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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御】It takes a lot to know......

Summary:

魁地奇世界杯决赛的次日,仓持先御幸一步醒来。

HP au,记者!仓持洋一/魁地奇球员!御幸一也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清晨我醒来时,营地中的欢庆已至尾声。隔着帆布传入我耳中的是隐隐约约的烟花残响,零星的脚步声,以及酒瓶碰撞的声音。我能想象到当我们钻出帐篷,迎接外面的世界时,一定能闻到残存的火药香气和被酒徒们不慎撒出来的威士忌,我们会并肩走入弗吉尼亚炙热且湿润的空气里,满心喜悦地去反刍昨日的胜利,久违的胜利。你会做好准备在日本、英国、美国,在印着所有语言的报纸上露出笑容,谈论你的所有队友,尤其是最后抓住金色飞贼的成宫;你会不得不谈起你自己,谈起你是如何扑下一个又一个险球,接着微笑,仿佛你在比赛开始前便已胜券在握:御幸一也,永永远远被胜利女神眷顾。而我会在取景框前,在广播电台的声音中,在报纸粗糙的纸面上,去寻找你的身影,真切地为你感到快乐。

但不是现在,不是我从床铺上坐起来,侧过身子看向正熟睡着的你的这一刻。上学那一阵子你睡觉时永远都戴着眼罩,毕业后你总是先于我醒来,所以,像现在这样,看到你完全没有遮蔽的面容是很难得的。你面向我这边侧卧着,头发乱糟糟的,发丝在发尾纠缠在一起,让我很想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你的头发里,为你把它们理顺,只是这一定会把你叫醒,于是我只是安静地端详你的脸。

这是一张远比它的主人要无害得多的脸。你的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颤动,看上去远比白天年轻、可亲近。你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昨晚比赛时的油彩痕迹,双眉微微皱起,让我有些好奇你梦见了什么。你会做梦吗?




我们从没有聊过这些。不论怎么说,和同龄的同性谈论这种话题总会有些奇怪。我记得还在霍格沃茨上学时,我们选修过一段时间占卜课,有一阵子教授经常给我们布置解梦的作业。在傍晚,公共休息室的炉火旁,我们交换着胡编乱造出十余个梦境:睡过头了错过期末考试;在禁林里被人马袭击;魔药课上炸飞了坩埚;打比赛时从扫帚上掉下来摔死了;尝试幻影显形时头和身子分家……各种凄惨又离奇的命运在我们笔下徐徐展开,用最不可信、最轻率的语言记录下来。

“怎么都是噩梦啊,太假了。”我当时是这么抱怨的。

那时你摆出一副再讨厌不过的笑脸,说:“教授不就是喜欢这个吗,况且,这些事情如果发生在仓持你身上,也不会很奇怪。”

我在桌下重重地踢了你一脚,你摆出副吃痛的表情,然后再因为我的反应愉快地笑起来,回答道:“嘛,那你自己来写吧。”

最后我还是认输了,把你编造的解梦作业交上去,得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分数。不过回过头去看这些编造出来的梦境,也许会觉得它们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荒谬。人在一生里永远会记得更多噩梦,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类似的经历:某天深夜挣扎着醒来,冷汗涔涔,虚幻的,巨大的恐慌正从潜意识蔓延到现实。我们会恐惧这种梦的泛滥,并继而产生必要的和不必要的忧虑——梦是否真的是一种预兆?我不知道。我和你从来没有认真地听过一节占卜课。

相应的,十几岁时我很少做梦,更少做噩梦。我们把现实的世界塞得好满,读书,与彼此肤浅地交谈和争吵,以及最重要的,魁地奇。我们把太多时间花在十几米的高空之上,披着猩红色的队袍,俯冲,而后飞速上升,把陈腐的空气和人群都甩在身后。我们没有时间逃逸去另一个世界。

所以,当我第一次梦见你时,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这是梦。我还记得……那是我们刚上六年级时,苏格兰的九月,塔楼外雨水倾泻而下,窗外黑漆漆一片,没有一点光亮透进寝室,其他舍友都不在,只有你和我点亮了一盏灯,在漫无目的地闲谈。

