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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前夕,烬春秋突然往家里抱回来许多装饰品,从彩灯到挂饰,一大堆姜饼人、圣诞树和麋鹿的毛绒玩具在大厅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周离泽拿起一个彩球,银色闪粉就沾上了他的指尖,细细碎碎的,比血迹还难处理干净。他清理回来的时候,烬春秋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分门别类装在三个纸箱子里,第一个装软绵绵的玩意们,第二个是能通电的,第三个则全被那些顽劣的圆球给装满了。
“不是要装饰吗?”他感到不解。花了这样多的功夫,却只是将它们取出来、再重新放进不同的盒子里,一通忙碌之后,这个空间还是维持着它原本的样子,依旧是一个一尘不染的冷清门厅。
冬天了,而他们还没有打开暖气。偶尔开门关门,悄悄涌入的寒风让房间一直无法变得温暖。如果有更多一点客人,也许情况不会如此糟糕,但教众们——他的信徒们?周离泽其实一贯不爱使用这个称呼,世界上的领袖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有爱的一类和另一类,而他正属于后者——流着异国大地的血,在烬春秋的劝说之下,最后决定遵循当地法律,给大伙都放了个“新年”假期。
说来也真是荒唐,邪教竟然也得给员工放假。噢,对,他是个标准意义上的邪教头子。谁规定反派领袖不能是领袖呢?在其他季节,这栋建筑里总是穿梭着各色性别不同、肤色不同、年纪也不同的人。他们从世界各地前来此处,在北方山脉半永久的寒意中,在不知从何而起的一点血腥气中,一同痴迷聆听着他的宣讲,直到目光和灵魂都被洗净成一片空洞(或者直到不得不打车去赶飞机的那个点),再回归每个人各自的家园,替他在陌生的土地上栽下又一株种子。
从某种角度而言,周离泽也能够算作是园艺家、演讲者和环保主义人士了。打开一张世界地图,从这一头滑到那一段,观赏每一块有“人类”活动的地方——这就是他的花园。他不仅挑选合适的土壤、而后栽种鲜花,还操使着一把极锋利的刀,在每一个必要的时刻,精准修剪去多生的枝叶。而这叶片究竟是一位多疑的警员、一名不愿配合的政界人物、一个开始计划背叛的信徒,这便涉及到无法讨论的领域了。更重要的是,请注意,这可不是一把剪刀。烬春秋并不喜欢使那些拳脚功夫,从不模仿某些特务间谍的体操演出,如果生命是锁孔,那她就是一枚万能钥匙。谁又会在开门时故意作秀呢?她只有在周离泽身边,才会稍稍变得柔软一些,从金属化作蛇,一样冰冷地缠绕在养父的臂弯之间,尽情展示着冬日困倦的慵懒姿态,就连语调也是懒洋洋的:“嗯…我还在考虑呢。”
“考虑什么?”周离泽问,指尖抚过她的脸颊。
这位以宣讲洗脑布道为正职的父亲,此时却坦率承认着自己的无知。亲情关系,多么奇妙啊。这种时候,她也总是很照顾人的,都已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了,仍眯着眼睛,带着惬意的笑意,悠悠解释说:“考虑——在哪里、什么时候、以及如何装饰的问题。”
“是这样复杂的事吗?”而周离泽,这位过于直白的父亲,自然还是追问下去。
这也不能怪他。环顾周围,只能看见一个空无一物的大厅。尽管严格来说,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家具贴墙放着,毕竟你总得照顾到那些不习惯席地而坐的人们,但哪怕是将它们全部算进去,这个家依旧够不到“极简”的门槛。哪怕再搬来三倍多的装饰,挤一挤,也总有地方能挂。
可烬春秋想要的却不是这些,箱子被她推到入口处,装毛绒的那个体积最大,也是唯一一个封了口的。其他两个箱子就只是掩着盖,还能看见里边花花绿绿的痕迹。她笑了一下,将周离泽的手牵住了,冰凉的手指从掌心划到指尖,恶作剧一般,笑眯眯地又说:“而且,要是挂在家里,您岂不是又要沾了满手的亮粉?那也太麻烦了。”
他知道她不过是在开玩笑而已,但片刻之后,依然回答说:“我不会的。”
“还有很多危险的地方呢,身上、脸上…头发上?”而她也是很固执地坚持着,“总之——您就再耐心地等一等吧?”
