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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宇奇半夜起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空了一块，摸了下床铺还有点温度，在迷蒙的黑暗里仔细听还能听见叽里咕噜的一串日语从客厅传过来，他几乎是一下子就知道消失的人去了哪里在干什么，半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下床穿上拖鞋再走到客厅。
客厅的灯陡然被打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几乎同时回头看他，桃田贤斗叼着冰激凌的勺子没动弹，倒是石其桦眼疾手快，三下五除二把正在播放火影忍者的平板电脑关掉，手里的冰淇淋和勺子一起藏到地上，抢过桃田贤斗手里的冰淇淋也藏好，还用袖子擦了下嘴。
石宇奇很沉默地把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看完，觉得太阳穴跳了两下，在六只眼睛相对无言的古怪气氛里先开口说话，避重就轻地找了一个轻松些的问题，“不是说了今天不能吃冰淇淋了吗？”
桃田贤斗笑了一下把冰淇淋拿起来接着吃，“我睡不着就——”
“是我要吃的。”石其桦打断他。
“哦？”石宇奇看向他，表情严肃了一瞬，“撒谎的话明天就不许看动画片了哦。”
石其桦眨眨眼睛，又转过头看看桃田贤斗的反应，似乎在权衡利弊帮谁的好，看石宇奇还是很严肃的样子，扯了下旁边桃田贤斗的袖子，意思是你再帮我说一句话我就偏向你。
石宇奇一看他这反应就有点装不下去，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转身按照原计划去上卫生间，“行啦，少吃点，一会睡觉要不舒服啦。”
桃田贤斗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之后，先站起来要回卧室，还不忘回头对小孩说一句，“不睡觉就不会不舒服了呢。”
石其桦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完都回卧室了才扁着嘴把没吃完的冰淇淋送回到冰箱里，有点沮丧地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到床上才回过味来他老豆根本就没生气，很可能只是演他一下觉得很开心。
桃田贤斗爱吃甜食，从东京飞江苏的行李箱里装了一大半日本特产的软糖和巧克力，来的时候还抱怨有好多好吃的冰棒冰淇淋都不能邮寄，石宇奇跟他说中国也有很好吃的冰棒雪糕冰淇淋，于是下飞机第一件事俩人就去超市疯狂大采购，石宇奇只能跟他说你少买点，不然石其桦就要跟着你一块吃，他正换牙期，对牙不好。
桃田贤斗一边答应一边继续往购物车里扔，这个没见过看起来好吃的，这个吃过非常好吃的，这个是巧克力味的要尝尝。最后俩人一人提着两大塑料袋子一进家门就把家里的冰箱冰柜全填满了。
“这个夏天吃不完怎么办啊。”石宇奇收拾完累瘫了先给自己拿了一根冰棒咬了一口，凉意和沁甜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又连忙把空调打开，才抵消了一些江苏炎夏的暑热。
“那你也不可以吃。”桃田贤斗把他手里那半根抢过来自己吃。
石宇奇只能由着他把到嘴的雪糕抢走了塞进嘴里，他肠胃炎最好不要吃这些，知道自己理亏就躺在椅子上哀嚎，过一会儿喊累了消停下来看了眼手表。
“下午石其桦放学一起去接他吧，他最近跟我说了好几次想你了。”
“我才去日本两个月哎……”桃田贤斗叼着冰棒打开行李箱，里面放着几册漫画书，一叠相片，给石其桦带的两大盒子乐高，还有给石宇奇带的日本地区限购的游戏机和游戏卡带。
“雪奈最近很喜欢拍立得呢，她说觉得一下子就能把画面变成照片很神奇，拉着我拍了好多。”桃田贤斗把那一沓相纸递给石宇奇。
“哎你说，为啥小桦不爱运动呢？”石宇奇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相纸，大多数是没拍好的废片，画面里曝光过度一片发白，或者是只拍到模模糊糊的小半张脸，只有一小部分是完好的，估计也是桃田雪奈把拍得好的几张忍痛割爱了一部分，背面都用记号笔标好了时间和地点，“喜欢乐高，喜欢拼图，还喜欢看书看漫画，就不喜欢打球，前两天林丹还找我说要不让孩子一起打打网球，石其桦说什么都不去。”
