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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
父亲死去的那一年,赫南多刚过十六岁,是他正式站上斗牛场的第三年。在收到那封书信的前一晚,他还自己以为会和父亲一样,成为全村上下最负盛名的斗牛士,
死讯是从叔叔收到书信里得知的——这位荣誉满身的老斗牛士被特别邀请参加一场盛大的斗牛演出,最后还是死在了沙场。
紧接着就是母亲,是为了去给父亲收尸,病死在了一家旅店,最后被一块裹尸布包着扔去了乱葬岗。
那一晚的夜格外漫长,他拿着那张信纸,止着眼泪——印象里,父亲最讨厌他掉眼泪了。
他定定着看着窗外的斗牛场,一直到第二天破晓时分,他谢绝了叔叔家的好意收留,匆忙收拾好行李,冒着浓厚的晨露,朝他从小梦寐以求的外面的大城市出发。
赫南多不信,他不信身体向来硬朗的母亲会突然病发身亡。
路程遥远漫长,还没到伦敦,叔叔借给他的那匹马就累死了。
他跪坐在原地,为这位老伙计哀悼几秒后,拖着沉重的行李,毅然决然地从天亮走到天黑,终于到达了一家驿站。
也不算太倒霉,当晚刚好遇到一位顺路的商贩,他挺着大肚子,把同行的赫南多挤得动弹不得。
他和车夫说话用的是英格兰人的语言,赫南多听得半懂不懂——小时候村里那位严肃的牧师先生曾经教过一些日常用语,赫南多学得很认真,不过七年过去,他也忘得差不多了。
到达目的地后,赫南多才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那叠皱巴巴的毛票,车夫的报价让他震惊不已,等到他付完钱,那位商贩才走近,笑眯眯地告诉他被讹了。
这座大城市远没有赫南多想象的那样美好。刚刚融化的积雪和街道上的泥土混在一起,每走一步还得防滑,随处可见的粪便和生活垃圾堆在道路两边。
那时已经到了十二月中旬,距离他父母的死亡相隔一个多月,他挨家挨户地去问那一天的情况,可几乎所有人都朝着他摆摆手——住在这里的穷人大概率是没有精力去观看什么斗牛演出的。
到了深夜他才找了个旅店住下,房东太太的声音又尖又细,就像是五年前母亲踩纺织机发出的声音。她给赫南多开了顶楼那间逼仄的阁楼,他脱下沾满泥泞的皮鞋,躺在破旧的稻草垫上,寒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冷得他直打颤。
他在伦敦东区待了一个多星期,陆陆续续地把巷尾码头的男女老少都问了个遍,最后一位青年人建议他去西区找一找。
•旧识
出了旧城一带,便是西区,那里没有泥坑和水洼,多的是干净平整的石板路。赫南多找路人问话,对方却都捏着鼻子,不耐烦地让他走开
在街上逛了一上午,他饿得实在迈不开步子,才找了一家看起来并不招摇的馆子要了份面包,那面包又干又涩,和东区的没什么区别,价钱却收了他三倍不止。
赫南多从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纸票,也趁着付钱的间隙,朝店家打听了斗牛场的事。
“哦,斗牛演出啊,不是城里那种公开的,但他们贵族私宅里的斗兽就说不准了,听说死过人,当局也不会多过问。”
店家又打量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你要是实在想查,我建议你出门左拐,再直走,大概半英里有一家咖啡馆,去那里能找到专门替人寻事的人。”
店主人果然没有骗他,赫南多很快就在那家店里找到了一个穿着大衣、抽着烟斗的中年男人。
听完他的诉求后,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先生,那是大人物的私活,得花钱、还得有路。”
赫南多顾不上其他,把衣兜里的钱掏出一半:“我只有这么多。”
男人眯着眸子,吐出一口带着烟草气息的浊气:“那我就当是订金了,先生您在这里有工作吧?住在哪儿呢?”
赫南多一时有些答不上来,他在这里压根没有住所,更别提工作了。
男人似乎也看穿了他的窘迫,接过钱道:“我会尽我所能调查的,一个月后,还是这里这个时间,不见不散。”
赫南多惴惴不安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头沉闷得像是这天密布的乌云——接下来他必须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再找一份工作谋生。
咖啡店里有人轻轻拨着提琴,调子绵长悠扬,可赫南多没有多待。无视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匆匆饮尽杯中的咖啡后,他起身便朝店外走,却一个不注意和刚进门的客人撞了个满怀。
比责骂和嫌恶先一步到来的是这人身上清冷的玫瑰香气,随后是曾无数次沉入他梦中的异色眼眸。
赫南多的呼吸猛地一滞,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几乎是脱口而出:“理查德?”
“好久不见,赫南多。”理查德唇角轻扬,“要坐下来一起喝一杯吗?”
赫南多的心跳止不住地疯跳,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店里。这回他没有再一饮而尽,而是学着理查德的模样缓缓地、小幅度搅拌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不远处传来的曲调忽然沉了下去,缠绵里藏着几分说不出的眷念。
“这首曲子最近在伦敦很流行,据说是位苏格兰诗人创作的,用来怀念往昔。”理查德停下了手中的小银勺,转而抬头看向他,“分开的这些时间,我经常想起你带我摘过的覆盆子。”
赫南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勺子,他咬了咬下唇,不敢去看理查德的眼睛:“都过去了,理查德,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倒觉得这个问题应由我来问你,赫南多,你面色很差,最近还好吗?”理查德眉心微蹙,语气温和,隐约带着份担忧。
赫南多愣了片刻,杯盏被搅得叮当作响,他最后却抬起头勉强稳住神色,笑得客气而得体:“我很好,理查德,真的。”
理查德也没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话锋一转,轻声问道:“那你最近在做什么?要是闲来无事,我欢迎你随时来我家做客。”
又是同样的问题,赫南多依旧答不上来,不过他这回找了个比较合理的借口:“和我父亲一样的。”
理查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伦敦城内是没有这些活动的,你要是来这边随便走走的话,不如来住我家。”
“不是,我要待一段时间。”赫南多解释说。
“你住多久都行,又不麻烦。”理查德笑得依旧温和自然。
赫南多心头莫名一紧,喉间瞬间泛起一阵苦涩:“我自己也不清楚要待多久,多谢你的好意了。”
“所以你在这边还没找差事?”
赫南多不可置否,乐曲戛然而止,只剩低声交谈与杯碟轻碰的声音。
“我刚好认识一家私人斗兽场,工钱还算不错,平时也清闲,如果需要的话,我帮你联系他们。”
•故园
赫南多第一次见到理查德,约莫是他九岁的那年,那时他还幼稚地渴望着外面的世界。
彼时母亲还在纺织厂工作,父亲总会和他讲在斗牛场的见闻——不过他那时对那飘扬红布带着份胆怯,公牛嘶吼声音真大,大到吵坏了他的好多个美梦。
因而他经常趁着父亲不注意溜走,跑到野外去摘刚成熟的覆盆子,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小憩,思绪和蒲公英一起飘向很遥远的地方。——他们的村庄被一片高耸入云的山峦隔绝在外。听村里的老人说,从远方的城镇过来,要坐好久好久的马车。
他听着故事,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要翻越那座山,去看看大山的源头会是什么样的。
于是他问母亲:“山的另一头是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他,只是递给了他一本厚厚的绘本,只有几张用蜡笔画出的抽象图片。
那是赫南多从没见过的东西:裙摆堆成小山丘的女人,穿这样的衣服该怎么去给奶牛挤奶呢?还有那些房屋太密集了,甚至没有地方种植小麦;至于比两个人叠起来还要高的发着光的直杆——这个赫南多倒是见过。
村庄的最南面有一座十分气派的庄园,围栏都是雕刻着各种装饰的模样。赫南多喜欢去那里偷摘探出院子的樱桃,只是它们长得太高了,赫南多得去捡一根长树枝把它们打落。有一次被那里的主人抓了个正着,就让他在门口罚站,到了晚上,门口就有那样发着光的直杆。
那年的夏天似乎格外躁热一些,阳光照得人头脑昏昏,他躺在树荫底下打瞌睡,弹开了落在指尖的不知名小青虫,却听见蝉鸣之余,还有马蹄声,伴随着车轱辘翻滚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赫南多知道,是有外乡人来了。
这座村庄太封闭了,一年下来都见不了几个生人,成天待在一起的大人根本就注意不到他一个月下来到底有没有长高。
他甚至没来得及拍落在衣服上的树叶,就两步并作一步朝着马蹄声跑去,想去看看这一批外来者的模样,却不想被脚边的藤蔓绊倒了。
顾不上膝盖是否磨破了皮,他站起身继续奔跑,可惜也只见那辆马车朝着南方远去的影子。
他沿着泥巴路上留下的车印,一路跟到了那座庄园的大门,他偷偷地躲进灌木丛里,佣人们正帮忙搬运马车上的货物,还是跑得太慢了,没赶上看外地人一眼。
不过小孩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当天晚上等到母亲给他盖好被子吹灭蜡烛后,他从被子里悄悄地探出头。
房间漆黑一片,小小的身子蜷缩了两下,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最后还是战胜了恐惧,他最后闭着眼睛推开了窗户,偷偷溜了出去。
幸好月光很亮,他本身也早就把这里条条道道烂熟于心,很快他就沿着一条小径走到了那座庄园偏门的位置。
偏门门口的直杆还亮着光,那晚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他坐在草地上把星星数到了第二十七颗,可惜还是没见到神秘的外乡人。
正当他垂头丧气地准备离开时,却隐约透过围栏,见到一个慢慢靠近的黑影,目测比他高半个头。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道影子,终于借着门口的光亮,看清了这个人的模样。
赫南多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乌黑发亮的长发一丝不苟,衣服上面完全没有补丁、连小皮鞋都擦的铮亮。
大漂亮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轻轻看了他一眼后,利落地翻过了围栏,这下看得更清楚了。
视线从头顶一直挪到鞋尖,再从鞋尖挪到大漂亮的眼睛,他只顾着看,都忘了收回视线,直到对上大漂亮的眼睛,赫南多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大姐姐,你是故事书里的公主吗?”
