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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哐”地一声把他诊室的门给关上,“问诊中”的牌子碰撞金属门板,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好吧,我托着腮把胳膊架在桌子上,刚才那个老婆婆说房子最后给哪个孩子了,医生你听到了没?我已经认真听了半个小时了,然后被你打断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就算你前半个小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我也不止一次和你重复过……”
“‘积极配合治疗,你的病有好转的可能’。对,我知道。如果我没有在初次体检的时候不小心看到我那惨不忍睹的白细胞数量后您告诉我这句话,我绝对好好吃药。”我向后靠倒在椅背上,“医生,我来医院前就知道,我的病没得治。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如此发达,但怎么没人警告我想在这里活下去必须要每天吃那些药片,要么就得一次次往血管里注射药物?就连我每天吃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食物,都被宣判说‘不支持现代人类的生命活动’,就因为我们每天生活的地方,每一栋建筑,用的每一张纸,都在向我释放那该死的射线。如果我不吃药,不进食那些特制的流质,我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差。”
“情绪不要这么激动。我跟你讨论的是你的病情,而不是声讨这个时代。”
“这就是我生病的原因啊,我只是想按我过去的生活方式活着,结果却越来越活不下去。你能懂的吧医生,现在谁还会在问诊室门上挂块‘请勿入内’的牌子?”
医生把我的诊断单放在桌上,脱下眼睛捏着鼻梁:“你还不如说你想回到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对不起,作为医生我不该说这些,但看来这是你自找的。”
“很高兴我们终于达成了共识,握个手吧……不吗?”我讪讪地收回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还是谢谢你了医生,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愿意治病,却还是那么耐心地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
“作为医生,我最讨厌的就是给病人宣判死刑。”
“你没有。你告诉我,我终于自由了。”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祝您工作顺利。”
我迈出医院的大门,看着天上的飞行器载着病人直飞入高层的手术室。空中和地面的交通同样繁忙,无论哪里的道路都跑着川流不息的运载器,有轮子的,喷气的,用电的。我找到寄存我运载器的柜子,让机器扫了一下我的脸,把它握在手里拿出再扔到半空,它又变回约汽车般的大小。我钻进去,靠在驾驶室,让它自动导航回我的房子。
你或许曾经在教科书上学过空气的组成,或者你应该很少听说,只是因为呼吸就患病的案例。而在这里,深吸一口气,你真的在拿你的生命开玩笑。在我毕业后的第5年,科学家发明出了新型建筑材料,其坚固程度兼极轻的重量,再加上它不易吸热,生产它又只产生很少的污染,不仅让建造成本大幅下降,还曾经很大程度缓解了热岛效应,于是被大量投入于城市建设与楼房翻新。
大家兴高采烈地搬进新房子,然后许多老人、小孩出现贫血相关的症状,医院里人头攒动,每个拿到体检单的人都对着那行字作出各式反应,不论怒骂还是落泪,它就写在每个人的电子显示屏上:“白细胞数值、白细胞计数低于正常值……”许多人当场被诊断出患有白血病。导致的原因竟然是建筑材料自身释放的射线,与空气中的部分稀有气体进行反应,生成能杀死人体内免疫细胞的气体,几乎被全世界的人每天吸进又呼出。它挤占原本氧气的空间,连植物也无法将其吸收再造氧。
