

偶尔也有例外。比如当下一次施哲明看他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换一个姿势。比如把一边大腿搭在另一侧的膝盖上,把手指从书页上拿开,或者把手放到桌子下面去。一个人被看久了,会突然意识到身体上的有些东西是多余的。

后来的几个周三,施哲明发现柜台边上的咖啡变成了两杯。一杯无糖冰美式,一杯热的、甜的拿铁。两杯并排放在一起,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两个人站在一起,不说话,但你知道他们是一起的。

他拿起那杯拿铁的时候,杯套上写着简单的"3"。也许是周三的标记,也许是还算上了周可人自己喝的那一杯,他没有问过。

有一天他翻开一本书,发现扉页上有一行铅笔手写的字体。字迹流畅连贯,颇长了副很有文化的样子,似乎能透过文字看到那个人。

"可人。愿你在音乐里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周可人似乎也不得不注意到了他的端倪,从柜台后面走过来。

"我妈写的。"周可人说。

施哲明抬起头。周可人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

"她写字很好看。"施哲明说。

周可人没有回答。他把那本书从施哲明手里拿过去,合上,放回架子上。动作很轻,但很确定。像是不想再让别人看到那行字。

施哲明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周可人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重新翻开他自己的书。书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大提琴独奏。

后来的某一个周三,施哲明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窗边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着。他发觉自己也有了些犬科动物的领地意识,会因为熟悉的地方占领了而感到不爽。

施哲明走到书架前面,抽了一本书,站在窗边翻。一直翻过两个章节才走到拉开的椅凳旁边坐下,顺带着调整了还残留着温度的坐垫的位置。

"你今天站了很久。"周可人注意到他了。语气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但施哲明总觉得他有点挖苦的意味。所以他也学着对方冷漠的语气:

"嗯。"

"有椅子不坐?"

"坐了。"施哲明反驳,"等她走了才坐的。"

周可人没有接话。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但施哲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施哲明觉得自己被嘲笑了。

……不和小孩计较。

施哲明靠在椅背上翘着椅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但他就是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会为了一杯写着自己名字的咖啡高兴,会为了一把被坐热的椅子不高兴。会注意到一个人的手指,会注意到一个人的嘴角,会注意到一个人的手在书脊上握紧又松开。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或者说,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

 

11

阴天的午后不同于往常的烈日毒辣,一切像被闷在玻璃罐里一样潮湿、燥热,上海本就湿度极大的空气此刻被拉到了max值,天空也褪去了颜色。施哲明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周可人站在书架前面。

这可让他有些意外。周可人通常坐在柜台后面,像一盏被固定在桌面上的台灯,挪开就会显得房间空。但今天他站着,一只手搭在书脊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最上面那排。

施哲明站在门口,铃铛响过之后,周可人没有回头。他的手从最左边慢慢移到最右边,像是在检阅那些书的总数,又像是在找某一本书。

"需要帮忙吗?"施哲明问。

周可人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对焦慢了半拍,然后视线重新落回书架,聚焦在一本书上。"最上面那排,左边第三本。你够得到吗?"

施哲明比周可人高半个头,吃力但也勉强足够。他看见书脊上写着书名,《一个女人的悄悄话》。

他抽出来递给他。对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轻轻蹭过他的指尖。好似两片叶子在风里碰了一下,又各奔东西。

"谢谢。"周可人低头翻了翻那本书,又抬起头看他一眼。"你今天穿得很正式。不知道以为你来收购的。"

施哲明失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领带,皮鞋。他刚从公司出来,还没来得及换。

"上班。今天有很重要的客户,要穿得正式一点。"

"你做什么工作?"

"销售。"

"卖什么的?"周可人就着往下问。

"什么都有……最近是一些养生产品。"施哲明觉得他今天的话格外多,也许是闷热的环境造就的。"你这个年纪还用不到。"

周可人默然,拿着那本书走回自己的座位。施哲明看着他把书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下来,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那本是什么?"施哲明走过去。

"诗集。"周可人把书转过来给他看。页面上是一首短诗,字很小,留白很大。

施哲明读了第一行。

"有一个夜晚我烧掉了所有记忆。"

他停下来。又读了一遍。

"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

"你喜欢这句?"周可人问。

施哲明想了想,"我不确定我看懂了。"

"你觉得它在说什么?"

"说一个人做了某件事,然后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或者说,她终于变成了她自己。"

周可人看着那页纸,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书合上。

"我妈以前总念这句。"他说。"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不懂,后来就懂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周可人把书放回桌上。"后来她开了这家店。"

施哲明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他想象一个女人坐在这个柜台后面,读那本诗集,读到那句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窗外。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也许是这条街,也许是别的什么。

周可人低下头,翻开了另一页。施哲明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斗争了半天才克服了想拿出笔记本电脑的条件反射。松开领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街上有人牵着一只很小的狗经过,狗走得很慢,人走得更慢,像是在陪它数地砖。

"你喜欢狗吗?"他目光还落在外面,但周可人知道这是在问他。

"嗯。"周可人应了一声。"但没空一直养下去。"

"你喜欢猫吗?"

"也喜欢。"

"你养过动物吗?"

"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周可人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后来不见了。很久以后,妈妈和我说是寄到祖父母家了。但都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按猫的寿命来看,不出意外就早就死了。"

施哲明没有再问。他能听出来里面有故事,但他不愿继续让周可人说下去了。他靠在椅背上,窗外那只小狗已经走远了,街上又空了。阳光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对面的墙。

他的脑袋里依旧在思考着那只猫后来的结果。周可人的祖父母对它好不好,是真的有了一个新的归宿还是只是大人欺骗小孩子的谎言,最终是怎样闭上双眼。周可人找它的时候,走过哪些路,喊过哪些名字。那些名字有没有被风吹散,落在某个他再也找不到的角落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施哲明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他的手背上移到了他的膝盖上,又从他的膝盖上移到了地上。周可人站起来,去后面的房间倒了一杯水,经过他的时候,把杯子放在他椅子旁边的窗台上。

"喝点水吧。"

施哲明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瓷杯,不是周可人平时用的那个。这个杯子小一点,杯壁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身的一半。

"这个杯子有裂啊。"他说。

"嗯,是设计。"

施哲明拿起那个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看着那条裂纹,用手指摸了一下,能感觉到那道缝隙,但不割手。像是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不疼了,但还在。

"很好看。"

他把杯子放回窗台上。

"可人。"他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周可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你开学以后,还会在这里吗?"

