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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青玄道:“太子殿下,谢谢你们一路相送,各位朋友不必再帮我了,快快各自回去吧。”
自风水殿至雨师乡,向来健谈的师青玄一直沉默寡言,谢怜思忖片刻,缓缓道:“可是风师大人,难道你躲在这里,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闻言,师青玄沉声道:“自然不可能。”
风师是上天庭的大红人,又是财神水师的弟弟,素来万事不愁,满身珠光宝气,又性情如风,见人就是三分笑意,而此时的师青玄素衣白裳,原本与兄长有六分像的容貌在他神色的映衬下竟然减去几分,于是他看起来不太像曾经的风师,更不像水师的弟弟了。
师青玄向谢怜行了长长一礼,方道:“太子殿下聪慧过人,想来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他无意遮掩,谢怜反缓和了神色,温声道:“未必全对,愿闻其详。”
静默片刻,师青玄道:“昨日在倾酒台,确是我自己给那白话真仙打开了大门,它告知了我一件真相,我本没有飞升的命格,我哥……为了我逆天而为,叫他人替我挡了灾,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博古镇上血社火的主角,他姓贺名玄,与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
师青玄声量不高,所言却犹如惊雷,饶是谢怜早已将事情猜的七七八八,仍然心头一震,自师青玄来找他解决白话真仙之事时,他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白话真仙虽然难缠,却几乎不会去主动招惹神官,更不可能让一个神官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法力尽失,若如此,岂非上天庭人人自危?
再加上那诡异的血社火,水师大人得知白话真仙之事之后的态度,师青玄一路上的三缄其口,谢怜便有了一个猜测,虽然不好,却能解释现下情况——
师青玄本身的命格,在凡人里算得上很好,却远远没到能飞升的程度,水师大人护弟心切,为了弟弟早日摆脱白话真仙,用了某种邪法,让另外的某个人给师青玄挡了灾,而这个人,便是家贫,聪慧异常却开始连连倒霉的贺生!
这换命之法想来不易,合适的替死鬼也不是那么好找,因此谢怜认为,那位贺生单名一个玄字,与师青玄的生辰八字该是一样的,贺玄的运道被师青玄所占,于是,在同一个寒露前夜,一人死于人间炼狱,一人在强有力的保驾护航下得道飞升,而他们的运数,本是相反的!
之前在通灵阵中,师青玄说自己突然想起了一件小事,能是什么事?自然是他意识到了自己飞升之日与贺生死期相同,至于换命的细节,那白话真仙必然一五一十地与师青玄说清楚了,他才会是那般癫狂的反应,自己风光无限几百年,竟是踩着旁人的尸骨登了天,但凡被换命之人心中有一丝良知,岂能安稳如常?
谢怜忍不住扭头看向一旁的花城,似乎想与对方分享一下此刻心情,又想起花城身份不便,生生忍住。
见他投来目光,花城抱臂而立,轻笑道:“哥哥不必担心,此事与我无关,只是风师大人要担忧上天庭有没有其他人抓到水师大人的把柄了。”
如此惊世骇俗之事,他竟是毫不惊讶,明仪冷声道:“你果然在上天庭有眼线。”
花城无所谓地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这个节骨眼上,谁也无心去关注花城的眼线究竟是谁了,问完,明仪也像才反应过来一样,神色渐渐肃凝了起来,半晌,他问:“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办。”
他问的是师青玄,虽说此事已经不能按照师青玄的私事处理,到底也该先问问他的意见,谢怜亦有此意,此时屋内三双眼睛都落到了师青玄身上,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哥快要渡第三道天劫了,所以我请求各位,暂时不要走漏了风声。”
谢怜的心微微一沉,水师之举有违天理,然而他终究是为了风师才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更何况风水二师相伴百年,情谊深厚,水师渡劫在即,此时分心有性命之忧,先前师青玄为了不打扰兄长,被白话真仙带走都不曾主动向师无渡通灵,此时若他一意包庇兄长,意图瞒天过海,又当如何?若是真叫师无渡渡过了第三道天劫,届时他功力大涨,还会乖乖被贬下界去吗?
师青玄先前对谢怜数度仗义执言,谢怜心中已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好友,虽说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对方永久隐瞒,但要他立刻将人扭送上天庭,却也实难办到。
纠结之中,明仪开口道:“你总该知道,那是一家五条性命!”
师青玄微一点头,道:“不错,所以我哥不能渡过这第三道天劫。”
此言一出,不光谢怜,连明仪的脸上都出现了明显的怔愣神色,师青玄继续道:“我哥性情强横,绝无可能认罪伏诛,贺家一家五口因我而死,我本就无颜苟活于世,接下来又要犯下弑亲之罪,所以我请求各位,暂且不要走漏了风声。”
他说话间,揪住了胸口那块金灿灿的长命锁,这块长命锁曾被谢怜用来压阵,是难得的宝物,谢怜直觉它也许还有什么妙用,然而他被师青玄话语中透露出的玉石俱焚之意所惊,也无心探究,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风师大人,你毕竟未曾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何至于……”
他一语未了,那边明仪道:“你现在一点法力都没了,如何杀得了师无渡?”
几百年的好友突然要赴死,一向冷淡的地师大人终于也露了几分情绪,谢怜莫名觉得他的话音里打着颤,心中正有些不大好的预感,便听见明仪说:“你需要法力,我借给你。”
说罢,他便捉起师青玄的手,竟是当真开始输送起了法力!