周离泽低下头,任由她捏着手指,把僵硬的指尖揉得有一些柔软。伴着那点若有似无的暖意,他在想,她年纪还小的时候,从没有这许多的秘密,曾经,年幼丧母的女孩将他当做仅有的支柱,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美妙感觉,成为谁的全部、唯一、几乎如同神明。
说不定,尽管他过去不曾察觉,他也将她视作了独一无二的存在。因为想要日复一日见到她的笑容,所以才在这血淋淋的、寒意刺骨的路上一意孤行到今日。
当然,也有可能,其实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理由。
他也许只是在遵循着本能的召唤,杀戮是天赋,狂信更是。一切行为,归根结底,都不过是随心所欲个性的一部分。
而烬春秋,也仅仅是碰巧、极为偶然地学会了在这片冻土上生存的方式。说起来,那句话究竟是谁说的?曾经她无聊时,学着同龄人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动画片。依稀还记得,似乎有这样一句经典台词——“只要微笑就好了”。男生这样对女生说,仿佛一个笑容、一句话,就能在荒芜的心里种下感情。后来的剧情,她已经忘记了,但这一小小的伎俩却意外被收纳在心中,因为她原本就是爱笑的性格吧?好像是在弥补父亲的那一份平淡一般,烬春秋总是笑着的,敌人、友人、亲人和爱人——以及周离泽,都以笑容来面对。结果,不知不觉之间,倒像是故意为之了。当外边那数不尽的警察组织还在绞尽脑汁钻研周离泽的弱点时,她却已经轻易靠着笑或不笑的开关影响了他的每一个决定。
不知道他意识到了没有呢?
她并不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幻想未来是多么乏味的事啊,她要完成的事情还有许多,怎么会有费心妄想的时间?
烬春秋轻轻哼着歌,在手中的彩灯缆线上抹过一层透明液体。橡胶手套降低了灵活性,也延长了预定的工时,广播里的夜谈节目都到了结尾,转而开始演奏满含圣诞气息的音乐,一首欢快、下一首又是温柔的,轻飘飘地填满了房间里的空白。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周离泽出门去了,而家里另一个生物(周行渊到底是什么呢,他们一直无法得出明确的结论,虽然一般来说应该以本人的意见为准,但“第三者”这个身份实在是太不稳定,随时都会进化成“死者”,所以姑且还是模糊处理比较好)则在遥远的国家里执行工作,她难得有安静独处的时间,能专心致志地准备礼物。
不知不觉间,离节日没几天了,而她还有三分之一的内容没完成,事实证明,拖延确实是人类的通病。当然,这活倒是说不上繁琐,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无聊的,真正困难的部分是躲开周离泽的视线,毕竟、无论如何,这都是圣诞的“惊喜”嘛。
就算收礼的对象根本不理解惊喜的真正含义,她依然享受着这一过程,乐在其中地重复着无聊的动作,毫无怨言忍受着刺鼻的气味,全心为养父准备着独一无二的礼物。
烬春秋甚至依然是微笑着的,稍稍换口气,又再度跟随收音机的变调哼起轻柔的曲调。因为带着口罩,嗓音变得有点含混不清,愉悦的情绪却不会因此而变得模糊,只是让她偶尔会有点喘不过气而已。化学试剂的气味实在过于呛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甚至不得不一天洗两次澡,用两种微妙不同的薄荷气息来作掩饰。周离泽,大概早已有所察觉了吧,幸好在这种事情上,他总是相当“善解人意”,于是他们依然能够维持着一贯的平衡,在心照不宣之间,一点点靠近那个圣人诞生的日子。
说来也真是奇妙,数不清的人们在这一天狂欢,毫不在乎自己灵魂之中是否有哪怕一丁点的信仰,如果真正心怀虔诚念头,是否应该维持庄重、静默地庆祝呢?
