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艾格·瓦尔登安然的呆在属于他的泡泡里。
观看他的生活极具欺骗性,你时常会忘记他是被囚禁于此的,那扇洁白的大门每每打开,理查德都能看到来者面上那一瞬间的迷茫。
大停电使得过去那些影音资料没了大半,任何以数字形态被存储的东西被拽开其单薄的面纱,你不拥有它们,即使你为此付出了金钱,时间,在夜半时分掏出发亮的电子屏幕一次又一次的向它们寻求安慰,它们还是不属于你。
而长久以来被人施以眼色的囤积癖们倒成了最后的赢家,那些脆弱的纸张、胶片在多年之后卷土重来,再次向世人展示自己的地位。
这些古早的影片里,世界是丰富的,暖色的,甚至于无用的,它们层层叠叠的堆在房间之中,蔑视着现下那些素雅且实用的设计。
时尚重新开始轮回。
但这些和艾格并没有关系,他如此装修自己的牢房并不是因为他想要向来者宣告些什么,这至少不是他的本意,对于一个瓦尔登来说,他不过是把自己记忆里书房的样式投射出来,好当作每日惯常的行程,一点简单不过的练手。
恬静,安然的造梦师,围坐在扶手椅和暖黄色的灯光之间,他手头的造梦器缓慢转动着,小人们奔跑在属于他的圆形画布上,这里藏着所有仿生人的回忆,而理查德本人也不例外。
理查德的记忆起始于一些很微妙的东西。
它们模糊而难以把握,在他真正睁开眼睛之前,一切有关于记忆的画面不过是漂浮在眼皮内侧的碎片,不确定性让它们回味无穷。负责照顾他的女仆,他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了,也许对方根本没有一个,也许一个十七岁被寻回的少年拥有女仆本身已经是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在到家后的第二年对方死于坠楼,捧着装有热牛奶和小块方糖的窄小托盘,有机且珍贵的营养物质最后变成了地毯上的一块污渍,不过两天就被替换了。
她说有的孩子会回想起自己仍在子宫内时看到的片段,它们通常是模糊的光斑,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只能证明斯特林少爷的幸运。
这个答案大概是程序告知她的,它们在大脑里过了一遍儿语翻译器,再转述给理查德。
他对此感到厌烦吗?他不知道,有几个午后他和他的胞姐一起躺在玩具室的沙发上,枕着女仆的大腿,身下的布料质感丰富,以至于你感觉能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放在思考如何仔细描述它们上面,你可能到死也做不到这点。
假如理查德的记忆里只有这些光斑,那他或许真的会成长为那样一个无聊的货色,他长大之后还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装上各式各样的灯泡,以工作为名成日的呆在其中。
但他的记忆里不只有这些。
杀死一个人有很多办法,人类就是如此脆弱的东西,信赖群体而进化的躯体不具备任何防范能力,一旦你掌握先机,那么你就有了一切。
但要完美掌握推卸责任的先机则需要更多准备,首先是耐心,仿生人活不了太久,直到第五代这个问题也没有解决,而一个女仆早三年被淘汰还是早五年被淘汰则是成本上的微妙区别,理查德愿意等,他可以在等待中进行下一步,观察力,信息,排班监控和目击证人,你要把控这一切。
他的记忆里不单单有那些光斑,他好知道怎么夺取一条性命,怎么摆脱其中嫌疑,最重要的,理查德知道自己是谁,他不是一个斯特林,他不是一个儿子,兄弟,他不是一个沉溺于沙发和吊灯的人,他与这一切相反,他是要夺取这一切的人,他是要毁掉这一切的人,他掌间的茧,背脊上的疤痕,被摔打过后隐隐作痛的骨头,都提醒他这一点,即使道德枷锁会杀了他,但那又如何呢?他早就被那些严苛的训练杀过一次了。
他早就不是道德所期望成为的样子了。
艾格·瓦尔登是被惯坏的孩子。
但让我们诚实一点,被宠坏是一种特权,一种很多人没有的特权,至少艾格肯定接受自己在十七岁时还被称作少爷,也许他会把这个称呼带进坟墓也说不定,就这点来说,他是幸运的。
这不是他唯一幸运的地方,在那么多特权之后,艾格·瓦尔登是一个天才,一个该死的,无可辩驳的天才,两者相结合让他几乎站立于不败之地。
十二岁的艾格拿到了人生第一台造 梦器,它们只是人情往来的一个赠品,被送到他的房间作为解闷的玩具,艾格也确实当它们只是解闷的玩具,但这不妨碍他做出了有史以来最稳定的回忆,即使它们只是在毫无效率的踢皮球中被发现的,这也无损它的价值。
自然而然的,公司对艾格发出邀请,一个无望的尝试,你能给瓦尔登提供什么呢?你什么也提供不了,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太少了,而你甚至没法得到那个短短的清单。