政府很快给出对策,生物研究所和医院里各种特级医生联合钻研出了各种药品对抗吸入这种气体对人体的损伤,把它添进特制的流质食物。现在人们如果不希望随身携带吸氧面罩之类的设备,就必须每天进食药品,症状如果已经比较严重则需要直接向血管里注射。原本将蔬果家禽进行转基因才是长久之计,但没有人在意。随着世界由联合政府治理以来,一种颓势在人们当中蔓延。太大的疆域,太多的人,我们逐渐学会服从一切安排,至少在物质生活上,没有人担心自己的工作会无法支撑自己的生活或入不敷出;娱乐设备几经更新,虚拟游戏世界成为人们一天当中花一半时间呆着的处所;想要前往何处只要登上自己的运载器,速度超越曾经的汽车几倍。当你生活中很少遇见不断的威胁你生存的难题,你会觉得其余事怎样都无所谓。起码还有人在关心你生活在满是射线的城市里怎样才能活得久一些,剩下的不过是抛弃可口的食物和多吃一些药,按他们说的做就可以。
过去不是这样。我指的不是更远的过去,而是联合政府新成立的时期。资金资源极大丰富,我们所有人的梦想似乎都触手可及。他们确实做到了一些,人们的生活质量就是从那时逐步提高。最大的突破,是新政府对探索太空的热情与鼓励。只要你申请,你就会得到一架货真价实的飞船,并接受专业的驾驶、飞行训练。
我的运载器把我送到了家门口,乘电梯下到地下室,我走到我的飞船前,蹬着踏板跃进舱门。躺在皮质的座椅上,皮革气味把我包围,眼前是大大小小的按键和黑着的显示屏。右手握上操纵杆的话,我就总会想起在训练所的日子:像玩具一样随我左右操控的模拟飞行器在空中颠簸,摁这个按钮是发射传输信号,还有那句所有教练见到我们都会说的话:“太空是我们真正的世界,请去尽情探索。”
神秘的浩瀚的宇宙自人类诞生就吸引着地面上的人对它一探究竟,这份热情延续到联合政府建立后的几年到达了顶峰。从对普通民众踏足宇宙的支持,到不少航天局输送宇航员至太空执行任务。如果关注那些年的新闻,经常能看到宇航员穿着航空服对着镜头笑着挥手,或者是来自太空站的航空工作者发来的工作近况。你哪天没有看到来自天上的人发来的消息,当天喝怎样的功能饮料都提不起精神。那种探险精神与相信自己可以征服一切的野心蔓延到每个人身上,成为昙花一现的时代写照。
社会上有质疑的声音“我们的钱供这群人上天,能给我们带来什么?”;相应的,一次大火因为消防设施的老化而未能及时扑灭,经调查发现该消防局连年没有得到应有的拨款而无法维修更新设备。类似的社会新闻似乎都指向“政府在航天方面投入过多资金”。原本多元的声音是开放的社会的常态,直到一篇新闻报道爆料,称航天局在50年前向太空输送了一名宇航员,至今未归。排山倒海的民愤扑向航天局和政府,我没有太关心争吵的过程,最终结果是对于航天的消极态度如巨浪把众人合力燃起的航天梦的火焰扑灭,留下一些火苗熄灭后的余烟浅浅地在人们之间,几经讨论与呼吸,烟尘也隐没。媒体前一天还在报道航天器械的技术突破,第二天有关太空、航天局等字眼的消息全部消失,信息联通的时代,不消几天人们就有新的内容去关注。于是对太空的渴望变成时间里的一粒尘埃。
联合政府似乎经历了一次大换血,保守地进行治理,像探索外太空这样对发展进程起作用需要靠漫长时间积累的事不在考虑范围。飞行培训停止了,有人声称看到环境局回收了大量飞行器,太空梦真的像一场梦,轻飘飘地像肥皂泡在空中炸开。
想到这里,我把手柄握得更紧了些。我打开腕表,看着投影出的报告单。复杂的数据和医学名词在我眼前划过,我知道这是很糟糕的情况,但却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还剩下多久。地下室里开了一扇天窗,因为许久未清理而粘上星星点点的污渍。窗外是白日湛蓝的天空,我不禁遐想,到了夜晚,每一粒尘埃或许都可以对应上一颗恒星或行星,人类其实是多么渺小的生物,如果你不置身更广阔的空间,便会感到自大。
一次深呼吸后,我跳下飞船,把它缩小到握在手心,给Stella拨出一通电话:
“现在有空吗?没有也无所谓,我现在就过去。”
“你如果再故意把我要的碟片落在家里,我这次绝对不会给你开门了。”
“这次我全给你带过去。”
“什么意思?”
“见面说。”我挂断电话,从地下室里出去。
我把一沓碟片带上运载器,加上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一本纸质书。坐上驾驶座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我的房子,收回目光的时候又忍不住瞥一眼。
“搞什么。”自言自语着发动机器,我让运载器带我出城。
“所以说,因为你觉得自己活不久了,就打算飞去太空,换个地方等死。哇多么浪漫……”“可以了我知道你没在夸我。”
“看着我,你这次真的没有在开玩笑吗?”
我和Stella之前突然沉默,悬置的对话迟迟未落,我脱力瘫在椅子上:“原本我也活不久了,在哪里离世很重要吗。Stella,我想活下去就要把自己当成实验器皿一样灌输各种化学品,街边看不到树木河里也没有鱼。我们到底为什么会活成这样?世界需要发展到这种程度吗?”