寝室是昏黄的,微小的赤红火苗在玻璃灯盏中闪烁摇曳,能够照亮的只有你我的脸,以及我们身后红色的帷帐。在火光映照下你的眼睛近乎金色。熟悉的金色,就像在比赛后,我们跳下扫帚拥作一团,我看向你时你双眼的颜色,可又太不一样,但都让我恼火和不安——我以为的恼火和不安。

似乎是意识到我定定地看了你太久,你脸上的笑逐渐退却,演化成了副更加复杂和难以言表的神情,好像在和我一样,忍耐着什么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东西。沉默几秒后,你开口叫我的名字:“仓持。”

在我来得及回应之前,你就凑上来,捧住我的脸,吻了我。真切的,而非点到为止的吻。你侵入我的口腔,舔舐能接触到的一切,把滚烫的热度通过唇舌注入我体内,极密切地贴上来,空气融化掉,将我们的身体隔着衣服粘连在一起。一切除你之外的事物顷刻间都消失了,就连你的眼镜框撞在我鼻梁上是传来的痛觉都朦胧不清,留存下来的,我能感受到的,只有你的肉体。滚烫得令人心惊。

紧接着,嘴唇相离之际,你不由分说地倾身向前,将我推倒在床上,接着跨坐在我身上,背着微弱的灯光俯视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我在其中先是看见理所当然的欲念,再看见一点喜悦和痛苦交杂的创痕,最后,我看见了我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充溢着渴望的脸。

我就是在那一刻醒来的。


我躺在寝室里自己的床上,像做了噩梦一般浑身颤抖,又或许它本身就是噩梦?如果它是噩梦,那么它一定通过某种手段入侵了我的现实。因为我在梦中透过你的眼睛看见自己的渴望,而在醒来后,我发现,我因为我最好也是最坏的朋友勃起了,像所有青少年臆想自己欲望的指向对象时一样硬得发疼。

相当反直觉的一点是,比生理上的欲望更可怕的是我自己的情感:如果只是欲望的带来的羞耻,我可能更愿意把梦延续下去;但我还是将梦结束了,因为我感到……愧疚,因为我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从来不只与欲望相关。爱欲两字并排念,前者远比后者要可怕,十六岁的我宁愿我只是因为你勃起了,而从没幻想过你吻我。

那个夜晚我心跳好快,我几乎能听见心脏撞击在胸腔上的声响,以及在寂静的寝室里不断来回折返的回声。在失眠的亢奋和焦虑之中,我有时会产生如此之类的幻觉,相信你也听见了我心跳的声音。不过这也终究只是幻觉,你睡得那样沉。为此我几乎要羡慕你了。隔着几层帷帐,你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安然入睡;我却在这样一个深夜不幸地、不合时宜地挖掘出关于你我的真相,单方面的真相,沉重而无用的真相。

那时的你当然不会知道这些。我该怎么对你开口呢?我梦到了你;我梦到你亲了我;御幸,我发现我似乎真的很喜欢你,为此我宁愿和你做朋友。哈哈……那还不如让那些编造出的噩梦真的发生在我身上。可还是得因为这件事,我便在空闲时,很偶尔地思考我和你,我们为什么相识,好像得出个答案我便能为自己的所有感受开脱,好像希望有人在暗中操控命运,所以你和我无法避免地要相遇,所以我要先看不惯你,再无可奈何地接受你,最终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

可我和你相遇却是再偶然不过的事。如果你的父亲那年没有来英国工作,如果妈妈那年没有在我和爷爷送她离开千叶时泪眼婆娑地回头,我们就根本不会去霍格沃茨念书。如果十一岁那年我没有图方便进了离我最近的包厢,如果你在包厢里没有隐瞒自己也是日本人的事实,逼我讲不熟练的英语,我就根本不会看不惯你,你也不会觉得我“很有趣”。如果分院帽没有在那漫长的五分钟后将你分到格兰芬多,你我在之后大概也很难说上话了,只会觉得对方是球场上有些难缠的对手。如果我没有在你被那群恶霸堵住时,在想起抽出魔杖前先挥出了拳头,我和你也最多只是普通的同学和队友。