可下一秒,大姐姐的话就让他心碎一地。
“不,我是骑士。”他的语气听上去十分严肃,“还有,是哥哥不是姐姐。”
男的,这么精致漂亮的居然是个男孩子,赫南多顿时愣在原地。在他的印象里,同龄的男孩都和他在一样在泥坑里打滚,衣服上全是泥,比他大一些的男孩也总是在牧羊,头发乱糟糟的,夹杂着羊毛和草梗。
或许这就是城里人吧。
“在想什么?”
漂亮大哥哥又说话了,赫南多才发现他的声音也好听,比村头那只天天唱歌的画眉鸟还要好听。
他深吸一口气,就像在课堂上自我介绍那样:“我叫赫南多•罗梅罗,今年九岁,住在西南方向,我爸爸是斗牛士,妈妈在纺织厂工作,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漂亮大哥哥听完轻轻一笑:“你好,初次见面,我是理查德•斯特林。”
赫南多听完小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最后又看向他:“可以拼写出来吗?我喜欢这个名字。”
“你还识字?”
“当然!”赫南多骄傲地抬起头,“牧师先生说我是学得最快最聪明的孩子呢。”
理查德的年龄比他大三岁,赫南多最开始以为他们会没有话题——毕竟村里比他大四岁的男孩和他说话从来没超过三句,还老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他。
但是理查德不一样,当赫南多滔滔不绝地说起怎么去田间抓蛐蛐、哪颗树上的苹果比较甜时,他总是轻轻颔首、微微笑着。
理查德笑起来很好看,眯着那双玻璃球似的、透着光的眸子、嘴角露出一个极柔和的幅度。为了能尽可能多的看到这种神情,赫南多总忍不住在话里添油加醋。
那晚他们躺在碧绿的草坪上,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圆满的月亮点亮了黑暗,直到实在困得开始打哈欠了,赫南多才提议说分别。
“那我送你一程吧?夜间可能有点危险。”理查德先一步起身朝他伸出手。
可他赫南多已经是快满十岁的大孩子了,怎么可能是回家都需要别人护送的胆小鬼!
他谢绝了理查德的好意,道别后自顾自地朝着田间小路出发,却不想不知何处飘来的云层遮住了月亮,耳边传来各种细细碎碎的声音……结果他一个不小心竟撞到了树上。
第二天他摸着额头上鼓起的大包,对着小溪照了好一会儿——那真是难看极了。
于是他用木炭在棕纸上歪歪扭扭地刻下文字:理查德,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是我不小心撞了头,额头上肿着个大包,有点丑,不好意思见你,得过几天才能去找你了。
他让朋友替他转交给理查德,不久便收到了回信,是一张洁白细腻的信纸,边缘还烫着金边,理查德的字迹优雅端庄:那真是遗憾,我让你的朋友给你带了些药,希望能派上用场,期待下次见面。
•别离
理查德是个像魔法师一样的哥哥,他口袋里有不用棉絮和麻布就可以点火的装置、会自己唱歌的小盒子……理查德还带他走进庄园里看地球仪,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那么广阔,偌大的村庄在上面连小圆点都算不上。
赫南多喜欢外面的世界,可父亲只要他继承衣钵、也去斗牛场和那些可怕的公牛搏杀——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连着做了一周的噩梦,梦里都是公牛“哞哞”的嘶吼,它们毫不费力地就把他撞飞了出去,飞进干草和粪便混合的牛棚,然后……然后他就醒了。
那年的矢车菊和薰衣草长得格外茂盛些,不过赫南多还是更喜欢理查德家的浅色蔷薇。
理查德总是坐在院里,等到赫南多过来,便翻出栏杆一同奔跑在田间地头,有一次他们顺着蜿蜒的河流,不知不觉就爬到了半山腰,赫南多才发现那条平静的溪流之上原来是急湍的瀑布。
瀑布的声音,沉厚又浩荡的,就像是一年下来也没有几回的滚滚雷声,赫南多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却感受到理查德指尖的温度。
“你看这些水花,像不像保护森林的小精灵?”
他这才缓缓松开手,望着那灵动的、穿行于峭壁间的水流,理查德还紧紧攥着他的手,他这回不觉得害怕了。
“小精灵的声音是怎样的,理查德听过吗?”
理查德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将食指竖在嘴唇上:“嘘,仔细听。”
他们坐在林间听水流敲打岩石的声响,那是很新奇的体验,不同于小鸟的叽叽喳喳,而是一种浩大却干净的自然歌声。
“你喜欢它的声音,不是吗?”
理查德的声音轻轻的,却十分清晰地被他捕捉到了,他望着理查德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如天空般碧蓝的那只露在外面,另一只暗金色的藏在长发里。
那双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让他久久不能回神,最后他呆呆地点了点头:“嗯,喜欢的。”
自从和理查德处好关系后,那家庄园的女管家就也不再追究赫南多又打落了几颗樱桃,甚至于最后他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里,和理查德躺在草坪上晒太阳。
庄园里的草甸不像别的地方那样扎人,它们比刚晒过的棉被还要柔软,他喜欢躺在那里听理查德说外面的新奇玩意儿。
可惜好景不长,父亲最后还是因为他偷偷逃跑的频率过高生气了,他抄起墙角的马鞭——这个赫南多知道,他曾经见过别人家孩子被打得哭嚎不止,他在村东头嚎,赫南多在村西头都听个大概。
就在赫南多害怕地闭上双眼时,鞭子却没有如想象中那样落下来,而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父亲自己的手心。
母亲担忧地抓起父亲的手查看伤势,父亲只是叹息,随后严肃地看着他:“你该长大懂事了,罗梅罗家不需要胆小鬼。”
“可他只是个孩子,小孩子懂什么……”母亲轻声劝说。
可这句话却点燃了父亲熄灭的怒火:“你见过谁家孩子会在斗牛场上哭泣?”
赫南多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原来……原来父亲嫌弃自己的眼泪。
他被父亲叫去门口面壁思过,太阳渐渐落下,月亮却迟迟没有升起,他盯着那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叶,结果树叶没有落下,蜡烛先熄灭了。
在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他踉跄了两步,他试着挺直脊背站好,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怯懦的孩子……可明明是夏季,晚风却冷得刺骨,最后他还是蜷缩成一团,蹲在角落小声抽泣起来。
“怎么哭了?”
比火光先一步出现的是理查德的声音,赫南多还有些发懵,不过听到他的声音已经下意识地抬起头。
理查德举着一盏油灯,暖黄火光映亮了他的半边侧脸,见赫南多不说话,他又问:“我看今晚你迟迟没有来,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赫南多还是没有回话,只是上前扑进了理查德的怀里。
后者的身体明显一僵,却很快反应过来,他拍着赫南多的后背轻轻安抚:“没关系的,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帮你的。”
赫南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眼前这个和月亮一样的人,他温暖、甘甜,赫南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年的夏天热烈却短暂,他和理查德的相遇亦是如此。
他第二天就被送去叔叔家——赫南多小一点的时候见过那个叔叔,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嗓门比牛叫声还要大,喝不喝酒都一样吓人。
父母的态度很坚决,赫南多死死抓着门框不愿离开,可父亲掰开了他的手,将他强行拖进了马车。
同行的男人牢牢地把他箍在怀里,这一次的马蹄声让赫南多近乎绝望,那座他住了十多年的小茅屋越来越远,夹杂着热浪的风像是要把脸颊都割破。
他忍住眼泪,用力咬了一口男人的小臂,趁着他没反应过来迅速跳下了马车。
他忘了疲倦,也忘了疼痛,似乎那样就可以逃出命运,可身后的呼喊声愈加清晰,容不得他再多作任何一秒的思考,他按着习惯,最后到了那座庄园。
理查德一定会帮他的。
他发了疯似的敲击大门,可惜没有任何回复,那辆马车就像是高举镰刀的死神,不断逼近、越来越近。
那扇紧闭的大门最终还是没有打开,在最后的时间,他只能去折一朵探出围栏的白蔷薇,根茎上的尖刺在双手留下细细密密的伤口,最后凝聚成血珠挂在指尖落下。
赫南多把那支白蔷薇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最后回头看着熟悉的一切——湛蓝的天空、碧绿的山峦、灰褐色的土地。
•新生
能和理查德重逢,对赫南多来说是个意外的惊喜,他认为这算是上天垂怜,理查德同他讲了些伦敦的规矩,又给他介绍了工作。
他介绍的这家斗兽场气势恢宏,坐落于城郊,看台由上好的白色大理石砌成。看客多是身着亮色马甲和燕尾外套的男人,出手阔绰,兴致高涨时,便随手往场内抛撒银币。
赫南多在西区租了间廉价寓所,房间不大但好在他打理得整洁干净。理查德每次过来看他都带些礼物:水果、葡萄酒,或是一枚别致的衬衫扣,他进屋时总会习惯性把皮靴脱下换便鞋——那双天鹅绒面的室内鞋小巧精致,放在鞋架的最上方。
住了半个月后,他才听说那屋里死过人。可赫南多已经不在意那些了,他见过的死物太多了,早就不再害怕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理查德再来拜访时,赫南多没让他进门,而是去了家他这辈子都不会进的甜品店。店主是个高挑的女人,理查德进门后便上来搭话,先是问他这段时间怎么不过来,接着又满脸笑意地同他讲起附近的八卦。
不过理查德只优雅得体地浅笑,等到她把话说完,才温声回应说:“故事很有趣,我很喜欢。不过我现在要陪我的朋友,改日再聊。”
赫南多起初以为他们之间大抵没什么共同话题,可理查德说话不摆架子、见识又广博,不知不觉就能聊上很久。就算不说话,单看着理查德借着阳光看书写字也是极好的。
理查德喝茶的样子很优雅,不急不慢地,还会轻声教他一些相关的礼仪——赫南多从来不注重这些的,在他这里水就是拿来喝的,饭就是拿来吃的。吃饱喝足就够了,顾不上什么仪容仪态,可看着理查德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他还是会听话地跟学。
“嗯,对,还挺不错。”看着赫南多稍显笨拙但又极力配合的模样,理查德忍不住微微一笑,“在那边还算顺利吗?管事的先生没有为难你吧?”