“所以我们还在进行对太空的研究,即使已经没有人再关心这些。如果能接着曾经最新的理论研究下去,我觉得我们离证明虫洞是平行世界的通道已经不远了,我们还可以到那边重新开始……”
“但是你们没办法研究下去,因为你们缺数据,缺真正靠近甚至进入虫洞的人带回的数据。”我从椅子上坐直,“你们还想等到什么时候,说不定这次我可以帮到你们,帮到我们所有人。”
她低着头没说话,一段时间后起身走向仓库:“我再给你找些食物和水,一些药也给你带着,都是你以前吃过的。你的飞行器应该需要一次检查……”“你不打算留我一下?我们这次是真的永别了哦?”我凑到她身边被她挤开,“你要去死谁拦得住你。”
“啧。我就算交代在天上也比你一次也没去过天上好。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给你收尸,而且我相信纯靠推演会有结果的。”
“那不一样。你透过望远镜看到的月亮和踏上月球会一样吗?”我走到她的工作台前,拿起她的演算纸,“好久没碰过纸了。我以为像我们这样怀旧复古的人都会对航天很热忱。”
“总有人要从事最理论的研究。虽然现在这个情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的上我这堆垃圾。”
“这不是垃圾。”我看着她的眼睛,“它有用的。”
她自嘲地笑,“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检查一下你的飞船,明天就送你起飞。”
我谢绝了她检查的请求:“我自己看过,没有大问题,而且我根本没有用过。我想现在就走。”
“……我真的拦不住你,我早就知道。那你上船吧。把航空服穿上。”她钻进操控室,开启了许多机器,开机“滴”声此起彼伏,随后是阵阵轰鸣。Stella很久没有出来,我把飞船放出来与推进器对接,然后我的手开始颤抖,迟来的恐惧让我的腿发软头发晕。我摸着到操控室门口,看到她戴着耳机摁着各式按钮。
我咽下口水,握紧的拳头在手心印上指甲的几个弯月。没有回头路,我告诉自己,然后躺进飞船的驾驶座,不管不顾地开口:“你一定得活到我们又飞向太空的时候,你的研究……”剧烈的震动让我紧紧闭上眼睛,机器隆隆声中我隐约听到耳麦里传来“废话真多。”突如其来的强烈失重把我挤压在座椅上,我昏了过去。
先一步到来的感觉是身体发酸,然后是周遭的寂静把我包裹住。我怀疑自己聋了,轻咳几声才放下心。再次睁眼,眼前是飞船的前玻璃,它后面是一片黑暗。我慢慢抬了抬手臂,移到脸前揉着眼睛。视线从模糊渐渐清晰,空间里光线并不很充足,我又躺着让眼睛适应了一下环境。意识到自己身处太空是发现自己的手臂无法自然垂下,而是不费力地举着,好似飘在空中。
我解开安全带,然后整个人从座椅上漂浮。飞船变成没有灌水的鱼缸,我在其间挥一下手臂就向后飘。第一次脱离重力让我感到很新奇,在空中翻滚着的时候想到应该录个视频给地面上的Stella。
我游到录像设备前,这块区域兼备了发送与接收的功能。摁下录制键后,我倒立着和摄像头挥手,打下这行字:“看到了吗?太空里就有这么好玩。你现在后悔没有跟我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发送视频后,我坐在飞船里的床上,手中握着饮水袋,挤出一滴水珠到空中再去含住。刚刚请飞船内置的智能助手检查了一下飞船的情况,大体没什么问题,除了感应系统有些不够灵敏,需要我自己多加注意飘来的太空石头。
早知道还是请Stella帮忙维修一下了。开启了飞船中的重力模式后,我的一切行动又跟在地球差不多。我嘬着饮水袋,忽然想起她提醒过我,想要发送消息到地球上需要对发送路径进行手动选择:“这些飞船被发明的初衷是希望向太空发射信号,寻找外星生物的。如果是向地球回信……”当时我好像打断了她的话,笑她居然相信存在外星人。我来到收发设备前,发现果然发送路径因我没有特别设置而没有朝地球发送。但我没有立刻重发,显示屏上的东西让我的血液凝固浑身发冷。
有一条向我发来的信息显示在屏幕上。
据我所知目前地球上没有人再进行过太空旅行,时间间隔太短,这也不可能是Stella的回信。
不会真的被我遇上外星人了吧。我的手颤抖着让机器帮我分析了一下信件的内容,结论是人类使用的文字。
外星生物已经学会了人类的语言?我深呼吸后,点开了那条消息:
是吗?我也很喜欢这里。
我脑袋一片空白地重新向Stella发送了一遍视频,然后接下来有五分钟左右都只是盯着那条讯息。很喜欢太空,对面的人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呢?我会不会是第一个发去讯息的人?
