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南艺俊下班时，天边正铺着一层灰粉色的晚霞，柔柔的，像被水晕开的颜料。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幼猫粮和一盒羊奶，结账时看到收银台边的猫薄荷玩具，顺手也拿了一个。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么迟钝，他踩上第三级台阶，灯才慢悠悠亮起。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里就传来细细的喵呜声，带着点催促的意味。门一开，一团毛茸茸的浅金色影子就跌跌撞撞滚过来，尾巴翘得老高，尾尖还轻轻晃着。也就两三个月大，走路还不太稳，固执地用湿凉的小鼻子碰他的鞋，一下又一下，然后仰起头，“喵——”，叫得理直气壮，像在说“你怎么才回来”。
他笑着蹲下，袋子放一边，手指刚碰到那炸开的绒毛，小家伙就把整个脑袋拱进他手心，喉咙里立刻响起满足的咕噜声，软成一团温热的毛球。
某天下班回家的路上，这个小家伙从路边的草丛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像认准了什么似的一直跟着他，他走它跟，他停它蹲，就那样坐在积水里，瑟瑟发抖地看着他。他最终心软下来，脱下外套把它一裹，带回了家。
“是你先跟着我的啊，”他当时小声说，更像在说服自己，“那我得负责到底了。”
于是小家伙有了家。南艺俊原本整洁安静的公寓，现在角落摆着天蓝色猫砂盆，茶几旁放着浅口小碟，地上滚着彩色绒线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香味。
他从没养过猫，一开始手忙脚乱，羊奶温度试了又试，幼猫粮泡软的程度也把握不好，手机里还建了备忘录，记小家伙吃了多少睡了几次。打电话向养猫的朋友讨教时，语气认真又有点窘迫。
小猫倒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胃口一天比一天好，叫声越来越有底气。身形也像吸了水的棉花，悄悄圆润起来。那身起初炸开的短毛，慢慢变得柔软绵长，在午后阳光里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
南艺俊有时坐在地毯上看书，小猫就跳到他腿上，找个舒服姿势团好，蓬松的尾巴偶尔扫过书页，长毛蹭着他下巴，暖乎乎的，痒痒的。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查了查手机：“原来是个长毛小帅哥啊。”
他叫它“诺亚”，没什么特别理由，就是顺口。
诺亚，诺亚。
每唤一声，那团金色的毛球不管在窗帘后书架下，还是窝里打盹，总会竖起耳朵，尖尖的耳廓转向声音来的方向，要么轻快跑过来，要么懒洋洋拖长音“咪呜——”一声，尾巴尖勾一勾，算是回应。
打破这一切平常的，是个月光太好的晚上。清亮亮的月光泼进屋里，把家具都照成淡蓝色的剪影。诺亚当时正蜷在南艺俊脱下的米白色毛衣里，那里有主人的体温和皂角香，是它最安心的窝。它睡得很沉，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胡须偶尔抖一下。南艺俊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怕吵醒它，特意放轻脚步去厨房倒水喝。
回来时，月光正好移过来，像舞台追光似的笼住沙发上的那团毛茸。那团金色好像波动了一下，紧接着是极轻微的“咯啦”声，像细小的骨头在舒展重组。
南艺俊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毛茸的轮廓拉长变化，淡金色的长毛如潮水般退去，缩回皮肤之下，露出光滑的在月光下显得苍白的肌肤。金色的微微卷曲的头发取代了绒毛，乱蓬蓬地支棱着。最后消失的是那条总爱高高翘起的大尾巴，像是融化在了空气里。
赤裸的人睁开了眼睛，猫儿似的眼睛里还残存着懵懂的睡意。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起，像在研究这新奇的身体。然后把手指凑到嘴边舔了舔，指尖沾着傍晚喝奶时留下的奶渍。接着他抬起头，看向僵在客厅中央的南艺俊。
南艺俊手里的毛巾“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养一只猫，和养一个猫变成的人，完全是两回事。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南艺俊不得不接受这个奇幻的现实。他开始教诺亚说话、认东西，过程又慢又有趣。
