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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里约热内卢，依帕内玛海滩。
傍晚的海景像是被嵌入了一张暖铜色的胶片，远处嬉闹的人影只是其中一层不起眼的颗粒。山隘阴影投射下的海面浮动着泥泞的、蜜糖状的光波，几个小孩尖叫着扑向海浪，然后又被推回岸上。潮水退去，在沙滩上留下晶莹的水痕，很像金色油墨被打翻在画布上。
影山在一瞬间似乎闻到了蜂蜜化开的香气。
他赤足站在浅滩的海水里，开始轻轻嗅闻空气。因为一整天太阳光的照射，水温很舒服，暖暖地蹭着脚踝。铺天盖地都是橙色的触角，钻挠着他的心脏。
“啊，影山，你在这里啊。”
影山回头，看见星海光来抱着排球与他招手。不远处，牛岛和罗梅罗在攀谈着什么。
“星海前辈找我有什么事吗？”
“罗梅罗要教我们打沙排，你来不来？”星海走近，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盯着手机发呆半天了。”
原来有这么明显么。影山想。
“我马上来。”影山接过星海递过来的毛巾，清理完手臂上的沙垢之后，戴上了防护臂套。
距离里约奥运会日本队的首发名单正式公布已经过去了一周，这是影山飞雄第一次即将作为国家队身份参与国际赛事，再加上这次的V1联赛阿德勒再次夺冠，于是阿德勒全员便借由陪影山提前安顿和适应的名义，一起来到里约度过假期。
这里的天色果然很衬那家伙的头发。
影山看着天空发呆，还是觉得昨天与日向的偶然遇见让人恍惚。
毕竟他独自一人在里约的闹市闲逛的时候，还以为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而已。
“Foi mal！（非常抱歉！）”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是有什么被碰倒在地上的声音。
影山跟着周围人的目光偏头去看，在目光定住的一瞬间，他感觉心脏重重撞在了胸口，能听见一声清晰的“咚——”。
一抹亮橙色急匆匆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背后背着和头发的颜色极其相近的外卖背包。他看起来刚从什么地方着急赶来，深蓝色背心的背后濡湿了一片。
一个长着长胡子的男人嘴里大声嘟囔着什么，即便听不懂语意，也立刻能了然这不是什么好话。他愤愤地瞪着来人，走过去一脚踢翻了他的自行车。
“Foi mal! "青年低下头，再次蹦出了这两个他唯一听得懂的音节。来到巴西之前，语言指导教了他们一些葡萄牙语常用词，所以影山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发音。
仍是不可置信地，他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不远处那个青年蹲下去扶自行车、90度深鞠躬然后递上外卖袋的背影像被套上了慢放帧，足以让他确认这个人的身份。
“日...向？”
诶？是日语？
日向翔阳不可思议般地回头，眼神和他相遇的一刹那，嘴巴夸张地变成了一个标准的“o"。
“影山？你怎么会在... ...”
反应过来后日向翔阳几乎是本能地飞扑上来，但在两个人马上要不可控地撞在一起之前，他突然刹住了脚，冲力的余波还是让他不得不用手心在影山的胸口上撑了一下，尽管只有片刻。影山的目光追着日向快速收回的手，落在他肩上看起来分量十足的外卖背包上。
“啊... 抱歉啊突然冲过来。都忘记还背着这么大的包了，嘿嘿。”影山探究的态度一下子将他拉回了刚刚的窘迫。他绝对绝对不会想要发生的事情就是被影山飞雄抓到一丝一毫可能被理解为脆弱的瞬间。
这家伙... 日向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但影山有点说不上来。说到底，哪怕能在脑海里朦胧地触碰到什么线索，影山也知道自己向来不擅长组织话语和表达。在他们学生时代的相处里，堪堪称作边界感的东西本就不存在。遇到什么新朋友时，日向会理所当然地把影山介绍给对方，他也就理所当然地不张嘴。有什么人情上的往来，日向总是用一句两句看似和他顶撞争辩的话让他意识到“啊，原来这种时候得说这句话才对”。球场之外，他理所当然地享受了日向的引导。这种早已成为了下意识习惯的东西影响到底有多么深刻，影山直到高中毕业进入职业队闯荡之后才后知后觉。
怎么开启一个话题、怎么礼貌拒绝、怎么融入一次饭局，开始思考这些让他感到头疼。比如现在，寒暄的话要说些什么才好，完全没有头绪啊。好久不见？可是也并不算久，计量单位还不能以年来计算。除了好久不见还能说什么呢？他的注意力被反复来回拉扯。脑子真是一团乱了，他心想，忍不住开始打量起眼前的青年。是错觉吗，这家伙是不是真的长高了？皮肤好像晒得有点红...