至少和地球上的大多数人相比,对面的人依旧喜爱这片宇宙,我会有天然的好感。我拉出键盘敲下一句话:“你为什么会在外太空?”
出乎我意料,回信很快显示在我的屏幕上:“因为我是外星生物。”
“……我们不是在很顺畅地交谈吗,难道你们外星人也使用人类的文字吗?”
“啊……我们已经成功破译了人类的文字……哈哈。”
看着那两声笑我感觉有两滴汗从我头上流下。我来到舷窗前,黑色把我包围,地球仍在视线范围内,那颗蓝色的水球从我的视角看去只是黑色背景上的一颗彩色图钉。尽管地球的位置因公转而不断发生着变化,重力却也把我们钉在原地,使我们无论怎样跳跃都落回到自己舒适的温床。我的手指贴上窗户,指尖贴着视线中地球的边缘。
我在上学的时候读过一本书,书中写道:“只有离开地球,人类才能更好地认识自己。”当时不够理解的句子成了当下我眼前景色的注脚,人不应该自大到不愿离开自己的窠臼一步。
我准备去收Stella的回信,收到的还是那个人的信息:
“不理我吗?当然可以,但是你有没有听说过,人独处的时间长到一定程度会孤独到自杀。”
“……想怎样了。其实是你想缠着我吧”
“不可以吗”
“我来教你地球的礼仪。在地球上,我们想和对方交朋友要先自我介绍。”
“请叫我21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名字呢?”
“请不要生气,但是我真的有我不能说的原因。你上来多久了?”
“进太空吗?”我看了一眼时钟,“7个小时左右?飞船一点火我就晕过去了hhhh。”
“真是辛苦了。请好好休息吧。”
不知为何提到睡觉就真的有一股困意袭来,我打了个哈欠,躺到床上。尽管已经很疲惫,我还是在想21。真的还有地球人在外太空吗?21呆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姓名?尽管对面是谜团般的存在,我还是感到激动。人类至今也不知道宇宙有多大,但我在这里就有一位可以交谈的朋友,是概率论给我开的玩笑还是命运使然?我只觉得因为有了可以联系的人,宇宙就可以被缩小为“我和21呆着的地方”。
睡到第二天我醒来。其实因为没有了日出日落,我失去了对于日期的感知,虽然飞船上有同步于地球的时刻表。
我给21打字:“你好。我在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时间变成了更虚无的东西。在地球上有太阳的升起和落下,在这里只有持续的黑暗。从前我觉得时间对我是一种束缚。明天就要提交的作业,面试时只给一分钟准备的自我介绍,以及人的寿命。但是摆脱了稳定的时刻日程,又觉得很不习惯,像在真空里,什么都没有意义。我确实是在真空里,别挑我刺。”
21很快地给了我回复,我暗自腹诽: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快回信的?
“人,你好。有些信息我来和你更新一下。我在挺久之前就已经进入太空了,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由于一些特殊情况,我也对时间失去感知很长时间。最近稍微又抓住小溪一样细小的一缕时间,对我来说这像结冰的河水慢慢解冻。我和你有一样的感觉,时间原来对我们是那么重要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吃东西,虽然太空食物味道一定一般。”
“人,你也好。我进食了一些水和食物。我还没有问过你的性别,这很重要吗?但我只是想知道。”
“猜猜看?^^”
食品袋被我一下子捏紧:“怎么跟你讲话总是神神秘秘的,知道现在人都很没耐心吗。”
“我会每天早上刮胡子。”
“这样。先生你好。我也有事情要补充给你。虽然这个太空食品真的有点难吃了,但是比你每天需要额外吃药好。”
“你生病了?”
“没错。但即便你还没有生病也要这么做,否则你很快就得死。”
这之后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回信息,我猜是因为我说自己病了,于是打算不提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返程?”
”现在还不清楚,我的发动器出了些问题,还在维修当中。可以问吗,你说不吃药就会死,是怎么回事?“
“不讲这个了。”我没多想,随便找着话题,“一个人在飞船里,你怎么打发时间呢?”
“我会想象自己是一条鱼。失重的时候飘在船舱里很像在水里。我在地球上最喜欢的动物就是鱼,不觉得我们现在就很像鱼吗?对于鱼来说大海就像我们看太空一样无边无际。啊,有点想我鱼缸里的孩子们了。”
第一次他告诉我有关他个人的事,“想知道更多”的欲望被磨成粉撒进我的饮水袋,怎样都无法解渴。
“再讲一点吧,什么都行。你喜欢鱼,那你最喜欢哪种?”
