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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秀有时候还是会思考那漫天白雪,据说下雪的时候天空会变成白茫茫的,下紧了甚至能看到一粒粒的雪花。大地和苍穹化作苍白的画布,供人们用足迹描绘他们的存在。她努力去想象那片银白,可她想到的只有广东的多云天——白云细细地铺在上空,就像一块洗到发白的棉布飘到空中,盖住一碟湛蓝。又或者是,能嗅到潮湿的雾天。
繁密的白雾压在山腰,为翠绿的山峦系上缥缈的薄纱,人钻进山里仿佛被水汽织成的大网兜住,只好湿漉漉地回家作罢。因此人们对雾似乎有所埋怨,责怪它过于阴湿诡谲,也不像雪那般纷纷扬扬十分养眼。秀秀本就认为雾只是一种天气无功无过,况且她早已习惯穿过晨雾,来去于踏出的山间小径。
但说起雪,秀秀的心又被那场雪盖住了。不知道方唐镜他们有没有瞧见大雪,秀秀边走边想。上京之路路途遥遥,方唐镜就曾写信向她抱怨过天气变化之快,他就像一颗反着裹起皮的柑橘,不得不穿上临时买的袄子才有底气继续北上。
那些信秀秀还留着,时不时就会读给方唐镜听。她不在意方唐镜听完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带着数落的语气一次又一次谴责他的大意与粗心。京城那么冷他却只带着几件薄衫便出发了,被冻到了纯属他活该。北方下雪的日子可比广东无数个冬天加起来还要冷和干燥,屋子上,大地上,树梢上都累着雪,而广州这只有永春的树冠和冷不丁爬上身体湿冷的寒意。
“方唐镜如果你当时让我跟着你们去就没有那些问题了,真是的……”秀秀无奈地说道。她蹲下,掏出帕子擦了擦眼前有些脏的地方。虽然此处也不常落灰,但太过湿润未免会有青苔爬上。所以她专门挑了个好日子过来整理,换上新物件,到处擦干净可是要花上好一阵子时间,不过秀秀从不嫌累,现在也没有那么忙碌,偶尔有了念头便会过来。以前她还会经常来,干起活来比当时初来方府时还要勤快,想到这个秀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前几天打算去看娘亲,结果山里的草长太快,我差点就找不到当时标记的那棵树了。”秀秀装作慌张的模样展示。忽然有风刮过,吹得她哆哆嗦嗦不得不赶紧把火盆点起,驱赶那又湿又冷的瘴气。“对了我还顺便拜了拜先祖们,不知道老人家他们在下面过的怎么样。也不知道娘亲现在还好吗,方唐镜你怎么看?”
燃烧的黄纸化为一缕缕青烟,冲散晕开的白雾。秀秀起身望向面前刻着“方唐镜”的坟冢,叹了口气,随后笑着说到:
“不好意思啊方唐镜,今年只有我来拜山了。前段时间一直在落雨,搞得宋大妈厉节风又犯了,所以我劝她不要下床好好休息。”
秀秀抓了把金元宝扔进火盆,继续说到:“不知道你在地府这些元宝够不够,如果你嫌少的话我再给你折点拿去烧。对了我前几年还给你烧了把新扇子,不知道你收到没有。”说着说着秀秀伸手去抓元宝,却发现沉甸甸的竹筐只剩最后一个元宝。她捧起那最后一个元宝,若有所思地看着它。
“不过人死了真的会收到活人收到的钱吗?”
“当然会啊。”
“这样啊,那要不要再给娘亲和方唐镜烧点……等等,谁在说话!”秀秀猛地回头,突然意识到这里只有她一个人,除非……
她慌张地环顾四周,草木皆兵。忽然她听见某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坟头那里?
秀秀深深吸了口气,握紧拳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原本用泥灰封住的地方居然破了一个口子,就连地下的黄土也被挖开。究竟是谁在搞鬼,秀秀有些生气地想到。正当她暗戳戳在想如何处理那人时,转角处出现了一个匍匐隆起的身影。秀秀见状,连忙屏住呼吸,打算绕到背后揪住它。
“是谁在那里!”秀秀鼓起勇气大喊。
身影吓得一抖,举起双手,弓着腰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刚出土的“方唐镜”与秀秀面面相觑。
秀秀往后一退,倒吸一口凉气。“撞,撞鬼了啊!”
“……然后我就突然又出现在这里了,秀秀你都不知道我半截身子在土里有多难拔出来。”方唐镜戳着手指小声说道。秀秀皱了皱眉,试图理解眼下的情况:“所以……方唐镜你是说你原本在地府受罚,结果突然因为地府和什么——‘海闻’合作?然后那些插着白色翅膀的洋人就和地藏菩萨商量,给你一天的机会重返阳间?”
