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高超点了一个陪玩。
这事说起来很蹊跷。那天他所有的朋友都恰好没空,他又恰好对多年的绝活扎克产成了那么一点点的厌倦,更恰好的是,高超那天晚上并不想单排。
他在社交软件划拉半天,选了一个看起来很靠谱的小型电竞俱乐部,将自己的lol账号发过去,接着坐在电脑桌面前等待。
只是他忘了,自己的账号是个女号。所以,很正常的,俱乐部给他发了一个男陪玩。
高超盯着房间里这个名为“叫我十八岁男高高”的 id,陷入了沉思。
“哈喽哈喽姐姐,我是比心的高高,听得到我说话吗?”
屏幕对面传来男生明媚的声音,尾调微微扬着,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像小狗毛绒的尾巴般在高超耳边扫过。高超不自觉地缩缩脖颈,开口说道:“嗯,听得到。”
十八岁男高高沉默了一瞬,又接受良好地接上了高超的话:“原来是哥哥,我的我的。哥哥你打什么位置呀?”
听到这个称呼,高越脖上又掠过了一阵鸡皮疙瘩。秉着已经付钱了的想法,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我打辅吧。”
“没问题哥哥!那我打AD 吧,可以陪哥哥在下路多呆一会。”
不知是否因为高超的放任,十八岁男高高明显误解了他的喜好,飞速选了卡莎后,嘴里一口一个哥哥叫得越发频繁。
“哥哥我们越塔杀他。哇这波闪现接的好,哥哥好厉害!”
“哥哥奶我!好奶好奶,谢谢哥哥!”
“哥哥你辅助喂的太到位了,感觉离开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打游戏了呢。”
作为陪玩,十八岁男高高确实提供了十足的情绪价值。永远阳光的语气,从不吝啬的称赞,甚至情绪到位时还自备音效。高超打得越来越顺手,不到十五分钟就推到了对面的高地。
更重要的是,当听多了十八岁男高高略微矫揉造作的“哥哥”之后,高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在下了节目后杳无音讯,却本应该是他血亲的人。
终于,当又一局结束,十八岁男高高在敌人水晶即将爆炸时播出那耳熟清脆的庆祝小号声时,高超忍不住叫出了他心目中的那个名字。
“...越大师?”
对面的声音梗了一下,顿时挂上了些被扒马甲的尴尬:“啊呀,你还看过我的节目啊。哈哈哈,真是好巧。”
“高越,我是你哥。”
高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这层马甲扒得更彻底了一点。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十八岁高高的头像灰了,独留高超一人看着敌方水晶绚丽地炸成了烟花。
一年前,在名为亲情保卫战的节目上,高超意外寻到了自己走失多年的亲弟弟高越。
在大众的见证下,骨肉团圆,欢聚一堂,从此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这本是一桩好的不能再好的美事,至少高超是这么想的。
只是好景不长,在家里安生地住了一个月之后,高越再次消失了。他辞去了电视台的工作,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整个人如同落入汹涌海面的一颗雨滴,没有声响,没有踪迹,徒留一张写着六个字的便签纸。
纸上写着:别找我,没结果。
“高越他...还没准备好,给他点时间。”
在高超多日的死缠烂打下,刘旸终于松口,像挤牙膏一般一点点透露了高越的现状。他似乎有了新的工作,独自一人蜗居在北京的出租房里,身体健康良好,甚至比在青岛的时候还胖了一点。
行吧,高越是一个拥有自己独立意志的成年男性,人家都决定流浪了,还能把他绑回来还是怎么的。高超这么想着,最终选择尊重他人命运,放下扶弟情节。
事实证明,高超离释怀还差得远。
“高超,有你这样的吗?”
隔天晚上,高超如期坐在电脑桌前,听着耳机里传来高越略显委屈的埋怨。
高越的态度远不算和善,高超却觉得相比昨天令人发指的夹子音,此刻在屏幕面前发脾气的高越显得顺耳多了。他暗笑一声,随即在右下角将音量调大了几分。
“我点的陪玩挂机了,投诉一下怎么了?”
“我都扣钱了,高超,你知道现在赚钱有多难吗?”
“今天打得好的话,我可以考虑给你小费。”
“呵。”高越在那头冷笑一声,言语之间,竟有些不食嗟来之食的风骨,“别以为我稀罕你兜里那俩子。”
“双倍?”高超刻意拉长了尾调,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诱惑,“表现非常卓越的话,三倍也不是不行。”
钱的力量很伟大,高越的声音肉眼可见的夹了起来。
“板板,我们今天玩什么呀?”