他几乎是以虔诚的态度为我分享,我听到了闻所未闻的鱼的名字和习性。看着显示屏上不断浮现的一行行讯息,我托着腮任他倾诉,感到一阵安心。
我转头望向窗外,地球现在已经小到一不小心就会把它与离我近的小行星混淆,看不清它的彩色,只有模糊的色块。
或许真实的地球就是我现在看到的,颜色浑浊而又渺小。我很久没有去过海边,不知道如今海洋被污染成什么样,毕竟现在水产只能靠厂房内养殖,景观鱼价格更是贵得能参加拍卖。
“能养鱼的话,你一定很有钱吧?”“虽然设备是比较花钱,但我也没有到富有的程度。”
这句话与我的常识有些冲突,皱眉的时候,21又给我发来信息:“你的飞船上有没有计算器?能算天文问题的哪种。”
我拉开手边的把手,弹出显示屏与更复杂的键盘,“你需要做什么?”
“我给你几个数据和公式,可以帮我计算一下结果吗?”于是我等着,却迟迟不见他再回消息。
“还活着吗?”“键盘打不出来T^T”
“你的飞船不会是NC07版之前的吧,07版之后的都配备高级运算能力了。居然能淘到这种古董再上太空吗?”
消息一发出,对面也没有再回,我也愣在电脑前打不出字。
有哪里不对。没有配备高级计算器的飞船,把养鱼作为消遣的普通人,不知道需要吃药的事实。21起码是15年前就进入太空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便流了一身冷汗,我慌忙给Stella发消息,问她能不能查到最近一次有数据显示私人飞船上太空是什么时候。
我每次需要等很久才能得到Stella的回复,因为飞船开得太快离地球越来越远,信号传输很费时。可是每次21都是在我几乎一发出消息就有回音,我们两个离得很近吗?太多疑惑困扰着我,电脑上还有一个功能我没有试过,我摁下按钮,给21发去了视频联络的信号。
屏幕上显示的“正在连接”亮起又暗下。明明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为什么我的心跳会这么快,引起胸腔一阵潮汐,在沙滩上留下浅浅的水痕,渗入地底。
被困在他等待接听的几分钟后,我取消了联络敲敲键盘:“不愿意和我视频联络吗?”
“你想和我通话?我没有收到请求。好遗憾,应该是我的飞船没有这个功能。”
我感到一阵头晕,先前在地球上的症状又开始复发,来势也更凶猛。我的眼皮变得沉重,周遭的声音渐渐小下去,然后我倒在屏幕前失去知觉。
再次醒来是被警报声吵醒的。蜂鸣声让我皱着眉头睁眼。我慢慢摸索到主控台,发现警告显示飞船的导航功能因为陨石撞上飞船而失灵。
这意味着我无法返回地球了。原本的我的期望变成恐惧,恒温的船舱却像一座冰窖让我发抖。想要哭喊却感到一阵徒劳,按钮操纵杆一齐朝我眼前扑来又后退,我把自己摔倒在床上,头不小心磕到墙,一阵钝痛蔓延开,那是我几十秒里感受到的最真切的事。我努力爬起身,从箱子里摸了些药就着水吞下去。
头晕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我把飞船里的灯都关掉,黑暗笼罩着我就像我真的身处一窗之隔的真空,深色的外太空吞噬了我刚才浮动的情绪,我反而感到了一阵轻松。
“再怎么样也比被动地在全是毒气的城市里等死要好。”我又点开屏幕,Stella给了我回复:
“组织里为了完全为私人登天保密,把每次起飞与返回的数据都清除了,只有发射与返回点会有纸质的记录。我能查到最早的记录还是宇航局的发射,私人上天我查不到。”原本我怀疑21是和我一样,与地下航天组织有关联而私自登空;既然Stella查不到数据,21的飞船又比我的旧,假设被推翻,或许他来自那个航天技术极尽繁荣的时代。
很难相信,那只不过是15年前。工业革命开始后,人类的科学技术发明的速度不断上升,生活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不需要以“年”为单位计时,大概几个月时间最新的科技产品就配备到每家每户。十年间地球上的动物接二连三灭绝,观赏动物变成富人的专属;人类如愿以偿成为地球的霸主,随之带来的糟糕的生存环境反作用于人类,如今药物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假设21的飞船是NC06版,他搭载这个型号上天后,15年的时间内,飞船系统就更新到了NC10,配备了高级科学计算器和模拟实验装置。照这样的速度,我们原本可以把视角放眼更宽阔的宇宙。
21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梦想,无论是被时代催化还是内心憧憬。我向他发送信息:“你想要用这些公式和数据做什么?”