方唐镜抖掉身上的土和灰,然后点了点头。秀秀偷偷瞥了一眼方唐镜,他还是十年前那副模样,明明是从九泉之下归来但看起来跟正常人无异。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自己肯定大变样了。十年前的杨秀秀觉得十年无比漫长,可当十年真的过去时却发现只是弹指一挥间,一纸书页罢了。
“喂,喂秀秀,你还好吗?”方唐镜晃手询问。秀秀转身稍微调整好心情后随即回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到:“方唐镜你这个衰人,你终于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秀秀。”方唐镜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他们与彼此对视,清风掠过林间,带来故人复生相遇的消息,完结的故事迎来意想不到的续篇。倏然,秀秀上前紧紧抱住方唐镜,心中的思念强忍不住,随风而奔涌而去。
“方唐镜,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你没有骗我,你真的回来了。我、我……”秀秀止不住抽气,哽咽地说道。原本僵在那里的方唐镜此时也不禁放下内心的惶恐,舒缓着身子轻轻拍了拍秀秀。
“得啦得啦,秀秀你瞧我这个大活人不还是回来了吗,虽然只有一天。”听到最后一句话,秀秀没好气地掐了下他,不过见方唐镜还是那副死样,秀秀的心情也没有那么苦涩了。
方唐镜见秀秀不再眉头紧颦,便开始好奇地张望环顾自己的坟。他眯起眼睛想要看清自己的墓碑上的墓志铭,但没有眼镜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文字。秀秀抬头一看马上松开他,同时掏出一副眼镜递给他。方唐镜认出那副眼镜,正是他上京鸣冤前放在家里那副。
“还是这样嘴贫,不过宋大妈见到你一定很开心。”秀秀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说道。
“对,宋大妈,阿细时不时就在念叨宋大妈。对了说到阿细——等等!”方唐镜突然一拍脑门,好像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方唐镜,你怎么了?”
“糟了秀秀,我们得赶紧去水牛岭!阿细可能还泡在水里!”
“咩哇?!”
方唐镜边走边跟秀秀解释说他和阿细也就是宋世杰一起回阳间的,如果重回阳间的方法是从坟墓爬出来的话,那阿细很有可能出现在水里。人命关天,秀秀也不敢有一丝怠慢,拉着方唐镜的手快速赶往水牛岭。但回想当年她提起阿细方唐镜的反应,以及那个像雪花般冰凉的拥抱,真正的宋世杰会是什么样的呢,秀秀不由遐想。泥泞的小道留下两个人的足迹。
这座山就在水牛岭附近,几十里路的距离,不到一会便到了水牛岭。方唐镜先秀秀一步跑过去,眺望那深邃的湖水,即使死了一次,方唐镜还是会对这望不见底的水潭深怀恐惧,那股窒息、冰冷的感觉依然萦绕在他的心头。但一想到阿细可能还在底下,方唐镜便英勇地半趴在湖边,试图看清水下有没有人影。
秀秀一言难尽地望着方唐镜,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
然而,水面完全寂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方唐镜的心沉下,莫非阿细他已经……“细啊,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不会真的又淹死了吧?”方唐镜带着一丝悲痛欲绝的语气调侃道,可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眼睛死死盯住那一汪湖水。
“阿细——宋世杰你在底下吗?”方唐镜正思考要不要拼死一搏跳下去找他的时候,突然有人出现在他背后,接着猛地踹了他一脚,弄得方唐镜直接失去重心整个身子趴在地上,脸不偏不倚埋进水里。
“好你个方唐镜,我就跟你分开那么一会你就以为我在水里淹死了啊!”方唐镜爬起来,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方唐镜喜出望外,那是阿细的声音,但……怎么听起来这么稚气?
他缓缓回头,只见身后是一个约莫十岁,双臂叉腰,昂起胸的小孩,方唐镜认出这个气鼓鼓的孩童就是阿细,准确来说这样貌正是当年水牛岭的阿细。
“阿细你——”方唐镜站起来,却发现原先基本上能够平视的另一人此时不得不梗着脖子抬头看他,只好半蹲看着他,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所以说为什么八爷让你以这副模样回阳间?”