“话说你还没吃饭吧？”结果日向先开了口，“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本地菜，正好我现在没有订单了，一起去吧！”
两个人终于在餐厅的一角坐下时，影山还在打量他的外卖包。
日向笑了，有点骄傲地拍拍放在了身侧的背包：“告诉你哦影山，我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成熟的、独当一面的打工族了！”
形容词还是这么多... “那刚刚是怎么回事，还不是在向客人道歉啊，你这个成熟的上班族。”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发音，随即遭到了日向一股脑的肢体反抗。
刚刚那个人刁难你了吗？他脑子里明明是这样想的，话到嘴边仿佛打了个死结，怎么都说不出来，经过他的语言系统一编排，最后变成一句带刺的话。
“影山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有时候真担心你在队伍里交不到朋友啊。”日向白了他一眼。
两个人又差点掐了起来。
“不过啊，我...我刚刚在街上那样大声地喊你的名字，会让现在的你困扰吧。”日向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突然正色，“我果然还没适应影山君你已经变成超级厉害的大明星这件事啊。”
“想什么呢呆子。刚刚你说的是日语，巴西人怎么可能听得懂日语。”
“哇...？怎么会！我的室友他就能说很流利的日语！而且他还... .."日向突然就不说话了。他的室友佩德罗和他关系并不怎么要好———这种说法还是就轻了，一起居住的快五个月以来，他们几乎没有过任何交流。
“其实我是想说，站上奥运赛场以后，很快全世界的粉丝都会听懂你的日语名字的。”
我也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努力追赶你。但这次他没有选择说出这后半句话。
说出“我一定会追上你，和你站在一个舞台上”这句话对以前的他来说轻而易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意识到这句话的千斤重量，以及，它所附带的弦外之音。“追上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于我而言，真的只是想要堂堂正正地在球场上打败影山这么简单吗。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对排球说出哪怕和放弃、认输沾一点边的话，但是唯独这句话，他逐渐不敢再随意地说出口了。
日向拼命眨巴眼睛，强忍住了一股想流眼泪的冲动。他挤出一个笑容，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菜推到影山面前。
“你尝尝这个黑豆炖肉，是这里的名菜哦———哇啦，好烫好烫！”
他把烫到的手指贴在嘴唇上吹气，有一颗眼泪在他低头的瞬间滚了下来，又被他迅速擦掉。
“喂，怎么感觉你哭了。”影山夹了一块牛肉放进碗里，并没有抬头。
“才没... ...就算那样也是因为被烫到了啊！”
日向说完这些就开始埋头吃饭，没有再说什么话。
这倒给了影山一些观察他的时间。日向的确有了一些变化，这只是一种隐隐的感觉，但要说具体是哪里变了... ... 影山再度放弃思考这一点。
毕竟很久没有和这家伙一起打球了，觉得有些陌生也是正常的吧。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街道上零星亮起了几盏灯。
“我们要在八点前归队，得先走了。”影山率先放下筷子。休假期间根本没有这种规定，影山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只是他克制不住想逃走的心情。
“啊，我也差不多了，那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到了店门口，简短地说了再见，然后默契地转向了反方向。
没有提出下一次见面，没有过问彼此的近况，甚至于没有像样地告别。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又结束得太快了，快得他有些来不及处理信息。一样东西从不熟悉变成熟知甚至变成每天生活的惯例，对于一般人而言，通常需要漫长的适应和消化。影山飞雄的世界构成很简单，排球和咖喱饭被他划进了安全领域，是情绪衍生的支点，调味恰好的咖喱饭流经食道，经过肠胃，被消化，然后变成打排球的力气和汗水。除了身高、摸高这些最基本的信息以外，他了解每一个攻手的跳跃习惯、体力上限，甚至不需要借助精密的仪器也能在心里测算出他们挥臂的幅度，定位击球的时间和位置，这种程度的了解是必须的，影山只是把它当作一个优秀二传手必须做到的基本功。只是，对日向似乎总是要更了解一些，喜欢吃梨子味的冰棍、不被他骂一顿就不会记得穿外套的坏习惯、快要感冒前总是异常兴奋的状态... ...甚至有时候，影山会在下意识地做出选择之后才想起来这好像是日向喜欢的口味。