“验证一下我们的猜想。其实我一直在纠结,还是问你一下,现在是哪一年?”
“新纪530年。”
“好的。可以帮助我进行计算吗,工作量可能会很大。”
“是和研究太空有关的吗?”
“这是我的工作。”
足够了。我吐出一口气,足够了。拥有这些我可能根本看不懂的数据和公式,我可以把它传回地球,说不定Stella也需要这些知识。我知道地球上还是有很多人在地下做着对宇宙的研究,我想要让人类重新把眼光望向太空。
“我会全力配合。”
接下来的时间,21不断地发来大量数据请我计算。数字可以很方便地导入计算器,麻烦的是21的键盘无法输入复杂的公式和符号,他只能给我描述这个符号该长成什么样。
“你是说这个长得像糖果棍一样的东西吗?”“啊,没错。我还是更喜欢软糖”“为什么还有糖果棍串糖葫芦……好饿”
每次21和我描述完,我还需要给他重新发一遍检查,他会指出来哪出应该是角标,哪里括号的位置有误。21要做的工作实际上比我繁重,我只消做人型输入器得出结果,他需要不断回忆应该用哪个公式,时而判断理论数据与实际的差距。没有消息发来的时候,我就躺回床上休息。
生病的时候睡觉也感觉难受,我在寿命的独木桥上摇晃着,与生好像只有一线之牵。我好奇21能否验证他的猜想,我好奇他怎会独自前往太空。我的药还剩下一些,但我感觉到身体每况愈下,总是困倦,有时运算进行到一半我也要主动叫停休息。
“可是你说你会全力配合的……”
为什么脑海里出现了失望的小狗脸,我倒在台子上双手敲着键盘:“我真的有点累了,再歇一会”
这时21会聊一些与计算无关的事,我就看着屏幕上他的信息一条一条出现。他说自己的飞船发动器维修的进程比他想象中快,智能助手帮了大忙。我不怎么懂这些技术类的话题,请他讲些我能听懂的。这次他讲自己养的鱼,小小的生命在拟态的水域漫无目的地游。有的鱼嘴两边长着两条胡须,有的很害羞,会藏在水草后面。21说他的愿望是能够养一些冷水鱼。在他上太空之前,海洋的温度比以往都高。想买到活的需要花费更夸张的价格。
“我还想再见一次雪。很小的时候和家人去看的,因为我的家乡没有雪,下雪的地区也越来越少。第一次见到白色的堆在一起的雪,有雪片落在我的衣服上,很小一点,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是一撮白砂糖。我去碰雪,冰冷的感觉让我以为被烫到,所以我和父母说‘雪是热的’”
21描述的场景像我在电影和纪录片里看到的一样。因为并非亲眼所见,很多细节我记不清。看着21眼中的地球,有着漫山森林,风刮过其间沙沙作响的地球,有着由细小矿物颗粒堆成的沙漠,置身其间极目难以远眺,炽烈红日升起的地球,我陷入幻想。
“现在地球上不知道哪里还没有我们的楼房,你讲的这些我几乎没见过,除了模拟环境类的游戏。”
“有些事需要人动用所有感觉器官才能懂。你置身树林,闻到的是木头的潮湿;踏入沙漠,喉咙好像被挤紧无法呼吸,热气从你的每个毛孔灌入。”
“对我来说难以想象。我想我不会有机会理解你说的这些。”
再一次,21计算得出的结果还是有问题。我感到很挫败,药瓶里只剩下四分之一的药片。
“21,我好累。这样有什么结果。”
“你要相信你可以见到,因为我再次感受到了这一切”
“骗小孩的把戏。”
“如果我感到疲惫了,我会很想看大海。蓝色的翻涌着波浪的海,我的故乡就以大海出名。”很久没有见过海的我努力回忆着那片蓝色的水域,顺着视线的方向蓝在变深。这是我在教科书上见过的海,实际上的海看起来有些灰,波浪的涌动像水泥地被顶起的包。
“我没见过那样的海,那是不是很漂亮”
一阵机械声响起,显示屏上显示着通话申请。我怔怔地看着对面的飞船编号在屏幕上闪烁,一下,两下。我无法回到收发信息的界面,但心脏在胸腔猛烈地跳动。我慢慢伸出手,轻轻搭在“接通”的按钮上,然后摁下。
电流声滋滋作响,几次爆破音过后,男声从对面传来。
“我也很久没有见到我记忆中的海了,但我这次又看到了。它很美丽,我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
舷窗外,一颗年轻的恒星正在形成,比白炽灯强烈几倍的光球闪烁,从它两侧发出的光柱般的物质流撞击着离它最近的星云,星云整朵闪光,摇动,红与蓝的色彩交织,向外延伸着渐浅的紫。那像一团燃烧的生命。