诺亚保留着许多猫的习性。他嗜睡，能在阳光最好的那块地毯上一瘫就是半日，晒得浑身暖洋洋，金发像在发光。他怕冷，总是嫌南艺俊调的暖气不够，晚上会本能地寻找热源，最后常常是蜷在熟睡的南艺俊旁边，或是干脆挤进他臂弯，呼吸细碎地喷在他的锁骨。他对一切晃动的柔软的东西有着执念，南艺俊的毛衣下摆、窗帘的流苏、甚至是书写时微微颤动的笔尖，都能引得他目光炯炯，伸出纤长的手指去扑抓。
他对南艺俊准备的“人类健康餐”兴趣缺缺，对着青菜皱眉，对白米饭满脸困惑，筷子用得歪歪扭扭。南艺俊没办法，只好把鱼肉细细剔骨蒸得嫩嫩，鸡肉撕成细丝拌在软烂的粥里。诺亚这才肯吃，吃相嘛……不太优雅，总不自觉地想低头直接用嘴够，或者伸出舌尖舔勺子，被南艺俊轻轻制止后，就悻悻地坐直，努力用那不太灵活的手指握住勺子，结果常常弄得嘴角下巴甚至鼻尖都沾上饭粒。南艺俊每次都好笑地拿纸巾帮他擦掉。
最磨人的是教他说话，教他这人类世界的种种规矩。他学得时快时慢，对某些词汇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比如鱼、牛奶、晒太阳。
他的直白不加掩饰，饿了便说，困了便睡，高兴时眼睛眯起，不高兴便背过身去，用后脑勺示人。
南艺俊从没经历过这样全然依赖又全然自我的相处。他像是被卷进一场毛茸茸的没有剧本的生活剧里，原本规律平静的日子被打乱，变得琐碎又充满意外，心里却奇异地没有烦躁，反倒有种被什么东西填满的微微涨着的妥帖感。
只是这妥帖感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悄悄冒出些让人心跳加快的小触角。
诺亚现在是人形，有着清润的眉眼，柔软的唇和颀长的脖颈。当他毫无防备地睡在身边，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时；当他刚刚沐浴出来，发梢滴水，身上带着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气，却混着一股独有的仿佛晒过太阳的皮毛味道时；当他学会一个新词，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等待表扬时……
南艺俊会忽然心悸，会挪开目光，会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赧然。他提醒自己，这是诺亚，是那只跟着他回家的小猫。可指尖碰到对方皮肤时的温热触感，诺亚蹭过来时发丝扫过脖颈的微痒，还有心里那越来越难忽略的关注和悸动，都在无声地反驳。
诺亚对这些浑然不觉。他只是依循本能，亲近这个给他食物，给他暖和地方睡觉，身上气味让他安心的人。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阳光慷慨，把半个客厅烘得如同慵懒的巢穴。南艺俊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读一本旧诗集。诺亚原本摊成一张“猫饼”晒太阳，不知何时挪了过来，悄无声息地，将头枕在了南艺俊的腿上。南艺俊呼吸一滞，翻书页的动作停在半空。
诺亚的金色卷发蹭着他的深灰色家居裤，他闭着眼，含糊地出声。
“艺俊……”
“嗯？”
“人……为什么要养猫？”
南艺俊想了想，目光从诗集移到腿上的金色脑袋上。他空着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指尖顺着发丝慢慢梳理。
“大概因为，猫选择了人，就像是诺亚先选择了我。”
诺亚睁开眼，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瞳孔在光线下是更显清透的蓝，里面清晰地映着南艺俊的脸。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不想养我了？”诺亚又问，语气天真又认真。
一个由猫变成的男人，枕在他腿上，问他会不会不养自己了。南艺俊觉得有点小荒诞，又急切地想证明什么。
“不会，诺亚是我的家人。”
“家人？”诺亚眨了眨眼，“家人是什么？”
南艺俊突然答不上来。指尖下的发丝柔软温热，枕在腿上的脑袋沉甸甸的，一切都有形有质，可“家人”这个词背后的复杂情感，该怎么向一个不久前还是猫的人解释？更何况，他自己心里悄悄变化的，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是什么？是他看诺亚睡颜的时间越来越长？是夜里醒来，看见对方毫无防备的侧脸时，胸口那种胀胀的几乎要满出来的情绪？是此刻指尖渴望更多触碰的冲动？