眼看猎物入网,高超满意地敲击鼠标,将自己的 steam 页面调了出来:“今天不打 lol,把你 steam 账号发我。”
“不行,我们是正经俱乐部,不让私联的。”
一听要献出自己的私人账号,那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狗般嗷嗷直叫。高超不慌不忙,往椅背上一靠:“那十八岁男高是要跑单了?看来我又要给你们老板写小作文了。”
“玩阴的是吧,行。”
耳边传来高越咬牙切实的声音,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过后,房间对话框里发来了串数字。输入好友邀请框后,画面上弹出来了一个名叫“走之旁大师”的 id。
“满意了吗,赶紧开始吧,我还赶下一场呢。”
“还赶场?”高超看了看时间,着实一惊,“这都快一点了。”
“是啊,赚钱不易啊。如果不是某些人投诉害我扣钱,我今晚还能少加一场班呢。”
高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望着电脑屏幕泛白的荧光,高超突然很想知道他此刻在那头是怎样一副表情。
他的黑眼圈是不是很重,脸比上一次见时是不是又瘦了,晚饭吃了什么,家里乱不乱。这些乱七八糟的疑问一股脑地从胸口涌出来,像喝完可乐后那口不得不吐的气体,直直地冲向了高超的嘴边。
临了了,高超却只张了张嘴,留下了句不疼不痒的关心:“那我们快点吧,别耽误你下班了。”
高超选的游戏是前阵子大火的双人成行,在经历了“不是吧高超,你找陪玩打这游戏,你是没朋友吗?”的嘲讽和“陪玩讽刺老板,我看你工钱是不想要了”的威胁之后,两人终于正式进入了游戏流程。
双人成行的操作不算复杂,进程一度十分丝滑。见时机已经成熟,高超开始找机会闲聊破冰,而高越秉着陪玩的职业操守,也很给面子地句句回应。
“高越,你的 id 为什么叫十八岁男高啊?”
“不是男高,是男高高。”高越忙着从一个绳索跳到另一个绳索,却也没漏过高超问题中刻意的小错误,“不好听吗?俱乐部要我起个奶狗类型的id,这可是我想了三天才想出来的名字。“
“嗯....老牛吃嫩草,有点恶心。”
“哪里恶心了,我在俱乐部中的评价可是很高的好不好?”
“她们都说我是什么..什么青年音?反正现在女生都很吃我这一套的啦。”高越跳至门前,不断地点击门上那个需要两人一起才能打开的按钮,“快来高超,你慢死了。”
高超手一抖,操纵的角色掉下了裂缝,变成了一把碎片。
“哎呀!”高越大叫一声,语气里却是幸灾乐祸的笑意,“净等你了。”
不知为何,高超有些气闷。待角色复活后,他三下五除二跳到门前,和高越的角色一起打开了门。看着游戏进入了过场动画,他沉默片刻,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想不到的问题:“你是女老板比较多吗?”
“不然呢?还能是男...”高越条件反射地反驳了一半,突然意识到高超的话还有另一种理解方式。
“不是,高超,你想得有点变态了啊。”
“这不能怪我啊,谁让你昨天一直在那哥哥哥哥的叫。”高超一想到昨天的场面,耳根子后的鸡皮疙瘩就不断的冒,“还好碰到的是我,还给你误打误撞叫对了。”
看着自己的角色被高越拿着锤子一遍又一遍的锤到地里不得动弹,高超似乎能想象到自己的弟弟在屏幕另一头恼羞成怒的样子。他笑得眯起了眼睛,干脆放开手柄任由高越泄愤。
在一阵叮叮哐哐之后,高越又继续向前跑去。小小的身影在面前飞跃,心里不知道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那你能说我叫的不好听吗?哥哥?”
半晌过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耳机里传来了高越夹起的陪玩声线。仿佛一句还不够似的,他将嗓子捏得更紧,又重复一遍:“哥哥———”
“反耳呢,显得你脑仁很小。”
高超面无表情,淡淡置下自己的评论。
几天之后,高超的绿泡泡收到了一个名为“悲伤半月板”的好友申请。备注里写着寥寥几字,意思却不甚明了。
悲伤半月板:高超,你贱不贱啊!!!
高超自然门清自己做了什么勾当。他慢悠悠地通过了好友申请,顶部赫然跳下了一个信息通知。
悲伤半月板:你是有钱没地烧了吗?高超?
阿超.:找到金主了还不高兴?我看你这人真要啊。
悲伤半月板:我缺金主吗?轮得到你来给我包月了。
阿超.:不得不提醒你一下,我这边可是工作留痕的啊。
阿超.: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老板扣你钱的呈堂证供。
高越那头安静了几秒,撤回了一条信息。
阿超.:你朋友圈怎么没东西?屏蔽老板?
悲伤半月板:板板,高高是比心俱乐部的新人呢。朋友圈现在还有点冷清,不过没关系,高高的一切等板板来解锁呢~
阿超.:那咱们之后就在这里联系?
悲伤半月板:没问题呢板板。只是高高也需要休息,在营业时间外的回复可能不及时哦~
阿超.:你一般什么时候休息?
悲伤半月板:凌晨两点到中午十二点。
悲伤半月板:下午一点。
悲伤半月板:下午二点。
悲伤半月板:下午三点到凌晨两点。
阿超.:看来是你账号出 bug 了。
阿超.:今晚八点记得上号。
悲伤半月板:好的板板~晚上见哦~
看着对话框里俏皮的波浪号,高超不由笑了一声。他点开悲伤半月板的头像,将原有id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后,填上了那个早就想好的昵称:小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