分心的一瞬间，一颗重扣从网缘直直地打过来，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影山今天难得地很不在状态嘛！”罗梅罗大笑着揽过影山，星海一行人嚷着不打了休息休息就冲向了躺椅。
影山独自一人找了空位坐下。屏幕再度亮起，他点开聊天界面，最后显示的消息时间是昨晚19:22，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别后。
日向：
“奥运加油，一定会赢！”
一颗从远处飞来的球砸向他，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脚边，带着扬起的沙粒。
记忆也霎时回笼。影山总算从“和旧友久别重逢”的余韵里反应过来了——昨天那场对话是失真的、跑调的。
不对不对这绝对不对。
日向这家伙是不是已经完全忘了，他们俩现在姑且还算是在冷战吧。
但是昨天两人对话的氛围太过轻巧，熟稔地回避了所有可能会引发刺痛的话题，在安全领域内浅浅擦过。他们还像以前那样吵吵嚷嚷互不相让，真的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平和得有些诡异。
这算是重归于好的迹象吗？又或者，一直只是他单方面孩子气地在闹别扭，一直以来在意的只有他，而日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高三那年的12月，V联盟教练队到访宫城县，引起不小的躁动。
午睡的困倦还在大脑里轰鸣。影山渐渐从困意中捡起理智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身边还有小武老师、乌养教练，以及 … 几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我们是V联盟阿德勒队的负责人，很高兴认识你，影山飞雄。”
影山回握他们伸过来的手，有点发愣：“... 您好。”
影山提前被v联盟签约，当晚乌野众人一拍即合要为他办一个庆祝会。只记得是个吵吵闹闹的晚上，临近末尾大家都在各聊各的，偶尔几次话题又回到影山身上，月岛十分恶趣味地调侃着“国王大人的英语跟得上吗和队友沟通应该很困难吧”，山口一边拼命拦住一副干架架势的影山一边窃笑，仁花说着好啦好啦在一旁劝架，小武老师喝高了，热泪盈眶地念叨着一些高深莫测的话，八乙女他们在一旁不停录视频。日向则出奇地安静。他第一次碰酒，浅浅尝了半杯，脸蛋喝得红红的。
连续一周都是雪天，积雪厚厚实实地压在道路上，又基本都是上坡，因此推车比平时要多费好些力气。日向推着车，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能听见喘粗气和踩雪的声音。
要不要现在告诉这家伙，他正在向球队争取额外的入队名额呢？
“呐，影山，听说罗梅罗这种国际球星也会在施怀登阿德勒，那你们岂不是可以——同台竞技！”日向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算是吧。”
“太帅了吧... ...”他赞叹道，“不过，用不了两年 ... 不，一年！我就会赶超你！然后和世界上最优秀的二传们打配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这家伙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还是不要现在告诉他了，再说，等消息正式确定下来了再说也不迟。最后一年的春高在即，眼下正是不能分心的时候，如果这次他们能打出漂亮的成绩、再度证明日向的个人能力，那么他受邀的可能性就会极大增加。
他们走到了惯常分别的岔路口，被厚重的积雪压断了的几截粗树枝倒在路中心，影山帮着他一起把单车抬起来，越过这些扰人的路障。
“话说，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吗，今天一直不说话！明明是值得开心的事诶。”日向不满地嘟起嘴，跨坐上单车，“眉头又拧得这么深，你这种脑筋在路上思考太多东西晕倒了怎么办！冻死在半路我们可没人来救你啊。”
“吵死了，要冻死也是你先，弱智。”
日向气鼓鼓地抡起拳头，但最后也只是在他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我走啦！”那顶亮橙色的脑袋似乎很开朗地大笑着，呼出的白气很快飘进夜色里，像大风扬起的雪花颗粒，“影山，你等着看好了，我会追上你的！”
这种滚烫的触觉如电击般只在他的皮肤上擦过一秒，然后随着橙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了。
怎么突然想到这些，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回忆罢了。影山缓过神来，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日向的短信聊天里。
他打下简简单单的一句 “嗯。你也加油。”，点击「发送」，合上了手机。
像是又想到什么，他再次打开页面，鬼使神差地又打下一行字：
“要快点追上我。”
追上，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