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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断粮第七天,我终于将尖刀对准了三十平米船舱中唯一的可以食用之人。
善逸还以为我是饿出幻觉,把刀看成了奶油小蛋糕,连忙上前想阻止我吞刀自尽,直到看到我的刀口正沉默地指向他。
他愣了一下,随后坦然地笑了:
“如果大哥想的话,那就这样做吧。”
喂,干嘛要说出这种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反派一样的台词啊,赶快给我和从前一样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喊狯岳大人,求我放过你啊。
“哦对,我们现在还是夫妻关系,所以这算婚内矛盾?如果大哥以后面临指控的话,记得提前准备好陈述理由。”
不要说这种让我更想杀死你的话啊。
他微笑着闭上了眼,不知道是饿死了还是安详地睡着了。我们僵持了几分钟,当啷一声,我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诧异地望向我。
“别这么看我,”我冷漠道,“只是我担心吃下携带白痴病毒的肉,自己也会变成白痴,那样更是得不偿失。”
一场只针对善逸一个人的危机化解,他却没有任何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我重新挨着他坐下,他瘦得让我觉得在靠着一具骨架,他仿佛在梦呓一样:
“其实我更宁愿大哥吃掉我……”
“别说梦话了,即便吃掉你,我一个人也坚持不了多久吧。”
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沉默,三百多天的航行,我早已习惯了哽在喉口的沉默。我听到死亡正在缓慢地撕开沉默的缝隙。
“所以,你和你喜欢的女生告白了吗?”我索性没话找话。
“嗯……或许告白了吧,但他可能不知道。”
“废物。”对话再一次宣告结束。
“大哥,我好像看到了……”突然,善逸突然用一种迷醉的,仿佛摄入了高浓度酒精的语调一样感叹,“我看到了,前方出现了星球,蓝色的,宁静的,就像是地球一样.......”
我明白他这是回光返照,可怜的废物弟弟,你果然还是死在了我前面。我无不怜悯地抬起头,但是我怎么也看不到他的幻觉。怎么回事,难道连我也快死了吗?
不对,好像是真的。
荒废许久的驾驶室传来了程序启动的久违声响,是飞船触发了自动降落程序,这竟然不是幻觉。在最后一滴能源耗尽之前,我们竟然抵达了。这一切巧合得太过戏剧性,堪比在街边随手买的彩票却中了亿元大奖。
一瞬的狂喜之后是长久的疲惫,骤然升起的情绪榨干了我最后一丝理智。阖上眼前的最后一幕,是善逸跌跌撞撞站起来,惊慌呼唤着我名字的身影。
就连睡觉都不让我安宁。
站在十八岁的大好年华回望过往,一想到我又争又抢的人生,几乎有三分之二是和善逸一同度过的,心中不由得平添几分悲凉。
第一次见善逸,就看到他在街边和一个女孩拉拉扯扯。女孩一脸怒容,后悔自己不过好心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居然能惹上这种麻烦,他却恍若未觉,厚着脸皮许下什么一生一世的轻浮誓言。我冷眼旁观,断定此人活不过十岁,并非有什么隐疾沉疴,只是他太蠢了而已。
在贫民城的街上随便拉着一个女孩就开始激情表白的人,下场只会有两个,不是被其背后的大哥出手教训尸沉东京湾,就是被连环仙人跳榨干钱包——前提是他有的话,接着没有用的身体上有用的器官则被摘取运输到黑市流通。蠢货的不幸总是殊途同归,善逸唯一的优势只有他一头亮眼的黄毛,届时尸体更加好辨认一点罢了,那个时候我还未想到自己会成为他选中的第三个下场。
第二次见到他,双方都落魄得不相上下。我因为向有需要的人兜售一些有神秘作用的小药丸,被警方远远地看到,不得已夺路狂奔。而他因为第十九次被女孩拒绝,第十一次当众甩耳光,衣衫褴褛,如同流浪汉一样瘫在街头萎靡不振。
眼看马上要被警察追上,我死马当作活马医,从街头把他拽起来,抽出弹簧刀抵住他的喉咙:
“喂!就是你,帮我一个忙。”
“啊?我吗?”他用一根手指痴呆状的指向自己。
一分钟后,我换上了他原装出厂的九九旧脏衣服,闲庭信步走出小巷,追来的警察问我是否见过一个穿一身黑一看就不是好人的男孩经过,我摇摇头,一个年轻点的警察皱着眉头,还想再问什么,他身边的人大喊:
“快追!在那边!”