周可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不会了。"他说。

 

12

那天后来的时间里,施哲明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书。公文包立在脚边,领带松松地挂在领口,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入蓝调时刻。他没有开灯。周可人也没有。

书店里暗下来的时候,书架上的书脊变成了一排排模糊的色块。施哲明发现自己还能看清那本帮周可人拿下来的书放在哪里——周可人把它搁在柜台的角落,压在一叠旧杂志上面,白色的封面在暗色里显得很亮。

周可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然后他按亮了柜台上的那盏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光落下来的时候被收得很紧,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片地方。周可人的手在那片光里,其余的部分都在暗处。

施哲明看着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盏台灯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光挪了一下,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只带裂纹的杯子上,落在诗集翻开的那一页。

"你不开其他的灯?"施哲明问。

"不用。"周可人说。"反正要关门了。"

施哲明没有接话。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安静里变得很清晰。一进一出,潮起潮落。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关门那天,"他说,"我会来。"

周可人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你不用特意来。"

"我没有特意。"施哲明说,"那天本来就是周三。"

周可人没有回答。他翻页的声音在安静里被放大了,施哲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一下,又弹回来。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了的小河。

"那道裂缝,"他说,"一直都在吗?"

周可人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嗯。去年回南天漏了水,干了就裂了。"

"不修吗?"

"要修得重新刷整个天花板。"周可人说。"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施哲明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没有味道,但咽不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椅子扶手上。

"你家里人不会催你回去?"周可人忽然问道。

家里人。施哲明从来没听周可人提过这个词,这使他生出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异样和不安。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无名指上的银色素戒在一片昏暗之中就像一颗北极星,冷酷地发着突兀的光。

"不会。"

"为什么?"周可人下意识追问。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我在这里。"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有说错什么,只是因为那确实是真的。那居然是真的。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家书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甚至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这家店,但因为这是朋友的店,他又觉得这种兼职过于荒谬的占有欲是不该有的。可他始终无法回避自己内心的火焰依旧会在陌生的侧影出现在这里时熄灭,依旧会着迷于整个书店都沉寂下来时屋内响起的钢琴声,依旧会对这里的——准确的说是关于周可人的一切感到好奇。并且希望这一切最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即便要说,该说些什么?说他在一家快要关门的书店里坐了快一整个夏天,和一个还没毕业的音乐学院男大学生一起喝咖啡、听音乐、聊诗和远方?说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期待周三,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害怕九月?

周可人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书。

施哲明看着他。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亮的那一半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在颧骨下面,平时看不到,只有光从那个角度打过来的时候才会出现。施哲明以前不知道那里有一颗痣。

他很喜欢观察周可人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

他拿起窗台上那只有裂纹的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窗台上。特意摆成裂纹朝外的样子,和刚才一模一样。

"走了?"周可人问。

"嗯。"

施哲明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他推开门,铃铛响了。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凉的,湿的,带着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味道,并不是他熟悉的青草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了柴火,烟飘了一整天才到这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下周见。"

身后没有声音。

他走出去,门关上了。铃铛响了一声,然后停了。

他走在街上,步子比平时慢。公文包在手里晃来晃去,领带被风吹起来,打在脸上。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即发动,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和书店里那盏墨绿色台灯的光不一样。那种光是收着的,这种光是散开的,散到整条街上,每一寸都是平均的,没有哪里更亮,也没有哪里更暗。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有一条消息。

"几点回来?"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加班。晚点。"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他挂挡,松刹车,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条街的入口越来越小,最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

他没有再回头看。

 

13

一个周五的下午,因为客户航班改签原定的会议临时取消了,施哲明也正好有些胃疼,请了假打算回家好好过个周末。

快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吃过药已经好很多,忽然看到对面人行道上有一个人。

白色的T恤,深色的裤子,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步伐不急不慢,像是不确定自己要去哪里,但又不太在意。

周可人没有戴眼镜。他一度以为自己看走眼了,隔了一条街的距离才确认。

他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像是某种试探。周可人没有回头。他又按了一下。这次长了一点,声音在湿热空气里传得有些发闷。周可人停下来,转过头,眯着眼睛朝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认出来。没有眼镜的时候,他两眼对焦的速度确实很慢。

施哲明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这位朋友,很面熟啊。认识一下?"

周可人走到车窗旁边,"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施哲明说。"上车。"

周可人没有动。他看着施哲明,眼神里有那种施哲明已经熟悉了的打量。

后面的车摁了几下喇叭,施哲明听出来骂得很脏。

"挡着人家道了,先上来,不拐你跑。"车内的男人显得有些无奈。

周可人拉开副驾驶的门进来坐好,施哲明迅速打个轮让开地方。不一会儿,车内响起短促的提示音。

"系上。"

"不好意思。"

"没关系。"

周可人拉过安全带扣上。手指在安全带的金属扣上摩挲了一下,确认扣好了,才松开。

车里安静了几秒。发动机还在转,空调的风吹在两个人之间。

"你吃饭了吗?"施哲明问。

"没有。"

"想吃什么?"

"不知道。"

施哲明把车开出去。他没有开导航,也没有问周可人想往哪边走。他在第一个路口左转,又在第二个路口右转,开上了一条他不太熟悉的路。路两边的树很密,树冠在头顶上连成一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块一块地闪。

周可人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印着上音logo的帆布袋抱在怀里,两只手搭在腿上面,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弹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旋律。

"你今天没去书店?"施哲明问。

"今天没开。"

"为什么?"

周可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到窗外路边有一家水果店,老板正在把一箱箱的葡萄往外搬。紫色的,堆在白色的泡沫箱里,阳光下亮得像一颗颗玻璃珠。

"不想开。"他说。

施哲明没有再问。他把车开到了一个他来过几次但说不上名字的地方。有一条河,河边有步道,步道旁边有一排矮矮的石头栏杆。他把车停好,熄了火。

"到了。"他说。

周可人看了一眼窗外。"这是哪?"

"……河。"

周可人看他一眼。一副那种"你说了一句废话但我懒得纠正你"的表情,施哲明已经学会了读这种表情,且很乐于看到周可人露出这种表情。他笑了一下,推开车门。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步道不宽,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周可人走在靠河的那一边,施哲明走在他左边,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裹挟着水汽和凉意灌入鼻腔。风吹在脸上的时候,施哲明发现周可人眯了一下眼睛——不是因为风里有沙子,是因为他的眼镜不在鼻梁上,风就直接碰到了他的眼球。他可能不习惯。

施哲明觉得这个想法很不应该:但他觉得这小孩这样子还真挺可爱的。

"你不戴眼镜看得见吗?"施哲明问。

"当然看得见,不然我哪还会摘下来出门……就是有点糊。"

"多少度?"

"两百多。"

"那还好。"

"嗯。平时不戴也可以。就是听课或者指挥的时候不行。"

他们走了一段路。河面上有一只白色的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几乎碰到水,然后又拉起来,飞到对岸的树上。周可人驻步静静地望了一会儿。

"那只鸟。"他说。"你知道叫什么吗?"

施哲明仔细观察一番:"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施哲明觉得他好像在讲一句笑话,就同刚才他的那句"河"一样。但偏偏周可人语气那么认真,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因为好学而生发出这个问题。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施哲明跟在旁边,看着他帆布袋上那个挂件。好像是一只猫,又好像是一团什么别的动物。它的毛发本身应该是白色的,现在看着有些发灰,应该跟了他很久了。

"你平时会来这里吗?"施哲明问。

"不会。"

"那你会去哪?"