诺亚突然动了动，像是捕捉到什么气味，他撑起一点身子，凑近南艺俊的脖颈附近，仔细地嗅了嗅。
“你这里，” 他更贴近了些，用鼻尖轻轻碰碰南艺俊的颈侧，“味道变了。”
“什么味道？”
“以前……” 诺亚努力搜寻着词汇，眉头微蹙，“干净的，暖暖的。现在，有点乱，有点热，像……热热的风，让我想打喷嚏。”
他用一种纯粹描述感官的方式，直白地说着。然后，好像觉得这样描述还不够，又用自己的毛茸茸脑袋，轻蹭南艺俊的耳朵连带着脖颈。动作亲昵自然，像猫咪标记气味。
“我喜欢这个味道。”
他的描述稚气又具体，像猫伸出爪子，一下拨开了南艺俊自己都没看清或不想正视的迷雾。心里积攒已久的，混杂着爱怜渴望不安的暗流，被猝不及防地晒在午后清澈的阳光里，无处可藏。南艺俊的脸颊和耳朵，慢慢烧了起来。
诺亚看见泛起薄红的耳朵，眼里闪过纯粹的好奇。他忽然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南艺俊发烫的耳垂。
湿湿的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他收回舌头，又用自己微凉的指尖好奇地戳戳那块红热的皮肤，然后眯起眼笑了，尖尖的牙露出来一点。
南艺俊捉住那只还在好奇戳弄他耳垂的手，握在掌心，诺亚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细细的，皮肤滑滑的，安静躺在他手里。
“诺亚现在是人类了，” 南艺俊低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诺亚喜欢我吗？人类对人类的喜欢。”
诺亚安静下来，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像是想得有点累了，脑袋又枕回南艺俊腿上，闭上眼，长长的睫毛盖下来，咕哝道：“猫听不太懂，但猫喜欢你，那人类也喜欢你。”
他抓着南艺俊那只一直握着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是一颗人类的心脏。
“这里暖暖的，吵吵的，喜欢。”
南艺俊的手掌下，是诺亚心脏的跳动，是生命最原始有力的节奏。他自己的心跳声，在静谧的午后，也清晰可闻，一下，一下，渐渐与掌心下那生命的鼓点找到共鸣。
阳光暖得人骨头酥软，他任由诺亚枕着，另一只手重新拿起那本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诺亚的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南艺俊的目光掠过他安静的睡颜，掠过他微微颤动的睫毛，掠过他无意识咂了一下的唇。
南艺俊低下头，鼻尖几乎触到那金色的发，他闻到阳光、绒毛、和自己家沐浴露混合的独属于诺亚的味道。
然后他悄悄吻了上去。
养猫，养人，养一个既是猫又是人的诺亚。
日子还长呢，南艺俊想。他要慢慢得教诺亚学会分辨，那让他耳根发热的“热风”，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
——————————————————————
韩诺亚把那只毛茸茸的小边牧从朋友的宠物店抱回家时，朋友还特别交代：“这家伙特别聪明，就是有点黏人，你一不在它视线里就开始哼哼唧唧。”
一个月大的小狗，浑身奶膘，毛发柔软得像棉花，眼睛看人时湿漉漉的。韩诺亚用指尖戳它粉色的肉垫，它立刻张开还没长齐牙的嘴，含住他的手指轻轻磨蹭。
“就叫你艺俊吧。”韩诺亚把它举到眼前，“长得挺俊的，是不是？”
小狗“呜”了一声，尾巴摇成了小螺旋桨。
事实证明朋友说得没错，艺俊聪明得不像话。三天学会定点如厕，一周完全听懂“坐下”“握手”“过来”，半个月后已经能准确分辨“球”“飞盘”“绳子玩具”的区别。
韩诺亚社交平台分享的日常从健身房渐渐变成了艺俊的各种“壮举”。
会自己开零食柜，虽然只会开不会关；会把脏衣服叼到洗衣篮旁边，虽然经常把干净的和脏的混在一起；最绝的是它似乎能看懂时钟，每到下午六点，准时蹲在玄关等韩诺亚回家。
“你养的不是狗，是狗精吧。”同事看了视频打趣。
韩诺亚笑着揉了揉艺俊的脑袋，小狗立刻翻过身露出肚皮，尾巴啪啪拍着地板。
那天韩诺亚加班到深夜，回家时已经快十二点。
“艺俊？我回来了艺俊。”
没有熟悉的“哒哒哒”的爪步声，没有小狗来门口迎接他下班。韩诺亚心里一紧，打开灯。
客厅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韩诺亚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抄起玄关的棒球棍，心跳如擂鼓。但下一秒他愣住了，那人身上穿着他昨天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几缕发丝。衣服明显太小了，紧绷在宽阔的肩膀上。
