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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斗出现在沙尘之中时着实震惊了许久,随即吃了一口沙。猝然扬起的尘土实打实迷了他的眼睛,沙砾硌得他眼角生疼,疼痛让他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梦。
然而这分明应该是个梦。阿斗只记得他伏在案边睡着了,还有烛火映在眼皮上火红一点的印象。他似乎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熟过,甚至都来不及回到寝宫,可能是递上降表后,一旬又一旬折磨着他的噩梦终于结束了,以一个更加残忍的方式。他就这样解脱般酣睡着,却忽然来到了这里。
这里是哪里,他却完全不知道。难道有人趁他睡梦中把他绑了扔在这里,阿斗这样想着又摇了摇头。姜维做得出这样的事,他得知自己递交降表后一定会气疯了,阿斗都能想到姜维会有的神情,怕是恨不得生啖他的肉。但这个夜里,除了少数几个人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个凝结了他们爱恨的地方已经变成真正的海市蜃楼。等到天明,降书会交到邓艾手中,风便会把一切都吹塌了。
况且——阿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双很年轻又有力量的手,不属于一位养尊处优数十年的帝王。他活动了一下这双手,能感觉到风中细沙从指间穿过。血腥味顺着风穿过来,但他依然没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向前走了两步,穿过面前半堵墙。不一会儿阿斗就会意识到这是个糟糕的决定,但现在他还没有,他看到远处有人影,便准备上前去问问这究竟是何处,走了没两步,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阿斗低下头,见到一杆枪的枪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阿斗倒下的时候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去,看见身后袭击他的人穿着甲,是和他们国家完全不同的士卒打扮。他在那人凶狠的瞳孔里看见自己长着一张全然陌生的错愕的脸,年轻的轮廓,和他的手一样。随即天旋地转,寒冷从胸口不断漫延,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还好不是姜维,他松了口气,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
阿斗就这样在剧痛中坠入一片黑暗。
……
心脏忽然恢复跳动的时候,阿斗猛吸了一口凉气,在尘土中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被风扬起的沙和空无人烟的村落,他心口还残留着那杆枪冰凉的触感,那半堵墙矗立在他眼前,一切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阿斗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猫下腰。一直到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抵住,阿斗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背上有一把剑。
这大概就是害他殒命的东西,阿斗恍然大悟。随即他顿了顿,将那柄剑解下放在一旁,这样应该就安全了。
这时他才有空来琢磨自己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死而复生,那这一切就不能是姜维也好黄皓也好的主意,他身边没有人能够给他开这样大一个玩笑,除了命运。阿斗思及此处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如果是命运,他不懂命运为何忽然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缘由,剧痛又一次传来,好在这次的目标是腿。阿斗“嗷”的一声软倒在地上,抬头看见面前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的人。
阿斗:“……”
我和你有仇吗。
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杀过阿斗一回的士卒冷眼看着他:“你是干什么的?”
阿斗:“……”
他就算不聪明,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说他是做皇帝的,但阿斗远离贩夫走卒的世界太久,围绕他的除了大将军就是尚书令,他思忖着无论是哪个官职似乎都不是正确答案,为了套近乎也不至于说自己是黄门,最终他沉默了片刻,心一横说道:“我是一个村民。”
那人端详了阿斗片刻,目光又移到他身侧的剑。
“你不是百姓,你是逃兵。”
阿斗心想,是是是你说什么是什么吧。大概是投降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他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腿,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我投降。”
“唔。”士卒不在意地发出点声响,算是回应他,紧接着说:“可我平生最恨你这种人。”
他说罢抽出枪轻压手腕就送进了阿斗心脏,快到阿斗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枪把他的身体捅了个对穿,阿斗连痛呼都来不及,只觉得整个人在剧痛之下收缩成了微小的一点。而在他数十年虚度般的时光里,他甚至连一点擦破皮的伤口都没有过。黑暗和寒冷又一次席卷而来,阿斗的意识旋即坠落进无边的深渊。
……
阿斗再次醒来的时候,连滚带爬地远离了那半堵墙,死亡的实感如影随形,几乎让他一睁开眼就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实际上还是不知道应当往何处去,他尽可能避开记忆中有人的位置,又听见有人说马车往东边去了,于是便决定朝反方向摸去。但走了两步阿斗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何处是西,一个皇帝做成他这样也不知道幸也不幸,怪不得姜维时常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他,就好像他本来该懂点什么。阿斗凭猜测走了两步,果然又迎头撞上了戎装打扮的士卒。
这是被鬼缠上了,阿斗绝望地想,掉头就要跑。弓弦声穿破尘土,他熟悉地感到胸口一痛。
阿斗:……
被下放到全是鬼的迷宫里了有没有人能来护驾。
答案是没有人,阿斗最终意识到离了禁军后自己谁也不是,虽然他早就接受了自己或许是一个废物,要不然他也不会就这么降了邓艾,但在生死之际,他还是为此感到一些痛苦。
阿斗已经记不得自己重来过多少次了,战争的残酷彻彻底底展现在他面前,用一种最感同身受的方式。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他经历了无数种他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死亡方式,有一次他甚至是自绝,但自绝并没有满足他脱离这个循环的愿望。阿斗在一片朦朦胧胧之际意识到战争原来是这样的,一点都不美,不管是被写在上表里的捷报还是败绩——它们曾经对于他而言是轻飘飘的,好像他的六博棋般温文尔雅。可真正的战争充满着血淋淋的残肢和令人作呕的气味,充满着涕泗横流和不体面的求生与死去,每一个站在他面前的将军,原来是从这种地方爬出来的。
但可能是在这个时候死多了,对敌对方毫无好感度且已是恨极——阿斗后来想,他本是一个懦弱的人,最后连国家都这样轻易放弃了,他后来有过很多次投降的机会,在大军压阵的时候或者生死存亡之间,何况他本身就是一个怕痛的庸人。他也死过很多次,被刺破了心脏,或者吊起来放干了血,但不知为何,他却一次都没有再投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