周可人想了想,"学校。书店。家。"

"就这些?"

"就这些。"

施哲明没有接话。他忽然觉得周可人的生活像一张画得很小的地图,只有几个点,点与点之间的路他也只走那几条。不会迷路,也不会发现什么新的地方。

"你应该多出来走走。"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

周可人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有些石板裂了缝,缝里长出细长的草,绿得发亮。

"比如呢?"他问。

施哲明想了想,笑了。

"比如今天。你遇到我了。"

周可人抬起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施哲明跟在他旁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你遇到我了——听起来像是一句——情话?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想要丢掉却不知不觉间愈发根深蒂固。但他说的时候没有那个意思。他说的时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他觉得应该说出来、但说出来以后又觉得有点多余的事实。

他们走到步道的尽头。再往前就没有路了,是一排矮矮的铁栏杆,栏杆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周可人靠在栏杆上,把包从肩上撂下来,放在脚边。他两只手撑在栏杆上,看着那片荒地。

"你开学以后,还会回来看这家店吗?"施哲明问。

周可人想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了额前。他没有拨开。

"可能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开学了。"

质朴的回答。施哲明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周可人的侧脸。他今天没有戴那根吊坠。脖子空空的,锁骨下面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那你会记得它吗?"施哲明问。

"会。"

"记得什么?"

周可人分给了他一个眼神,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移回荒地上。"你想听什么?"

施哲明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没有去看周可人。他看着那片荒地,草很高,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草地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可人。"他叫。

"嗯。"

"你会记得我吗?"

周可人转过头看着他。那个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确认,也不是打量,是某种施哲明没见过的,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扇他一直以为是关着的门,忽然被发现其实只是虚掩着。

"会。"

他没有等施哲明回答就弯腰拎起包搭在肩上,往回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你走不走?"他喊了一句。

施哲明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周可人的背影。他站在步道的中间,逆着光,轮廓被夕阳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

"走。"施哲明说。

他走过去。两个人并肩往回走,步子都不快。河面上那只白色的水鸟又飞回来了,贴着水面,翅膀尖点了一下水,然后又拉起来。

施哲明没有去看那只鸟。

他在看周可人包上那个挂件。它在包带上晃来晃去,在夕阳里,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不太好看的、但跟了他很久的东西。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想去抓住那个挂件,或者拍一拍周可人的肩膀,或者做点什么别的。但他没有。

他把手放回口袋里。

他们走回车旁边。施哲明解锁,周可人拉开车门,坐进去。包还是抱在腿上,挂件在拉链上晃了一下,安静了。

施哲明发动车。空调的风吹起来,把车厢里闷热的空气慢慢换掉。

"送你回去?"他问。

"嗯。"

周可人没有回答住址,所以施哲明把导航切到书店附近的小超市。

 

14

施哲明最近很郁闷。他感觉周可人总像是瞒着他点什么。

这本身是很正常的事,可是人一旦拥有了某些东西就会奢求更多,他觉得即使是再亲密的朋友也要留一些个人的空间,但他的内心仍在叫嚣——他想知道周可人的全部。

这个念头是在河边那天之后开始疯长的。以前他也想知道,但那种想知道是软的,像一块布搭在椅背上,你可以拿起来,也可以放下。

现在不是了。

现在它像一颗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锤进来的。指尖碰到它的时候不会流血,却始终放在那里。

周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柜台后面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音乐从后面那扇门传出来,是那首《紫丁香》,周可人弹过的那首。他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没有拿书,听着那声音从门缝里流出来。他已经不会去形容它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它结束。

琴声停了。门开了。周可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杯。他看了施哲明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施哲明注意到他的眼睛有点红,眼白上细细的血丝像裂开的冰面。

"你今天没戴眼镜。"施哲明说。

周可人抬起手摸了摸鼻梁,像是刚意识到鼻梁上什么都没有。"嗯。忘了。"

施哲明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拿书。他看着周可人把瓷杯放在桌上,杯子里是透明的液体。周可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施哲明试探着问。

"没有。"

"你翻书比平时快。"

周可人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对。"

施哲明听笑了,不是嘲讽更不是生气,只是单纯被他淡淡的幽默感化了,好理直气壮的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了的小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它从一条变成两条,又从两条变回一条。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他问。

周可人翻了一页书。"还行。"

"你眼睛里有血丝。"

周可人抬起头看他一眼。像是被一个人看穿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短暂的空白。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施哲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他靠在柜台的边缘,离周可人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周可人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看到周可人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痣。以前他没注意到那颗痣。它太小了,小到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看见。

"可人。"他叫了一声。

周可人没有抬头。

"你不想说就算了。但你要是哪天想说,我在这里。"

周可人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继续翻书,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一页。过了很久。又一页。

施哲明没有走。他靠在柜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周可人翻书。他们之间隔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我妈今天打电话来了。"周可人忽然说。

施哲明没有说话。他等着。

"她问书店怎么样了。我说还好。她说她可能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周可人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来回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一片叶子的脉络。"然后她问我一个人行不行。"

"你怎么说?"

"我说行。"

周可人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行字。施哲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那首诗的最后一页。

他依稀描摹出了两个字,想起那一句那天看到的诗。

-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

"你一个人真的行吗?"施哲明话语里有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担忧。

周可人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你饿不饿?"施哲明突然问。

"不饿。"

"早饭呢?"

周可人想了想。"忘了。"

施哲明从柜台上撑起来,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铃铛响了一声。他回过头,周可人还坐在那里,看着他。表情似乎是没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走吧。"施哲明给他一个眼神。

"去哪?"

"请你吃饭。"

周可人没有动。他看着施哲明,眼神里有那种施哲明已经熟悉了的打量。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放回架子上,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拿起那个白色的瓷杯,走到后面的房间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把杯子放在水池旁边。

他做完这些事走出来的时候,又把那本诗集从架子上抽出来,夹在胳膊下面。

"你还要带着它?"施哲明问。

"嗯。"

他们走出书店。施哲明锁了门——周可人把钥匙递给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钥匙是凉的,金属的,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木牌,刻着书店的名字。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拔出来。铃铛没有响。门关上了,铃铛在门的另一边。

"你想吃什么?"施哲明问。

"不知道。"

他们沿着街走。施哲明不知道这条街上有什么吃的,他每次来都是直奔书店,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走过。周可人走在他旁边,那本诗集夹在胳膊下面,白色的封面在阳光下很亮。

"你知道前面有什么吗?"施哲明问。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往哪走?"