她不禁去思考,以她的生活作为参考,如果周离泽的生日也成为一个节日,她又该做些什么来证明信念的纯粹?烬春秋的动作凝固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便再度恢复了节奏,那片刻的停顿不过是她在感叹:多么没有必要却又吸引人的难题啊,一旦生出,就再也难以压抑。
现实里,他们是从不庆祝生日的,周离泽出生的日期不知是失落了、还是他刻意不提,而烬春秋的生日,也不过是她被曾经的母亲收养的那天,全没有不得不庆贺的理由。
她可以随时随地欢笑和喝彩,甚至是在面带疑惑的父亲身边歌唱、牵周离泽的手胡乱旋转起舞。自由的庆典似乎从未落下帷幕,结果,不管多刻意多努力地去想,最后居然真的难以得出答案。好像做什么,都不够特殊,都无法承载唯一幻想之中的那种狂信。
不过,正因如此,她才希望周离泽能够喜欢她将要送出的这一份礼物。
那些彩球就在她手边静静地堆叠,在每一道闪烁光芒的弧面上,她如此微笑着、期待着,神情里的光彩如此明媚。提前返家的周离泽靠在门外,做静默的观赏者。
天光已经消散,只有烬春秋的身影被台灯拖长,影子一直延伸到他身旁,融入走廊上更为浓郁的黑暗之中。他没有出声提醒,并且相信她早已经注意到身后投来的视线。在他本人未察觉到的地方,也许这就是他们两人的默契?一个意识不到自己举动有多古怪的父亲,和一个愿意配合演出无视姿态的女儿,多么合作无间?
然而,他又想,这一切,竟然都是为了圣诞节?周离泽简直要感到担心,烬春秋是否误会了什么,是否花费了太多精神在一个荒唐的节日上。
要是、如果…这世上真有独属于他的“圣诞”。他静默地思索。不需要谁来与他一同庆祝,也无人会知晓其中含义。从过去到现在,都只有他记得、还记得烬春秋来到身边的那一日。他并不是她的好“父亲”,比起父女,更像是共生的花与叶,生命如此紧密地交织,从他到她,一同蔓延、抖开妖异的青黑色花瓣。还有什么比这更加美妙呢?所以...所以,无论她有怎样的误解,到了最后,管它是一阵风即可吹散的小小闹剧,又或者天大的灾难,他都会在这儿,全心全意面对,她赠予他的惊喜。
“那,到底会是什么呢?”烬春秋问,作为赠礼的那个人,无辜地玩笑着,“您猜出来了吗?”
“如果你希望。”他轻轻吐出一口白雾,浅浅的、零碎的一团,转瞬便消散了。他的体温,与这大雪天的气温,也不知哪一个更为冰冷,但烬春秋依旧依偎在他身旁,汲取只存在于心间的那一点慰藉,竟好像真觉得暖洋洋的。大约她是疯了吧,在大量毛绒包裹之下,最后却靠着这阴冷的生命得到了温暖,也许并不是真的,而她并不在意,放任长发垂落,蜿蜒过脸颊、肩头,被一同缠进怀抱之中。
烬春秋也叹了口气,她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倒不是为了戒烟,更是试验一般的心理吧?
这一瞬的飘浮、上升和破碎于是让人觉得格外亲切,短暂模糊了眼前是庞大的圣诞树。庆典的景色,周围起起伏伏的那些嘈杂谈话声,热红酒和甜点的香气,构建起了他们的小小世界,尽管必定短暂,却绚烂华丽,足以满足今日份的趣味,毕竟她为此花费了小半月的心血,总是希望自己的付出有所结果。而周离泽所担心的事,则更简单一些,在一抹火光闪过的同时,他便低下头,轻而关切地问:“会有危险吗?”
“不会哦?至少...”她很笃定地回答,再不大确定地拖长了调子,“至少对我们而言。”
那就足够了。至少对他们而言。
寒风拂过这荒唐的二人,卷起那条漆黑的围巾——这是周离泽送给她的,去年生日的那阵子,早了几日、也可能是晚了几日?烬春秋有点想不起来了,只享受着黑蛇环绕颈间的触感,笑眯眯望着眼前的景色。
熊熊烈火在他们面前燃烧起来,怎样的风雪都无法将其吹灭,金赤的火光猛然吞噬了那棵松木,由下至上,吞噬着氧气、而后是枝叶,以及每一枚承载着祝福的小小装饰品。
她终于转头看向周离泽。
父亲瞳孔中的一点猩红颜色此时完全看不见了,火焰的光彩倒映在曾经死寂的漆黑汪洋里,无边无际、熠熠生辉。
这几乎是神圣的颜色。
而他几乎像是神明。
周离泽的心脏从未跳得这样快。
在这临时搭建的祭坛上,有慌张的叫声、有四散纷飞的烟尘,但更重要的——他们唯一在乎的是那翻涌而来的热浪。
一切都被扭曲了,视野、感情和生命,滚烫的浪将它们尽数包裹在自己公平的怀抱里。
他却感觉,如此幸福。
“好温暖。”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