所以,这一切都是偶然的堆叠。偶然造就了仓持洋一和御幸一也。有时候我会想象我们在东京的街头擦肩而过,不会看彼此的脸一眼。我会想象我在新闻上读到你去了哪家球团,然后心烦意乱地合上报纸,想,作为运动员,这人样貌真的好到让人讨厌。

我会想象……我怀着这样的心情,作为万千观众中最普通的一个,去看你的比赛。赛前,你们在球场上空盘旋、俯冲,做最后的调整。你的身影如箭矢般掠过观众席,划破了球场浑浊的空气,以及混杂在其中的欢呼与喝彩。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你缓缓停在球门之前,在空中俯瞰所有一切,眼中燃烧着一种饥渴——对胜利的饥渴。每每想象到这里,我便会发觉,即使这般那般,我也没有后悔认识你,也从不会为此感伤。正相反,再让我选择一万遍,我也会选择站在你身边,不论以哪种身份。你明白吗?




今年三月份,我在世界杯前最后一次见你。早上醒来时我头脑昏沉,床的另一边空荡荡。我将侧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一口气,仍能嗅到昨晚残留的性爱气味。我用力眨眨眼,却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便再次陷入梦境。模糊的意识里,我感到床垫微微一沉,有人坐在我身侧,指尖轻触我的颈侧,耳际,最后掌心轻轻贴上我的脸。你皮肤上有煎蛋的香味。

我闭着眼:“再过五分钟。”

你没有回答,但我想你应该是笑了,不怀好意地笑。因为下一秒我的鼻子便毫无防备地被捏住,而我不得不睁开眼,拽住你的手臂把你拉到床上。似乎是心满意足地,你支起身子半靠在我身上,将脸凑近些,对我轻声说:“早上好啊。”

“混蛋。”我嘟囔着,吻了你一下。顿时我嘴里充斥着一股苦涩,没办法,你就是这样一个一起床就要喝咖啡的怪人。“究竟怎么了,现在才八点多——”

紧接着,我便停下了抱怨。因为我发现你正看着我,双眼发亮,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变大,不同寻常地、不加掩饰地流露出自己的喜悦。一定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你说:“我被日本队征召了。”

我忘记了我当时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一定很傻,因为你的神情正介于欣喜和揶揄之间。我只记得当时我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尖叫,就像十几岁的小孩子,就像当时和你一起在看台上注视着那些飞驰而过的球员,我们几乎要被欢呼声、掌声和乐队的演奏组成的声浪撂倒了,但却不停出汗,内心震颤不已,总有一天我们会想办法去那里,最高的舞台——

“你会去吧?总决赛。”你在我唇边问,我不知何时又吻了你,我赤裸的肌肤紧紧贴着你被棉质衣物包裹的身躯。

“废话。况且你们也要撑到那时候啊,在我的镜头里表现的好一点。”

你的脸埋在我肩头,颤抖的笑意借着我的肉体传到我的双手,又返回你的腰际。你说:“我会的。我会的。”

而我从来都选择相信你,没有一次例外。你还记得你取得的第一次胜利,我们取得的第一次胜利吗?




二年级时,你和我作为替补守门员和替补追球手进了院队。三年级时,你把一位高年级生挤下了正式队员的位置,为此糟了不少嫌恶。四年级时,我成为了正式队员。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我们都没能拿到奖杯。七年级时,你拿到了学院球队的队长徽章。我们都清楚今年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而去年我们离胜利之有一步之遥,如果不竭尽全力,这注定成为我们校园生涯里的一个巨大豁口。

除此之外,那一年几乎每个人都在为前途担忧,一周参加好几次职业咨询。但那些人里不包括你。毕业后你会成为职业球员这件事几乎是板上钉钉,训练后,队友常问你收到了哪几个球队的邀请。你有时候不回答,有时候报出来的数字每次都不一样。时间一长,除了同样是日本人,但比我们低一年级的泽村,再也没有人找你打探这些消息了。