周可人瞥他一眼,"跟着你走的。"

施哲明咋舌,才发现自己走在了前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前面去的。他放慢了脚步,让周可人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步调慢慢变得一致。施哲明注意到周可人的步频比他快,但步子比他小,所以速度差不多。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施哲明看到对面有一家面馆。门面不大,上边挂着霓虹灯招牌。他看了一眼周可人。周可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点了一下头。

他们走进去。面馆里人不多,风扇在头顶上转,吹起来的风带着刚刚出炉的热汤面香味,还有醋和辣椒的味道。周可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那本诗集放在桌上。施哲明坐在他对面。桌面是白色的塑料贴面,边角磨得发黑,上面有一道很长的裂缝,用透明胶带贴住了。

"你吃什么?"施哲明问。

周可人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小馄饨。"

施哲明要了一碗面。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小胡子,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把单子撕下来的时候看了周可人一眼。"小伙子好久没来了。"

周可人点了一下头。"嗯。"

"还是小馄饨?"

"嗯。"

老板走了。施哲明看着周可人。"你来过这里?"

"以前,"周可人说。"我妈带我来过。"

"多久以前?"

周可人想了想。"可能两三年前。刚开这家店的时候。"

施哲明没有接话。他看着周可人把那本诗集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某一页,放在旁边。不是看,就是放着。像一个信物。

馄饨先端上来的。一碗清汤,飘着十几只小小的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几滴香油。周可人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一下,送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声音,不快不慢,像是把吃饭也当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施哲明的汤面也上来了。他低头吃了几口,抬起头,看到周可人正在看那本诗集。不是翻,是看。看着合上的封面。

"你在看什么?"施哲明问。

"封面。"周可人说。"这个封面是我妈选的。"

白色的封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书名,和作者的名字。字是黑色的,很小,安安静静地待在正中间。

"她说白色耐看。"周可人说。"不会看腻。"

施哲明看着那个封面。白色。没有图案,没有花纹,就是白色。像一面还没有被画过的墙。像一个还没有被写过的本子。像一间还没有被填满的房间。

"她说得对。"施哲明笑了。

周可人抬起头看他一眼,接着继续吃馄饨。

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比来时更斜了,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施哲明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周可人走在里面。他们走得很慢,慢到后面的人会绕开他们。施哲明没有加快。周可人也没有。

"可人。"

"嗯。"

"你妈妈会回来的。"

周可人没有说话。他看着前面,那条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两边的树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一个个不规则的岛屿。他们从一个岛走到另一个岛,从光里走进影子里,又从影子里走进光里。

"你怎么知道?"周可人问。

施哲明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

周可人没有回答。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书店那条街的街角时,周可人停下来。

"我到了。"他说。

施哲明几乎是没有意识地覆掌揉了揉他发顶,少年身子僵了一瞬,但很快松下来。

"施哲明。"

不是"哲明",是"施哲明"。

全名,三个字。

施哲明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情绪,通常来讲,人们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突然喊别人大名。但周可人的语气不像生气,似乎只是在喃喃这顺次排列的三个字,思考它们背后的含义罢了。

周可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随后铃铛响了两声。

 

15

某一个周三,施哲明看见柜台后面有人。

不是周可人。

是一个女人,看上去上了年纪却很有精神,一头短发,戴着一副棕色的眼镜。她坐在周可人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专心致志地在书页的空白处写字。

施哲明站在门口,铃铛的声音已经停了。女人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一眼。

"你好。"

"您好。"施哲明回以微笑。"周可人呢?"

"可人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女人把书合上,把铅笔夹在书页中间。"你是常来的客人吧?我听可人提过你。"

施哲明愣了愣,"他提过我?"

"周三来的那个。"女人说。"很高。喜欢喝咖啡。"

施哲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的金属杆。女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施哲明透过她看见周可人的影子。

"进来坐吧。"她说。"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施哲明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女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一本书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她的动作和周可人很像——手在书脊上停一下,再抽出来。但比周可人慢。周可人做什么都快,快得像是怕浪费时间。她不急,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你是他妈妈?"施哲明问。

"嗯。"女人点了一下头。"你是哲明吧?"

"是我。"

"可人说过。说有个客人每周三来。"她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本夹着铅笔的书重新翻开。"他说你人很好。"

施哲明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镜链是银色的,垂在两边。低头写字的姿势和周可人一模一样——肩膀微微前倾,下巴收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但根是稳的。

"阿姨,"施哲明叫了一声。"您这次回来,是来接手书店的吗?"

女人抬起头。

"不是。"她说,"回来看看他。过两天就走。"

"那书店呢?"

"书店九月份关。可人和你说过吧?"

"说过。"

女人低下头,继续写字。铅笔在纸面上走的沙沙声,和翻页的声音不一样。翻页是干脆的,铅笔是连绵的,像一条细细的线从笔尖里流出来,流到纸上去。

"他不太愿意和我说店里的事。"女人说。她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低了一些,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每次打电话问他,他都说'挺好的'。我知道他不是挺好的。但他不说,我就不问。"

施哲明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女人坐在周可人的椅子上,用周可人的铅笔,在周可人看过的书上写字。

"可人小时候,"女人忽然说,"学钢琴。小学二年级就考了八级。"

她停下来,铅笔尖点在纸面上,没有动。

"后来他不学了。初中的时候,自己又捡起来了。"她接着说,"我猜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比如,有什么喜欢的小姑娘了呀。但他那个时候一口咬定没有。我也信了。"

"但后来我知道那个时候他确实早恋了。"

施哲明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书。他看着窗外,街上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风把什么东西吹起来又放下。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了。

他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比起周可人的冷漠,周可人妈妈对他第一次见面就展露出的信任使他感到受宠若惊和略微的不知所措,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讲周可人小时候的事,但他觉得这或许是好兆头。

"您大概什么时候走?"很久以后他问。

"周六。"

"那这几天,您会一直在店里吗?"

"嗯。陪陪他。"女人把铅笔夹回书页里,把书合上。"他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了。我知道他不说,但他需要人陪。"

施哲明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铃铛响了。

周可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没有戴眼镜,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到施哲明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把袋子放在柜台上,从袋子里拿出两杯咖啡。一杯是无糖冰美式,一杯是七分糖热拿铁。他把拿铁推到施哲明那边,把冰美式放在自己面前。

"你的。"他说。

施哲明看着那杯拿铁。杯套上写的还是3。他想,好像3已经从日期的记录一路高歌猛进过关斩将,顺利成为他的代号了一样。

女人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周可人身上移到施哲明身上,又从施哲明身上移回周可人身上。然后拿起那本书,翻开,低下头继续写字。铅笔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被风推着走了一小段。

他没有待到很晚。天还没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周可人抬起头。他妈妈也抬起头。

"我先走了。"施哲明说。

"下周见。"周可人说。

女人看着他,笑了一下。"下周还来吗?"