似是听到动静，那人动了动，帽子滑落下来。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蓝紫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清亮得像玻璃珠。
这双眼睛韩诺亚太熟悉了。
“……艺俊？”韩诺亚的声音在发抖。
男人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愣了几秒，然后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四肢着地，哒哒哒跑到玄关，习惯性地叼起韩诺亚的拖鞋，仰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韩诺亚腿一软，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棒球棍滚到一边。
韩诺亚花了整整一周才勉强接受“我的狗变成了人”这个事实。他请假在家，试图理清这超现实的状况。
第一个问题是衣服，艺俊不能总穿他那件紧绷的连帽衫。韩诺亚翻出自己的旧T恤和运动裤，艺俊乖乖站着任他摆布。穿裤子时遇到点麻烦，艺俊不习惯两条腿分别进不同的洞。
“左腿，这是左腿。”韩诺亚蹲着帮他，“不对，那只才是左腿……算了，先抬这条。”
艺俊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身体，脸上写满困惑。他不习惯穿裤子，试着走了几步，动作僵硬得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慢慢来。”韩诺亚扶住他，“你看我。”
他示范了几步，艺俊认真盯着，然后模仿。第一步摇摇晃晃，第二步稳了些，走到第五步时已经像模像样了。韩诺亚再次感叹边牧的学习能力，即使是变成了人。
接下来是语言，艺俊能听懂人话，但说不清楚。他发出的第一个完整音节是“诺亚”。
“诺、亚。”艺俊认真重复。
韩诺亚揉揉他的头发：“很好很好。我是诺亚，你是艺俊。”
“艺……俊。”
“对。”
饮食也是个问题。艺俊试图用舌头舔盘子里的水，被韩诺亚紧急制止。教他用杯子花了半小时，打碎了两个玻璃杯后，艺俊终于掌握了“握紧”和“倾斜”的技巧。他看着杯子里的水，又看看韩诺亚，突然笑起来。这是他变成人后第一次笑，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韩诺亚在客房里铺好了床，艺俊站在门口不肯进去，眼睛盯着主卧室的方向，那是他作为小狗时睡觉的地方。
“你现在不能睡我房间了。”韩诺亚耐心解释，“你是人类了。”
艺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巴委屈的瘪着。这个表情韩诺亚太熟悉了，每次艺俊做错事被批评时，就会这样垂下耳朵和尾巴。
韩诺亚心软了。他叹口气，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床被子铺在主卧的地上：“只能睡地板，不能上床。而且早上要自己叠被子，明白吗？”
艺俊立刻点头，抱着枕头乖乖躺下。
艺俊学习能力强得惊人。已经能用筷子吃饭，学会了自己洗澡刷牙，甚至开始学着用微波炉热牛奶，虽然第一次差点把牛奶盒放进去加热，还好被韩诺亚及时发现。
但有些习惯怎么也改不掉。
比如对拖鞋的执着。
韩诺亚是个生活随性的人，左脚甩一只拖鞋在客厅，右脚踢一只到厨房都是常态。以前艺俊还是小狗时，会乐颠颠地把两只都叼回来，放在他脚边，然后蹲坐好等着被摸头夸奖。
现在艺俊变成了人，这个习惯也丝毫未变。他会在屋里走一圈，找到两只失散的拖鞋，并排摆在沙发前，然后蹲在旁边盯着韩诺亚，直到对方穿上。
“你真的不用这样。”韩诺亚第一百次说。
艺俊歪着头，表情认真：“诺亚光脚走路不可以，地板凉。”
韩诺亚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无奈地笑了。他穿上拖鞋，艺俊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
艺俊保留了狗狗时期对肢体接触的需求。看电视时，他会无意识地蹭到韩诺亚身边，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这是小狗时期寻求安慰时的动作。虽然他现在比韩诺亚还高了，这个姿势有点别扭，但他似乎很享受。
