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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忍醒来的时候临近中午。左肩处传来一阵难以忽视地疼痛,让她本有些困倦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门外似乎下着雨,雨水滴落在檐廊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今天也没有放晴。她闭上眼心想,没有再去看窗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头还是晕晕乎乎的,四肢无法使上力气,大概是仍然发着烧吧?毕竟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了。喉咙间干涩不堪、声音也嘶哑得不像话,长时间未进食让她感到饥饿却没有进食的欲望,只在心里暗想着现在是什么时辰、姐姐是否已经做完晨练了、大家是不是已经吃过饭了、香奈乎有在好好读书识字吗?这些她都不知道。思绪混乱间房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拉开,冷风顺着门隙吹进房间,惹得蝴蝶忍下意识感到一阵寒意,再然后拼尽全力克服倦意睁开眼来、不出意外地看到了蝴蝶香奈惠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她咳嗽几声想要张口说话、可蝴蝶香奈惠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只是用手探过她的额间、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依靠在铺设了软垫的墙壁上,并贴心地递过来一杯温水喂她喝下,令她嘶哑干痛的嗓子得到了缓解。其实还是无法完全睁开眼,姐姐的身影在面前模糊不清,无法使上力气的身体只不断地冒着汗、张开嘴也只能因为左肩处传来的钻心的疼痛而嘶嘶地喘着气,模糊不清的意识间嘴中被塞入了几粒药片后被扶着脸使其吞咽而下,紧接着是蝴蝶香奈惠温切却满是忧涩的声音隔着嗡鸣不断的声响自耳边传来。
果然还是在发烧呢…左肩处的旧伤似乎也复发了,难道是因为雨季吗?…再去拿点止痛药好了……她听见她姐姐这样低喃着,模糊的意识努力辨别着长姐吐露出的音节、将其拼凑成语句,在终于意识到自己又给姐姐惹了麻烦后不由得感到胸口变得闷乏。长姐宽大的羽织披散在她的腿边,柔软的衣袖蹭过她裸露在外的手背,使得她感到那寸肌肤处泛起了一片痒意。许是看她被疼痛折磨得嘶嘶抽气的样子太过可怜,蝴蝶香奈惠似乎想要起身再去拿些什么,而下一刻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那毫无血色的手轻轻勾着、像是不愿意让她离开。那力道几乎可以说是微不可闻、轻轻一挣便可脱离开来,更像是因本能而无措的挽留、一个毫无安全感而下意识寻求庇护的孩童。她又垂眼去看仍急促着呼吸的她的妹妹、心里感到一片酸涩。
如果…如果她当初再早一些…她俯下身去抚了抚蝴蝶忍浸着冷汗的脸、看着蝴蝶忍迷蒙间雾着水汽的眼睛,低下头去如幼时安抚蝴蝶忍做噩梦时那般抵住了对方的额头,轻声哄着说是自己不好、没能注意到小忍的情况。犹豫片刻后又低声补充说:但是姐姐要去帮小忍拿药,要稍微离开一下、小忍就等一下姐姐、一下就好,姐姐绝对不会丢下小忍的、好不好?其实她可以直接走的,其实忍不会、也不可能怪罪她,她知道的。但是、但是…她看着意识不清的妹妹费力地理解着她口中的话语,只觉得心中倍受煎熬。最终她看到蝴蝶忍的眼睫轻颤着阖起、把那勾着她衣角的手放开了。
不敢耽误一刻便起身准备去药房拿药。门被合上是蝴蝶忍依然没有从疼痛中脱离开来,药效只要还要一会才会见效,感知似乎已经随着日积月累的疼痛而变得麻木不堪,疼痛在现如今对蝴蝶忍而言成为了家常便饭。其实和过去差不多,她心想。无法砍下头颅而一次次挥刀直到被磨破的双手、每一次任务回归后带着身上的淤青和疤痕入睡的疲倦…其实没有什么差别的,她想,只是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只要等她稍微好转了…只要等她能重新站起来了…她就能再一次挥刀…再一次站在姐姐身边、继续去完成那个未尽的约定,哪怕要为此付出千百倍的痛苦也……她缓缓将视线下移,将目光落在了那敞开的衣领下刚长出肉芽的伤疤、那让她日日夜夜都被疼痛折磨得难以入眠的罪魁祸首————那道由左肩开始延伸到肋下的裂口,那道一年前在那场和上弦之二的战斗中落败的证明。回忆似乎牵动了知觉、她又开始觉得那处新肉开始抽动着隐隐泛痛。这是她伤口愈合后的第二个周、也是她醒来的第一个月,并且生日早已在她昏迷时过去了,现在已经是早春时节,她也已经十五岁了。