桃田贤斗想了想，“雪奈也不喜欢运动，她很喜欢看风景，喜欢摄影这类的事情呢。”
石宇奇把那些相片一张一张整理好，拍得好的和不好的分开放，挑出来一张模糊的桃田贤斗的侧影自己留着，说，“不打羽毛球也没什么，但是不能不运动啊。”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如果以后突然发现想打羽毛球，也不算晚。”桃田贤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本相册，从石宇奇手里接过来 把剩下的每一张拍立得都放进相册里放好，码得整整齐齐的一面子群魔乱舞牛鬼蛇神看得人实在很想笑。
“等雪奈再长大一点她肯定要跟你吵把这个相册扔掉。”
“不让她发现就好了呀。”
石宇奇从椅子上坐直了一点，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他也就顺势讲出来问桃田贤斗，“阿桃，你为什么选择了羽毛球啊。”
“我记得……当时是我姐姐要打，我也跟着试了一下，一开始觉得羽毛球一点也不好玩，因为我总是输，后来跟着练习了一下，才开始赢，逐渐在胜利里找到了羽毛球的乐趣吧……然后就，决定了。”桃田贤斗把冰棒的木棍和包装袋都扔到垃圾桶里去，人在成功以后总是会被问到投身于这项事业的动机，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人，但的确，他没和石宇奇说过这件事，他和石宇奇之间一般不会聊这个。他们甚至很少谈起羽毛球。
主要是桃田贤斗不愿意，他觉得他的一切都和羽毛球有关所以在恋爱关系里他需要一个“羽毛球真空”的空间，所以石宇奇尊重他。平时倒好说，但在两个顶级羽毛球运动员的育儿道路上，这似乎是个不能避免的话题，就算他们有心回避，也会有数不胜数的亲朋好友过来问孩子打不打羽毛球——万一遗传得好是个天赋怪，梯队建设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嘛！
“你小时候想过自己未来会成为世界冠军吗？”
“没想过。不过我教练总会这样对我说，我当时觉得他在骗我，他大概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但是在你这里说中了呀，”石宇奇想象了一下小桃田贤斗一脸懵地听着教练顺口胡诌的画面，那个场景有点好笑，他咧着嘴笑了一阵转而提起自己，“我小时候，在儿童体校那么多项目里，从楼上转到楼下，就觉得羽毛球比较好玩——”
“我甚至有一种感觉，与其说是我选择了羽毛球，不如说羽毛球选择了我吧。”
“或者说羽毛球选择了我们。”
石宇奇去握住桃田贤斗的手，微微发汗的掌心相贴，退役之后他们都许久没再真正意义上的握拍，那种紧张激烈不死不休肾上腺素飙升的日子已经距离他们越来越远，能被称为受到吊桥效应影响的怦然心动感早已消失不见，他们手掌交握十指相扣的时候越来越多，拥抱时感受到的不再是震颤的心跳喉口的腥咸和湿透黏腻被汗水浸透的球衣而是相同的洗衣液留下的浅淡的香氛和温暖干燥踏实有力的臂膀。
在羽毛球选择了他们之后，他们选择了彼此。
“如果是羽毛球的选择，那它也可以不选择其桦和雪奈吧。”桃田贤斗回握了他一下然后放开手，把那本相册珍而重之地收到柜子里放好，“我希望幸福和快乐选择他们就好，别的都不重要。他们可以选择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晚上石其桦回到家做完作业就趴床上摆弄那两盒乐高，桃田贤斗在旁边帮他，石宇奇打完两把游戏趁着局歇滑着电竞椅凑在他俩边上看热闹。
“爸，什么时候把小奈接过来啊？”石其桦手上还在拼着乐高突然开口说。
桃田贤斗跟石宇奇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石宇奇贴过去，看着图纸捡起来两三块对应的乐高积木递给他，“想妹妹了呀，等暑假吧，等妹妹放假就从日本过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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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宇奇牵着石其桦的手在接机点等着的时候恨不得一秒钟看一次消息，等得望眼欲穿一看见出口处出现一个显眼的鲜橙色的身影就连忙招手。