“我怎么知道,八爷当时没跟我讲这个啊。”阿细有些不悦地回答到,他本以为自己会是长大成人后的模样,结果一回到阳间竟发现自己又变回孩子了。“这样根本就不能去见秀秀。”阿细说完立刻脸红,头别到一旁。
“哦——,没想到阿细你居然——”方唐镜挑眉,八卦地拉长语调。阿细瞪着眼睛冲过去,挥手让他住嘴,但方唐镜只用一只手便挡住他了。
“我不是在水里活过来的。方唐镜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尸体早就安葬了,就是我淹死后几天入土的。”突然阿细停在原地,仿佛又读了方唐镜的心一般幽幽地吐出这句,方唐镜被吓得鸡皮疙瘩起一地。难道是之前当鬼当太久怎么变成小孩子都这么阴森,方唐镜小声嘀咕道。
“方唐镜你在说什么。”
“唉秀秀好像要来了。”方唐镜连忙转移话题。话音刚落,他们当真听到秀秀在远处呼唤方唐镜。 阿细蓦然躲到方唐镜背后,慌慌张张捋平衣服上的褶皱,对着湖面整理自己的帽子。
“大大方方见她就好啦,你现在又不是鬼了还怕这些?”方唐镜有些无奈地起身说道。
“万一秀秀……”话还没说完就被方唐镜拍手打断,他摸了摸阿细的头,接着微微一笑。“我想秀秀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可是宋世杰啊。”
阿细撇嘴抬头看了眼方唐镜,倒也不再心慌不安。恰好这时秀秀看方唐镜好像起来于是赶忙过去,正好撞见方唐镜与阿细在互相戳对方。芦苇被碰到发出的声音惊醒兄弟二人,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
“方唐镜,这位是?”秀秀很快回过神,好奇地问道。眼前这个孩子看起来怯生生的,一直躲在方唐镜背后不敢看她。秀秀朝他笑了笑,反而让他更不敢出来了。
“啊!对,秀秀这位是阿细。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其实他——嗷!不要掐我……”阿细狠狠掐了一下方唐镜的腰,方唐镜痛得弯腰闪到一边,阿细和秀秀相对视。
“你就是阿细啊。你好我叫杨秀秀,叫我秀秀就好了。”秀秀微微蹲下,与阿细平视。她有些意外,没想到宋世杰会是个如此稚嫩的小童,那她想要的“宋世杰”到底是谁。但想起宋大妈曾同她讲过的那些往事,秀秀抛下心中的诘问,温起满腔柔情。
“秀、秀秀,你好……”阿细结结巴巴地说道,身体一直在抖。秀秀担忧地盯着他,心想莫不是刚上岸衣服还未干透着凉了。于是她忽然凑过去,双手环住他,脸轻轻贴在阿细的脸颊上,感受是否有湿意仍附在身上。阿细愣在原地,像纸人一样软绵绵地靠在秀秀身上,原先回魂所带的些许阴气,此刻被晨曦般明媚的人儿驱散,鲜活、赤红的心脏在两个不同的身躯之间跳动,发烫的脸与平稳的吐息,还有那真挚的眼眸。阿细眨了眨眼睛,他真的活过来了。
“呀!脸怎么这么烫,冇事吧?难道是发烧了吗?”秀秀松开他,摸了摸他的额头,忧心忡忡地说道。
“冇事,我冇事。”声音细如蚊咛。
方唐镜站在一旁,欣慰地看着亲昵的二人。无需闭目便知有人牵挂,无需回首便知有人挽手。说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秀秀看起来一点都没变。只是看起来更加沉稳,活泼的少女收敛起张扬,但方唐镜确信她的文字依然炽热。
然而,细雨终究还是打破这片刻恬静。秀秀站起来,从竹筐里拿出油纸伞,随即搂住阿细的同时眼神示意方唐镜过来。方唐镜本想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结果是阿细噘着嘴把他拽过来。雨水滴在河滩脸上,无声与水潭相逢。它熄灭了连接天地的尘烟,拉下苍茫的沉寂。
“要不我们先回城里吧,我跟宋大妈约了下午见她,我们可以吃完午饭再去见宋大妈。”秀秀提议。方唐镜和阿细看了看对方也跟着点头同意。三人依偎在小小一方纸伞下,无一例外都被扑面而来的雨丝打湿。
“秀秀,之前那家米店去哪了?我记得王妈很钟意买这家的米。”
“那家店啊,老板个仔下南洋结果半路船翻了死咗。老板知道后一蹶不振,后来就关店返老家了。”
秀秀领着二人轻车熟路来到广州城内,一路上方唐镜到处张望沿路市肆,可惜过往犹如空中残影,缥缈不可及,这里早已物是人非。方唐镜叹了口气,心中对离去几年多少有数了。
“试试这家,潮云记。这家的鲜牛肉粿条我觉得特别好吃。”秀秀拉着他们来到一家街边小摊,熙熙攘攘,座无虚席。一锅沸水与一锅骨汤,细长雪白的粿条同新鲜切好的牛肉一起下水,师傅快速用筷子将粿条搅散,一旁的牛肉则是上捞下沉几下,便能捞起盛放至装有牛骨炖的清汤,然后铺上煮好的粿条,佐以嫩绿的芹菜碎和金黄的蒜头酥,一碗热气腾腾的粿条上桌。
方唐镜试着夹一块牛肉入口,五花趾薄而爽脆,夹杂的些许脂肪咬下去满嘴油脂的香气;蘸一点自制的沙茶酱,浓郁的酱料更加激发出牛肉的美味;而那牛骨吊成的骨汤,顺着爽滑的粿条下肚,不知不觉一碗粿条便吃完了。
“阿细,尝尝这个牛肉丸。据说是老板亲自手打的,咬下去还会爆汁。”秀秀从自己的碗中夹出一粒牛肉丸放进阿细碗中,阿细也偷偷把自己碗中的牛肉放入秀秀碗里。
“秀秀你这么会打小人,为什么不去试试打牛肉丸呢?”方唐镜伸筷趁阿细不注意夹起那粒牛肉丸,在阿细要发火前一秒乖乖放回去。
“那我第一个打的一定是你,把你打成肉圆。”
“说到肉圆,秀秀那个‘肉圆’怎么样了?”