“很顺利,谢谢。”
理查德为他找到这份活计确实钱多还清闲。说得好听点是演出,说得直白点就是上层贵族拿他们的性命寻乐子。即便有人当场葬身兽口,看台上的人也只会觉得扫兴。
不过这种场面他在叔叔家早已司空见惯,这边的贵族比那边的乡绅大方,总管事从来没让他上台去与猛兽搏斗。
大多时候他就收拾场地,至多和温顺的小犊牛随便做做样子——这对赫南多来说太轻松了,这种难度的斗牛演出,他四年前便已游刃有余。
这天他照例抱着一捆短矛和花标走进储物间,刚把它们放进木桶,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争执声,是理查德和斗兽场总管事。
“斯特林少爷,我知道您担心他的安危,可是我们总不能就这样白养一个闲人,请您体谅。”
“那他今后的薪资都由我来出,这事别让他知道,否则——”
“否则怎样?”
赫南多的突然出现,让两人同时僵在原地,空气瞬时凝滞。他先对总管事谦然一笑,随后上前一步握着理查德的手腕,将他带到了一边。
“为什么要这样?”赫南多凝望着他的眉眼,语气平和却又不容回避,“你觉得我还和以前一样懦弱吗?理查德,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理查德对上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后,垂眸轻声叹息:“赫南多,我不愿意看到你和他们一样死在斗兽场上,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这个词太久远了,久远到赫南多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尖微微发颤,竟不知该用怎样的神情去回应。
他望着眼前这位久别重逢又弥足珍贵的儿时伙伴,再不愿说半句客套话。
“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一个人替我解决这些,理查德,我会向你证明我并非毫无用处的胆小鬼,你相信我吗?”
理查德最后还是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我相信你,但是……”
“没有但是。你只要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就好。”
•沉溺
赫南多第一次正式站上这座私人斗兽场时,晚霞殷红似血,看台上的观众比平日翻了一倍。赫南多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锁定理查德——一如当年他奋力拨开拥挤的观众去找寻他的身影。
相隔委实太远,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理查德脸上的神情,那头剽悍的公牛已然入场,赫南多只觉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耳边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和助威,里面是否也有理查德的一份呢?
他举起那方象征身份的穆莱塔,握紧掌心的利剑。
定姿、引冲、闪躲、停步、再引……这些动作他早已无比娴熟,对待这些牲畜不必手下留情——就像他叔叔教导的那样。
可这头公牛也绝非俗物,即便锐气大减,却还是趁赫南多的一瞬疏忽,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顾不上肩背的剧痛,赫南多猛地翻身跃起,将全身力气灌注右臂,随后长剑几乎尽数没入牛身,喷涌的血花飞溅,公牛猛地一颤,轰然倒地。
全场死寂一瞬,而后爆发出经久热烈的掌声和欢呼,赫南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抬手向看台致意,却没找到理查德的身影。
他唇边的笑容骤然凝固,左右环顾,依旧不见那人的踪影。不过眼下这份荣誉带来的成就感更加强烈,他缓步走下斗场,转身便见理查德迎面而来,紧握住他的手将他带到了休憩区。
“我早就说了这事不能乱来。”
理查德一把解开他的衣扣,看着他斑驳狼藉的后背,淤青、伤疤,还有不断渗出的鲜血。
赫南多倒是爽朗一笑:“小伤,休息两天就好了。”
理查德听完,抬眸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对着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来了一拳。
“嘶,这下真有点痛了。”赫南多眉眼一皱,看起来似乎真的很难受。
“哦,那你的意思是我比那头公牛还厉害?”理查德从一边拿来一块纱布,一圈一圈地开始裹。
“哪能啊,我对它们向来都是不留情面的,我对你肯定不会那样。”
理查德用力按了下纱布:“怎么不能?”
赫南多顿时会意,连忙顺着他哄着:“能能能,你最厉害,我的意思是你和它们没得比,你是最特别的。”
“嗯。”理查德轻哼一声,“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可以比比剑术。”
赫南多眸光骤然一亮,欣喜地望向理查德——他的皮肤在夕阳下白得透亮,轻轻颤动的睫羽上还落着星星点点的光,还是那样好看的一张脸,只是这次……似乎更加迷人了。
他轻轻舔了下嘴唇,目不转睛地望着理查德眼眸投下的那片阴影,势在必得地一笑:“那就一言为定。”
只是话虽如此,连绵不断的雨雪终究打断了这场约定。室内光线昏暗,赫南多时常望着窗外的阴沉晦暗的半边天空出神,而一阵自北冰洋上席卷而来的寒风又猝然袭至。
•明天
伦敦的深冬伴随着一场飘飘洒洒的雪如约而至,窗框上挂着冰棱。隔壁那户时不时传来欢笑声,公寓楼下也不冷清,暖黄色的灯光下又路过一家三口。赫南多往壁炉里多塞了根干柴,把手凑近取暖。
这样冷的天气啊……
他在面包里多卷了几片烤肉,微微倾斜手中的玻璃杯,几滴酒液洒落在地。
从前见母亲这样纪念外公外婆,如今倒也算轮到他了。
他前些日子同那位看着很靠谱的先生在咖啡馆见过一面,他也支支吾吾地说了些废话,用来解释他的确有在认真调查,结果给出的结果也是相当不靠谱——没进展。
这也算他第一次独自过圣诞节了。
赫南多举着酒杯,对着壁炉里燃烧的火焰和地面上的酒渍轻声念道:“圣诞快乐。”
在把啤酒一饮而尽的瞬间,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这敲门的手法想都不用想是谁,不过这是圣诞,理查德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缓缓扭开了门把手,可那个人就这样出现了,周身还带着凛冬的气息。
理查德鼻尖冻得发红,轻声抱怨说:“这天好冷,你还磨磨蹭蹭不开门,小心我记你一账。”
“我去给你拿件厚衣服,我们出去吃点?”赫南多整个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企图遮住身后凌乱的房间。
理查德愣了半秒,随即打趣道:“怎么,金屋藏娇了?那好吧,不打扰你们了,我又得吹半个多小时的风回去了。”
他说完便徉作离开,赫南多连忙拉住了他的手:“不是……”
理查德微微凑近一些,清亮的眼瞳对上他的视线:“那是什么?”
赫南多抿了下嘴唇:“你真要进来吗?”
理查德顿了顿:“你要是实在不欢迎我,我也可以不进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进来吧”
赫南多从门框上让开,室内壁炉散发的温暖堪堪遣散理查德周身的霜寒,他把手里的小礼盒打开,一股奶香气便扑面而来。
“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糖,我就带了一点布丁和奶油冻,本来想装一点烤肉,但是保温盒太小了。”理查德说,“还有瓶红酒,这天太冷,暖暖。”
赫南多静静地看着他把东西摆到小桌上,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映在脸上的火光滚烫。
“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不应该和家人一起么?”
“还是老样子,翻窗翻墙呗。”理查德的语气还有点得意,“家里热闹得很,想着你在这边难免无聊,可能需要我过来看看,圣诞快乐,赫南多。”
赫南多瞳孔骤然一缩,理查德正在远处的橱柜里找玻璃杯,细细瘦瘦的身影在黯淡的光线里竟有几分不真切。
奶油布丁很香甜,红酒也醇厚,他靠近暖源坐下,理查德就在他身边,火愈烧愈旺,不知不觉窗外已是黑漆漆一片。
由于天气缘故,赫南多最终还是说服了理查德今晚在这里住下,自己转身去衣柜里拿了几件厚衣服铺在地板。
“你干什么?”
“床小,会挤。”赫南多解释说,“你去躺着休息就好。”
“能有多挤,你上来和我睡不就是了,又不小姑娘,有什么好避讳的。”
理查德把地板上的衣服捡起放到一旁的木椅上。赫南多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钻进熟悉的被窝。
不同于从前的冰凉,这次被褥里还有点温热,除此之外,还有理查德身上那丝类似于玫瑰花的香气。
正当赫南多想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这些温度和气味后,理查德的声音突然响起:“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进房门?”