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朝着换上我衣服的善逸那边一路狂奔了。
原本以为被当作替罪羊的善逸会被警方当场抓获,他却在一天后毫无形象地瘫在同一个位置。
“啊!是你,那个昨天威胁我的人!”他也看到了我,愕然地张大嘴。
很显然,他就是一个白痴,但好歹算是帮过我一把的白痴。哦,不过那又如何?我一把揽过他,手掌掐住他后颈:
“别喊得那么大声,”我威胁他,“你想死吗?”
“好啊!那你杀了我吧!”他竟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大得像是被仙人跳后又发现一//夜//情对象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姐姐一样悲惨,“反正没有任何人爱我,我早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我目瞪口呆,一时间攻守形势逆转,我另一只手被迫去捂他的嘴巴,慌乱中被他狠狠咬了一口,痛到我怀疑是他在报昨天的一换之仇:
“喂!小声点,你不怕把警察招来吗?你猜你今天还有没有那么幸运能脱身?”
他虽然还梗着脖子,说什么被警察抓到也好之类的话,但声音还是诚实地小下去了。等他终于老实一点后,我气喘吁吁地松开手,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了一支递给他。
他摇摇头:“我不抽烟。”
我冷嗤一声,干脆地收回手,这可是几百年前的古董货,老牌香烟,不过我原本也没想着这个白痴会识货。
当第一缕烟雾吹过他哭得皱巴巴的脸,我终于稍稍平静了一些。我眯着眼,看到他自以为小心地拿我的衣摆揩了揩鼻涕,心中万般疑惑:
“你昨天是怎么脱身的?”
他狠狠耸了一下鼻翼,抬起头:“当然是因为我跑得快!我昨天可是差点被你害死,你要怎么补偿我啊!”
我打量着他单薄裤管下看起来脆弱得像木头一样的脚踝,心中满是怀疑。一个装备了腿部助推器的警察,在陆地上的平均移速基本是每小时50公里,难不成这白痴吃了什么兴奋剂?八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比如磁场突然紊乱导致助推器失灵,陨石袭击地球正好落在警察头顶,却被他当作是自己的能力在这夸夸其谈。
他似乎看出我并不相信,突然站起来,指着大约百米以外的巨大广告牌:
“我只要五六秒钟就能跑过去,真的!”