十五岁、十五岁。姐姐当上柱的时候也是十五岁。她在心中咀嚼着这个数字。她居然在那一次任务后重伤昏迷度过了一年———并且还奇迹般地醒过来了,在那个上弦之二的手下。其实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毕竟要是姐姐赶来的再晚些,她大概已经命丧当场了。她应该知足的。尝试性活动那只差点被砍断的左手,仅是尝试攥紧拳头便浑然被汗水浸湿额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咬牙使劲却始终无法合拢起那只因后遗症而失去知觉的手,最终只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变得比先前更为急促、连带着本就被损伤的肺部也一并泛起疼痛,心脏也开始随着呼吸而抽搐着在单薄的胸腔内怦动、好似下一秒便要从那心口处跳出。
耳边嗡鸣声比方才更为严重了。无法分清迷蒙住视线的究竟是她的泪水还是汗水、也或许只是因为她烧迷糊了,蝴蝶忍只知道自己的大脑昏昏沉沉、意识也愈发模糊不清,好似下一秒她便又会沉沉睡去。而病痛并不打算就这样放任她这般昏睡过去,倒像是铁了心要折磨她一般疯狂刺激着她的神经、连带着让本对痛觉麻木不堪的蝴蝶忍也心觉这次的疼痛似乎比以往更加剧烈。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拉开的声响,风再一次吹拂过她的脸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她滚烫的脸颊。迷迷糊糊睁眼去瞧,又看见了蝴蝶香奈惠、看见了那似乎下一刻就要涌出泪水的眼睛。姐姐、姐姐,你为什么要哭呢?这不是姐姐的错吧?更何况明明是姐姐把我救下来的。她在心里嗫嚅着,意识模糊间又被喂下些许药液、被来人轻柔地怀抱在温暖的身躯之中、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那般惜疼。恍惚间那无法抬起的手似乎被握住、原本怦然不止地心跳逐渐趋近稳定、呼吸也不再急促、大抵是先前第一次吞下的药效发作了吧?仍然无法发出声音、便想要握紧蝴蝶香奈惠的手作为回应,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觉得眼眶间酸涩不已,仿佛下一秒她便会和蝴蝶香奈惠一并落下泪来。是我给姐姐添了太多麻烦吧?毕竟是要照顾这样残破的身体。很快疼痛便随着药效袭去,只剩下这副支离破碎的身体堪堪依靠在蝴蝶香奈惠的怀中平复着呼吸,到最后竟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或许她应该流下泪来的,她心想。了却了疼痛后涌上的是无尽的倦意,想要强撑着清醒却只觉得身体宛如被某种重物倾轧。可是如果现在她将眼泪落下的话、姐姐只会更难过吧?但这一切都不是姐姐造成的、这一切都与姐姐无关。所以为了姐姐不要再因为她落下泪来、她愿意一辈子都不哭出声来、愿意一辈子都拖拽着这样残破的身体活下去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哪怕她心知自己或许再也无法握起刀也不会表露出一丝不堪。
仅仅只是因为不想要让姐姐再哭了而已、仅仅只是因为不想要让姐姐为自己费心了而已。
雨仍未停。潮湿的气息涌入鼻腔、裹挟着这副哪怕一呼一吸都会换来疼痛的躯体。她想说:姐姐、其实我现在,很幸福了。还能活下来、还能坐在蝴蝶香奈惠的身边、还能被蝴蝶香奈惠抱在怀中。其实她应该知足的,可是为什么偏偏的想要落下泪来呢?蝴蝶忍不知道,也无心再去想,只将视线落在那窗外仍嘀嗒着飘落的春时雨、看着那雨幕掩去往日里她总能轻易窥见的景色,竟是忽觉这潮湿的雨季似乎将她的身体一并浸染了,不然为什么她现在会觉得身体如此沉重呢?疲惫感涌上心头,她没再能去想,只是沉沉地阖上眼,再没有去瞧那窗外的景色,只感受着雨水混杂着尘土的气味将她的身体包裹、为她的骨髓来带隐隐的疼痛、为她心间染上一片潮湿。
在意识彻底沉寂的前一刻她终是忍不住心想:这场宣告春季到来的潮雨似乎格外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