我有时候也很想问你:你毕业以后究竟想去干什么?你会留在英国吗?还是回到日本?毕业以后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相处吗?最后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没有说出口,我们都擅长避而不谈和保持距离。我的意思是,这是某种协定,某种底线,某种技艺,有了它,我们所谓的友谊才得以延续。十岁时,妈妈的拇指擦过我脸上的淤青,对我说:“小洋,你有时候想得太多,但有时又想得太少,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这是我擅于这项技艺的原因。

而你的原因则更加复杂:三分之一是因为你真的不在乎,三分之一是“这么做最好”的自负,三分之一是掌控欲成瘾以及随之而来的自我保留。这就是为什么你能朝那些对你拳打脚踢的高年级生咧开嘴,近乎嘲笑地微笑;这就是为什么你从来不挽留他人,也不过度要求,不论是对我们的队友还是你的父亲;这就是为什么你有时候像个冷酷无情的混蛋。

所以,你开口问我时,我感到那么惊讶。那是一个月圆之夜,我们躲过巡夜的老师和级长,在塔楼为黑魔法防御的N.E.W.T复习。我第无数次尝试那个我从没有成功施展的咒语。衰弱的银丝从杖尖冒出来,扭动着从塔楼的窗边逃逸出去,我的目光跟随着它,直到它完全消散在圆月之下。

它让我想起天狗。我们家乡的天狗是背生双翼,鼻子赤红的妖怪,而在其他国度,天狗会吞吃月亮。我想象着苏格兰的夜空中有一只身影模糊的巨兽掠过天际,一瞬间,它庞大的身躯将整轮澄黄的圆月都遮住了,接着它逃窜向大地的另一侧,而月亮早已被它吞噬殆尽。那时夜空将会是一片极深的蓝黑色,像你我常用的墨水颜色,而我们之间唯一发光的东西就是我杖尖的银丝,再模糊不过的光源,而在光的映衬下你的脸变得暧昧不清,像水中倒影,那样我将有太多的喘息的空间。但现实是,我们在窗边面对面坐着,没有丝毫遮蔽的窗户和月亮嵌在我们两人中间,整个空间几乎可以说是明亮的。你的五官的轮廓比白天更加清晰。

我怀着挫败的心情叹口气,烦躁地挥了挥魔杖,在心中回忆我能想起来的所有快乐时光。而你咧嘴一笑,魔杖朝向我,缓缓念起了咒语。一只银白色的狸猫从杖尖钻了出来,笨拙地落在地上,绕着我们两人缓缓地走动。

“别炫耀啊。”我恼火地用魔杖捅你的膝盖。

“哈哈,你还是多多练习比较好?”你躲开我的魔杖。那只狸猫在我身侧卧下,颜色一点点变浅。

在我心不在焉地挥舞魔杖,试图用成果来反击你时,你开口了。

“仓持。”先是正常的,再普通不过的开头,完全麻痹人的警惕。紧接着你问:“你毕业后打算怎么办?”

不可置信地,我抬头望向你,你的双唇紧抿着,脸上残存着一点笑意,好像一张假面遮住你的真实面孔。但假面的存在本身就能说明一些事情,你后悔问了我。你为什么会后悔?

“我……”我缓慢地,犹疑地开口,就像我们没有跃过那条隐形的底线,“我不确定,说真的。”

但是,我知道我不会再打魁地奇了,起码不会在英国,为此我更要拼尽全力倾尽所有在最后一年把比赛打好,所谓青春和不留遗憾,好俗套的字眼。

你的目光斜斜切过我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肩头,近乎白昼的月光之下,我看不清你的双眼聚焦在哪里。我呼吸断了一瞬,赶在你说些什么之前先开口:“其实我有在考虑做点能写东西的工作,我还挺擅长这个的……如果能到处走动的就更好,解咒员?记者?嘛,说真的,我没想那么多……”

语速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内容越来越不确定。所有的话都是下意识的,几乎没有经过思考,都在掩盖我真正想说的:你呢?你的未来呢?