“那就试试看。”
白痴兴致勃勃地做起了热身运动,然后摆出了起跑姿势,腿部屈起,踏地,然后。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我见过跑得最快的人,直到他一脚踩空虚掩的木板,重重摔进堆满塑胶垃圾的大坑。
我慢悠悠凑上来:“对了,这个地方目前正在维修呢。”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啊!”他欲哭无泪。
我冷漠地瞥了一眼被他的鼻涕弄脏的上衣,将烟头掐灭:
“别抱怨了。给我跪下来磕头感谢吧,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就这样,我收了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小弟。因为一直白痴白痴地叫着他,所以即便他后面强调自己的名字是我妻善逸,我有时也会不小心错叫成白痴,并不是他说的什么是故意的。他同我一样是基因进化实验中的失败儿,从出生起就无父无母,当然也可以说我们的父母就是生物实验室中的婴儿培养仪,一个称呼而已,怎么叫都好。
大约是一百年前,人们为了创造出完美婴儿,俗称人类进化的完善者、历史长河的引领者、宇宙幽冥的探索者、尊贵无比高人一等凌驾苍生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新人类大人,而表决启动了这项试验。精子和卵子来源于几百名外貌、智力、身体素质都出类拔萃的志愿者。然而既然是实验,理所当然会出现各种失败,于是我和善逸这样的科研废品应运而生,因为各种各样的缺点被遗弃,作为冗余物丢弃在距离市中心几千米远外的贫民窟独自过活。
善逸作为我的手下,忠心耿耿地为我执行了整个产业链从B端到C端的最关键一环,交货。并且在发现周围有条子埋伏时,发挥自己的优势迅速跑路,而我则作为交换,为他提供食宿,他不止一次抱怨想要涨工资,都被我以各种理由冷酷地驳回了,不过为了防止他真的甩手不干,我还是会偶尔给他带一些想要的东西,有时候是口香糖、发圈、信纸、小说,不过更多时候是零食。几年下来,超市店员已经对我相当眼熟,有时结账时他会偷偷打量我,我想他是在怀疑为什么我每天吃这么多还不胖。
那当然是因为肥的另有其人。窝在我的床上穿着我的睡衣看着我买的小说还咔嚓咔嚓大嚼薯片之人,其体重秤上的数字已经从两位数飙升至三位数,再这样吃下去,迟早要把我的床睡塌,有时候我会用鞭子抽着他出去运动,他惨叫着跑远了,说要离家出走,半个小时后就会贼兮兮地摸回来。
一天在吃晚饭时,电视正好播到一条新闻,是民政局出台的新政策宣传。说起来为什么民政局这种比香烟还古老的产物会存活至今呢,尽管原因已经不可考究,然而在完美婴儿或许即将诞生的当下,所有人的婚姻观、育儿观无疑正在被时代逐渐揉捏成一个非牛顿流体的形状,婚姻登记处门可罗雀,想必不出几年也会被蹍死在时代的后轮,作为垂死挣扎的最后一舞,民政局决定大开国库,只要结婚就能领取一笔不菲的婚姻启动资金,结婚存续期间还可以再固定领取一笔奖励金,不限性别、不限年龄、不限物种。也就是说,无论是贫民窟两个不满十岁的男孩、还是185岁的伊斯兰龙和999岁的中国新鲜出土僵尸,亦或者是58岁声名卓著的王国大法师和158岁的暗黑精灵族少女,都可以享受该政策优待。哦当然,其实不存在那样的魔幻生物,我们这里不是这样的世界观,仅仅作为比喻而已。
听罢,善逸率先两眼放光地朝我开口,扭扭捏捏、脸上红晕可疑:
“大哥,要不然我们也……”
我大吃一惊。倒不是我是什么有便宜不占的高雅人士,只是没想到善逸会主动开口。从接触他后我就发现,此人对于爱情这种上个世纪的产物有一种近乎愚蠢的执念,当然这一点目睹他表白现场的路人也无人不晓。我怀疑这也是他基因试验所造成缺陷的一种,或者是我带给他的那些三流爱情小说荼毒了他的脑子,他仿佛非要通过一刻不停地爱着什么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而这样的人竟然会主动邀请我结婚,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不过很快我就释然了,我打量着善逸,心想我对此人的道德水平或许预判过高。第二天我们就去结婚了,整整排了十个小时的队,等从民政局出来已经是夜晚,善逸欣喜地捧着两本证书,路灯亮起的速度追不上他的脚步。罢了,只是以后需要注意让善逸记得,在外不许同时称呼我为大哥和老公,从而减少伦理上的不堪。
善逸曾经兴致勃勃向我介绍过他正在读的一本小说,那是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几百年前人们的爱情故事。书中主角原本彼此看不顺眼,没想到阴差阳错,两人因为遇到船难同时流落到荒无人烟的孤岛,在求生过程中逐渐暗生情愫。说完,善逸问我的感想如何。
“如果把为了逃避现实,转而向他人寻求情感安慰,因为吊桥效应心生情愫,回归安全环境便会消失,这样的感情称之为爱的话,只有你这种废物才会感兴趣吧。”
他用不胜怜悯的目光望向我,转移了话题,但还是被我狠狠揍了一拳。
“好痛!为什么啊?”他控诉。
“说起来我还没有试过用手指戳进别人眼球呢。”
“不要说这种恐怖的话呀!”他尖叫,“我只是觉得,大哥只是没有感受过爱,才会像这样想的!”