"来。"施哲明回以一个大大的笑。

他推开门,铃铛响了。他走出去,门关上了。他站在街上,回头看。窗户里亮着灯。墨绿色的台灯下面,坐着两个人。

施哲明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他转过身,往停车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慢。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的手指无意识摸上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轻轻摩挲。

 

16

周六。施哲明没有理由来书店。周三才是他的日子,周六不是。但他还是来了。他在街角停了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门。门开着。周可人站在门口,他妈妈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包。黑色的,不大,鼓鼓的。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女人把包放进后座,转过身,伸手理了理周可人的领口。周可人比她高出半个头,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施哲明隔着一条街都看到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着,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女人说了几句话。施哲明听不见,但他看到周可人点了一下头。女人又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然后转身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了。出租车开走了。周可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久到施哲明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看到这一幕——这是他不该看到的,这是周可人不会让他看到的东西,但施哲明看到了。

周可人转过身,走进书店。门没有关。铃铛响了一声。施哲明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施哲明推门进去。铃铛响了。周可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看了施哲明一眼。

"你怎么来了?"他有些意外。

"路过。"

周可人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施哲明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柜台上没有咖啡。今天是周六。周六没有咖啡。施哲明看着他,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T恤,那根吊坠不在,什么都没有。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没有梳过。卧蚕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

"你妈走了?"施哲明张望了一下,明知故问。

"嗯。"

"几点的车?"

"十点。"

施哲明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走了四十分钟了。周可人坐在这里,手里拿着书,已经看了四十分钟。但他翻页的速度很慢。一页都没有翻完。

"她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施哲明问。

周可人没有回答,施哲明看着窗外。街上有人推着自行车走过,车筐里装着一袋菜,几根葱从袋子里伸出来,在风里晃。他盯着那几根葱看了很久,久到它们消失在街角。

"可人。"施哲明叫了一声。

周可人抬起头。

"你吃了吗?"

"没有。"

"走吧。"

"去哪?"

"吃饭。"

周可人看着他,眼神里煞有一种——一个人刚从水底浮上来,还没看清岸上站着的是谁的茫然。

然后他站起来,把书放回架子上。

他们沿着街走。施哲明走在他旁边,没有问他想去哪里。周可人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他的步子不是那种悠闲的慢,是那种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慢。施哲明没有催他。他们走过那家咖啡店,走过那家面馆,走过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周可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施哲明也没有问。他只是跟着他走。

他们走到河边。那条河。上周五来过的那条河。周可人靠在栏杆上,看着风把水面吹出一道一道的皱纹。他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耸着。施哲明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河面上有一只白色的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那只。它飞得很低,翅膀几乎碰到水面,然后又拉起来,飞到对岸的树上。

"那只鸟还在。"施哲明说。

周可人没有说话。

"它可能住在这里。"施哲明说。

周可人还是没说话。施哲明看他一眼。他的眼睛看着河面,但施哲明觉得他没有在看河。他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施哲明看不到。

"可人。"施哲明叫了他一声。周可人没有反应。施哲明又叫了一声。"可人。

"走吧。"他说。

周可人看着他,没有动。

"走吧。"施哲明又重复了一遍。"我饿了。"

周可人终于点了一下头。他们往回走。步子还是那么慢。施哲明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肩膀。河面上那只白色的鸟又飞起来了,这次飞得很高,高到变成了一个很小的白点,然后消失了。

他们走到那家面馆门口。施哲明推开门,周可人跟在他后面走进去。还是那个靠墙的位置。

老板走过来,看到周可人。"今天一个人?"

周可人看了施哲明一眼。"两个人。"

老板笑了一下。"还是小馄饨?"

"嗯。"

施哲明要了一碗牛腩面,老板拿着菜单走了。施哲明看着周可人。周可人低着头,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你妈今天走的时候,"施哲明说,"和你说了什么?"

周可人的手指停下来。"她说,有什么事给她打电话。"

"就这些?"

"嗯。"

施哲明没有再问。他不信这些话,但周可人不愿意说,就不说了。两碗冒着热气的主食端上来,周可人吃得比平时还要慢。施哲明低头吃了几口,抬起头,看到周可人把勺子放下了。

"不吃了?"施哲明问。

"吃不下。"

施哲明看着他面前那碗馄饨。汤还是热的,葱花浮在上面,香油的味道飘在空气里。他伸手把那碗馄饨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吃完了那碗馄饨。

 

17

八月下旬的时候,上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不但没有小,反而更大了。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石子砸玻璃,一下一下的,不歇气。施哲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幕太厚了,对面的楼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三。

今天一天不去其实没什么。但他还是把手里的事情交代给同事提前下了班。开车去书店的路上,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永远是一层水膜,车灯照上去,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开得很慢,后面的车按着烦人的喇叭,他没有理会。

他把车停在街角,撑着伞走到书店门口。伞是上次周可人借给他的那把,黑伞,木柄,第一次他已经还了,后来又借了一次,没有再还。他今天特意带了它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应该带这把伞。

铃铛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响了一声。

施哲明把伞收起来,靠在伞架上。伞架上只有这一把伞。其他伞都不在。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湿的。不是被雨淋的,是潮气太重,木头的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摸了一下,掌心湿了。

"椅子湿了啊。"他说。

"嗯。"周可人头也没抬。"潮的。"

施哲明没有换椅子。他坐下来,湿气透过裤子,凉凉的,贴在皮肤上。他没有在意。他看着窗外。雨太大了,看不清街上的东西,只能看到颜色的色块在动——车的红色,树的绿色,伞的蓝色、黄色、黑色。所有的颜色都被雨冲淡了,像一幅被洗过的画。

"你带伞了吗?"施哲明问。

"带了。"

"今天有客人吗?"

"没有。"

施哲明点了一下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他看着书架,看着那些安安静静站着的书。有些书他已经翻过了,有些书他还没有。他看着柜台上的那盏台灯。墨绿色的灯罩,光被收得很紧,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片。周可人的手在那片光里,放在书页上。

"九月一号是周几?"施哲明突然问。

"周三。你说过的。"

"那天你会在吗?"施哲明说完这话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太没话找话了。

"……当然。"

"几点关门?"