赫南多犹豫片刻,还是如实道来:“我听说这间屋子死过人,想着不大好。”
“那你不怕吗?我记得你小时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理查德话锋一转,“我认识位房东老太太,她人还不错,过几天你搬过去吧,毕竟你自己也觉得不太好。”
“你别这样,理查德。”赫南多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理查德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微一扬,眼眸笑意流转:“为什么要还,朋友之间就该这样吧,更何况我只是帮你搭个线。好了,你还没有和我说圣诞快乐呢,赫南多。”
“……圣诞快乐,理查德。”
深夜只剩一道幽幽月光横跨窗台,没了平日里楼下的喧闹,赫南多只静静地看着那张冷若白昙的脸——明明是那样温和的一个人,却长得棱角分明、阴郁锋利。
果然人不可貌相。
他无视后背的凉意,又一次把被子往理查德那边拉了拉,把每个可能存在的缝隙都盖得严严实实。
•春至
在伦敦的第一年冬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下雪的日子就闲在家里看看报纸,理查德偶尔会过来教他下象棋。稍微暖和一点的日子理查德会偷偷带他去郊外晒太阳赛马钓鱼比剑。
理查德的剑术是相当不错的那种,反应敏捷、直击要害的同时还能保证动作优雅得体。
不过赫南多没那么多讲究,只要求快准狠、能一击毙命是最好。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最后理查德一剑挑飞了他的那一柄,冷凛凛的薄刃贴上脖颈时,赫南多却觉得满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捏住那柄剑,飞速上前按住了理查德的手腕,靠着那份激情,用蛮力将他牢牢压制在地。
几乎长剑落地的瞬间,理查德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紧接着吃痛地秀眉紧蹙,赫南多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些莽撞了——明明理查德都手下留情了。
他轻柔地替理查德拨开贴在脸颊上的发丝,却发现他的皮肤远不止平日所见的白皙细腻,那是一柔润温软的触感。他几乎是沉浸式地整理好他的发丝,最后拇指轻轻落在那颗唇边小痣上细细摩挲。
他觉得那颗痣很漂亮,位置偏一点、尺寸大一点都不行,只有缀在那里最好看。
当然……当然这样怠工难免被管事的老头子抓个正着——那小老头每每生气时,两簇胡须就被吹得向上飘,理查德站在他前面就低着头,赫南多本以为他是知错,没想到他在偷笑。
那位咖啡馆认识的不靠谱先生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赫南多打算换个人帮忙调查,至于找谁……
“新房子还住得习惯吗?”理查德手腕轻轻扬起,紧接着不紧不松地控着线,一条小鱼便被缓缓引到眼前。
赫南多娴熟地把小鱼收进木桶:“很好啊,昨天刚安好书架,就是不知道放什么好,明天想去市场看看,只是我不太懂这些。”
“嗯……我想想。”理查德再次将钓线抛进溪流,“威廉·莎士比亚的《麦克白》还不错,不如这样,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市场转转……”
理查德顿了一下,随即眉眼间多了份无奈,“可我明天不得空,可能……”
“哦哦,我想起来了,我明天也有事要忙。”赫南多打断了他的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神色。
理查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侧过脸对着他回眸一笑:“那我周五有时间,你呢?”
赫南多不知所措地别过头,垂下眸子,却见远处的垂柳在水面漾开几道涟漪,他这才注意到那些枯萎的枝条不知何时又抽出新芽——前几天积雪就消融成溪流,算算日子,冬天的确过去了。
他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耳尖,的确是不像平日那样冰凉。
“你周五也忙么,那……”
“不忙,周五刚刚好。”赫南多急忙接住他的话——其实周五有场斗牛演出,但是无所谓了,他现在小有名气,请个假也不算什么大事,最多扣点薪资罢了。
正想着,理查德又钓上来一只小鱼,赫南多看了眼木桶里扑腾不停的家伙,提起木桶走到河边,把他们全部放生了。
清凉的溪水淌过伤痕累累的右手,皮肤很快就冻得发红,赫南多收回手,若有所感地回过头,理查德不知何时收了鱼竿,正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送你去学校,十七岁也适合去那里。”理查德的声音轻轻的,就像是春三月的微风。
赫南多匆匆用衣角擦尽手上的水珠,没有回答理查德的话。
从前住在叔叔家里,他听路过的孩子抱怨法语繁琐难学,也见过他们为了课业烦忧——但赫南多其实还是向往学校的,那里有许多同龄的孩子,比和那些冰冷的刀剑待在一起强太多了。
现在倒是……也没什么必要了,就像他叔叔说的那样,做斗牛士也不需要学那么多没用的东西,只要力气够大、出刀够快就好。
一只白净纤细的手在眼前晃了晃,赫南多这才恍惚回神,他微微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理查德那双浅笑嫣然的眼眸。
他把擦干净的手附上理查德的手心,后者轻轻拉起他,又顺手提起木桶,把渔具尽数放了进去。
“别想太多,我也不喜欢去学校,之前教我击剑的是个很凶的老师,我动作错了就让我罚站定姿,一站就是半小时,结束了回到家腿都发抖。”
理查德手心的温度渐渐传递过来,他没松手,赫南多便继续抓着。
“你猜后来怎么着?”理查德侧过头,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坏笑。
赫南多佯装探究地睁大了眼睛:“我猜猜,就你这个表情,肯定做了点坏事……”
理查德眯了下眸子,轻轻甩开了他的手,连木桶也放到了地上:“我在你这里就是天天使坏的混蛋吗?”
赫南多捡起桶,快步上前去:“那不是你说你偷偷剪过管事小老头的胡须、把家仆打扮成你的模样方便你翻墙出门,还有……”
“哦。”还没等赫南多说完,理查德走得更快了,偏过头也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向前走。
赫南多便也加快脚步跟紧,他突然发现这样的理查德好像格外地……
“赫南多,我真有点生气了,我决定今天,还有明天,我都不会和你说一句话,除非……”
“除非什么?”赫南多问。
理查德嘴角微微一扬:“你现在说:‘理查德就是最好最好的人’,我就不生气了。”
赫南多放下手上的木桶,回眸看了理查德一眼,眼底还凝着纯粹的笑意,他抬手拢到嘴边,对着春意盎然的原野高声大喊:“理查德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人,赫南多愿意和他一直——”
理查德猛地上前捂了下他的嘴,他长睫垂落,投下一片浅影,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你知不知道在伦敦扰民要被逮去扫大街?”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赫南多立刻放低了声音,“那好吧,我小声和你说。”
理查德当即换了话题:“你还是猜那个老师后来怎么样了吧。”
“嗯,你成了他的优秀学生,然后……”
“算了,你肯定猜不到。有次他心怡的小姐就在旁边,我击剑时一个不小心掀走了他的那顶假发,才发现他原来是个秃顶……”
•念想
到了春天,理查德明显比先前忙了很多,整天整天地见不到人。赫南多时常站在高处眺望,他期待着那个身影再次出现在视线之内,可春风把每一天的时间都拖得很长很长,他看着斗兽演出打了好多次盹。
他还是会做梦,梦里他受尽鲜花和掌声,成了伦敦最负盛名的斗牛士,来看他演出的人络绎不绝……就那样成为了一个富豪,查清了父母的冤屈,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美梦依旧在延续,在那场虚幻之境,他终于可以有资格光明正大地站在理查德身边,不是作为一个被接济的弱者,而是所有人都默认的存在。
他以为仅此而已了,可这场迷离变换的梦境却把他心底未知的萌芽一并掀起。
他梦见自己结婚了。新娘在朦胧的晨光中渐渐走近,他看清了她的脸,长发异瞳唇边痣,这是……
就在这时他恍然梦醒,只觉心如擂鼓般,一下、两下……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与一切都截然不同的炽烈。
他把手轻轻按在胸口,可压不住那念头的猛势,春风拂过时,它便连天疯长。
场上依旧是缠斗不止的人和兽,赫南多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地浮现起那场梦的末尾,他握紧微微出汗的手指,后知后觉忆起理查德掌间的温度。
于是从那天起,那些笨拙的动物再唤不起赫南多的激情了。同样的动作流程枯燥得像反复套公式,连那些公牛死去时发出的低吼都大差不差——那未免太乏味了。
他旷了半天工跑去郊外钓鱼,在河边坐了一下午,钓了满满一筐。最后索性褪下外套,跳进河水里游了两圈,水温偏凉,冻的他毛孔都缩紧了。
他把书架上的书都翻了一遍,挑了一本感兴趣地去读,读到里面的男女主互表心意,他又把书丢到了一旁。
就这样一个星期过去后,他在回家的路上买了叠带着印花的信纸——理查德给过他住址,说是有难处可以去他家里寻求帮助,不过赫南多也没想过再去麻烦他。
于是他端正坐姿,一笔一画地开始写信:
Dear Richard:
最近还好吗,我前些天去钓鱼,发现岸边有些浅黄色小花,书上说是报春花。
他笔尖一顿,把桌上的信纸揉成一团,又另取一张重新写。
就这样反反复复改了五遍,他依旧不大满意,他望着墙角堆起的纸团,突然抿着嘴一笑,他把头埋进臂弯,右手在白纸上兀自歪歪扭扭地写下一段潦草文字:
岸边的迎春花开了,我想牵着你一起去看看.