“难道你有感受过吗?”我匪夷所思道,“没记错的话,你也一次恋爱没有谈过吧。”
他诡异的脸红了一下:“欸,但是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大哥……好痛!”
而这样不成器的善逸,我自然没有向他透露过任何生意的具体细节。他仅仅知道我们在向有需要的人出售一种药物,你情我愿。这倒也确实没说错,我们为那些郁郁不得志的、想一了百了的、因为生活太清闲想找一些乐子的人们售卖幻觉,种类繁多,效力不一,老少皆宜。每周我会联系供货商去拿货,因为他极其注重隐蔽,即便共事多年,我连他真实声音都不曾听到。又过了几年,善逸对这份差事越来越得心应手,我开始考虑需不需要把一切都对他和盘托出,然而在我组织好措辞之前,全世界都被一条突如其来的新闻炸飞了。
和第一个完美婴儿出生的啼哭声一同响起的,是外星人的宣战宣言。这些年来,人类探索太阳系,探索猎户臂,探索银河系,从未发现任何生命体的踪迹。对方或许巧妙地隐匿了自己的行踪,或许在遥远到难以估量的星球上,一直沉默地注视着我们,而后,偏偏选在这一天,降下了最终判决,宣言上说,三个地球日后,一颗比地球本身还要大的行星会砸下来,据说科学家的观察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
一时间谣言纷纷,有说因为完美婴儿让外星人感到了威胁、有说是外星人只是抱着蹍死蚂蚁的心态想毁掉地球,但无论是什么原因,结果已经显而易见。我不明不白的出生了,三天后即将不明不白的死去。
我失魂落魄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围烧杀抢掠精彩得能拍十场电影,我已无心去看。我尝试联系了善逸,但他在最开始的惊慌后说,在死之前一定要和喜欢的人表白,然后就匆匆挂断了。再打,显示无法接通。手机嗡嗡震动,是老顾客们纷纷向我高价购买幻觉,想在人生最后时刻做一个悠长的美梦。
我恍惚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毁灭前最无事可干之人,白痴想着告白,普通人急着发泄最后的欢纵,有钱人收拾行囊乘坐自己的私家飞船,或者重金购买星际航班的门票,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那我呢?7岁,我得知自己的身世,发誓要让所有判定我不合格的、视我为蝼蚁的人都付出代价,最终只是踹翻了街边两个垃圾桶。
10岁,我决定假意顺从命运,即便身处贫民窟,还有一个名义上的累赘妻子,我也会在机遇降临的那一天一把抓住,站在资本社会的顶端,嘲笑当时看不出我潜力的那些废物,然而唯一能随时供我嘲笑的只有身边的善逸。
14岁,我发现大事不妙。我的智力、外貌、身体素质,早已在我可以选择前编写进我的基因代码,我的出生、父母、成长环境,在我懂事前已经无法改变。在同龄人学习飞船驾驶、生物技术时,我在日复一日地进货、招揽顾客,不断加重自己的罪名,等待最终被警察逮捕的那一天。我知道我无法成为小说里那种逆天改命的主人公了,但或许可以让自己过得好点,比如租下隔壁的二居室,让善逸不用每晚打地铺睡觉。然后,我18岁了。
18岁,我马上要死了。
我感到一阵茫然。我意识到,自己只是46条染色体、两万多个基因、37万亿个细胞堆叠而成的,空空如也的造物。生时是如此、死后也是如此,无人期盼我的诞生,也无人期盼我的死亡,十八年的时间只是像风一样穿过我骨骼的缝隙,什么也没留住,什么也没带走。
不,凭什么?
