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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独自从火车站门口缓步走出，巴黎的夜风轻柔地拂起他的额发，不远处树下跑来一个人，明诚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这已经是第三班马赛来的火车了，你哥哥真的是今天到巴黎吗？”吕西安伸长脖子越过明诚看向车站大钟。
明诚手里攥着电报，心里也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今天还有两班车，总会来的。”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哥哥坐的是前面的班次，在我们来之前就出站了，现在已经去你原来的公寓找你了？”吕西安越说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毕竟我们是等你下了课才来的，之前还有两个班次呢。这么一说岂不是又错过了！”
明诚听见“错过”这个词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他抿了抿唇，叹一口气：“无论如何只能等了。”
两人走到车边，吕西安不上车，而是将车顶的几枚落叶拾起丢到一边，从车里拿出一本书铺开在上面，他对明诚说，“你去后排睡一会儿吧，我看着时间叫你。”
明诚心里着急，不可能去睡，索性走到吕西安身边，靠在车门上也翻出一本书来读。
就在前一个星期六，终于赶完一个大作业的明诚灰头土脸地从宿舍逃难回到了自己租的小公寓，门缝底下不意外地被信件塞得满满的。他进门后先去洗了个澡，为自己泡一杯红茶放在单人沙发边，打算看完这一摞信后，便关紧门昏天黑地地补眠。
明诚窝在沙发里先拆了信，大部分是同学从德国和英国寄来的，较厚一些的是上海寄来的家书，明台的信里夹着一张他的照片，他已经比两年前明诚在门框边留下的身高印记还要高了，在信里张牙舞爪地表示自己一定要长成家里最高的。明诚咯咯直笑，贪婪地把这些家书读了两遍，随后把信放在床头的盒子里，再坐下来拆两张电报单。明诚一眼扫过，第一张只有短短几个字：
“楼三月赴法读书 速备 镜”
他愣了一下，蹭得一下从沙发上站起，又读一遍。
三月？现在已经是三月底了。发报时间是二月底，如果大哥三月初从上海出发，那算算时间没几天就要快靠港了！
他困顿的脑子一下子惊醒了，心里是千头万绪，再又去翻第二封电报，这一张更简单，只有两个字：
“缓圆”
明诚瞪着眼睛把电报看了两遍。地址来自新加坡，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他一下子平静了下来，把电报小心折好，放进大衣胸口的内袋，然后坐到书桌边，拿出一张纸开始列清单，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事缓则圆。
明诚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微小的弧度，他对自己说。
终于在最后一班列火车的汽笛声中，明诚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隔着站台冲明楼的方向边走边用力挥手，他今晚特地换了一件浅色的外套，就是想让自己能被一眼看见。
明楼确实也一眼就见到了他，少年像一抹清冷灵动的月光，穿过人群要来他面前，明楼干脆不走了，站定在原地笑着对他点头，等他的明诚来接他。
“大哥！”
快到跟前时，明诚才开口喊了一声，神情雀跃，掩饰不住的兴奋。他在明楼身前停下，一双圆圆的小鹿眼绽放着喜悦的光彩，他始终记着明楼教导的“规矩”，但还是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扑进大哥的怀里。
明楼被他扑得后退一步，伸手回抱住他，明诚长高了一些，自己的下巴蹭不着他的头顶了，便用鼻子蹭一蹭他柔软的发梢。
“你发两个字，就不怕我认不出吗？”明诚的声音闷在他的拥抱中。
“字越多越贵呀。”
“……”
“我相信你，所以你现在在火车站等我，而不是我跑去学校找你。”明楼笑着拍拍他的后背。
明诚松开手，摸了摸鼻子又去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看到大姐电报的时候已经快四月了，只在附近的街区找到一处在租的小公寓，还算合适，我没来得及收拾完，委屈大哥先住两天酒店吧。”
明楼按住他的肩膀捏一捏，不意外摸到一把薄而韧的骨头，他虽长了个子但依旧清瘦，外套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一手带大的孩子，明楼难免更心疼些：“大姐担心你忙起学习便不知冷暖，我还替你说情两句，春捂秋冻，你是全忘了。”
“大哥！哎呀，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先走吧，好吗？”
明诚耸一耸肩，忙岔开话题去搬行李，没料左右看看，竟只找到两只手提的。明楼此次来得突然，明诚掂着手里的重量，心里的疑惑只增不减，但面上丝毫不显。
“听你安排。”
出了火车站，吕西安就在门口候着，他今天是被明诚请来帮忙搬东西和开车的，人总算是接到了，行李却用不上“搬”。
“你好，明先生。”对着明楼，吕西安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接过明诚手里的手提箱不等答复便往回走。
“他是吕西安，是我的一位朋友。”明诚解释道。
明楼微眯起眼，明白了明诚身上那丝淡淡的松木味来源，他随着明诚一起跟在吕西安身后，压低声音用中文开玩笑：“只是朋友？”
明诚没反应过来，仗着吕西安听不懂中文，认真与明楼小声解释：“他是我在画材店的同事，名字叫吕西安·莫里哀，为着自己和妹妹要读书，一天要打好几份工。父亲在他妹妹出生后没多久死于矿难，母亲改嫁后也生活艰难，他帮过我几次，我也想着帮帮他。”
明楼收起调侃的笑容，认真点了点头：“听起来是个好孩子，他和那个剧作家同姓？”
“他姓鲁，他父母不识字，只是觉得‘莫里哀’好听，就给他取了这名。”明诚见到大哥，话就多了起来，“我们都只叫他吕西安。”
“今天有些晚了，改日请他一起用个晚餐吧，作为谢礼。”
明诚微微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