我忘记如何开口说话,张开嘴的瞬间眼泪先夺眶而出。
“没错。有些事你无法形容。”
原谅我再向你讲一下目前的情况。在我进入太空的第28天,金桐儇——就是21,和我说,他的推进器维修完成,准备和我汇合,于是我向他共享我的坐标,停止了飞船的引擎。在此之前它以第四宇宙速度远离地球,除了我无人能观测到它的轨迹,在真空中飞船寂静地前行,只有时间记录着一切。
我终于知道,他就是那个50年前进入太空未归的宇航员。他说自己没有衰老,说如果自己的飞船能拍照,会立刻发过来让我检查“如假包换的颜值”。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不知道他老家在哪里。我等待与他见面的时候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他告诉了我一段可以称作魔幻的故事。
“我是航天局特别任务的执行员,我的任务是验证虫洞能够作为平行宇宙的出入口。尽管理论被证明为可行,毕竟还是派人去执行,局里一直在犹豫。我是主动报名的,原因也很简单,我想去看看另一边的自己在做什么,我的鱼朋友们是不是好好陪着我。这变成了一项绝密的行动,签下保密协议时我没什么想法,只是感觉自己和那张纸一样轻飘飘的,应该进太空会很容易吧。
“根据我们的推测,虫洞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入口。你需要通过电磁波建立互通的联系才能穿越,否则会掉进不存在时间的黑洞。由于此次行动只派出我一人,电磁波的联系通过始终释放信号的另一台无人飞行器建立。在我进入虫洞前,先操纵无人飞行器进入虫洞,再轮到我。
“这一切顺利地惊人,几乎在一刹那间,我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地球。我没有降落到陆地上,穿透大气层后,我让飞船停在海面。波浪在起伏,我的船上下颠簸,我什么也不想做了。很神奇,好像小时候的一块拼图被拼上。
“等我找到我的无人机,发现它撞上山脊坠毁,我才开始思考,自己有没有返回地球的可能性。那时我可以选择直接呆在这个与我们的地球没有差别的地方继续生活,但我签过了协议,地球上的其他人也一定等待着看到这副场景。我们做过估算,虫洞每隔5年就会因出现在离地球最近的一个点上,就是我进入虫洞的地方。按地球上的航天技术,发现我许久未归,派一架无人机停在虫洞口发射信号还是可行的。所以我想,我还是先再次进入,等待信号再次连上,我就可以从黑洞里出来了。
“虽然那里面没有时间,但我还是能知道时长超出了航天局的计划。我也知道你不是航天局派来的,但你怎么会来的这么晚?”
他的声音听起来低落,这个问题把我的心被揪住。很久没有人在航天领域前进了,你是走出最远距离的人,所以需要让你承担这份孤独吗?桐儇,一个人呆在漆黑的空间里是怎样的心情?
我只能告诉他,地球在15年前早已停止了一切探索太空的行动,航天局不存在了,现在唯一还在进行天文研究的人暗地组成了地下组织进行理论层面的工作。同时地球上人们时刻处于患病的悬剑之下,整个地球的生态已经发生了逆转性的变化。
“而你已经离开地球50年了。”
金桐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50年吗?”
“怎么了?”
“我以为才过去5年。”
时间原来又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我听到金桐儇那边不停地在翻纸,然后是笔划过书页的声音。
“时间的流动速度不一样……请再帮我计算一次”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是我最后一次用上这个公式,敲击键盘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然后把结果报给他。
“成功了。”
至此所有桐儇经历的旅程都有了数据支撑,意味着人类未来可以任意穿行于不同宇宙间。
我说,我要把这份数据传给我在地球上进行理论研究的朋友。这是需要保密的吗?