我蓦地一咬牙,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尽管在贫民窟绝对不会出现飞船这样的奢侈品,但是,万一呢?如果真的有飞船从这里起飞,如果我可以杀死上面的乘客,那么,那么……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回过神来,喉中的血腥气已经浓郁到发苦,天黑了,街区的喧嚣声逐渐朦胧了。我慢下来,朝着前方走去,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直到如同我的幻觉那般,在远处垃圾场掩映的一片空地里,我仿佛真的看到一架飞机正静静停靠着。
我恍惚地走近去,看清原来在飞船前还站着一个人影,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一般焦躁不安,不时看一眼手机。我隐藏在垃圾山后面,慢慢平复呼吸,手中的刀一点点攥紧。这种时候,谁都会对陌生人充满戒备,我看到他衬衫下若隐若现的,是一把枪的轮廓。
我等待着,直到那个人匆匆向我这个方向走来,五米、三米、一米,我从暗处闪身,朝着他的背部心脏的位置刺去,他反应极快,向右侧闪去,我的刀堪堪擦过他的左袖。
偷袭失败,我心下一沉,知道之后一定是一场苦战,他一边把枪掏出来,一边想和我拉开距离,我不依不饶地缠身上去。几声枪响,我的左腿、右手都被打中,他也在我不要命的缠斗下中了几刀,这样下去,我应该会比他先死吧,失血让我的意识逐渐迟钝,几乎握不住刀,甚至在这种时候听到了善逸的声音。
直到看到面前的人也扭过头去,我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我抓住这个机会把他扑倒。他的枪被甩到离手几十厘米的地方,他慌忙去抓,但为时已晚。
我将刀从他脖子上拔出。在他逐渐凝固的瞳孔中,我看到自己的样子,沾满鲜血,如同恶鬼。善逸站在不远处,手中捧着一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鲜花,惶恐地望着我。
我朝他喊:“白痴,快上船!”
就这样,在世界毁灭的倒数第二天,我和善逸踏上了不知名倒霉鬼的飞船。好消息是,飞船内纱布碘伏俱全,我不至于因为伤口感染饮恨而亡,坏消息是,整艘飞船上,没有一个人会驾驶它。
我猜想飞船应该是提前设定好了自动驾驶程序,所以在我和善逸进入后,舱门便缓缓闭合,然后点火、升空,速度快到我们完全来不及反应,几个小时后,我们就已经航行在茫茫宇宙。
等善逸扶着包扎好的我来到驾驶室时,正好听到从地球终端传来的通讯:
“紧急通知,经测算,一颗陨石的飞行轨道将与地球相交。请所有飞船暂时不要返回地球,确保自身安全,等待后续通知。重复,请暂时不要返回地球……”
我畅快地笑了。善逸吓了一跳,劝说我注意伤口,我不管不顾,颇像疼到有点失心疯了,直到几分钟后,我擦干眼泪,说:
“我赢了。”
善逸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重复:
“大哥,你赢了。”
因为不知该如何操作驾驶室,我们转而去探索船舱内部。除了医疗用品,船舱内也备有食物、清洁用具、消耗品,看上去确实是有备而来。在一个放证件的抽屉里,我随手抽出一张纸,抖开,熟悉的幻觉药物名称吸引了我的注意。难道,是他?我的心中划过一个猜想,但随即很快释然了,几乎所有人都要死,那种情况,即便不是我,还会有其他人杀死他。
因为筋疲力尽,在探索结束后,我很快便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善逸将我摇醒:
“大哥,驾驶舱里有广播的声音。”
我立刻清醒,迫不及待地飞奔过去。这次的信息会是什么?是地球马上就要毁灭,留下最后的遗言?是恳求我们回来拯救地球?我幻想着地球从宇宙中灰飞烟灭的场景,内心竟然唯有平静。最初的噪声结束,通讯员的信息传来,我做好准备,迎接对我这场胜利最盛大也最无人知晓的颁奖:
