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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還
中渡橋之戰潰敗,不止軍隊,包括天泉派及墨山道義士,盡數犧牲。江晏頂著被安插的罪名,抱著一個襁褓嬰孩,狼狽地從最前線一路突圍逃亡。
追兵的刀光如影隨形,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活著。為了把這個嬰孩託付給自己的人,還有那個被他落在小築木屋內的人。
不知道騎了多少天馬,終於接近清河邊界時,那一個最熟悉的青絲白袍人影出現在林間。
那是陳子奚,手執一把紙扇,另一手向自己拋來一壺半滿的酒。江晏心頭一震,幾乎想立刻喝斥他回去。但當看到他那最熟悉的笑容時,他遲疑了。就是那少少的思考時間,繡金樓的刺客已追至。箭矢破空,二人只得暫緩重逢,並肩策馬血路逃亡。
江晏原本只想著逃過這一波,他就會再把陳子奚趕回江南。他現在已經不是什麼有名的天泉少俠,而是背負忘恩負義的叛逃之名。即使是陳子奚背後所代表的,也不可能保得了他。他不願讓對方涉險,卻沒料到——在他陷入眼前幻術的一瞬,陳子奚竟衝出來擋刀。
那一刹,白袍被鮮血染透,陳子奚在江晏眼前倒下。
——
懷中是剛彌月的弱小嬰孩,背上是肩胸被貫穿而昏迷的男人。失去了馬匹,已經趕了數天路的江晏咬牙支撐,但卻再無力走遠。幸好繡金樓的刺客未再追來,他在山林深處找到一間獵戶的小木屋,簡陋卻能遮風避雨,還有風乾肉塊和乾糧果腹。
三日三夜,陳子奚仍然昏迷不醒。
江晏寸步不離,替他換藥、止血。若不是對方身上常備的名貴藥品,這致命的傷勢必是回天乏術。
夜裡,嬰孩的啼哭與火光交錯。江晏坐在床邊,看著陳子奚蒼白的面容,心中百味交集。
他們過去面對過多少打鬥,每次都是使用長劍的他擋在前面,而善用扇術的陳子奚會在後方輔助。就算面對強敵,對方都只會在旁邊碎嘴他動作慢。再險峻的情況,他們總是意氣風發迎接挑戰。這是他第一次大意,卻一次就令對方差點喪命。
——
到第四日清晨,陳子奚終於醒來。
他目光迷茫,疲乏與乾渴令他發不出聲音。是江晏懷中的嬰孩先察覺到他的動靜,閉目假寢的江晏也隨之睜開了眼。
「你終於醒過來。」
江晏的聲音沙啞,雖不大卻藏不住激動。
他把嬰孩放到乾草堆砌的臨時草床,小心翼翼扶起陳子奚,餵下一碗一直熱著的肉末水。
大概過了一刻鐘,江晏原想讓臉色如紙的陳子奚躺回去休息,但對方卻拍了拍他的手背。江晏抬頭與他對視,知道對方有話要說。
他拿起牛皮水囊,把剩下的湯水倒進去,做成一個暖袋放到對方懷中,又輕輕把被單披在未受傷的肩上。幾番打量確定不會著涼後,才滿意地拉了張木凳坐到床前。
陳子奚被這一番操作逗笑,卻因笑聲牽動傷口而不得不深呼吸壓下。江晏緊張得要起身,結果被陳子奚用完好的手壓回去。
「坐好。」
「是。」
江晏應聲坐得筆直,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像是學堂被夫子點名的學生。陳子奚側頭看向草床上熟睡的嬰孩,再望向江晏。江晏眉頭緊鎖,陳子奚了然這孩子絕不是逃亡途中隨手撿回的孤兒。
「我聽說……」
陳子奚語氣輕慢。江晏緊張得不自覺屏息,沒察覺到對方眼角帶著戲謔。
「一般都是情郎赴戰場前,趕著與愛人春宵一夜。然後數年回來時,發現孩子已經長到腰間高度。」
江晏張了張嘴,不知道如何反應。陳子奚只是從鼻息中發出笑意,煞有其事地繼續說:「但我沒想到,我們只是分別短短三個多月,你就已經把孩子生下來了。更別說那天晚上,明明費勁想把對方吃光抹淨的人,是你。」
前一刻還因背負沉重秘密而繃緊的江晏,瞬間五雷轟頂。
「你!……不,我……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把我吃掉就不辭而別?」雖然陳子奚臉上仍然笑得沒正經,但還是難掩自己一覺醒來發現枕邊人消失不見的哀傷。
「子奚……對不起……」江晏垂著臉,帶著厚繭的手掌輕輕撫上陳子奚因失血過多而冰冷的手背。「我並沒有不辭而別……」
他還想解釋,但陳子奚突然把手抽走,令他緊張地抬起頭看對方。
陳子奚把手探到腰帶下的暗袋,取出一封信。那上面已被他傷口的血染成了鐵黑色,連封套上的名字都看不清了。
「你不會是想說自己留下了一信道別吧?」陳子奚一臉看穿對方的表情,眼神難得帶著溫怒。
自知理虧的江晏收緊了下頜,不敢回話。
「我一路風塵僕僕追過來,就是為了一句話……」陳子奚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江晏。
江晏亦緊張得又閉起了呼吸。那個晚上雖然沒開口,但交融的身體已經見證了他們彼此的情義。是他江晏理虧,寫下一封辭別信就消失,他連正式道別的勇氣也沒有。
「江晏。」陳子奚頓了頓才再開口,「老子把這信退還給你,我沒有打開過,也就當沒收過。」
「子奚……」江晏原本以為自己會迎來一陣責罵,但沒想到陳子奚無懼追捕和暗殺,追著他穿州過縣,竟然只是為了把信退回來。
除了學習武學和兵法時腦袋比較靈光外的江晏一時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最後二人互相對看著好一會兒,是陳子奚先再開口。
「還看著我什麼?把信收回去啊!」
江晏應聲,連忙伸出雙手把信接回去,塞到衣襟之內。
「信我沒收著,沒接受你的辭別……所以別想撇下我。」陳子奚的聲音雖然柔弱,卻無比堅定。
「再者我傷到這樣,你想趕我走,我也走不動了……」陳子奚臉上又重新換上那張招牌性侃侃得體的笑臉,像隻靈動、會勾人的狐狸。
江晏知道自己現在背負的東西太複雜太危險,他不應該拉扯對方進來,但他還是按捺不住伸出手,撫上對方仍帶著蒼白的臉容。
「子奚……謝謝你。」江晏覺得自己雙眼發熱,但卻堅決把要霧起的水氣壓下去。
「好了,江大俠。我這病號說這麼久真的乏了……」
陳子奚輕力拍了拍江晏撫在自己臉上的手。江晏征了征,然後把手收回來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臉,站起來幫對方重新躺下。
已經疲倦不堪的陳子奚閉上了眼,但嘴裡還喃喃不休地說著他在醫書裡學到照顧襁褓嬰兒的注意要點。
「江晏……你得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啊……」
陳子奚慢慢像是說著夢話般睡了下去。
江晏嘴角勾起,檢查好陳子奚的被子蓋得妥當,才再轉身把嬰孩抱到懷中,又坐到陳子奚身旁。
此時的江晏才終於發現,幸好陳子奚來了。
他漸漸覺得前面的荊棘之路不再只有黑暗。
而那封在他懷中從未被打開的信,以後被他放進木盒,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未來的竹林小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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