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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诣涛没有喝酒,但他觉得他此时确实是醉了,不然怎么会拉开驾驶座门,就看见许鑫蓁坐在他副驾?
察觉到动静,许鑫蓁慢慢睁开眼睛,跟皱着眉的周诣涛四目相对。
“回来干什么。”周诣涛的掌心悬在启动键上顿了半秒,终究还是轻轻按下,引擎在寂静里无声亮起,仪表盘依次淌开冷白的光,空调口缓缓送出微凉的风。
“明天有拍摄。”许鑫蓁漫不经心地答,抬手揉了揉眉心,酒意让他的动作都慢了半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慵懒。
“住哪,我送你。”周诣涛打开导航,身旁的人迟迟没有动静。周诣涛头侧过一半,一股清浅的酒气扑面而来,下一秒,一只手便朝他的胸口探去。
周诣涛没躲。
指尖刚碰到他松散的领带边缘,冰凉的指腹轻轻擦过颈侧的皮肤,带着一丝细微的痒意,一路窜到心底。许鑫蓁没多碰,只是顺手帮他把歪了一点的领带扯正,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乱了。”
周诣涛抬手,碰了碰刚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指尖带着自己的温度,压住那片残留的凉意。
他认命般把终点定为自己的公寓。
周诣涛此时无比庆幸自己没来得及收拾许鑫蓁的东西,牙刷、毛巾、拖鞋,甚至是他常穿的睡衣,都还安放在原来的位置。简单为他洗漱一番就把他抱到主卧。周诣涛刚拿起床头的褪黑素,打算去客房将就一夜,身后忽然伸来一双手臂,像藤蔓一样轻轻缠上他的腰,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酒后执拗的不容挣脱,温热的呼吸扑在腰窝,混着淡浅酒气。周诣涛感到全身血液倒流,手脚瞬间僵硬,手一抖,药瓶摔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只听到身后的人黏黏糊糊地说:
“钎宝,一起睡。”
周诣涛僵在原地,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转身躺下。身边的人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陷入熟睡。直到身旁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周诣涛的大脑才有机会放空,细细思考现在是什么情况——消失了几个月的失踪人口,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找上了他。不过与其说是失踪,其实只是对周诣涛个人的断联罢了,许鑫蓁依旧会更新每天的晚饭,会深夜emo,只是所有的动态里,再也没有过与他相关的痕迹。
真要说许鑫蓁根本没有回复他的义务。两人更像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
许鑫蓁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找上他的。那时他给周诣涛发送了一张厦门飞往浦东的航班信息就没了动静,周诣涛吓得告了一天的假,匆忙在各个家居店来回奔波,买齐了所有生活用品,大到柔软的抱枕,小到常用的护肤品,全都按照许鑫蓁的喜好挑选。他攥着手机,在机场等到半夜,看着一波又一波旅客走出航站楼,终于等到了拖着大包小包、满脸疲惫的许鑫蓁。彼时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是一片化不开的青黑,周诣涛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肩上时,正对上他那双震颤得像蝴蝶振翅般的瞳孔。
“我转会了。”
于是两人便稀里糊涂地开启了年少时期所约定的断断续续的同居生活。杭州到上海一个小时的路程,大部分时候许鑫蓁还是待在俱乐部,有时给周诣涛转发一个高铁行程,周诣涛便推下所有事情去车站接他,拎着许鑫蓁爱喝的喜茶或一点点的最新口味,还有新晋网红店排队很久才买到的热门小吃。
季节轮转,春去秋来,某天许鑫蓁闲来无事,把两人留下的纸质高铁票、机票一一翻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拍立得相册里,密密麻麻的票据,竟排满了小半本。相册里还夹着几张无意间拍下的照片,有周诣涛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有两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比赛的侧脸,有黄浦江边的风景,颇像一本回忆录。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过,默契地从不提起在广州的日子——那些如梦一般支离破碎的日子。
想来其实周诣涛根本没有理由责怪许鑫蓁。那晚的高铁站是他自作主张去的,副车钥匙是他自己主动交给许鑫蓁的,公寓指纹锁是他亲自为许鑫蓁录入的,两套一模一样的生活用品都是他自己添置的。从头到尾,许鑫蓁从来没有向他索要过任何。
所以如果有后悔药,周诣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到几个月前。那个被许鑫蓁拉着小酌,自己却醉得在他唇边落下一吻的夜晚。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使周诣涛调弄许久的天平摇摆了。
他辗转数日,无数次对着聊天输入框删删减减,终于给许鑫蓁发送了耗尽他生平勇气的一句话:“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点击发送的那一秒,周诣涛迅速将手机调到免打扰,开启静音,打开电脑,拿起工作机开始直播,嘴一刻不曾停下,恨不得把刷亲密任务的弹幕都读一遍。在粉丝的疑惑中下播后,他点开微信。没有信息。他颤抖着手点开许鑫蓁的动态,最新一条是一首歌。
陶喆-《普通朋友》。
周诣涛决定再也不说这种人皮子讨封的话。
于是许鑫蓁从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消失了。向来默契的两人竟在断联这方面也如此默契,和周诣涛离开广州那天一模一样。
而此刻,那个消失了近三个月的人,就安安静静地睡在他身边,呼吸轻浅,眉眼温顺。
周诣涛一动不动地躺着,不敢发出声响,犹豫片刻还是睁开眼睛,在漆黑的夜里刻画身旁人的轮廓,又很快收回视线。
一夜无梦。
许鑫蓁睡了个格外好的觉。阳光落在眼睫上,烫得许鑫蓁睫毛颤了颤,才被迫从宿醉里挣开眼。
周围是熟悉的陈设。等等,为什么会熟悉?