“地球时间3001年4月8日,经核查,昨日关于‘一颗陨石飞行轨道将与地球相交’的预报信息为误报。最新观测数据显示,该陨石已偏离原定轨道,不会对地球构成任何威胁。据此,地球安全戒备等级已恢复至正常水平。请所有撤离人员有序返程。重复,请所有撤离人员有序返程。”
本来还想和善逸一起嘲笑,通讯员已经破罐破摔到开始编造假话了,然而看到他小心观察我脸色的不安神情,我的微笑缓缓落下了。
徒劳无功。
我只能想到这四个字。
“大哥,你还好吗?”他试图笨拙地安慰我。
“关你什么事。”我冷声,“不如花时间研究一下怎么操纵这个破机器。”
在费力与各种按钮搏斗的第二天,我们迟钝地意识到一个真相:
这个飞船,或许是无法被操控的。
无论按下什么键,都不会有任何反应,如果遇到障碍物也会自动躲避,大概是在上船前就被设置好了目的地,在到达之前,操作权限被自动锁定了。更糟糕的是,由于行驶距离越来越远,地球的信号也变得微弱,直到彻底失去了联系。我们两人一船一花,彻底孤独地在宇宙中漫无天日地航行。
虽然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既然设置了目的地,那就证明总会有到达的一天,然而随着食物储备的减少,到达依旧遥遥无期,直到彻底断粮的那一天,善逸仿佛变魔法一样变出两颗营养胶囊一般的东西,我吞下后才有力气问他:
“这个是从哪里搞来的?”
“从一个放各种证件的抽屉夹层里。”他露出一脸想被夸奖的表情,“外包装上好像有一些说明,但是是英文,我没看懂,但看起来应该是可以吃的。”
“从放证件的抽屉里?”我重复一遍,突然预感到大事不妙。
当我冲过去拿起外包装后,苦笑一声,将它扔到身后一脸不明所以跟上的善逸身上:
“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什么?”
“幻觉。”我说,“你之前每天售卖的东西。”
我专门停顿几秒,等待他震惊的表情,结果大失所望:
“你这家伙为什么没有反应啊?你之前一直和这种违禁品打交道啊?你之前接触的都是社会渣滓、随时可能会犯罪的瘾君子哦?”
他沉默一会儿,诚恳道:“大哥,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不是真的白痴。又要躲避警察、又要常常搬家,其实我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不中听的话就不必说了,”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老实听着,这种幻觉,是市面上流通的一款新品,据说效果极其强烈,服用过的人会沉浸在自己潜意识的幻觉中,或许几天、或许几周、或许更久。因为服用者自身无法分别自己何时身处幻觉,所以无法给出准确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难得的聪明一次,“我们很快也会陷入幻觉?”
我狡诈一笑:“未必。因为这个幻觉的保质期只有七天。算算时间,很明显已经过期了。吃下过期的幻觉会怎么样,是药效消失还是对人体产生什么副作用,没人知道。我们马上要当第一批小白鼠了。”
他凑过来,像狗一样嗅了嗅我,小声说:“对不起,大哥。”
“有什么用?”我瘫坐在地上,他顺势也坐下去,将头放在我膝盖上。
“真希望我做一个切西瓜的幻觉啊。”我把手直直放在他脖颈处,作势想切下去。
“大哥,这种时候了,不要再说这种吓人的话呀……”他像做梦一样喃喃着,我松开手,和他一起睡过去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们睡醒了,幸运的是,过期的幻觉确实失去了效果,幸运的是,我们依然没有任何食物。
“如果走之前把家里的零食也带上就好了……”善逸颓然道。
“你哪来的零食?”我抓住重点。
他哽了一下:“就是有时候,我看到你的零钱不小心会落在家里……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再骂我了吧!”