"关门?没有关门。最后一天结束了就没有开门关门了。"

施哲明没有再问。屋外的雨声和钢琴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说"我会来的"?已经说过了。说"我会想你的"?说不出口。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裤子被湿气浸透了,贴在皮肤上,久到窗外的雨从大变小,又从变小变大。久到周可人翻完了半本书。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

他看着周可人翻书,看着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高,吊坠不在。他已经很久没有戴那个吊坠了。

"可人。"施哲明叫了一声。

周可人抬起头。

"你妈妈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说。

施哲明点了一下头。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家书店的那天,阳光很好,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周可人没有抬头。他想起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本不错",第二句话是"就是你这版翻译不太好"。他想起周可人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像确认,然后就不再看他了。他想起那天的光线,他想起那把黑色的伞,他想起那个靠垫,灰色的,后来不见了,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想起那杯瑞幸,他想起周可人说"猜的"。他想起周可人那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它们一个一个地从他脑子里经过,像河面上的落叶,漂过去,就不回来了。

"施哲明。"周可人叫了他一声。

"你该回去了。"

周可人抬起头看着他。他们之间隔着一盏台灯,一本书,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18

施哲明最近睡眠不太好。

不是睡不着,是睡不沉。每天晚上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像有一台关不掉的电视机,画面一个一个地切过去。切得很快,快到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些画面是什么。是书店。是那扇门。是那把椅子。是那盏墨绿色的台灯。是周可人低着头翻书的侧脸。是周可人说"哲明"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一下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床的另一边是空的。妻子回娘家了,说是住几天。他没有问住几天,只是说好。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空调开着,二十四度,风速自动。他听着空调的风声,想起书店里的空调。书店空调的噪声比这个大,以前他觉得吵,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听不到那个声音反而觉得不对。

他闭上眼睛。电视机又开了。画面是今天下午的。他推门进去,铃铛响了。周可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乐谱,密密麻麻的,五条线一组。周可人抬起头看他一眼,说"来了"。他说"嗯"。然后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今天没有拿书,就是坐着。周可人也没有看书。他看着那本乐谱,铅笔在纸面上点来点去,像是在数什么东西。书店里没有音乐。唱片放完了,没有人去换。安静得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

他问周可人:"你在干什么?"

周可人没有抬头。"做指挥的案头工作。"

施哲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他看着周可人,他神情很专注,又或者是严肃,但依然维持着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迷人的魅力。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空调的风吹在他脸上,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一条缝,透进来一束光,路灯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颗遥远的、快要熄灭的星。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回被子上。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走的时候,周可人站在门口送他。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马上发动。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雨。雨刷没有开,雨水在玻璃上流,一道一道的,像流下的眼泪。他看着那些水痕,看着它们从玻璃的上方流到下方,然后被新的水痕覆盖。他看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久到雨停了。久到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光。

他发动了车。他经过那条街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书店的门关着。"营业中"的牌子没有翻过来。他不知道周可人是什么时候关的门。也许是在他转身之后。也许是在他上车之前。也许是在他看雨的时候。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这次电视机没有开。他听到了雨声。不是真的下雨,是空调的声音太像雨了。那种持续的、均匀的、不紧不慢的白噪音。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周可人说的那句话——"你该回去了。"不是"我要关门了",不是"你该走了",是"你该回去了"。好像他知道施哲明有一个地方要回去。好像他知道施哲明不想回去。好像他在替施哲明做那个决定——你该回去了。

施哲明想,如果有一天,周可人不说"你该回去了",而是说"你可以留下来",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睁开眼睛。天快亮了。窗帘的缝里透进来一抹破晓的鱼肚白。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他没有再睡,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书。不是书店里的书,是他自己买的。

他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把书放回去。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周可人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的,周可人发了一个定位,书店的定位,他发了一个"好",没有更多了。

他们不聊天,他们只在书店里见面。周三,下午,窗边的椅子,柜台边上的咖啡。这是他们的规矩。他不知道这个规矩是谁定的。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周可人。也许是书店本身。

他把手机关了。他看着窗外,天亮了,像一个不太确定的早晨。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会不会去书店。今天不是周三。但他昨天去了,前天也去了。而这几天都不是周三。

他每天都在去。他跟自己说,是因为快关门了。是因为没有多少天了。是因为他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他知道这些理由是假的。但他需要它们。没有它们,他就得承认一件事。一件他还没有准备好承认的事。

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他被凉得微微蹙眉。

水扑在脸上,把他从那个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拉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是乱的,下巴上冒出一颗痘。他盯着那颗痘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眼睛里有血丝。和周可人那天一样。他忽然想,周可人那天眼睛里的血丝,是不是也是因为失眠。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的画面。

他低下头,把水龙头关了。浴室安静了。他听到空调的声音,像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换衣服。他选了一件浅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把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像去上班的样子。但他还是出了门。

他开车路过那条街的时候,没有拐进去。他看了一眼那条街的入口。书店在那条街的中间,看不到。只能看到街口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他把车开过去,没有停。

他上了高架,往公司的方向开。路上车很多,走走停停,他听着广播,广播里在放一首歌,老歌,他听过但叫不出名字。他把广播关了。车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和书店里那台老空调的声音不一样,这台空调是新的,声音很小,小到你要很认真才能听到。他没有认真听,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想今天周三。今天下午他要去书店。他在想柜台上会不会有一杯咖啡,杯套上会不会写着一个数字,他在想周可人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在想那本诗集还在不在柜台的角落,他在想那条裂纹有没有变长,他在想那只白色的鸟还在不在河面上……

他在想九月一号那天,他应该说些什么。

他把车开进停车场,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停车场,灰色的地面,白色的线,一辆一辆的车整齐地停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的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如果现在有人走过来,敲他的车窗,问他"你还好吗",他会说"我没事"。他一直都说"我没事"。对妻子说"我没事",对同事说"我没事",对家里人说"我没事"。对周可人,他没有说过"我没事"。因为周可人从来不问他"你还好吗"。周可人只会在柜台上放一杯咖啡,杯套上写一个字,然后低下头,翻书。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门板上。模糊的,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彩画。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走进办公室,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

电脑屏幕亮了。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些待处理的邮件、那些未读的消息、那些他应该回复但不想回复的人,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有打。

窗外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那些声音传进来,变得模糊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他把手翻过来。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他看着那枚戒指。圆形的,银色的,安安静静地套在无名指上。他把戒指转了一圈。内侧那行字又露出来了。这次他没有躲。他看了。

很小的字。刻着三个字母,是她名字的首字母。他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很久。它们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他看到了,他一直都能看到,他只是不想看。

他把戒指转回去,那行字又藏进了手指内侧,他看不到它了,但它还在那里。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一封一封地回复那些邮件。一行一行地打字。他打了很多字,但他不知道自己打了什么。他的手指在动,屏幕上的字在增加,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九月。一号。周三。

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有人叫他去吃饭,他说不饿。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一直都说没事。今天没事。明天没事。后天没事。九月一号也没事。九月二号也没事。九月三号也没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窗外。天还是很蓝,云还是很白,阳光还是很好。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光线,也许是温度,也许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低下头,继续打字。

 

19

施哲明是在一个完全没有防备的瞬间意识到一件事的。

不是某个戏剧性的时刻,没有雷声,没有闪电,没有电影里那种突然响起的背景音乐。他只是坐在书店的椅子上,看着周可人伸手去够柜台上一本倒扣的书,腰侧的T恤被拉伸的动作带起来,露出一小截腰。很薄,很白。

然后他就知道了。

像一扇门在脑子里忽然被推开,不是他推的,是风。而他甚至不知道那阵风从哪里来。

也许是从他露出来的那截腰上来的。也许是从更早的地方——从他第一次叫他名字的那个下午,从他第一次在柜台上看到那杯写着自己名字的咖啡的那个瞬间,从他第一次推门进来铃铛响了、他没有抬头、而他觉得自己应该再来的那个黄昏。也许那阵风一直都在吹,只是他今天才感觉到。