“咩肉圆?”
“邬玉园啊,你不觉得她长得那么圆润,不就是一颗大肉圆。”
秀秀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肉圆’,哈哈哈哈哈。她在关进大牢前一晚就跟秦师爷私奔逃跑了,到现在都不知道去哪了。呢件事传得好广,街坊邻居都知道。方唐镜你点解就冇听过。”
“我当时可是一直忙着当宋世杰做好事分文不收,自然是没有功夫去关注啦。”方唐镜打马虎眼糊弄。那段时间他的确在忙,忙着去学做一个好人,像捧起水的孩子,拼命想挽留搁浅的鱼儿,以及忙着去成为宋世杰。宋世杰,宋世杰,当一个好讼师为何如此艰辛。
听到“宋世杰”,秀秀下意识看向他,但又唐突低下头,真正的宋世杰静静地凝视他们。阿细握紧筷子,他的存在似乎成为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拦他们追忆。但谁叫他认识秀秀的时候已是阴阳两隔,水中捞月。
三人顿时觉得这顿饭似乎吃着毫无暖胃之意,倒是让寒气爬上肩头沉入胃里。方唐镜愧疚地看着垂目的二人,懊悔刚刚冲动的辩词。这次回来,他早就下定决心要撮合阿细和秀秀,但八爷怎么给他们开了这样的玩笑,如果秀秀现在真的同阿细共结连理,他下油锅都算轻的了!
“秀秀——”
“秀秀小姐,好久不见!”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方唐镜的踌躇,他们几乎是一起转身察看对方。是一个栗色头发,蓝眼睛的洋人正热情地招呼秀秀。秀秀抬起眼睛,同样笑着打了声招呼。
“方唐镜,阿细,这位是约翰先生。他是一位记者,还是个中国通,专门来广州游览考察,跟徐霞客一样!”秀秀介绍道。方唐镜惊讶于约翰虽从蕃洋而来,竟能口吐流利的白话。阿细觉得他长得很像那些鸟人。
“约翰先生,你是不是说你那里能够‘拍照’?”秀秀好像突然想到什么问道。约翰点了点头,滔天乱坠地拉着他们讲解相机的构成与原理后遂邀请他们去拍照,三人听着云里雾里,不过正好吃完过去就当消食罢了。
“秀秀,那个……拍照是什么呀?”阿细拉了拉秀秀的衣摆问道。在此之前,方唐镜和阿细挤眉弄眼半天,终于争出谁去问这个问题。阿细真想骂方唐镜厚颜无耻,居然以他变成小孩童言无忌搪塞他,而他的身心好像也渐渐回到当年的状态:无论镜仔说什么阿细最后都会跟着他。
“相机呀……”秀秀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嘴角扬起,低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阿细。“如果你喊我一声姐姐,我就告诉你是什么。”阿细瞪大双眼,张大嘴巴,不知所措地来回瞥方唐镜和秀秀,方唐镜笑眯眯地看向他,甚至朝他作揖,可惜秀秀当时正看着阿细没有注意到。
“秀秀……姐姐。”阿细攥紧褂子,慢慢吐出这四个字。他耸着肩,眉头紧锁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秀秀也不继续逗他,笑着说了声好就娓娓介绍拍照拍为何物。拍照就是在一个小盒子也就是相机前面坐下来,然后按下一个圆柱形的按钮,一道白光闪过拍照就结束了,后面等段时间就会有一个留有他们样子的小方格纸,那就是照片。
“就算在我的国家,还是有很多人拒绝拍照,他们认为人们的灵魂会被关在相机里。你们能来拍太令人意外了!”约翰边调整相机边感叹。
“真的会把人的魂魄留下吗?”秀秀打量体型巨大的相机,问道。
“哈哈哈哈哈,当然不会。它只是捕捉一段光而已。不过有人说他在拍照的时候把鬼照出来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没准真的能留住昔日的鬼魂。”秀秀看了眼方唐镜与阿细,眉头舒展,喃喃道。
“Ok,秀秀小姐你站在这里,你的孩子站在你前面,你丈夫站在你的左边。”此言令三人霎时僵在原地。
“不,不是!约翰你搞错了,我们……他们只是我的朋友!我们、我们不是一对的!”秀秀慌作一团,连忙摆手摇头解释,其余两个人也都如捣蒜纷纷点头。约翰狐疑地看着他们,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脑袋,竖起大拇指向秀秀表示自己完全理解不会说出去。他肯定误会了什么,他们不约而同心想。