千叶,我和爷爷站在家门口,妈妈流着眼泪,手指上的茧摩挲着我颧骨上青色的淤痕,我为朋友出头时留下的淤痕,痛觉是迟钝的。我问她,为什么那样说,我才不是那种成天想很多的怪人。妈妈摇摇头,咬住嘴唇,接着笑了一下,回答我:“小洋,你为别人想得太多,为自己想得太少了——但这真的对别人好吗?看到你的伤你的朋友会怎么想?我和爷爷会怎么想?”

她说:“小洋,你会错过很多更重要的东西。”

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

“我们去飞一会吧。”你突然站起身,打断了我的话。

“哈?”

“我们去飞一会。”你笑了,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分明地落在塔楼的石砖上,发出好几声脆响,“半夜偷偷溜去球场,好久没那样了吧?”

“御幸,你真的……”我哑口无言,但出人意料的并不气恼,喜爱之情和想要微笑的欲望不合时宜地从胃部升腾而上,烧灼一般穿过胸腔和喉咙,来到我嘴边,难免疼痛却又令人满足。我听见自己回答:“好啊,那你要抓紧些跟上我的速度了。”


你停在球门之前,霎那间,整个球场都屏住了呼吸,大约有一半人都在心中祈祷:不要出事不要出事;当然,另外一半人则会默念:让他被换下场吧让他被换下吧。决赛。让我们队伍的心脏和灵魂留下来;让他们队伍最好的指挥和守门员换下去——

裁判铁青着脸,吹响了哨子,向你飞去。我和你之间的距离太远,却也能清楚地看到你的表情,紧锁的眉头,神色自若,摇头,再摇头。风将你的刘海掀起来,露出你光洁的额头,我能清楚地看到有一滴汗从你的额角落下,渗进鬓角。你的背挺得很直,单手抓着扫帚,大腿紧绷,一切看上去都游刃有余。你又对裁判说了什么,目光游弋,透过护目镜回到我们这边来。接着,你举起右拳,露出笑容。

我们的队友欢呼起来,观众席上掌声如雷鸣,金红色的海洋此起彼伏。同一刻,裁判再次吹哨,宣布比赛继续。

队友们四散开来,零零散散分布在球场上空。我在原先的位置停了一下,抬眼,正正好撞上你的视线。我猜我的表情一定难看得要死了,因为你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笑意。望向我的眼睛,你的脸一片空白,汗水从脸颊滑向脖颈,落入队袍的领子里,深红色的一片湿痕,你出汗出得好厉害。共感一般,我的侧腹在此刻也隐隐作痛,仿佛被游走球冲撞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而痛觉融入血液,在我全身的血管里肆无忌惮地奔走,回到我的心脏。一瞬间观众席上的喊叫,队友的呼喊,不知谁稀稀拉拉唱着的歌曲,都与我隔了一层雾化玻璃,迷蒙一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声。但胸腔里那胀痛的肉块收缩、鼓起的声响却如惊雷般,一下下砸在我耳边。

在我视野的中心,你笔挺地坐在飞天扫帚上,身后是格兰芬多圆形的球门。你看向我,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了几个字。

你说:“不要说。”


我走进医疗翼时,你正在床上盘腿坐着,侧过脸看向窗外。此刻正处在白天与夜晚的交界线上,天空是一片冷峻的暗蓝色。蓝莹莹的色彩透过窗户环抱住你与你身下的床铺,掩盖住床头唯一一盏灯的光亮。我走近一点,你转过头望向我,一副神秘莫测的姿态,目光涣散。房间里弥漫着药草的苦味。

在你的注视中,我站定在你床边,有些粗暴地将怀里的篮子塞到床头柜上的成堆贺卡和慰问品中。你抬头看我,轻快地、无忧无虑地笑了。

“派对怎么样?”