“你现在是人，不能总这样。”韩诺亚第N次推开他的脑袋。
艺俊不解：“为什么？以前可以。”
“以前你是小狗。”
“我现在也是。”艺俊认真地说。
韩诺亚语塞。他看着艺俊的眼睛，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困惑和一点委屈。在艺俊的认知里，他依然是那只叫艺俊的边牧，只是换了个身体。对他来说，亲近主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让韩诺亚陷入矛盾。一方面，他知道应该建立边界。艺俊现在是成年男性，他们需要有正常的社交距离。另一方面，每当艺俊用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眼神看他时，他又狠不下心推开。
梅雨季的一个周末，窗外雷声轰鸣。韩诺亚正在厨房煮泡面，突然感觉腰被从后面抱住。
艺俊把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有些急促。
“打雷。”艺俊闷闷地说，“害怕。”
韩诺亚僵住了。艺俊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手臂环在他腰间。
“艺俊，松开。”韩诺亚声音有点哑。
“害怕。”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炸雷响起。艺俊整个人抖了一下，把韩诺亚抱得更紧。
韩诺亚叹了口气，关掉炉火，转过身。艺俊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吓哭的还是怎么的。韩诺亚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怕。”
艺俊蹭了蹭韩诺亚的手掌心，慢慢放松下来。
韩诺亚看着他，突然问：“艺俊，变成人类你开心吗？”
“不知道。小狗的时候，开心就是有吃的，能散步，诺亚在家。不开心就是诺亚不在，或者打雷。”
“现在呢？”
“现在……”琉璃一样的眼睛看着韩诺亚，“要学很多东西，要记得很多规矩。不能随便抱诺亚，不能用舌头舔诺亚的脸……”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委屈。
“但是，现在可以陪诺亚说话，可以看懂诺亚看的书，所以……应该还是开心的。”
韩诺亚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无论外表怎么变，内里还是那个会叼着拖鞋等他回家的小边牧。
他还意识到另一个更危险的事实。
他对艺俊的感情，正在悄悄变质。
梅雨季最绵长的那周，韩诺亚接到一个紧急项目，连续加班了四天。第四天晚上，暴雨倾盆，他错过了最后一班地铁，打不到车，只好在办公室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雨势稍小，韩诺亚匆匆赶回家。他以为艺俊还在睡，轻手轻脚换了鞋，走进客厅。
然后他愣住了。
艺俊坐在窗边，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艺俊？”
艺俊猛地回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一夜没睡。
“诺亚。我以为……”艺俊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韩诺亚的心猛地一揪：“怎么会？”
他低下头，手指又绞着衣角：“以前我是小狗的时候，诺亚如果晚回家，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因为诺亚的东西都在这里，诺亚的味道在家里。但是现在……现在诺亚是人，我也是人。书上说人会离开，人会消失，会不要另一个人。”
韩诺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从未想过，在艺俊单纯的世界里，已经有了这么复杂的恐惧。
“我想等到天亮，诺亚还没回来，我就出去找你。”
“你知道我在哪上班吗？”
“知道。诺亚的工牌上有地址，我记得。我可以问路。”艺俊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我可以找到你的。一定可以。”
韩诺亚再也忍不住，一把将艺俊拉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那天之后，韩诺亚不再刻意和艺俊保持距离。当艺俊蹭过来看电视时，他会自然地抱住他，像从前他还是小狗的时候一样。当艺俊从后面抱住他时，他也不再推开。当艺俊在雷雨夜抱着枕头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时候，他会掀开被子一角拍拍床：“上来睡。”