小孩是要比大人还着急的。
桃田雪奈拉着桃田贤斗跑了一阵，实在拉不动他，干脆松了手自己跑出来扑到石其桦身上要哥哥抱。
石其桦把她抱起来颠了一下又放下，突然很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别忘了我们的暗号。”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
“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
石宇奇被俩小孩吵得难受，把桃田雪奈抱起来打断了他俩这一大段台词的演绎，“停停停——”
“你以后教妹妹点好的行不行！”
石其桦还在底下够着去拉妹妹的手，戳着石宇奇的大腿说他，“你懂什么！这是我和小奈的接头暗号，我教了她好久才教会的。”
桃田雪奈跟着很认真地点点头。
“哦？刚才哥哥说的话你都听懂了吗？中文进步这么快吗？”
桃田雪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还是桃田贤斗走过来说，“其实没听懂吧，只是哥哥说什么都是对的。”
桃田雪奈又使劲点点头。
“哦我说的也都是对的呀。”桃田贤斗拉着行李箱跟在最后面。
石宇奇给小雪奈准备了一个相机当礼物，结果说雪奈最近又换了兴趣，喜欢画画了。小孩子的心总是多变又难猜，很可能是石其桦又给她看了什么漫画书。总之，桃田雪奈拿张纸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画了四个颇具人形的人和一个小房子，桃田雪奈拿着画放到一家子面前，给大家讲，这两个高的是爸爸妈妈，爸爸的头发有时候是粉色有时候是金色还有红色是五颜六色的，妈妈的头发以前是硬硬的现在是软软的，爸爸和妈妈都会打羽毛球，还有两个矮一点的是哥哥和我，我们都不会打羽毛球。
“哥哥是古中国掌管乐高的神！”
“妈妈是古霓虹掌管发胶的神。”
石宇奇指指自己，一脸期待，说，“我呢？”
桃田雪奈抿着嘴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是掌管瑜伽垫的神！”
说完自己觉得说得很有道理还给自己点点头，桃田贤斗真的在很努力地憋笑保持平静，石其桦笑得都要背过气去了，躺在地毯上直抽抽。
只有石宇奇在无能狂怒，把怒火撒到家里出了他以外唯一一个拥有中文社交媒体的人身上，“石其桦！你又给你妹妹看什么了！”
“是小奈自己要看的！”
“她要看你就给她看！”
周末晚间的family talk一般都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学习语言的时候。
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下来的时候，石其桦给桃田雪奈念他的语文课本，小女孩拄着下巴两眼放光，哥哥念一句她学一句，石其桦又跟个小老师一样纠正她不准确的地方。
石宇奇在另一边给桃田贤斗讲中文互联网烂梗，听桃田贤斗学着说得直跑调笑得脸都发酸，又给他看日语的谐音梗图让他念，念了一会儿又让桃田贤斗教他日语，主要是教他日语情话，阿姨洗铁路sukidesu乱说一气，桃田贤斗就说你只会读你不会写呀，我都会写一点中文呢。
桃田贤斗拿过纸和笔，很认真地写了一点什么，还仔细确认了好几遍没有写错，然后把纸转了半圈，从桌子上推过去递到石宇奇面前。
上面写着四个汉字。
我心匪石
石宇奇扯了下嘴角，问他，“你会读吗？”
桃田贤斗摇摇头。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桃田贤斗点点头。
石宇奇又问，“谁教你的？”
桃田贤斗没说，石宇奇也想到了。
桃田贤斗把那张纸片举起来，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来一直笑着的眼睛，“我爱你的心，不会转动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