我有没有提到被宠坏的坏处,我想我没有,被宠坏的坏处是你很早就对夸奖感到不满足,对于艺术创作者来说尤其常见,你的亲近之人在长久的生活中终于耗尽了赞美之词,而你又不是单单想听二十种不同语言说出的真棒,能让你满足于此的是爱,你要的是建议,见解,真正的东西,走过人类大脑的东西,在神经和记忆中留下不可逆痕迹的东西,以上这些艾格一个都没有得到,或者说他得到了,但是不足够,不够亲近,一点私人感情还是必要的。
没人知道他的老师是怎么死的,警察局的档案不知道,报纸不知道,但人知道,每个长了眼睛和大脑的人都知道,后者甚至不是必要条件。
这甚至有点复古,人们说,你知道的,老师和学生什么的,也许他们上流社会就是这样。
水到渠成的,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公司得到了一颗摇钱树,艾格得到了私人空间,清白的履历和战利品。
理查德被铐住时几乎想要发笑。
他在一个平静的午后被带走,彼时理查德正摸着他的沙发,这是抑郁的表现,他理应感到那些情绪,穿着制服的人破门而入,他只当这是属于他叙事的第二幕,一点困难,高潮,深陷囚笼然后在下一个镜头中完成反击。
这是他想象的发展,而不是真正的发展。
理查德没有被带到审讯室,他被直直的送入停车场,怪模怪样的自动小车把他递进一个金色的房间,一间影音室,他被铐在座椅上,全息投影模糊的出场,公式化的念出开场白,接下来的一切像是一部电影,但他对这些东西太过熟悉。
眼皮上的那些光斑,掌间的茧,脊背上的疤痕,被摔打过后隐隐作痛的骨头,他终于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了,“一点模糊会让记忆更真实,”投影里的研究人员解释道,“模糊会让他们不怀疑那些事情,我们要加强情绪,否认叙事。”
“感谢你的服务,”最后一行字被打在屏幕上,“你完美的完成了任务。”
人生中的每一秒,理查德从未怀疑过自己,他把女仆推下楼梯的时候没有怀疑自己,他打开车辆引擎盖的时候没有怀疑自己,他和胞姐逐渐变冷的躯体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没有怀疑自己,当你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当你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自己的幸福的时候,只是完成你被指导的使命的时候,你不会怀疑自己,你不会恨自己,虽然你会在半夜盯着天花板,嘲弄的看着来往的飞船,怀念那一杯毫无作用的牛奶,紧紧的把手指放在青紫且消瘦的手腕上,等待着,等待着脉搏消逝的声音,但是你不会恨自己,倘若我能完成这一切,在伟大之中,我又该怎么去憎恨自己呢?
但这都是假的,你的一切开脱都不过是海市蜃楼般的安慰,你的愿景不属于你,你的记忆不属于你,你的命运不属于你,你的挣扎更是最好别被人发现的完美笑料,你该做什么去接受这一切呢?你或许根本就不该接受这一切,但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第一次动手那一天,他在夜晚梦见自己杀死的第一个人,手上的武器拿起来不算沉重,它们厚实,充满摩擦力,一下又一下的被砸向身下人的头颅,血液飞溅在他的面孔上,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武器,它很趁手吗?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姿势,他的对手比他高出很多吗?缸炉在他的身侧燃烧,他为什么丝毫不感到炎热?
半张尖锐的钢材会是这样的手感吗?那个同龄的孩子真的那么难对付吗?他难道不更习惯于那些清晰到无趣的冷空气吗?
他在那个夜晚没有思考这些,他在那个夜晚攥紧自己胸前的被子,告诉自己这次至少体面多了,他该感到幸运。
理查德被送进艾格的牢房里是没有感到惊奇。
这看起来和他刚离开的那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差不多,艾格抬起头看向他,带着一点疑惑,但很快它们就消失了。
“用画板杀人和用钢材杀人有什么不同吗?”他问,“我那时候没来得及仔细的取证过,你能从哪里看出破绽来?”
理查德只是站在那里,平静的,安然的站在那里。
“我希望我现在立刻有个机会实践一下,”他说,“但是无论我怎么实践,我想你都没机会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