他在末尾处顿了许久,停笔后他捏着那张信纸,将腿翘上书桌,整个人后仰靠在座椅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花纹,思绪渐渐同窗外的浮云那样飘起……
“你在自顾自傻笑什么呢?”
理查德放下手里的水果,把脱下的卡其色大衣挂在门口,眼神里带着份新奇。
赫南多瞳孔骤然放大,也没来得及调整重心,他下意识侧过身,岂料伴随着座椅“呲啦”一声,整个人就结结实实地摔落在地。
他立马把手心的那张信纸藏进衣袖,理查德走过来扶了他一把:“我有这么吓人吗?”
赫南多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弓起身子,脚步一轻一重地走。
“没有,就是有点……你要来怎么不和我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赫南多环顾了一周——墙角的废信纸、堆满垃圾的纸箱、随意摆放的衣物,还有空气里弥漫的淡淡血腥味。
理查德索性半搂着把他带到床上,又去扶起了翻倒的座椅:“我以为你不在,本来就只是想给你送点东西。”
“哦,”赫南多顿了一下,“那你最近是很忙吗?都没在斗兽场见过你的人影。”
理查德将座椅摆正,余光刚好瞥见桌上的信纸,他望向赫南多:“那条河岸边的花开了?”
赫南多把手臂默默移到身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的确值得去看看。”理查德扫视他一眼,“可惜你刚才摔了,所以还是待在家里歇着吧。”
赫南多顿时想站起身转一圈告诉理查德他没事,但那样岂不是显得他不大真诚?
思索片刻,他又问:“那你是要去继续忙,还是做什么?”
“难得休息,又恰巧你也有空,喝点下午茶吧。”
午后斜照的阳光把木桌晒得发烫,理查德从书架上随意找了一本,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后听着他在叔叔家的旧事,缓缓地闭上眼眸。
眼看着要嗑到桌面,赫南多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的脸颊,上前一步将他搂到了床上,褪下那件缎面马甲,只留下凉滑的薄绸衬衣。
他轻轻地拉上窗帘、把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用几块杏仁糖遣散了楼下嬉戏打闹的小孩,又跑去市场买了条大比目鱼——他这回也不同买鱼的老太太讨价还价了,拎着鱼回家后又把客厅打扫了一遍,下楼丢完垃圾时还在路边小摊买了束迎春花。
天色是一点点缓慢地沉下去的,赫南多做到第五道菜的时候,卧室门“咔嚓”一声被推开了,他停下搅拌黄油的动作,回头看去。
理查德就着那件松垮垮的衬衣,长发尚且有些凌乱,对上他的视线后眸光一亮,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在做饭吗?我闻到香味了。”
理查德慢慢走近,赫南多搅黄油搅得更用劲了,鹅黄的乳液都打起了泡泡。
“我手艺可能不大好,你要是吃不习惯,我们就去外面,我请客。”
岂料理查德俯身凑过来,轻嗅案边的烤鱼,抬眼时眼波流转,他还是带着温雅的笑:“我看着很不错啊,还有,桌上的花很漂亮。”
“天色不早了,我尽量快一点做好饭,一会儿送你回家。”赫南多垂下眼睑,试探性地说出这句话。
“不急。”理查德说,“大不了今晚睡在你这里,对了,借件衣服给我吧,我一会儿去洗个澡。”
“你确定?”赫南多停下手中动作,往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手指。
“我确定。”
•溽暑
那位不靠谱先生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赫南多最终还是选择解雇他,备下三倍的定金,去聘请了另一位知名度更高的老先生。
老先生听到“罗梅罗”三字时明显一怔,随即意味深长地一笑:“可是孩子,你现在不是在走你父亲的老路吗?”
这话只在赫南多心头稍顿了顿,是,他到底还是走上了这条路,父亲会因为他的选择高兴吗?或许会吧。
街道上能听见稀疏的蝉鸣声,他去花店买了支红玫瑰,趁着尚未完全沉落的夕阳,像往常那种铺开信纸:
Dear Richard.
最近还是很忙吗?你上次留在我这边的羊毛披肩,房东老太太说不能水洗,我就用了点笨法子处理,喷了一点你常用的香水,你什么时候过来取呢?
……
写完署名后他把一片玫瑰花瓣压在封口处,低头轻轻落下一吻。
赫南多有时会怀疑理查德到底有没有看到信,因为他从来没有回过信,但是每每谈及信中内容时,他的脸上总表现出一种从容,还能和他聊得有来有回。
理查德对此的解释是:这段时间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他记性总不大好。
真的有那么忙么……
闷热的微风吹翻了手中把玩的树叶,赫南多这才回过神,把贴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他低头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眸瞬间,却见斗兽场门口停了辆马车,从里面走出的是那道他所惦念的身影。
理查德穿了件白色衬衫——这总让赫南多忍不住想起两个多月前,理查德穿着他那件黑衬衣时的模样,他只开了领口那一颗纽扣,黑色却把那一寸隐隐约约露出的皮肤衬得很白。
不对,或许应该说理查德本身就长得很白净,面无表情时会透着森森的冷意,笑起来时却是温暖的。
赫南多整理着衣领和发丝,却不想此时马车里又走下来个锦绣浑身的女人,就当赫南多还在猜测她身份时,两人已经抱在了一起,女人轻轻吻过了理查德的双颊。
赫南多顿时僵在了原地,他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但一眼也不愿再多看了。他草草收回打理衣衫的手,径直去找管事要了些活计。
于是他又开始拿着扫帚打扫看台,他不知为何,既不想见到那个人,又迫切地想知道些什么。
理查德他二十岁,这个年纪谈恋爱,再过两年订婚不是很正常么?
谈恋爱、订婚……
他回想起那个女人脖颈上的珠宝项链,局促地摸了摸衣角的面料。
这个初夏闷得他心口发涩。
他把扫帚握得更紧,一下一下扫过大理石地面,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想起方才看到的场景——那个女人长得难道很好看吗?并非吧?
而此时一双擦得铮亮皮鞋闯入视线,那缕淡淡的清香让他瞬间认出了面前的人。
他视若无睹般扫过那一片地面,理查德的鞋尖便跟着他转半圈。
“赫南多,心情不好么,谁招惹你了?和我说说吧。”
还是那个温柔的语气,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不论何时何地,不论面对谁。
“没有,太热了不想说话。”
理查德从高一级的台阶上走下来,俯下身伸手附上他的额头:“的确,感觉有点热。”
可他或许不知道的,赫南多倒觉得全身上下最凉的就是额头。
“我想想……”理查德凝望着远方出了会儿神,“跟我来——”
他如往常那般牵起赫南多的手,却没想到后者纹丝不动。
“我还得打扫卫生。”
“好吧。”
理查德说完便快步离去了,赫南多停下手中动作,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回神。
走吧。走了之后就别再回来了,别再招惹……
正当他又低下头打算继续打扫看台,却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
赫南多只觉心跳停了半拍,抬起头时,却刚好看到理查德从台阶上滑落,手里的扫帚顺着掉到他的脚边。
他大脑一片空白,飞快跑到理查德面前,蹲下身紧张地看向他:“怎么样?摔到哪里了?痛不痛?”
理查德勉强挤出一个笑,轻轻摇头:“还好,你跑这么快,不怕和我一样摔一跤吗?”
赫南多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正打算打横抱起,结果理查德却默默掰开他的手,嘴角还带着那个温雅的笑:“真没什么,哪里用得着……”
不知为何,赫南多现在竟觉得这笑容让他有些不舒服,他不由分说得揽住理查德的腰,索性把他一整个扛上肩头。
理查德长得细细瘦瘦,人也轻轻一个,赫南多没费多少力气就带回了休憩区,掀开裤腿,那片因划伤发红的皮肤在均匀白皙的小腿上格外明显。
“可能会有点痛,你忍一忍。”
他一手圈住理查德的脚腕,另一手往伤口上敷上药粉,又轻轻吹了吹:“痛吗?”
理查德垂着眼眸,轻声回答说:“还好,有点凉。”
“你跑那么急做什么?”赫南多松开他的腿,话语里还有点责备的意味。
“你爱搭不理的,我稍微慢一点,等下你没影了,我该去哪里找?”
赫南多小心翼翼地把裤腿放回去,放低音量反问:“你还怕找不到我吗?”
理查德没有回话,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发丝照得发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雾蓝色眼眸前似乎笼着一层模模糊糊的、不大真切的情感。赫南多看不明白,却顿时觉得自己好像犯了极大的错误。
“赫南多,你可以……”理查德垂着眸子,再看向他时又找回了那抹微笑,“可以借一下你的肩膀吗?”
赫南多只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你,说什么?”
理查德没有再重复那句话,而是上前勾着他的脖子,侧过脸轻轻靠在他的肩膀。
赫南多放慢了呼吸,后知后觉地伸出手附上理查德的后背。
“我没有什么……什么可以交心的朋友。家里明争暗斗,其他人都为了权势攀附我,我只有你了,你别不理我好吗?”
他的声音好轻好轻,就像是说给风听的。
“最近真的好累,可能有些地方处理得不大妥当,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赫南多动了动嘴唇,话压在喉间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好小声问他:“那你恋爱或者订婚,会邀请我做见证吗?”