混蛋。我很想这么骂,但真的连打他一拳的力气都几乎生不出来了。
原本以为我会就此和这个白痴一起葬送宇宙,然而在饿死的前一秒,我们竟然真的到达了目的地。
再次醒来,我们身处一片丛林,善逸在我身侧睡得鼾声震天。没有力气,我只好狠狠咬了一口他搭在我嘴边的手指。他惊醒,一把抱住我:
“太好了大哥!你终于醒来了!”
据善逸所说,我昏迷后,他将我拖出了飞船,喂了我一些水,然后采了野果嚼碎了喂给我,我昏睡了几个日夜,如果不是听到我的心脏在跳动,他简直以为我再也不会醒来。
几天后,我恢复了力气,我们一起探索了四周环境。
这里似乎和几百年前的地球颇为相似,有水源、野果、野生动物,没有发现任何智慧生物的踪迹。环绕我们的是茫茫海水,极目望去,看不到任何岛屿的影子。而飞船仿佛陷入了彻底的休眠,无论怎样操作都不再启动。
不知该说是福是祸,但好在这里活下来不算困难,一个月后,我们搭建了一个可以被叫作房屋的临时庇护所,我依旧观察着海面的动静,没有一艘船、一架飞机、一个外星人过来。
两个月后,我不得不接受了现状,转而研究如何用陶土捏出碗的形状。
三个月后,我们捕猎到第一头野猪,吃到了几乎一年里的第一顿野猪肉。边咀嚼边仰望天空时,感觉十八年来的一切,竟然像是夏日洒在柏油路上的水滴一样,从脑海中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可供缅怀的幻影。
半年后,在一个失眠的夏夜,睡在我身侧的善逸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他突然低声说:
“大哥,其实我一直想说……”
“这里,很像你看的那本小说里的孤岛,对吗?”
他一下子转过身,睁大眼睛:“你一直都知道吗?”
我冷漠地重复一遍他的话:“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不是白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里的生物、植物、大气、陆地,几乎和从前的地球分毫不差。除非外星人灵机一动克隆了过来,不然怎么会这么相似?”
他呼出一口气:“所以,我们可能一直在飞船上,对吗?”
身下或许不再是我们花了一周编制的草席,而是太空舱冰冷的金属地板。身侧不再是深夜沉睡的森林,而是广袤到令人绝望的宇宙。
“从吃下幻觉开始,”我接上他的话,“或许我们已经马上就要死了吧。肉体死亡后幻觉会消失吗?没人知道,我们又成了第一批小白鼠。”
“如果消失的话,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我说,“或许你会突然消失在我面前吧,你做出来的漏水的碗、吃了一半的猪肉、收集的小麦种子,都会消失吧。”
他试图往好处想:“或许,真的有外星人克隆了地球?或许真的有星球和地球这么相似?”
“但愿如此。”
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他竟然哭了。他以前总是哭得像是小孩子吸引大人关注一样夸张,以至于直到我听到他几声抑制不住的抽噎时,迟钝地发现,他早已哭到眼睛都肿了起来。
“狯岳,你会突然消失吗?”
“白痴,别以为我会死在你前面啊。”我习惯性呛嘴,过了几秒,才不适应地安慰了他一句:
“说到底,这只是猜测而已。过了保质期的幻觉,大概率不会再生效了。”
他不再说话,开始专心哭泣,我专心听他哭泣。黑暗里,他慢慢蜷缩着,头发蹭在我大腿上,有点痒,他像是刚吃下幻觉那样枕在我怀里。
睡着后,我再一次梦到了那艘飞船。梦到飞船上蜷缩着昏睡不醒的两人,皮肤已经呈现失去生机的青白,梦到外星人按下按钮,陨石重重撞向地球,梦到宇宙沉默须臾,依旧无动于衷。我梦到我杀死飞船主人时,从他的瞳孔中我看到的,原来是自己死亡的、青白的脸。
或许,或许……
……不,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