真荒谬啊,读了这么久的书,意识到爱这件大事居然还是因为生理冲动。

他坐在椅子上,手还握着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周可人已经把T恤拉回去了,只剩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松松地垂着。他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回复一条不太想回复的消息。

施哲明看着他的眉头,想伸手把它抚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被自己吓到。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他应该被吓到。他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他有妻子,有一个完整的、正常的、被所有人认可的家庭。他不应该对另一个男人产生这种念头。更不应该坐在一家快要关门的书店里,看着一个比自己小了有六岁的男大学生露出来的一点点年轻的肉体,生出不该有的歹念。

但他没有被吓到。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本书,看着周可人的眉头,想伸手把它抚平。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他不知道。好像那扇门没有被推开。

但门已经开了,风也灌进来了,他关不上。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周可人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没有看他。铃铛响了一声,他走出去,门关上了。他站在街上,回头看。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一个人的侧影。而这个人的轮廓是他仅用记忆也可以描摹出来的。

他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戒指转了一圈。内侧那两个字露出来,很小,他没有看。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三个字在哪里。它们已经在那里很久了。比他认识周可人久得多。比他走进那家书店久得多。

他的脑子里又闪过那片雪白。

他一言不发,只是发动了车。空调的风吹起来,把车厢里闷热的空气慢慢换掉,也得以让他内心的火焰暂时冷却。

十分钟以后,他挂挡,松刹车,汇入车流。

他开过高架,开过隧道,开过那些他每天都经过但从来不看一眼的路。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车库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和琴声叠在一起的那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他合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视野清明了很多,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车库还是那个车库,安静、昏暗、带着汽油的味道。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门板上。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同了。他的心脏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长出来的,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今天才摸到。像那条杯子的裂纹,无论究竟是不是设计,都是真实存在可触碰的。

他把戒指摘下来。

它躺在茶几上,银色的,圆形的,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句号,或者一个还没写上去的省略号。他不知道是哪一个。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枚戒指,很久很久。久到黑暗完全笼罩了房间,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久到那枚戒指从视线里消失了。不是因为不在了,是因为太暗了,看不到它了。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就在茶几上,在他右手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他伸手就能摸到。

只是他没有伸手。

他把戒指留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卧室。他没有开灯。他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盯着视线正上方那片灰白色的虚空看了很久,久到它变成了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空中。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他摸了一下那个位置,皮肤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戒指戴久了留下来的。他摸着那圈印子,觉得那像是一个承诺的残骸。承诺已经不在了,但它的形状还在。

他把手放回被子里。

 

20

九月一号。周三。

施哲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有拉严,一束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边上。他盯着那束光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躺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听着空调的声音,想着今天。

他起得很慢。洗澡,刮胡子,换衣服。他站在衣柜前面,选了很久。最后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子卷到小臂中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看起来不太像去告别的样子。但他不知道告别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把车停在街角,拎着咖啡走过去。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走到书店门口。门开着。铃铛没有响,因为门没有推。它就这么敞着,像一个人在等着另一个人,等得太久了,干脆把门打开了。

柜台后面坐着周可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没有戴眼镜,头发比夏天刚开始的时候长了一点,垂在额前。他面前没有书,没有乐谱,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盏墨绿色的台灯,没有开。

他抬起头,看着施哲明。施哲明走过去,把那两杯咖啡放在柜台上。一杯放在周可人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不是窗边那把椅子,是柜台前面那把。平时他站在那里,今天他坐下了。

"东西都搬走了?"施哲明问。

"嗯。昨天搬的。"

施哲明环顾了一下书店。书架还在,但空了一大半。那些安安静静站着的书,很多已经不在了。有的卖了,有的捐了,有的搬回了周可人的学校。窗边的椅子还在。那把灰色的椅子,他坐了一个夏天的椅子。靠垫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周可人收起来了,还是被买走了,还是扔了。他不知道。

"钢琴呢?"他问。

"卖了,下午来搬。"

施哲明点了一下头。他看着那扇通往后面房间的门。门关着。那架立式钢琴就在门后面,周可人曾经坐在它面前弹过《紫丁香》,弹过很多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那些曲子现在没有了。它们只在那个房间里存在过,在那些下午,在他的耳朵里,然后就消失了。

"你以后还会弹那首曲子吗?"施哲明问。

"哪首?"

"紫丁香。"

周可人想了想。"会的。"

施哲明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拿铁。杯套上什么都没有写。干净的,白色的,安安静静地套在杯子上。他看着它,想起那些写着数字的杯套。

"你什么时候走?"施哲明问。

"等搬完。"

"搬完去哪?"

"回学校。"

施哲明点了一下头。上音。他知道在哪里。他路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进去过。以后大概也不会进去。那是周可人的世界,不是他的。他的世界在公司,在家里,在那些他应该去但不想去的地方。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街,一扇门,六年。

他们本身就不是一路人。只是他们都一直不肯承认。

"几点的车?"施哲明又问。

"你问了很多了。"

施哲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被看穿了。周可人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在问时间。他在问还有多久。他在问他还剩多少分钟可以坐在这里。

"下午两点。"周可人还是说了。

施哲明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还有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平时周可人翻书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动作。

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书店里没有音乐。唱片机已经搬走了。安静得像一间搬空了的房间。但施哲明不觉得这个安静是空的。它是有厚度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不烫了,但你还是能从杯壁上感觉到温度。

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地板上的书影没有了,因为书架上已经没有多少书了。光就这么直直地落下来,没有东西挡着,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你,"周可人忽然叫住他。

"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施哲明看着他。周可人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施哲明觉得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问句。是一个邀请。是一个已经敞开了的门,等他走进去。

"有,"

周可人安静地等着。

"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周可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别说。"

施哲明看着周可人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白色的T恤上,落在他没有镜片覆盖的眼睛上。

"可人。"

周可人转过头看着他。

"我会记得的。"

"记得什么?"

"记得你。"

周可人看着他。那个眼神和平时不一样。施哲明从中看出了一种情绪,一种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火车已经开了,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它越来越远的那种情绪。

施哲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戒指不在。他今天没有戴。他把它留在了茶几上。他看着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印子,皮肤的颜色比旁边的浅一点,像一个月亮。

"你今天没戴戒指。"

周可人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的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几点了?"周可人问。

施哲明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他没有说。他说:"还早。"

周可人看他一眼。他大概知道施哲明在骗他。但他没有拆穿。

"你以后还会来这条街吗?"周可人问。

施哲明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了。"

周可人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街上有人走过,有车经过,有风把什么东西吹起来又放下。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了。

"你以后一定会站在很大的舞台上。"施哲明说。

周可人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说过。你说你妈妈说的。她说你以后会站在很大的舞台上,会有很多人看你。"施哲明停了一下。"她说的对。"

周可人看着他。很久很久。

"你会来看吗?"他问。

施哲明想了想。"如果你告诉我时间。"

"你会来吗?"