“不好意思,是我的错。但还是请你们按照刚刚说的那个位置站好。”约翰弯腰摊手,秀秀认出那是西洋礼仪,于是照着之前听说过的礼节伸手搭上去作为回应。“呢个人点解感觉对秀秀唔怀好意。” 方唐镜指着他,凑过去对阿细说道。阿细双手交叉靠在胸前,腮帮子鼓起点了点头。
“你们在干嘛?快点过来。”秀秀招呼道。方唐镜和阿细局促地站在她身旁,面对一台庞然大物,中间漆黑反光的圆形镜头倒映出略微扭曲的身形,令人猜忌这异样的镜子是否真的会摄人魂魄。方唐镜捏了捏自己的手,柔软的肌肉与皮肤按下去微微凹陷,他拥有实体,尚未变回虚无的游魂 。
“方唐镜,你紧张吗?”
“係……有啲。秀秀你唔觉得呢部大機器睇落有啲驚嚇咩?睇落好似可以吸走人嘅魂魄。”
“如果你真係畀人吸走咗,我會捉住你。”
秀秀左手握住方唐镜的手,右手搭在阿细肩上,她的手……很暖。
“我會捉住你哋。”方唐镜和阿细愣了愣,窗外依旧细雨连绵,他们仍像树下避雨的雀仔相聚一起,共同分享那份温暖与春色。
“准备好了吗?三,二,一——”约翰把头埋进相机黑色的布罩下,一只手举起准备按下快门。
咔嚓。一道白光闪过,春雷骤响。
阿细站在门前,迟迟不敢开门。他不会忘记,当年同样是站在这扇嘎吱作响的木门前,在向前一步迈向娘亲时,娘亲却径直走向方唐镜。娘亲她看起来淡然自若,可粗粝的双手,望向远方的双目和佝偻的背影,阿细知道在深夜闭上眼睛或白日看见村里小孩欢闹,桌上空着的那对碗筷的时候,她仍然挂念阿细。有阵子,他在奈何桥前经常看到白发苍苍的老妇在等待一家团聚,每遇此番情景总是让他想起宋大妈,阿细时常想念他的母亲。
然而,他羞愧地低下头,被仇恨蒙住的他竟十六年都没有看过娘亲,在娘亲独自一人承受风雨时,他却一心只想毒计拉方唐镜落入水中。
“阿细,不要再让过去的事情继续缠着你了。菩萨好不容易给我们一次机会,去看看宋大妈吧。况且你也不恨我了也没必要继续跟在我身边了不是吗?”方唐镜拍了拍他,轻声鼓励道。阿细看着这对曾经勒死过他最“恨”的人的手,然后双手合十叹了口气。方唐镜说得对,他不该因心中有愧继续逃避,他们之间谁不曾犯错过呢。况且自从方唐镜要用他的名重新做一介好状师,宋世杰心中的仇恨就已顺流入大海。
“不如我来敲门吧,让宋大妈有个心理准备。”秀秀貌似看出阿细的担虑,安慰道。阿细抬头看向秀秀,思考片刻随即叩首点头。
三人简单商量半天,想到了一个法子,由秀秀打头阵,然后道出方唐镜的到来,此时宋大妈多少已经有心理建树,阿细这个时候出现最为恰当合适。
秀秀站在门前,方唐镜和阿细二人躲在角落,鬼鬼祟祟的模样不禁令他们回想起小时候晚上溜出去,回来时必须躲着长辈的视线回到屋中。“秀秀,你嚟咗啦!今日點解咁早就嚟啦。”宋大妈见是秀秀来了,热情地握住她的手。
“我諗住早啲嚟幫你老人家,宋大媽你身體點呀?”秀秀放下笑着说道。
“呢幾日一直喺休息而家好咗好多啦!秀秀你一個人拜山仲好唔好?嗰啲嘢咁重我應該叫個人陪你去嘅。”宋大妈紧握秀秀的手,关切地询问道。
“不要急,对了这次去我见到——”秀秀拉长语调,深呼吸一口气,“我看见方唐镜了。”宋大妈松开秀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镜仔……他真的回来了吗,难道是菩萨、菩萨显灵了。”宋大妈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
“是真的。”
二人转身,方唐镜站在那里,露出讪讪的笑容。宋大妈眨了眨眼睛,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抬起手捧住他的脸,反复摩挲生怕眼前的故人眨眼又消失不见。方唐镜望着宋大妈加深的皱纹和那满头青丝,心中溢满说不出的苦涩。
“真的是你啊镜仔,你真的回来了。”宋大妈揉了揉眼睛,泪水从眼角落下,淌到手心打湿土地。
“多亏了菩萨,我又回来了。”方唐镜回答道。宋大妈用力点了点头,说到:“回来好啊,多谢菩萨,多谢菩萨。镜仔你现在是我们的大英雄啊,当年人们都说你洗心革面才去选择拯救苍生来还罪,我跟他们说你从小就心善,不会做出那些阴骘事的。”
“宋大妈,其实……”
