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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江还飘着零星小雨，这会儿倒是停了。这个南方城市开始回暖已有一阵子了，今天虽说是清明节却倒也不算“雨纷纷”，太阳不咸不淡地挂在天上，照着的时候就暖，一片云飘过来将太阳遮起来，就落下短暂的阴霾。
沈翊下了飞机就尽快赶过来，特意预订了一捧素雅的白色马蹄莲，许老师对花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是师娘生前喜欢。陵园里来扫墓的人已经不少，还好他记得路，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位置。没想到，老师和师娘的墓碑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在快到雨季的日子里还留着刚刚擦拭过的水痕。
是杜城。沈翊想，他今年来得比往年还早些。
他甚至没有怀疑是老师的儿子，只是伸长了脖子往坡下望，果然找到了一个比其他人都高出不少的身影，正在往另一个他认识的墓碑位置走去。
脚下下意识地就要往那个方向走，想了想还是收了步子。沈翊理了理手里花束的包装纸，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墓前。
“老师、师娘，我回来看你们了。”
老师走之前还没认同他做警察这件事。虽然沈翊心里已经不再介意，也相信如果还有时间，老师一定会认同他的选择。
可惜没有如果，但也不好在这样的日子非要打扰老人家。工作上的事他也不多说，只是在心里报了平安，也希望两位老人泉下有知可以安心。都交代好之后，沈翊三步并两步往刚才看到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杜城果然在雷队的墓前，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和师父说着什么。沈翊加快步子，仿佛杜城本来就是在等他似的，没多说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另外准备好的两罐冰可乐递了上去。
这几年他们总是约好一起来给师父们扫墓。所以虽然今年没来得及和杜城口头约定，沈翊也照着往年的时间自己来了。清扫的用具总是杜城准备——毕竟他给雷队扫墓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更多年，家里早就有现成的。往年如果两个人都休假，他们就会陪雷队喝一杯，扫完墓之后就一起去附近的湿地公园逛一逛，吃一顿，美其名曰要将每一天都活好。
但沈翊知道杜城今天一会儿还要工作，就没带酒精饮料过来。
沈翊拿可乐冰了冰杜城的手臂。杜城像是才反应过来，接过铝罐，低头打开一罐，一点点倒给了雷队。
“你怎么来了，也没和我说一声。”
“不是说好了以后每年都一起吗。怎么，你的话还有有效期啊。”沈翊笑着，站得又近了些，挡住了杜城眼前的阳光。
“这不还以为你在海市那边忙嘛。”
这几个月——准确地说，近半年来——沈翊都不在北江。
系统内部正在推进一个警务专家模型化的AI工程，邀请全国的专家参加。沈翊在候选名单里这件事不令人意外，但一开始他并没有答应得那么干脆。他来做警察这件事已经让老师不开心，作为美术出身的人，他更知道艺术圈是如何谈AI色变的。而作为警察，日常接触的AI似乎基本约等于造假和欺骗。况且技术还在快速发展的阶段，当时的沈翊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能贡献什么，又会创造出什么。倒是杜城知道这事之后主动开始了解相关信息，两人通宵研究了几晚资料，大概搞明白了专家组说的那些模型啊推理引擎啊技能数字化之类的都是什么意思，也了解了这项研究的前景。培养一个画像专家的成本有多高不用多说，更不用提像沈翊这样有天分的，可遇不可求。
但是AI可以。
至少是有可能让很多地方都拥有一个“沈翊”的专业分身，即便一开始不能百分百还原，也可以让众多疑难案件获得更快的初步线索。而各个细分领域的顶尖人才交叉提供自己的知识与技能，甚至是“思维方式”，更有机会将这个技能模型推到大家都没有预想过的境界。最重要的，当然是对于犯罪防治来说将会有极大的进步，这无疑是大家心中最不可忽视的可能性。
最后还是杜城推了沈翊一把。他说，“要入库的话当然就要让他们用到最顶的，你不去谁去，对吧沈老师。我……和大伙儿等你回来呗。”
项目计划最多三个月，这比起他们一起度过的几年来说听起来并不算什么。
于是沈翊处理好手头的案子，收拾好行李，去那个被称为“代号回声”的项目报了到。
当然，看现状也知道，项目不出意外地延期了。而且说是专家专项项目组，其实到了那种顶尖刑侦人员扎堆的地方，大家难免交流一些自己属地的疑难案件，结果就是从私下帮忙到正式借调，断断续续地占用了大量时间。加上AI技术迭代飞快，一切的节奏都比想象中还要紧凑。
第一个月杜城就去海市看了沈翊三次。来回飞机将近四小时，加上等待和其他交通，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披星戴月地也能当天来回一趟不耽误事儿。毕竟也有些案子的细节想要当面问问沈翊。只要没人闲着没事质疑杜少怎么天天自掏腰包打飞的，他也不用费心解释自己到底有没有私心。
沈翊离开北江之前两人的状况该怎么说呢……
说不清。
但两人似乎又都觉得那样也挺好。那既然眼前沈翊要忙起来，有什么事都可以等回来再说。所以见了面也就是吃个饭聊个天。直到有次沈翊临时加班，杜城没权限进项目组的楼，在园区外的咖啡馆等了一下午，最后人没见上又赶回了北江。沈翊对此颇为抱歉，说着要双倍补偿，杜城开玩笑说你可别只是回北江两次就算了。沈翊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只是回家怎么能算是还债了。但是怎么补如何偿，两人还没来得及细商量，杜城那边的案子也忙了起来。沈翊倒是很快抽空回来了一次，但是坐进406就是画，结果话没多说上两句，沈翊又赶红眼航班回去了。这补偿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数。
杜城当然觉得不算。他感谢沈翊回来就紧着帮忙解决案子，但那不能算是还给他个人的。这得算清楚。
后来一来二去的，见面变成了视频，或者说是线上会议。又两周后，“代号回声”的beta版已经颇具雏形，北江分局获得了内测资格，那次两个多小时的安装使用教学是他们最后一次长时间通话。
之后便是大量的灰测问卷、数据回收分析、debug、写需求、调整指令……沈翊一个学美术的，在别人快被“毕业”的年纪，被迫熬成了半个程序员。好在现在已经进入第一阶段的收尾工作，沈翊即将解放。
“我看群里排班说你今天值班，等会儿要回局里吧。我和你一起回去。”
杜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