昨夜记忆回笼,许鑫蓁脑子里的雾霾终于散开。他绝望地缩回被窝,又怨恨起徐必成那一伙人非要拉着自己喝酒,这下好了,简直是羊入虎口。许鑫蓁想着先给俱乐部那边报个平安,却没找到自己的手机。
周诣涛听到动静,轻轻拉开卧室门:“给你熬了粥,喝了再走。”
“我手机呢?”
“醉得路都走不动的又不是我,我怎么会知道?有什么事拿我手机登微信说。”周诣涛把手机递给他。
许鑫蓁点开锁屏,是去年跨年两人在东方明珠前的合照,没换。正准备输密码,屏幕顶上就出现“已解锁”的字样。许鑫蓁点开微信,懒得退出登录,干脆就用周诣涛的号给几个朋友报了平安,不出意外都收到了或多或少的“?”。
许鑫蓁没心情解释,当务之急是怎么安抚眼前这只狗。他低着头把手机递给周诣涛,正纠结着怎么解释昨晚发生的事,周诣涛却没有问的意思,只让他穿好衣服,待会送他去拍摄场地。
许鑫蓁衣服多,随便找出一件不皱的就跟着周诣涛上了车。路途不远,许鑫蓁犹豫着要不要找点话题,周诣涛就率先开了口:“这是把我当酒店经理来了?”
许鑫蓁笑了声:“怎么,周经理还想收服务费?”说完就转脸看窗外,不敢接周诣涛的视线。
周诣涛勾勾唇角,抛下一句意味不明的“杭州是个好地方”就下车给许鑫蓁拉开了车门。徐必成冲到许鑫蓁面前喊着什么“我错了少爷,你的手机落在包厢了。”等许鑫蓁解锁完手机,扭头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周诣涛把车停在街边时,许鑫蓁还在打车软件页面苦等。周诣涛摇下车窗。
“上车。”
许鑫蓁的话恢复了以往的密。从备战扯到被理发师剪毁的头发,直到车子稳稳停在一家火锅店,许鑫蓁终于安静下来。
“这家火锅店怎么开到上海了?”
“上个月刚开的,以为没机会带你来了。”
虽说是连锁店,和广州的还是有点不同的,具体哪里不同,没人说得上来。周诣涛为许鑫蓁打好酱料,坐到对面将菜品一一下锅。
“你上周来我俱乐部了?为什么不说。”许鑫蓁斟酌着开口。
“怕打扰你啊,而且——”周诣涛夹了一块牛肉放进许鑫蓁碗里,“想走一遍你来找我的路。”
两人照例走到黄浦江边消食。周诣涛有意在许鑫蓁身后半步,许鑫蓁受不了乱七八糟的步伐,扭头看周诣涛:“这么怕我跑了吗?”
“也不是没跑过吧。”
“也不能说是跑吧…”许鑫蓁还是有些心虚的。近在咫尺的周诣涛,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不熟的前队友,比较好的朋友,偶尔的同居舍友,避嫌的前男友?许鑫蓁一时给不出回答,所以他做了他最擅长不过的事。
他抬眼看向周诣涛狭长的眼睛,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茫然的自己。
下一秒,周诣涛忽然倾身。
许鑫蓁的呼吸骤然停住。很轻的、带着凉意的气息漫过来,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淡味,一点点缠上许鑫蓁的鼻尖。他眼睁睁看着周诣涛的脸在视野里放大,眼尾的弧度压得很低,像要落下来的雨。
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许鑫蓁的唇无意识地微张,可周诣涛只是停在那里,呼吸擦过他的唇角,然后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
轻得像风扫过花瓣,落在他的唇边,连温度都淡得像错觉。
周诣涛没有再靠近,就那样垂着眼看他,把他所有的慌乱都收在眼底。那点若有似无的触感停在唇上,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麻得人发慌。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发颤,尾音飘得厉害。
周诣涛没退,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擦过他的耳廓,有点痒。
“没干什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他没说。
许鑫蓁的心跳乱成了一团麻,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那道落在唇边的、迟迟不散的气息。
“你故意的。”
周诣涛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贴着他的耳廓落进来。
“嗯,是故意的。”
他终于直起身,撑在许鑫蓁身侧。
“不早了吧?想吃什么,明早给你做。”周诣涛自然地挽起许鑫蓁的小臂,像两只尾巴缠绕的猫。
许鑫蓁翻出他最常穿的睡衣,靠在周诣涛胳膊上刷小红书。
“许鑫蓁,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周诣涛冷不丁地说。许鑫蓁默默缩回被窝,含糊地说了句周诣涛晚安。
周诣涛失笑。
他翻身关掉床头灯,看到桌上的褪黑素药瓶。他用过许多种方式找回他的睡眠,药物、音乐、酒精。但只有许鑫蓁在他身边时,他闭眼就能睡着。
至少今晚是这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