“娘親我返嚟啦。”清脆的童声。宋大妈瞳孔猛缩,几乎是话音刚落便抬起头——阿细乖巧地眨巴着眼睛,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宋大妈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大病初愈的她竟然能跑过去,死死抱住阿细,一如在水牛岭抱住镜仔那般。
“阿細,我個仔啊!”宋大妈声音哽咽,母亲时隔多年终于见到她的孩子。
“娘亲!”阿细号啕大哭,这是孩子的本能,在母亲的怀中肆意哭泣。
方唐镜与秀秀决心让母子俩独处一会,他们则是回屋中收拾东西。方唐镜漫不经心环顾四周,屋内陈列与他生前并无明显变化,不过,摆放的灵位多了他方唐镜的名字。
“方唐镜,给你。”秀秀突然拿什么东西戳了戳他,方唐镜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发现是一把金色纸扇,扇柄部分有些破损,但方唐镜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扇子。
“怎么了?方状师不认识自己的扇子了吗?”秀秀挑眉,直接塞给还没回过神的方唐镜,“虽然有些破了,但还能用。”
方唐镜握住纸扇,拎起扇子转了一圈,手中的扇子犹如游龙,供方唐镜随地指点苍穹。“谢谢你,秀秀。”方唐镜露出释怀的笑容,秀秀愣了愣,临走前的方唐镜也是这样朝她微笑。
“秀秀,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笑容转瞬即逝,方唐镜又摆出扭捏的样子,秀秀松了口气,开口问到:
“怎么了?”
“你那本书写得怎么样了?”
“你是说《宋世杰民间洗冤录》吗?那本书我早就写完了,甚至已经变成茶楼里的老话本了,我打算开一本新书,主角就叫……陈梦吉。”
“哦?”
“书名就叫《扭计祖宗陈梦吉》,他是名好状师,惩恶扬善。还有一个精明恶毒的死对头,叫——方唐镜。”说完,秀秀故意瞥了一眼方唐镜,不出意外看到方唐镜目瞪口呆的模样。
“我都死了,秀秀姑娘您能否高抬贵手让我做一个好人。”方唐镜苦恼地说道。
“但只有这样,你才能被更多人记住。那本《方唐镜地府受难记》我早就扔了,《宋世杰民间洗冤录》写的,不只是你。”
“秀秀……”
“其实我在看到你们两个的时候一直在想,‘宋世杰’到底是谁?那个广东宋世杰,究竟是你还是阿细?”秀秀把手抵在胸前,叩问自己的内心。
“但在看到你和阿细一起嬉戏打闹的时候,我竟然觉得,其实‘宋世杰’应该是你们两个。或许因为你们两个天生就是好兄弟,缺一不可。”
“但也没必要把我又写的那么坏啦。”
“还有我说过,无论你是宋世杰都是方唐镜,你都要平安回来。但你讲大话。”秀秀没有搭理方唐镜,而是继续说下去,语气愈渐低沉。
“秀秀,我很抱歉……”
“方唐镜,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要的是,一个真相。”秀秀低下头,强忍住什么后再次抬起头,坚定地注视方唐镜。
“真相?”
“当年你在京城,一饮而尽万寿堂的药后当场暴毙。人们都说是因为万寿堂的药毒性极强,才令你能证明那十七名死者以及家属的清白。但,根据我对你的观察,方唐镜你虽然平日不爱运动但身体一向都很健康,你……我不信你会平白无故就死了,一定另有隐情。”
方唐镜不声不响,仅是打开扇子又合上,想说出的话语在喉中反复沉浮。
“不过现在这个真相也不重要了。你能够回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当年被你买走的我根本不会想到我会有这样的今天与明日,多亏了你方唐镜。”秀秀闭上眼睛,多少邂逅与缘分能够再次重聚。
秀秀听到宋大妈起锅烧油的声音,动身去搭手。留方唐镜一人独自把玩他手中那柄扇子,心中百味杂陈。
“喂,方唐镜你怎么了?”阿细的叫唤让方唐镜思绪重新回到现实。阿细拿了两张椅子,示意方唐镜坐下。
“我没事,只是秀秀刚才突然问起我当年的真相,为什么我会死了。”方唐镜扶额解释道。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说。”阿细顶了顶方唐镜,问道。
“……阿细,我们真的应该告诉她吗?”