理查德是顿了几秒才回答的:“那是很远很远的事了,但是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什……什么意思?”赫南多觉得胸口那颗心脏又狂跳起来,他突然觉得这个初夏格外燥热,比他度过的每一个夏天都要燥热。
理查德慢慢从他肩膀上移开,他的嘴唇薄暗而红润,从那里吐出的气息烫得赫南多发昏。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
赫南多只觉喉咙发紧,他突然很想抬起手去触摸那片看起来就很柔软的薄唇,却还是压住了那股冲动,他把声线放平:“你希望我怎么想……”
“赫南多——”休憩室的大门轰然打开,一个年轻的伙计从门口探出头,“管事先生找你有事呢!”
•玫瑰
伦敦连着放晴一个多星期,阳光把斗场上的未干的血迹晒得发暗,在结束一场搏杀后,赫南多如往常那样搬着一桶利剑走进杂物间。
窗外的天色蔚蓝,薄云成线,是适合午休的日子。
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听见一声压抑的喘息声,似乎是从置物柜后面传出来的。
赫南多下意识走近,还没开口,就先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是这几日新来的斗牛士,比他年长些,整日冷着脸,两人几乎没说过话。
“不过是刮到手,你还有事要忙吧……”
赫南多一急,快步走近:“伤的重不重?我——”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狭小的空间里,浮在空中的尘埃沾着血腥味,同另一种湿热情欲的气息混在一起,三个人同时僵住了。赫南多几乎是立刻转身,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索性奔跑出去。
他坐在看台上喘了口气,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可他脑海里只剩方才那一幕——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在那样拥挤又杂乱的角落,毫无顾忌地交融。
他不是不懂,只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两个男人之间的欲望可以这样直白、粗野,就像……
赫南多抹了抹额角的汗珠,又张开嘴唇贪婪地呼吸,他想要放缓心跳的速度,想寻得一丝平静。他下意识地别开眼,试图把那画面从脑子里尽数驱逐,心底却抑制不住地漾开阵阵燥热。
他开始意识到这并非在斗兽场上搏斗的激情,过几天便能淡忘,而是一种……
风中还有些散不去的腥臭味,他起身往高处走去,日头更烈了,斗牛场外,卖玫瑰的小姑娘还守在街边。
一个多月前是浅粉,前些天是艳红的,价格偏贵,说是清晨刚摘,花香味也浓郁一些。
和理查德的味道一样。
那样完美无瑕、脸上总维持着温雅笑容的人……
这样的人,会动情、会失控喘息、会露出那样沉溺而破碎的神情吗?
会吗……
会的吧?
赫南多赶在收摊前挑了支最艳丽的玫瑰,在把花瓣附上已完成的信封后,他抬着头,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墨水在雪白信纸上晕开一团黑色,他索性撕下崭新的一张,起身拉上窗帘。
Dear Richard
关于一个多月前的那个问题,我想我有了答案,我想拥抱你、亲吻你、占据你,我想进入你的身体,在被褥里、郊外的小溪边、斗牛场的看台上……
他写完便枕着手臂,静静地看着那些文字,新鲜的墨痕把白纸往下压,纸张细小的纤维在光线下清晰分明,他提起笔,在后面又写下几句让人面红耳赤的混话。
他把那张信纸塞进信封——就好像那个人已经收到,已经读过……
仲夏的蝉鸣在深夜格外聒噪,吵得赫南多久久难眠。第二天他起的晚了一些,他匆忙洗漱,随手从桌上拿起信件放进邮箱。
这天的阳光不算毒,东风把暑气都吹散一半,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后,他照例站在高处,那个小姑娘还是在卖红玫瑰。
也就是看到花的一瞬间,他猛然想起,早上拿的那封信,好像没有花瓣封口。
甚至没来得及和老总管请假,他迈开步子狂奔,也顾不上撞到了哪位绅士小姐,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确认……
他视死如归般拿起留在桌上的信封,上面那片玫瑰花瓣看上去有点蔫了,他打开信封,里面是恳切的问候。
他开始忐忑,又有些憧憬。这晚的伦敦月光黯淡,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明天何时到来?或者说他是否希望太阳再次升起,他自己也不明白。
翌日清晨,细细密密的雨降临在这座城市。这场雨来得碰巧——有些念头烧得太旺了,确实该降降温。
赫南多没去斗兽场,而是撑着伞,找到了宣传纸上的地下拳击场。
他每一拳都卯足了劲,好像那样就可以砸碎他的烦闷。
借着冲势侧身避开一拳后,他一记沉狠的勾拳狠狠砸在对方肋下。
对面吃痛闷哼,身形一滞,赫南多紧跟着补上一拳,将人直接击倒在地。
他掀了掀湿漉漉的长发,张开双臂迎接着对胜利者的欢呼,可当主办方提出双倍价钱再来一场时,他却拒绝得很直接。
他捡起那把沾着泥水的雨伞,估摸着时间也快要晌午了——理查德一般都是下午过来。
他在房东老太太家里擦净脸上的血渍,回到家时却发现房间和早上离开时别无二致。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星期,赫南多便去地下拳击场打了一个多星期。
他的名声在拳击场渐渐传开——一位几乎所向披靡的年轻人,打拳手法狠辣、只在上午出现,偶尔还不收取报酬。
赫南多收起雨伞,从衣服里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门便开了。
全身顿时绷紧,他从门边抓起雨伞,雨水沿着伞骨滴落,在地上留下一滩浅浅的水洼。
理查德他……看过那封信了吧。
•答案
他一把推开门,鞋架上的天鹅绒面的便鞋的确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及膝的皮靴。
“好久不见,赫南多。”
客厅桌上的花瓶里插了新花,理查德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本《麦克白》的单行本。
“吃饭了吗?”赫南多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吃过了。”理查德把书放到一边,“最近这几天天气真的很差,我本来打算早一点来找你。”
赫南多抿着唇没回话,熟稔从长柜里拿出茶杯和牛奶。
“我上次就和你说了,用不着这么客气,你都把家门钥匙给我了,还把我当客人吗?”
赫南多猛然回身,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东西,郁闷一周的疑问似乎有了答案,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说过你其实有点呆么?”理查德笑得还是那么温和,和从前一样。
所以……
“我就是有点,有点……”赫南多原地转了半圈,把手里的东西尽数放下。
“有点什么?”理查德眨了下眼睛。
赫南多径直走到他的面前,望着那双如同琉璃般透亮漂亮的异色眼瞳,轻声问道:“我可以抱——”
后半句话淹没在突如其来的雷鸣声中,房间唯余的微弱日光霎时隐去,只留下沉沉的昏暗,雨下得更大了,就像是无数子弹扫射般砸向玻璃窗。
赫南多几乎是下意识地跌进理查德的怀抱,将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理查德身体那样温暖、心跳那样安定、发丝那样芬芳……他的一切都那样美好。
在感受到后背轻轻的抚摸时,赫南多把他抱得更紧了——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这样躲避打雷的。
“别害怕,我一直都在。”
理查德的声音那样轻柔,溺在其中却觉得怎么都不够。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雷鸣渐歇,理查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点个灯。”
昏黄的灯光缓缓铺开,赫南多仍坐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理查德的身影。
“你早上去做什么了?身上有点血腥气。”
赫南多抓起衣角轻轻嗅了嗅:“的确有点,我去洗个澡。”
他特意多用了些香皂,等到擦干头发回到客厅时,理查德身上盖了条毛毯,正低垂着眼眸把书翻到下一页。
他慢慢地凑了过去,把腿也缩进了毛毯之下,侧过脸看了看理查德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样表达,最后只傻傻地说:“理查德,我真的,很高兴。”
“赫南多,你真的,有点呆。”理查德放下书,略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太呆容易被骗你知道吗?”
“你就在你这里这样,你难道会骗我不成?”