某个周末韩诺亚带着艺俊一起去买狗粮，是邻居家新养了只小狗，托他帮忙顺路带一包。
这是艺俊变成人后第一次回宠物店。
店里的一切对艺俊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盯着货架上的玩具、零食、牵引绳，眼睛亮亮的。韩诺亚在选狗粮时，艺俊独自走到宠物服饰区，拿起一件小小的狗狗雨衣。
“艺俊？”
艺俊回过头，手里拿着那件雨衣：“诺亚以前给我买过这个。蓝色的，有小骨头图案。”
韩诺亚想起来了。那是艺俊两个月大的时候，他怕遛狗的时候小狗淋雨，就买了件雨衣。但艺俊讨厌穿衣服，每次都挣扎着不肯穿，最后那件雨衣只穿过一次就收起来了。
“你还记得啊。”
“记得。”艺俊轻轻摸着雨衣的布料，“第一次见到诺亚，第一次散步，第一次洗澡……所有的都记得。如果我还是小狗，现在应该在和诺亚玩球，或者躺在诺亚脚边睡觉。但是……但是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和诺亚这样说话了。不能告诉诺亚我在想什么，不能问诺亚问题，不能对诺亚说我爱你。”
空气突然安静。
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清澈见底。
“艺俊，你知道‘我爱你’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艺俊点头，“书上说，爱是想要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是看到他就开心，看不到就想念。是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索词汇：“是灵魂认定了另一个灵魂。”
“所以。我爱诺亚。我是小狗的时候就爱。”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水会往低处流，而他爱韩诺亚。
韩诺亚张了张嘴，想说“这不一样”，想说“你可能还没弄清楚人类的感情”，想说“我们是主人和宠物”。但看着艺俊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我知道。”艺俊又突然说，“我知道我是诺亚的宠物。”
“但是诺亚记得我怕打雷，每次打雷都会陪我。诺亚工作再忙，也会抽时间带我散步。诺亚自己吃泡面，却给我买最好的狗粮。诺亚教我怎么认字，怎么用筷子，怎么当一个人类。”
“我爱诺亚。这和我是什么没有关系。我是小狗的时候爱诺亚，现在是人的时候也爱诺亚。这和诺亚怎么想没有关系。”
韩诺亚从未听过艺俊说这么长，这么有条理的话。这不再是简单的模仿和学习，这是艺俊自己思考后的表达。
“你知道吗？人类的世界很复杂，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知道。”艺俊说，“我看书，我看电影，我看到街上的人。我知道人类会吵架，会互相伤害。但是……”
“但是我的爱很简单，想让诺亚开心，想和诺亚在一起。”
那晚韩诺亚做了个梦。
梦里艺俊还是小狗，毛茸茸的一团，追着自己的尾巴在客厅打转。艺俊玩累了，哒哒哒跑到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艺俊，”梦里的韩诺亚揉着它的耳朵，“如果你是人类，会是什么样子呢？”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侧过头，看到艺俊蜷在床边的地铺上，一只手伸出来搭在床沿，睡得正香。
韩诺亚静静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伸出手，碰了碰艺俊的手指。艺俊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无意识地收拢，握住了他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脏。
韩诺亚想起艺俊说的那句“但是我的爱很简单”。
也许真的是这样。那些复杂的纠结、理性的分析、世俗的眼光，都是人类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而爱本身，就像艺俊的眼睛一样，清澈见底。
“我也爱你，艺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