施哲明看着他。他想说会。他想说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只要你说,我就会来。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还是不是现在的他。他不知道那枚戒指还会不会戴回去。他什么都不知道。

"会。"

良久,周可人若有所思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咖啡。但施哲明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他盯着那片单薄的嘴唇,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荒谬的冲动。这种冲动在他的内心不断翻涌,几乎冲刷掉了所有的不确定;这种冲动驱使他站起来,第一次绕过了柜台,走到周可人面前。

他从不勉强周可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或者任何对方没有提出来的事,所以他从不主动约周可人出来。他一直对打破平衡抱有未知的恐惧,怕周可人介意,怕他的一句话会让两个人很久很久才建立起来的模糊关系即刻破碎。他才意识到一件事,就是这种青春期少年的情绪在他身上出现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是一个已经完全迈入社会的、经济独立的成年人。他可以在公司里自然地约新来的同事一起吃饭,可以在酒局上熟练地和领导阿谀客套,可以一个人背负起整个家庭的重担。

但是世界上偏偏有这么一个让他逆流的地方。

偏偏有这么一个人。

周可人抬起头。他没有戴眼镜,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需要眯一下才能对焦。那一下眯眼很短,但施哲明觉得它很长。长到他的手指已经抬起来了,长到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对方的下巴。

他的皮肤是凉的。空调开得太久了。施哲明的拇指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上走,走到嘴角,停下来。

周可人没有动,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一如蝴蝶煽动在脸颊。施哲明弯下腰。他弯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弯得这么慢。也许是在等周可人躲开,也许是在等自己停下来。

他离那张脸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到周可人鼻梁上被眼镜压出来的那两小道浅浅的红印,他从来没有离这双嘴唇这么近过。他在脑子里已经碰过它无数次了。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开着车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下午,在那些坐在窗边椅子上一个字都读不进去的时刻。他碰过它无数次,用目光、用想象,却偏偏没有感受到它的触感。

搬空的书店显得有一种让人陌生的空旷,两对嘴唇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却装着一整个夏天。

周可人没有闭上眼睛,没有躲开,没有动作。

但耳根染上一层薄粉。而施哲明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施哲明的手指从周可人的嘴角滑下来,一路往下曲折游走。滑过他的下巴,滑过他的脖子,最后落在他肩膀上。

他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又像欣赏一件艺术品。

"走吧。"好像是叹了一口气。

他站直了身体。嘴唇依然什么都没有碰到。

周可人忽地奋起,揪着他的领子一路推到墙上,几乎是把自己的嘴唇撞到了他的上面,施哲明显然没有料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以至于表情有一瞬间下意识的惊愕。这是个再粗暴不过的吻,但他觉得以前幻想中的每一次都没有这次那样的柔软,那般的缱绻。

周可人显然不懂接吻,于是男人闭着眼尝到一丝血腥味,伸手安抚般轻拍他的后背,示意他不要着急,一边也潜移默化搂上他的腰就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主导的身份逐渐捏到他手里,几乎要把他揉进骨头里。施哲明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是有温度的,可以是滚烫的,那颗跳动不安的心脏也如同他的嘴唇一样是温热而柔软的。

好了。男人低头用哄小孩的语气把他拥进怀里,轻轻揉搓他的后脑勺。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颈窝处,施哲明还是感知不到他的情绪,是悲伤吗?

不重要了。

五分钟以后两个人总算体面地出现在了门口,如果忽略掉高个男人破皮的嘴唇和两个人略显别扭的气氛的话。街上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下来。叶子已经黄了,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周可人默然抱臂盯着街边,终于开口。"你车停哪?"

"街角。"施哲明回答得很诚恳。

他们走过去。并排走着,步调差不多一致。施哲明走在他左边,犯错了一样拎着那两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拎着它们。也许是不想扔在书店里,也许是想多拿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扔掉它们。也许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也许开回家的路上,也许永远不会。

诗集放在腿上,台灯放在脚边。安全带清脆的咔嚓声响,施哲明发动了车。空调的风吹起来。他没有马上开出去。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

"送你回学校?"

"好。"

"可人。"施哲明突然叫他。

"嗯。"

"你以后会记得这家店吗?"

施哲明从周可人的眼神里好像看到一种站在已经关上的门前,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放下的迷茫。

"一定。"

施哲明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周可人坐在他旁边,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他就会下车,然后就不会再上来了。

他们把车停在离学校最近的那个路口。周可人说"停这里就好"。施哲明把车靠边停下。周可人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他一只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施哲明。"他说。

施哲明看着他。

"你会记得吗?"

"记得什么?"施哲明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周可人沉默了半晌,"没什么。"

施哲明只是看着周可人,于是周可人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相顾无言,看了几秒。几秒很长。长到施哲明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存在任何偶像剧里怦然心动的粉红泡泡,只是一种很轻的、几乎没有感觉的闷。

就好像走在路上,以为还有一级台阶,脚踩下去,发现已经是平地了。

"我得走了。"周可人转过头。

他关上车门,夹着那本诗集穿过马路,没有回头。

21

施哲明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他看着那圈浅浅的印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发动了车,没有马上开出去。

他把车开出去。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那扇门。周可人已经走进去了。他看不到他了。他只能看到那扇门,和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他拿起副驾驶座上那两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门板上,如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同了:

夏天结束了。

家里很安静,妻子还没有回来。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他把那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放在那枚戒指旁边。戒指还在那里,银色的,圆形的,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拿起那杯味道已经被水冲淡的美式,喝了几口。

放下杯子,他捡起那枚戒指。他看着戒指内侧那行字,那三个字母。

他看了很久,把戒指戴了回去。

它套在无名指上,安安静静的。和以前一样,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坐在沙发上,窗外天快黑了,窗帘没有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显现出一块长方形的、颜色很淡的光。他看着那块光,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暗,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消失不见。

天黑了。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手放在膝盖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不亮了。没有光的时候,它只是一圈沉默的金属。

他闭上眼睛。他看到周可人的脸。没有戴眼镜,头发垂在额前,白色的卫衣。他说"我得走了"。他没有说话。但他关上了车门,穿过马路,没有回头。

他走进那扇门,门关上了。

施哲明睁开眼睛。黑暗中,天花板是灰色的。没有裂缝。他盯着那片灰白色的虚空看了很久,久到它变成了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空调开着,二十四度,风速自动。

他想起周可人说的那句话——"你该回去了。"

他回去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再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看到书店,没有看到任何人。他看到的是一片空白。像那本诗集的封面,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在那片空白里,慢慢地,睡着了。

 

end.

Notes:

*感谢你阅读到这里,喜欢的话请多多反馈,这是我创作的动力*(੭*ˊᵕˋ)੭*ଘ
*后续有概率会出一个周可人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