理查德错开他的目光,把手里陈旧的书页翻到了下一章,他唇边的小痣被唇角扬起的幅度牵起,他还是笑得那样温和,而此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烛火忽得灭了。
“我怎么会骗你呢?你只需要一直相信我就好。”
“你还要看书吗?要的话我再去把灯点上。”
“不了,那本书我很早之前就看完了。”理查德仰面躺下,“我想听听你的故事,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赫南多也慢慢平躺在他的旁边,沙发并不宽敞,他张开手臂,顿了片刻后才枕到自己脑后。
他开始和理查德说起那朵枯萎的蔷薇花、强势却热心的叔叔、以及他的朋友拜罗……
•过往
赫男南多到达叔叔家时,太阳已经落山,揣在胸口的那朵蔷薇已经枯萎,同行的大人替他转达了母亲的话,叔叔便领着他走进了那黑洞洞的门框。
他的房间不算太偏,窗户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玻璃,用木板拼凑起来,微微有些发绿,窗外没有白蜡树,只有一块很大的斗牛场,是真的很大,约莫是他们村庄里那个的好几倍。
这边的月亮一点都不圆,摇摇晃晃的烛火勉强照亮这间小屋,赫南多借着那点光芒,去掉那支蔷薇的茎叶,慢慢地把它的花瓣包进一块亚麻布里,再把它挂在床头。
这晚他躺在床上,总觉得被子薄薄的,背后隐隐发凉——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有见不到的恶魔在那里呼吸,于是他一动也不敢动,白天醒来时,手臂已经被枕得没了知觉。
而他担忧的事还是没有发生,叔叔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凶狠,甚至于送给了他一头小牛,他给那头小牛取名叫做拜罗。
拜罗很挑食,只吃幼嫩的小草,赫南多在这边没有朋友,因为叔叔几乎从不让他出门,于是他时常坐在拜罗的身边对它说话。
“你知道小溪和小鸟的声音有什么区别吗?我告诉你哦……”
拜罗就低低地应一声。
“妈妈做的麦糊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也要带你尝尝……”
拜罗依旧低低地叫一声。
“我有个朋友叫做理查德,他长得可好看了,黑色的长头发、颜色不一样的大眼睛……”
拜罗还是轻轻低哞一声。
叔叔经常带着他去看斗牛表演,他还是害怕血腥的争斗,可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赞扬。
叔叔紧紧握着他的小手,他就没办法偷偷跑出斗牛场了;叔叔紧紧握着他的小手,他终于如他们所愿的那样拿起了长剑和穆莱塔;叔叔紧紧握着他的手,他手中的利刃猛地刺穿了拜罗的心脏。
拜罗再也不会低哞了,它的鲜血就像是小喷泉那样肆意地喷射,飞溅的血沫洒了赫南多一身。
赫南多没来得及擦拭脸上的血渍,就听到叔叔带着欣慰的声音:
——你看,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你做得很好,孩子。
那天他没有去沐浴,甚至没有洗脸,他坐在床头,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许久之后,他取下挂在床头的那包蔷薇花瓣——它早就没有任何香味了,只有糜烂的、陈旧的、夹杂着长年累月积攒的尘灰。
他彻彻底底地扔掉了那朵蔷薇,渐渐地走向斗牛场的中心、站到了人们的欢呼和掌声中去。
“所以你想做这份工作吗?理查德默默聆听许久后,轻声打断了他的叙述。
赫南多没有回答,或者说这根本由不得他。
理查德又说:“我认识一家学堂的校长,你要是想去读书的话,我帮你联系。”
赫南多轻声叹息:“那太奢侈了,我总不能一直麻烦你。”
理查德听完后没有立即回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才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赫南多故作轻松地一笑:“真没什么,你看我虽然没去过学堂,不照样识字看书吗。”
理查德不可置否:“嗯,那的确,你还挺聪明的。”
赫南多微微侧过脸,压下心中的期待,放平语调问:“下周三你有时间吗?”
理查德索性转过身子:“放心吧,我礼物都备好了。”
“是什么样的礼物呢?”
“你猜?”
于是赫南多又开始想,想象理查德会在他十八岁送来怎样的惊喜——美酒佳酿?他其实只是偶尔喝一点提兴,并不贪杯;领带袖扣?虽然不少人人曾说过他英俊潇洒,可他也不那么注重外表;或者说更为贵重的东西?赫南多不得而知,他不在意物件值多少钱,或者说他更希望理查德什么都不带,只单单一个人到了就好。
就这样等到了天气转晴,他一清早就去市场买了好些菜品。他哼着小曲,从衣柜最深处拿出那件软缎衬衫,搭配着他一直舍不得穿的呢绒外套。
他凑近窗子,借着玻璃的反光,把额前的碎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望着那张熟悉却拘谨的脸,他突然侧过身子满意又羞怯一笑。
就这样打扮,理查德会喜欢吧……
此时敲门声恰巧响起,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拉了一把衣领,端着身子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
看清门口站着的老先生后,赫南多的笑容顿时隐去了,虽然心底有点空荡荡的失落,可他还是热情地请老先生进屋。
“不必了。”他拿出一叠订好的纸张,“这是你要查的东西,”
赫南多接过纸页,当即粗略的翻看一遍。在看到末页那熟悉的手写签名后,他只觉得呼吸一滞,一切都开始扭曲、发了疯地摇曳,直到彻底天旋地转,那叠纸张从手里滑落在地。
他颤抖着捡起那叠错乱的纸页,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他张开嘴唇,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这份证据可谓事无巨细,从报纸到画押执行的纸契——他父亲的死在那里面不过浅浅几句: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斗牛士,不愿就职于斯特林家族的斗兽场。
中间的内容逻辑严密得找不出任何漏洞,最后是两封来往的信件。
My dear son.
这几天天气委实不好,我可能还需要过段时间再回。就罗梅罗一事,我依旧坚持原先的做法,若不能归我所用,便让他意外死亡。我只希望我回家时你已处理妥当。
最后,替我向你的母亲带话,铃兰味的香水似乎和玫瑰味的不分伯仲。
Your affectionate father.
下面的书信,那优雅隽秀的字体,虽然见得不多,但赫南多认得清楚。
Dear Sir.
那您要多添些衣物,伦敦这几天也总在下雨。一切已安排妥当,只等您回家作下一步计划。
香水的事, 母亲让您一并带回就好。
Yours Richard Sterling.
赫南多用指腹遮住那个他曾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蜷在角落,一滴眼泪砸在手背,像是要灼穿皮肤。
理查德•斯特林。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差点就以为命运终于高抬贵手。我甚至还在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前途无量、还在兴致勃勃地擅自憧憬你我的未来。
可为什么会是你呢?
•死寂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明媚,房间里却死寂一片。赫南多攥着那叠证据,定定地望着那空洞洞的门扉。
理查德进门的时候还是从容不迫地换好便鞋、褪下外套、放下手中的礼盒,最后才看向他:“你怎么了?”
赫南多只是看着那张如往常般温和的笑容,他突然觉得眼睛发涩发痛,理查德不徐不慢地走过来,似乎是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理查德轻轻地把那些纸页从他手里抽出,蹲在他的身侧,沉默着翻了几页,随后还是勾起唇角,他的眼眸里还有些淡淡的无奈,看起来极具迷惑性。
“所以,你宁愿信这样的无稽之谈,也不相信站在你面前的我?”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比那几页纸、那几行简短的文字还要轻。
“我也不愿相信。”赫南多缓缓抬头,他突然觉得那只雾蓝色的眼眸格外深邃,深邃得像是永窥不破的深海。
“你可以选择相信,毕竟事实的确如此。”理查德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其实你父亲要是顺从我们的安排,事情也不会这样糟糕。你看,你现在做这份工作不是挺惬意么?”
“你什么意思?”
理查德没有顺着他的话回答,而是缓缓地把剩余的事也一并道出。
“记得你第一次杀死的那头公牛吗?你父亲就是被它撞飞以后再爬不起来。其实照理来说你父亲是不会输的,可那牲畜吃了药,在场上发了疯地乱撞,当时的场面真是十分糟糕,最后还是我给了它一枪迷药,才给你父亲留了个全尸。”
赫南多第一次觉得面前的人如此陌生,理查德说完又露出那抹温和的微笑:“其实你应该感谢我吧?”
那是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一种近乎残忍的毫不在意,一如那些贵族看待死亡时的漠然。
心潮仿若决堤的河水般狂涌,那片苦苦维持的平静顿时樯倾楫摧。赫南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人拽起,狠狠掼在墙上,紧盯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厉声质问:
“在你的眼里,他们的死就那样无足轻重?”
而从始至终,理查德只是审视般地、眼底甚至没有任何一丝波动。
他没有回避,反而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笑:“你说我无视他们的生死。那你呢,你在斗兽场上不是很享受吗?”
“所以呢?在你的眼里,我就和那些畜牲一样吗?”赫南多抬手拨开理查德眼前的碎发,捏着他的下颌,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那你费尽心思来招惹我,你又把你自己当作什么东西?”
“注意你和我说话的态度,罗梅罗。”
“态度?”赫南多的嘴唇都在颤抖,“我现在想弄死你。”
理查德就像是听到了什么莫大的笑话,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指向自己:“哦,所以呢,你能把我怎么样?”
赫南多猛地扬手,一拳狠狠砸向他——理查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可下一秒便归于平静。
拳头终究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重重砸在他耳侧的墙壁上,只留下一声闷响。
顾不上手指传来的钝痛,也不等理查德再开口,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已然死死箍住他的脖颈,紧接着,赫南多的嘴唇猛地地撞上他的唇瓣。
理查德顿时僵住了,反应过来时赫南多已经撬开了他的牙关长驱直入,他用力咬了回去,可赫南多并没有退步的意思,只任由那丝血腥味在唇齿间疯狂蔓延。
他后知后觉地开始挣扎,他试着把人从身上推开——可是赫南多纹丝不动,反而扣紧了他的手腕。
赫南多还在微微发颤,但这个吻足够野蛮也足够疯狂,就像是想极力证明些什么。或是反抗无果,理查德开始缓缓闭上双眼,直到近乎窒息,赫南多才堪堪松口。
没等理查德再出声,他又不由分说将人一把扛起,重重甩到床上,伴随着床板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他拽回理查德的手腕,将他桎梏至身下。
“罗梅罗。”理查德秀眉紧蹙,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停手,否则我会杀了你。”
赫南多望着他,突然低声笑了:“那你尽管来吧,你要我的命你就拿去,你以为我怕死吗?我什么都不怕,都不怕……”
“……你疯了。”
“你早就让我生不如死了。”
这天下午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雨,闷热的空气愈渐潮湿,那份粗粝的、带着暴戾的冲动把那缕疏离矜傲的玫瑰花香碾得粉碎。
雨水顺着窗框淌下,沿着逼仄的罅隙,滴答滴答地汇入今夜的第一缕月光。黯淡朦胧的光亮在玻璃上映出绰约的轮廓,交错的倒影在风中飘摇,久不停歇……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停在半夜。赫南多掀起单薄的被角,轻轻覆上那具滚烫又混乱的身体,他替理查德松开缚在双手的皮质腰带,揉了揉那充血发红的手腕。
赫南多默默地把那凌乱的长发别到耳后,静静地望着埋在枕间的侧颜——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也不清楚。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慢慢地将笔尖对准理查德的脖颈,只需要用力戳下去,刺穿他脆弱的脖颈,就能……
那截白净的脖颈上,紫红的痕迹触目惊心,被咬伤的皮肤还在渗血——理查德那时是怎样望着他的?痛苦、绝望?倒不如说去剥离,那种目空一切的枯寂。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赫南多最后还是甩落了笔,钢笔落地时墨水骤然炸开,溅在他的指尖。
他靠在床边,把头埋进臂弯,任由眼泪沾满小臂,再打湿床单。
最后他回过神,找来一块柔软的棉布,又一次锁住了理查德的双臂。
•终章
这座古老又陌生的城市又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连绵不断的,赫南多没去斗兽场,当然,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去了。
理查德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赫南多端着一份热牛奶走到门口,沉默地看着他竭力挣扎。
理查德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他抬起眸子,嘴角勾起一抹极为讽刺的幅度:“怎么,是想杀了我,还是想再强奸我一次?就像昨天那样。”
“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赫南多把牛奶放在桌上,随即坐在床边望向他,“在你为我编织的完美幻梦里,你曾投下过哪怕一丝真情吗?”