“秀秀她这么聪明,应该十有八九已经猜到了。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肯定的回复。方唐镜,你能给出吗?”
方唐镜没有做声。
“离我们走还有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阿细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他不是小孩的模样方唐镜会更加感动。
“阿细你觉得为什么八爷让你用小孩身回来?”
“我想这可能是佛祖的意思。方唐镜你瞧,我死的时候就是以孩童的身份溺水而亡。”阿细朝着天花板伸出手,想要抓住或是探到什么,“因此我回来也是以孩子的身份回来。先前那副大人的躯壳,那是用恨意灌输而成的,现在我早就不恨你了,那副身体自然也就消失了。”
“况且,这个样子娘亲还能第一眼就认出我来。”阿细咧嘴笑了起来,方唐镜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你这个样子,怎么向秀秀——”阿细脸瞬间涨红,扑过去捂住方唐镜不让他继续说。
“闭嘴!”
晚饭四人终于能坐在同一个桌上,为彼此夹菜。宋大妈特意跑去买了半斤叉烧,锅中还炖了木棉花猪骨汤,猪油炒香的春菜和鼓鼓囊囊的糯米鸡,这顿饭简单却不平淡。宋大妈一直在给阿细碗里夹菜,仿佛要把这几十年的光阴和营养全部补上去。秀秀聊起她最近的日子做的事情,她正在同人筹建一所新式学堂,参考西洋那边的教育模式,她有一种预感,今年会发生一些非同凡响的大事。
“阿细,你们今晚就要走吗?不能再多待一会吗?”宋大妈满面忧愁。
“不行娘亲,八爷就给我们一天的时间。我们亥时就动身。”阿细回答道,眼神尽是不舍。
“方唐镜,阿细,到时候我送你们去。”秀秀放下筷子,望向他俩。
方唐镜和阿细瞅了瞅彼此,背过身小声商量了一会。“可以的,秀秀。但那个点会不会太晚了?”阿细回答道。
“没事,我可以的。我想陪你们走到最后。”见秀秀如此执意,他们也没有过多说什么。阿细起身帮大家打汤,饭菜还热着不能让离别的冰冷所沾染。
饭后,方唐镜说是突然想到什么要做一个人躲进书房。秀秀和阿细劝宋大妈先去休息,让他们来收拾碗筷。两人将碗筷放于盆中,开始用皂角和丝瓜瓤搓洗。柔软的丝瓜瓤稍微搓洗就会产生许多细密的泡沫。阿细情不自禁举起那些泡沫,轻轻一吹,漫天飞舞。
“阿细你觉不觉得,这些泡泡很像一捧雪。”秀秀也捧起一团泡沫,吹向天空,大大小小的浮末在空中稀稀疏疏落下。
“系啊,真的好像。”阿细伸手接住,透明的泡泡在手中突然破裂,化为乌有。“秀秀你说过,你很想看雪。”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秀秀突然问道,惊讶的神情随即变为饶有趣味。阿细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连忙举起手胡言乱语地辩解,但似乎越解释越黑,反而说出了更多秀秀不应知道的东西。阿细脑子宕机,开始逃避现实般埋头洗碗。
秀秀一下被阿细这手忙脚乱的样子逗乐,她笑着抬手刮掉阿细鼻尖的泡沫,他的头埋得太低,连鼻子都戳到了。“好啦好啦,可能是方唐镜跟你说过。不用再搓了碗已经洗好了。”秀秀倒掉盆中的污水,换了盆清水过了遍水后把举着盆回屋中将它们一一放好。阿细看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眼神一转忽然看到桌上的茶罐。
秀秀合上柜子,回到座位上。这时,一杯热茶端到她的面前。“秀秀,辛苦了。喝、喝杯茶吧。”阿细小心翼翼地递给秀秀刚刚冲好的茶水,秀秀接过喝了一口,身体也没有那么疲惫了。
“谢谢你,阿细。”秀秀摸了摸阿细的头,阿细缩了缩,看起来还是不是很适应。他们面朝敞开的大门,安静地倾听风掠过树林的回声。不知不觉,阿细的眼睛开始耷拉,他打了个哈欠,孩子的身体自发渴望睡眠休息。
“困了吗?阿细你去眯一会吧,时间还早。”
“不行,没有什么时间了,不能睡。”阿细揉了揉眼睛,强行驱赶睡意,无果。
“只是眯一会而已,要不你枕在我腿上,就睡半个时辰,时间到了我会叫你的。”
“可……”
“睡一会没事的,再说你有多久没睡过了呢?”秀秀拉着他枕在自己的腿上,阿细又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但秀秀说的对,他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他死后化为吊靴鬼无法睡眠,只能在漫长的黑夜中依靠回忆使自己不会感觉那么孤独。死亡是骤然的安息,并非安逸的睡眠。