“合约早就过期了。”桐儇的语气听起来很欣喜,“我实在没有想到,你们居然15年内都没有再送宇航员上天。”
“以后就会有了。”有了实际的成果,航天的复兴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时间没有给我留活路。长期缺乏有效治疗,我的脸色看起来异常苍白,身体各处似乎都在感染,胸部闷痛,手臂上有一块块的淤痕。我在腐烂了,我想。桐儇说的那些我一眼都没有见到。
“桐儇……”开口的瞬间我无法控制自己落泪,声音瞬间哽咽,“来找我,把我带回去。我已经病得很严重了,我原本想在这里等死。事情怎么突然变好了,又是新的地球又是可能重新探索太空。如果我早知道有这样一天,一切都应该更早开始。”
“我的飞行器修好了,把你的坐标发过来。
“请等着我,到山茶花开的时候。”
我躺在床上,身体任它发烫,像躺在罐头里的沙丁鱼面目可憎,似乎有腐朽的气息萦绕。
逃离了城市还是活得疾病缠身,放弃生命轻如鸿毛重新拾起重过千钧,我现在连抬手扇自己一巴掌的力气都没有。
我还和桐儇通着话,才发现接通信号时会有轻微的电流声。
这里究竟哪里会有山茶,说实在的我甚至不是很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植物。它像是一种暗号,只有桐儇一个人知道的暗号。对我保密的内涵可以被随意抛洒在宇宙中,变小到肉眼不可见的微粒。
我感觉我的身体正在分解,我变得很小,头顶很轻。灵魂回到躯体的瞬间我听到桐儇在和我讲话:
“我看到你的船了,我们很近了。”
那太好了。我喃喃自语,第一次真心地笑着,后面他好像又讲了一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或许是在和我寒暄,总之我们马上可以回到自己的家。
“呃,你的飞船右侧有一大块石头,再不调转方向的话就要撞上去了。”金桐儇紧皱着眉,看着自己视线里的飞船仍在原地没有动作。
“可以听见吗?喂?”
“你还好吗?快醒醒。”
“你的自动避开障碍的系统是不是坏了,你需要人为干预。”
石头匀速地接近,金桐儇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没有移动自己的飞船,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而至于颤抖:“醒一醒,醒一……”
那一幕像慢动作电影。石头撞击飞船的右舷,飞船很快凹进去一块,玻璃破裂飞溅在四周,金属结构弯折。无声的爆炸只有视觉上的一团烈火,刺得眼生疼。零件飘在附近,和石头的碎屑混在一起,组成最小单位的破碎的卫星,纯粹的湮灭。
金桐儇嘴还微张着,一呼一吸被抽走了声音。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坐着,摘下自己的耳机向后躺进座椅。
像死亡的超新星,也像新诞生的恒星。
【附件:在NC0648020飞船中找到的纸质材料】
给xx的见面信:
你好?我思考了很久应该怎么开头,想象了一下我见到你的时候,要说的第一句话应该就是向你问好。
近期我在准备返程了,收拾物资库的时候居然翻到了纸和圆珠笔。在我生活的时代,纸笔已经不再是最主要的通讯媒介。但跟你聊天的时候,我猜你是个喜欢怀念过去的人,加上我面对面交流的能力实在太差,还好有书信,能给我向你表达的机会。
我记得很晚才向你坦白过我是谁,实在抱歉。现在我知道了,地球上发生了很大变化,时间也过去了很久。
我的飞船进入黑洞后,时间就消失了。显示屏上的日期停止变化,朝舷窗外望去是一片漆黑,不知道我正在前进还是静止。在我的床上数次醒来又睡去后,我想到,是不是该刮一下胡子。于是我握着剃须刀站在镜子前,对着光滑的皮肤发呆。我检查了一下我的指甲,也没有长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时间抛弃了我,它拒绝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可是生活活的是日子,我坐回到床上,目光扫过飞船里的每一块铁板每一扇窗。它们还会磨损,而我只是一块被扔进真空的石子,我不再活着。
直到和你的飞船重新获得联系,时间像一潭死水因为突然的暴雨而水位猛涨,溢出那一块洼地,被汇成的溪流汩汩推向前。我的下巴重新冒出青色的胡茬,重新每天把自己的头发扎起。
表达不是我的擅长,我更喜欢用眼睛去看见那些情感。当我看见时间重新流过我的身体,我想,是你让我再次感受生命。
谢谢你的出现。
听到你的病情,我的心也跟着难受。发现你会求我把树林海洋描述地更加详细,我会不自觉的笑。这是我第一次体会这种感情,它的力量让我被你发现和看见。
山茶花是我故乡很著名的花,它有很美丽的花语,象征最纯粹的感情。没有什么比得上你用语言抓紧我的每一刻。
我想和你分享的有很多,有关我名字的含义,我家乡的每一个季节,还有我最喜欢的电影里的台词“我们生活的每一天,都在穿越时空,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其所能,珍惜这趟不平凡的旅程。”
我会一直珍惜。请等着我,我在这里。
金桐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