理查德轻轻瞥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赫南多深呼一口气,最后的那丝幻想也彻底粉碎,他又问:“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你算好的,从你十二岁开始,是吗?”
理查德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在叙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是你主动交来投名状的啊,赫南多。你父亲声名远扬,你也算是万众瞩目的存在,更何况你识字、单纯还聪明、不野蛮也算不上愚蠢,是一枚很好的棋子。”
“你不是最会巧言令色了吗?现在怎么不骗我了?”赫南多抑住泪水,声调却止不住上扬,“你不怕我一刀刺进你的胸膛,你一个精致到头发丝的少爷,不怕死在这里发烂发臭吗?”
理查德抬起眼眸,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随后移开视线,望向那素白的天花板:“你看,你现在都没明白。”
赫南多眨了下眼睛:“什么?”
理查德那双异色的眼眸空洞荒芜,在房间里凄凄的光亮下,他面部棱角锋利而疏离,嘴唇血色尽褪。
“我分明初次见面就告诉你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这句话的听众只有他自己。
“这一切不过是场盛大又荒谬的剧目,我来演绎、我来断罪、我来为这个世界带来清明。你之前不快乐么?你不是很喜欢我吗?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呢?”
赫南多愣住了。
“哦,不,或许你喜欢的是理查德•斯特林,而不是‘我’。”理查德终于将目光收回,转而用一种哂视的眼神看向他,“你大可一刀了结我,但那样理查德•斯特林也就死了,可你舍得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
赫南多没有再回答。
这间屋子里比平日更冷清,赫南多不再写信,只是听雨,在理查德发烧烧得快死的时候,赫南多才按着他的下巴逼他吞了几粒药片。
理查德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吃饭,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肉眼可见的憔悴。赫南多还是会搂着他入睡,他只是应激似地一僵,便也不再挣扎。
一直僵持到第五天清晨醒来,赫南多从衣柜里拿出两枚铜制钥匙,轻轻地放在理查德的枕边,在他唇边的那颗小痣上落下一吻后,他拿起角落的雨伞漫无目的地走向伦敦街头。
他把一直没时间去的花园逛了一圈、去喝了新出的茶品、在剧场听了场古典乐——这就是他小时候所期待的外面的世界,真是糟糕透顶。
夜晚回到租房时,理查德已经离开,只留下一张巨额支票。
翌日清晨,他又拖着沉甸甸的行李,从伦敦出发,他这一路走得不急不忙,偶尔还会停在别的城市看看日升月落。
两个多月后,他回到了儿时的故园,那里依旧是湛蓝的天空、碧绿的山峦和灰褐色的土地。
他把破旧的老屋重新修葺,又去订了批新书,经营起一家小小的图书馆。
他二十岁娶妻,妻子是个温柔质朴的女人,第二年就有了孩子,小家伙聪慧好看,他们很幸福。
孩子稍大些后,他常带着一家四处游历,他发现其实只有伦敦阴雨连绵,别的城市常年晴空万里、花香四溢。
他享年八十五岁,子孙满堂,寿终正寝。
——谨以此篇,纪念旧友赫南多•罗梅罗
•剧本?或许我应当和他好好道个别
雪。
窗外的雪花飘飘洒洒落满了这座冰冷的城市,街上少有行人,破旧的路灯还晕着微弱昏黄的光亮。
“又是新一版?”
“嗯。”理查德缓缓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感觉还是差点什么。”
“都让我看了十多个版本了,你还不满意?要我说,你还是换个故事写,比如——”
“我暂时不需要你给我提供灵感。”理查德说,“你只需评价这版如何。”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醇厚的香气,对桌的人并未回答,她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有些东西随便写写就行了,别真沉溺进去。”
理查德放下杯勺、收回纸稿:“你想多了。”
她无奈地叹息:“其实我一直以为,你真的会对他手下留情。”
理查德的神色依旧从容:“我的剧本里不需要一枚不安分的棋子。”
“哦,”她望向他的眼眸,“我可听说你弑父用的不是你那柄新铸的长剑,是一把……像是用来斗牛表演的——”
“你管的事情有点太多了。”理查德打断了她的话,“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结完账走出大门,雪还在下,他握着那柄有些生锈的雨伞,寒风毫不留情地灌进衣袖。
今年入冬的初雪比平常早了许多,算算时间,上回这样匆匆而至的冬季,似乎是五年前了。
那一年……那一年的赫南多,身上的衣服又薄又脏,在咖啡店里格格不入,以至于一眼就能看到。
他似乎就只有那几件衣服换来换去,款式老旧、用料粗糙——哦,不对,好像并不完全是那样。
他也有过两次稍微体面些的着装,只是那委实有些别扭,最后一回还在胸口别了支康乃馨,至于为什么?理查德大抵是清楚的,那天是他母亲生日。
他有监禁亵渎斯特林少爷两个多月的胆量,就该知道后果是什么——他死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在自嘲无趣的一生、亦或是在渴求那一刻的到来?
理查德并不知道答案,或者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
那一枪是理查德亲手打出的,他九岁那年第一次扣动扳机,杀死了他豢养的杜鹃鸟;十五岁杀死了陪伴他多年的女佣;所以这一枪也分毫不差地击穿了赫南多的心脏,飞溅的血浆和破碎的花瓣一同散落,比晚霞还要鲜红。
理查德去抱起他时,那具身体还有温度。他无视来往人群的目光,静静地握着他的手,直到感受尸体渐渐僵硬,才吩咐人准备好棺材,把他同罗梅罗夫妇葬在一起。
理查德曾以为一位配角的离场对于剧目本身并无任何影响,直到某天为远道而来的朋友安排住所,他想起自己名下还有一栋房子。
他领着朋友走到楼下,却发现那里的邮箱下落了封信件——说实话他从来不住在这边,谁会往这里寄信?
他捡起信封,封口的似乎是一片花瓣,轻轻一碾就碎成了灰。
是一封很无聊的问候信,落尾署名是……
他记起来了,当时不过是图个省事,就随意给了这个地址。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邮箱,里面的信件堆得满满当当,有一封附在上面的花瓣尚且还能分辨出颜色。
他轻轻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Dearest Richard.
和你分开的时间里,我想了很多,我认为你对我可能存在一些误解,我爱你,无论你是谁,我的心意始终如一。
其实在此之前,我曾漫步在泰晤士河岸,规划着入秋为你准备一场生日宴、想和你再谈谈我的理想、还在期待我们能有未来……可我觉得我们不可能重归于好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再来一场实实在在的决斗吧,直到死亡将一切彻底理清,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Looking forward to your response.
Yours Hernando Romero.
……
赫南多•罗梅罗。
你到底又是个怎样的角色呢?
理查德有些不明白了,他恍惚想起那潮湿岑寂的夏末,那两个多月。
赫南多时常呆呆地看着他,每每出门回来时,衣服上总沾着尘灰,脸上挂着血痕。他会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再热一杯牛奶、给面包切片沾好杏酱,有时还会买点焦糖布丁放到桌边。
他说讨厌伦敦的冷雨、讨厌没有月光的黑夜、还讨厌那些薄凉冷漠的人,话到最后,他说他想回家。
理查德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那你应该离开伦敦,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赫南多没再回话,只是从背后把他抱紧,他总是那样,双臂交叠在小腹,再把头埋进颈窝,让炽热的气息肆意地挥洒。
其实理查德更希望他索性粗暴到底,而不是一边凿在最深处,一边抱着他默默流泪。
你在为何哭泣呢?明明你才是施暴者。
在斯特林家的人寻到他的前一个夜晚,赫南多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他说:“如果你不是理查德•斯特林,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离开伦敦?”
愿不愿意……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如果他不是理查德•斯特林,他们大抵是不会相遇的。
霜雪跨越无垠的地平线和无数个日夜,落满理查德的肩头。他踏过郊区的泥泞,撑着雨伞,薄凉的城邦在他身后安然入睡。
空荡荡的黑天雾海,唯余他的衣摆随风飘摇,枯死的垂柳下,立着三道墓碑。
理查德放下手里的白蔷薇,将伞也一并分他半边。
“这是最后一版了,以后也不写你了。”他点燃手中的纸稿,任由风雪扬起余烬,“下辈子就别再遇到我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