我看得出你在止痛剂的影响下已经有些恍惚,也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地感到快乐——如果说胜利不能让你露出笑容,我也不知道什么可以了。但你平时不会对我这样笑,不会对我们的队友这样笑。我能想象到如果游走球没有弄断你的肋骨,你在庆功派对上会怎样说话,我想……你会出乎意料地成熟,像个真正的领袖那样,你会说些不好笑的笑话,惹恼一些人,接着宣布,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但现在停留在你脸上的,只有近乎单纯的笑容。

一股轻柔的压力涌向腹部,你侧过身子微微倒向我,将脸埋在那里布料的褶皱中,闭上眼睛。轻柔的呼吸从你的鼻腔和唇间逸出,就算隔着衣物也像海浪拍打礁石一般一下下重重敲在我的皮肤上。我深吸口气,将手指插进你蓬乱的头发里,小心翼翼,尽量不再施加压力。

“就那样吧,那些家伙知道你来不了还蛮失落的。”

“哈哈,”你的笑声被封锁在布料中,闷闷的,“我也很想去啊,毕竟这是最后一年的胜利。”

胜利,你咀嚼这个词像是在咀嚼糖果,而随之而来的所有甜美的苦涩的情绪像火车一样从我身上碾过。你的声音穿过表皮,进入我的胃,向上,穿过食道,进入口腔,一点点融化在我舌尖,过头的甜味和苦味几乎没有差别。我咬紧牙关,轻轻扯了扯你的头发,开口:“那就别再这么做了。”

你半真半假地痛呼一声,又笑了,问:“怎么做?”

“别装傻!”我想用最强硬的话来质问你,可一时间,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别再把整个队伍都扛在自己肩上;别再逞强,我们有替补队员;别再欺骗别人;别再一次次让我做你的共犯。最后,我说:“别再让游走球伤你这么重了,职业联赛上伤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你轻声说,接着撑起身子,从我身上移开,顿时,我的腹部里外泛起一种类似于饥饿的失落感。你的双手仍然按在我的腰侧。“放轻松点,仓持,我们赢了。”接着你狡黠地笑笑,“你要感谢我才是,说不定之后你就能施出守护神咒了。”

我干巴巴地笑几声,把你的手从我腰间拍开,坐在了床沿。“你真这么想吗?出现在我噩梦里才对吧?”我抱怨道,伸手在篮子里翻找,巧克力蛙,冰老鼠,坩埚蛋糕,南瓜馅饼……啊,那群家伙……你不爱吃甜食,估计这些大多最后也会进了我的肚子……黄油啤酒,火焰……

“火焰威士忌。”你越过我肩头去看篮子里的慰问品,语气有些调侃,“真的假的?那我们——”

“不行,”我恼火地回答,很想转身去重重地推你一下,但你毕竟是伤员,“我待会就把它拿回去。”

“干嘛这么小心?”你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这么关心我吗?仓——持——君。”

我用力一推篮子,转身去看你,你的神情在反光的镜片下有些模糊。那一刻,我放弃了,放弃做你沉默的共犯做你并不亲密的朋友,放弃大脑里如画片般闪过的所有想象,你的脸在其中忽隐忽现。我带着一点残忍的、解脱的快意说出口:“对啊。”

你的目光穿透我的皮肤我的血肉我的骨骼,凝重而朦胧的目光,如同最柔软的刀刃,一点点割开我的声音。靛蓝色的夜幕里我看不清你的眼睛。

我说:“所有的事,都是因为我太关心你。”

沉默像橡皮一样擦去你的表情,我难得在你脸上看到不加修饰的空白。过载的情绪在我头骨里有节奏的搏动,一点点膨胀,直到越过临界点,坍缩成一片冷冰冰的虚无。干涩的视域里,你的双唇一点点嚅动,但我已经没办法像比赛时那样读你的话语了。你在说什么?