师青玄被抽走法力之后,本已经与凡人无异,明仪法力的注入又使得他从头到脚都开始冒起了灵光,谢怜目测看去,竟觉得比师青玄未遭难时更强盛几分,明仪的面色随之变得更加苍白,却不像是虚弱的苍白,他眼中光芒愈盛,宛如燃烧的寒冰。
这就奇了,按理说,斗灯宴上,明仪的灯数虽说与师青玄相差不多,到底在他之后,这样庞大的法力输送之后,怎可能丝毫未见疲态?
师青玄作为法力的承受人,似乎意识到了更多的问题,他看了看自己冒着灵光的双手,又看了看眼前变得异常兴奋的明仪,表情渐渐变得不可置信起来,他问:“你是谁?”
眼前人的面容随着这句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眉目轮廓变得愈发深邃,待到这种变化结束,虽然他大体上看上去还是那种脸,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身上遮掩不住的森冷鬼气,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地师明仪”,如今看来,竟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妖邪之物!
谢怜下意识便要动手,忽而感觉自己的臂膀被什么人拉住了,他扭头看去,原来是花城。
花城的脸上,水师之事暴露之时的闲庭信步荡然无存,他对着谢怜轻轻摇头,面上是一派的歉疚神色:“哥哥,我无意隐瞒你,但此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只这一句,谢怜便知他提前知道了不少东西,下意识道:“三郎何错之有?”
说完这句,他又望向一旁的“明仪”与师青玄,“明仪”低声道:“你看看我是谁?”
若他是谢怜所想的那个身份,那师青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见过他,然而师青玄凝神片刻,仿佛被某段强行植入的记忆触动了心神,他拨开数百年前寒露前夜的浓稠冷血,终于见到了其下人的真容,他梦呓般道:“贺玄?”
贺玄道:“是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水师换命已是荒唐,眼前的地师突然改变了容貌,还说自己是死在几百年前的,为师青玄挡灾而死的贺玄,谢怜自认八百年来大风大浪见识过不少,此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师青玄突然一把抓住贺玄的衣领,厉声喝问道:“你杀了明兄?!”
是啊,他是贺玄,那真正的地师明仪去了哪里?谢怜想到了那条燃烧了两柱香时间的火龙,心知对方恐怕凶多吉少,师青玄显然也想到了,才会在这种情况下急急喝问。
按理说,这贺玄与师青玄之间有血海深仇,他来复仇,杀了对方最好的朋友也不为过,然而此时被师青玄揪住质问,谢怜却觉得他未见多愤怒,声音甚至前所未有的柔和,他道:“我杀了地师仪。”
骤然得知至交好友的死讯,师青玄的面色倏然苍白,竟然比昨日在倾酒台上还要难看几分,谢怜几乎以为他要再度抱头狂叫了,然而师青玄正立无言,忽得竟是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面如金纸,再也支撑不住一般地脱力,跌坐在雨师乡小屋内的竹凳上不住咳嗽,贺玄仍然捉着他的手,被他的动作带的一顿,顺势在师青玄面前蹲了下去,并伸出一只手轻抚他的后背,动作竟然比他扮演明仪时更显得温柔多情。
师青玄这一口鲜血喷洒在地师朴素的黑袍上,犹如洇了水,落到他自己的素衣上,却宛如雪中红梅,他止住咳嗽,哑声道:“你从什么时候,替代了地师仪?”
贺玄有问必答:“自他飞升那一日起。”
竟是毫不避讳!
谢怜不知自己应该为一只厉鬼完全假扮神官多年而震惊,还是应该为贺玄的直言不讳震惊,情况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就连一旁的花城也忍不住挑了挑眉,谢怜本就猜测花城与贺玄相识多年,如今更确信了几分,心中微微一动,道:“这便是黑水沉舟了?”
花城道:“哥哥所言不错。”
一只鬼,常年扮做一个神官行于世间,还能这么多年不被人发现,修为必然了得,又与花城熟识,当世之中,除了那位一向低调的黑水沉舟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谢怜不知他俩的对话是否被师青玄听进去了,眼下这个情况,只怕他听进去了也做不出更大的反应,师青玄盯着眼前之人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面容,道:“阁下要杀我,我断无异议,只是为何要牵连无辜?”
贺玄不答反问道:“所以,我应该以死谢罪吗?”
师青玄一怔,道:“我戴罪之身,怎敢论阁下生死?”
贺玄追问道:“说吧,我应该以死谢罪吗。”
师青玄不再言语,望着他点了一下头。
如同斧钺落下,一切尘埃落定,贺玄轻笑一声,神色喜中带着解脱,仿佛已然大仇得报,他道:“好。好!”
从一开始,他便是蹲在师青玄面前,拉住了对方一只手,几句话间,姿势从未变过,他伸出另一只手向脑后抚去,再伸出来时,他的右手已然握着一件晶莹剔透的东西。
谢怜觉得那东西的光泽有些眼熟,来不及细想是什么,便见贺玄将那物件塞入师青玄的掌中,他一手捧着对方的手掌,另一只手合拢师青玄的五指,与他一同紧紧攥住了那物件。
他道:“你杀了你哥之后,就来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