“好……那我睡一会………”阿细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稳。孩子总是很快就睡着了。秀秀低头,慢慢把阿细帽檐处的碎发捋起。
“好好休息,小菩萨。”
门外烧完的香灰随晚风飘散,亥时已到他们应该上路了。临走前,宋大妈掏出一件叠好看起来是很久之前就做好的衣服让阿细穿上,这件袄子她一直没做完,今天终于做好能让阿细穿上了。阿细红着眼睛穿上。她还千叮万嘱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还塞了很多自己做的米粿。
“你们回到阴间一定要转世投胎找个好人家,一定要。”宋大妈含泪嘱咐道,兜兜转转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亲,我会等你的。”阿细冲到宋大妈面前,最后一次用力的拥抱。抱完转身挥着手同他们一起离开。
秀秀没有想到,最后的分别会如此残酷。生者需倒着后退,目睹死者一步一步回到阴间。他们沿着山路一路向西,她被牛头马面驾着,挟持的姿势让她想起当年被官差带走时也是这样,但这次被带走的不是她,而是他们两人。
阴阳割昏晓,他们自阳间步入阴间。那并非山路,而是一条向上攀至坟冢顶端的死路。
泪水止不住从眼眶溢出,生者试图再多争取多一点时间.多看看他们挚爱之人,在心中烙下他们的容貌,因为每一步后退都代表最后一面的前进。
“当年你们眼睁睁看着我离开,也是这般无力吗。”秀秀垂下头。
“没错,但当时秀秀你也无悔不是吗?有了今天,我也算死而无憾了。”方唐镜发自内心感慨。
“我至今仍不后悔,现在也是。能够再见到你们,我已经很心满意足了。”秀秀想擦去眼角的泪水,但双手被架住无法动弹,他们伸出手替秀秀拭去眼角的泪水,继续向前去。
山路并不漫长,转眼他们就已来到方唐镜的坟前,牛头马面放下秀秀走到方唐镜和阿细身边,随时准备带走他俩。
“秀秀,接下来你沿着那条平路回去就好了,切记一定不要回头。你若回头将永世被困于此,不得超生。”方唐镜严肃警告,随即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秀秀,表情变得柔和。“但你可以边读边走,这样也无需回头了。”
“这是什么,方唐镜?”秀秀接过,这是一个信封,上面什么都没写,唯有“致杨秀秀”四字。
“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全在这封信里面了。如果你想知道或者是想回头就看这封信吧。我想对你说的,全在这封信里面了。”
“谢谢你,方唐镜。”秀秀上前抱住他,这次他不再紧张惶恐,坦然回以拥抱,他的身体正在慢慢么、僵品脖上的勒痕开始显现,但起码他的身体还有一丝温暖。
“秀秀,我们来世再见。”阿细没有过多什么,扭捏说完这句就不做声了。正当秀秀思考该说什么作为分别,阿细踮脚靠近她的脸,在眼下那颗痣上留下一个吻。
“我们一起去看雪。”秀秀蹲下,在他的脸颊上同样留下一吻。
她起身,将信贴在胸前,转身离开。哪怕沿路有眷恋故人的幽魂蛊惑她回头,哪怕她疑似听见方唐镜和阿细在呼唤她,她不会回头。她的心像一只飞鸟早已飞向远方,身体带着三个人的心意继续前进。那封信被她捂得皱皱巴巴的,真相并不灼人,恰好明亮似光。
一路行,一路行,等秀秀回到人间,天空已是一片清明。
“秀秀小姐,你终于来了。这是你的照片,你的那些朋友怎么没来?”
“他们已经走了,所以我只好一个人来拿了。”
“约翰先生,在你们国家,人死后会怎么样?”
“上帝会根据人们的美德罪行,判断他究竟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
“假如有一个坏人,他做过很多坏事但最后回心转意开始做好事,最后因做拯救苍生的大好事而死,你说他是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们不得而知。但从个人而言,我希望那个人能够上天堂。”
“我也是。约翰先生……你说照片真的能留住鬼魂吗?”她接过照片,翻开微微愣了一下之后会心一笑,将照片塞进一个信封里。
“谁知道呢,我们是否能看见鬼魂都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我想可以,因为菩萨已经替我满足我的心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