如螺旋桨转动般的耳鸣之中,你的手攀上我的衣领,缓缓将它攥紧。猛地一瞬间,你将我的脸扯到你面前。接着,你迟疑却不容拒绝地吻了我。

小洋,你会错过很多更重要的东西。

说实话,那从来都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完美初吻,我当时恐慌得要死,在你贴上来时整个人都要僵住了。而且当时你的吻技真的真的很差劲,我有和你提过吗?所以,这大概是我能拥有的最好也是最坏的初吻了:你干涩起皮的,颤抖的嘴唇,和泛着草药苦味的,湿热的舌尖,你全程都大睁着的双眼,我胸前那只攥紧了的手,比起渴望更多是恐惧的心情。而我从来也没有想过你也会恐惧,就像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也可能在你的梦中不由分说地吻过你。

但一切还是发生了,正因为我们是一对如此这般的坏朋友,所以我才能在那个胜利的夜晚明白你我有意无意的自负差点毁掉所有,明白你为什么要问我关于未来的事,明白为什么最后的最后,猎猎风声之中,你唯独对我那样说,明白你为什么要在镇痛剂的药效里,问我为什么要关心你,明白你为什么要怀着恐惧,将我们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

最短暂也是最漫长的几秒后,你松开我的衣领,慌乱而勉强地冲我笑笑,轻声问:“这个够吗?”

“御幸,你到底——”

“这个够吗,做你守护神咒的记忆?”

“你是全天下最大的混蛋。”我一字一顿地念,凑上前去,再次吻了你。




今年三月,你开始封闭式训练后,阿亮前辈派我去京都采访一位据说能解梦的老人。我怀疑他是在故意考验我,因为他知道我从来不怎么喜欢占卜这门学科。当然,这世界上肯定存在相当多真才实学的预言家,可我相信我能遇到的大多都是伪冒者。

我和那位老人坐在矮桌之前,隔着茶水上升腾的雾气,他故弄玄虚地叹口气,说:“仓持先生,你昨晚做了个很特殊的梦。”

“啊,可以这么说,您知道我梦见了什么吗?”

他看向我,山羊胡微微颤抖,仿佛我大限将至:“仓持先生,你梦见了非常可怕的东西,我看得出来。你内心深处最恐惧最黑暗的东西,如果不加以控制,它迟早会吞噬掉你的内心。幸好你遇到了我,我可以帮你,只要一点点微薄的报酬……”

“那确实非常恐怖,”我尽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我梦见了我的男朋友。”更不堪入目的后半句话停留在我喉头。

我讲这个故事的意思是……我有些在意,你,御幸一也,在这个胜利后的清晨,在做什么样的梦。哈,我还没有自大到认为你会梦见关于我的事,毕竟我已经占有了你的整个清醒的夜晚。我想,或许你会梦到球场,椭圆形的巨大建筑,无数阶梯将天鹅绒般平整光滑的赛场包围起来,球门柱金光闪闪,你独自一人停留在空中,俯瞰身下的整个世界,在这个被放大无数倍的水晶球中盘旋,盘旋。接着,你会醒来,在帐篷中昏暗的光线里散漫地睁开眼,你会从那个世界返还。

所以,这一刻,我会在你身边充满耐心地等待,在你醒来那一瞬去拥抱你,就像昨天晚上你从队友和记者的围网中挣脱出来,将你自己撞进我怀里那样。我在你颈侧闻到汗水和酒精的气味。你说,这个姿势好累,你好矮啊,仓持。我叹口气,呼吸轻轻擦过耳际,笨蛋,手抚过脊背,向上,向上,碰到裸露的后颈。你轻声说,仓持,带我回去。

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们回到了那顶狭小的帐篷中,拥抱,接吻,做爱,直到筋疲力尽,四肢纠缠着跌入梦境。胜利后的清晨,我难得先你一步醒来。不久后,你也会被生物钟唤醒。我们会互相抱怨着清理昨日的狼藉,换一身体面的行头整装待发,走出这只属于我们二人的小小国度,昂首阔步地前进,面对胜利后的,外部的世界。而在这所有事发生之后,我们都有无数机会去明白,无论何时,我们都可以回到彼此身边。在那之前,我们会耐心地去等待,谅解,相信彼此,去理解与梦完全不同的现实世界,去明白为什么你我会相遇,为什么最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在某时某刻(此时此刻),我会毫无理由地想去把彼此的身体紧紧相贴,在你耳边说:御幸,我………

你打了个哈欠,困倦地睁开了双眼。


-The End-

Notes:

本文最大的bug之一:如果仓御在霍格沃茨上学,根本不可能在同一年级。感谢立本学制让我产成为同级生(双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