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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佛童子站在校舍门口抽着烟,目光漂移,随后追踪到了他等待着的一切。四目相接,两人定住,他乐于见到的一切正在发生,对面的人看过来,带着惊讶、不可言说的、仿佛要哭出来的神情。
他知道他成功了,又一次成功了。吞佛童子欣赏着,他猎物上钩速度简直让他嗤笑出声。他吐出烟雾,不知道他喉管里喷出的气声有几分是嘲弄,有几分是怜悯。
他们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对视,主城区内还是石子路,短短的青铜柱子带着铁链分割出的行人道,人很多, 汽车速度也不快——当然,行车道又窄又颠簸,车三三两两颠过去,人流走,像延时摄影中飘忽的轨迹,文艺片里的莫名泛黄的长镜头。
这种唯美的幻觉没有持续多久,正如他所期待一样,一切很快切入正题。 绿灯亮起,他的烟仍夹在手中,对面的人跑了过来。
你好,你长得像我的一个朋友。
小朋友,你的开场白很俗套。吞佛童子适时地按照计划露出一个挪揄的笑。
你见过他吗?那人点点自己的右眼眼睑下方,说:他这里有一道刺青,像一段爬山虎的藤。
那还挺少见的,但是我没见过。吞佛童子挑起眉,在对方像被扎破的羊肚那样瘪下去前补充到:“他是这里的学生吗?那我或许可以帮你找一找,我还蛮多朋友在这边。”
“应该是吧......”对方表情有些失落,但精确找出吞佛童子话中的隐语:“你不是这里的学生?”
吞佛童子看着他碧蓝的眼睛,笑说你不知道你朋友在哪里读书吗?那你们怎么认识的。搞艺术认识的吗?当然这句话中的漏洞不计其数,经典的套话技巧,此时也要放出适量的个人信息让对方放下防备找到理由回答辩解——“我在隔壁。”吞佛童子向着稍远处的黑底白字的牌匾弹了下烟灰。首先要借同学的名号套近乎,商学院文学院坐落在这城市的两端。反正他也真的是干金融行业的,审计、洗钱、抓奸、偷税漏税、枪杀偷窃、替人坐牢。
他随后将烟掐灭在垃圾桶上,“你呢?”
我也在隔壁。对方开始扳起一张脸,那是离开的征兆。
“那我们还是同学,挺巧的。” 吞佛童子拿出手机佯装看一眼,适时说,“我只是来等人,不过他刚跟我说他不来了。”
“我连座位都订好了结果没人来。要不去喝一杯?”
“喝酒?我不喝酒。”
“那就除去酒。” 吞佛童子有点稀奇,这句话一出口剑雪无名的脸上出现了新的表情,一些混合着期待的愤怒,一些怀念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或许是更多的失望。 吞佛童子愉快地品尝着,继续说:“随便喝点什么。 ”
“太晚了,”吞佛童子补充。 其实刚过六点,夏令时开始,这里的太阳八九点才落幕。但吞佛童子继续给他的提议添加论据:太晚了,不能喝咖啡了,晚上会睡不着,咖啡店也都关门了,随便去bar坐一坐怎么样?你也可以点点别的。苏打水,果汁?
接下来的一切也顺理成章,像三流文艺片里承前启后的部分:一段俗套的对话预示着这两个陌生人将发展一段新的关系,或者发生关系。两个人走进一间小而典雅的酒吧,灯光昏暗陈设古旧,味道不难闻,酒保态度不冷不热,顾客不多不少,他们的发出的噪音充作主角对话的背景音,不大不小,最好角落里还有台唱片机,放着永远没人听清的歌。
于是两人坐在吧台前,进行着无意义的对话。一切都起于一句俗套的明知故问:“你叫什么?”
“剑雪无名。”
酒保一脸促狭,说这酒代表了东方情调。 吞佛童子看了眼简介,单杯酒精含量超过了长岛冰茶,某极高档的国产白酒调的无不恶俗地印着巨龙和火焰。就算近十年再多的东方人来,他们也没改掉殖民者骨子里的傲慢。 吞佛童子想吐槽,这是一群穿着清代官府留辫子的人夹着嗓子唱的亚瑟王传说,跟东方有个屁关系。
他“贴心”地建议剑雪无名,既然不常喝酒不如点一杯龙舌兰日落,酒精度数低果汁含量高,剑雪无名像是同谁怄气,点了那杯“东方情调”。
然后他喝一口,剑雪无名也喝一口,吞佛童子就知道很多他已经知道的信息:剑雪无名,年龄二十一,来异国进行短期交换,来这里的第一个月认识了挚友一剑封禅,艺术学院的,吹笛子。不是腓特烈大帝的长笛,就是中国的传统的竹笛。
“那还挺少见的。”吞佛童子啜了口酒,剑雪无名也喝了口。我当然知道一切,不然我为什么会站艺术院的门口抽烟。他小幅转动着酒杯,冷静地看着剑雪无名把杯中的酒喝到底
“然后呢?”
“他不见了。”
“哦。”
剑雪无名喝的不多,但面上已经泛红。
他说一剑封禅,我买了电影节的套票。
不会喝就别喝。 吞佛童子忍下这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不要说了,我不是你的朋友,你认错人了。吞佛童子还想说。但是他开口道:为什么要买套票,总是看不完,两周看六部也是太多了。
他眼前莫名出现了剑雪无名发呆的样子,站在常去的那家影院的门口,手里随便拿着什么吃的,影院太小,两场的间隙年轻人们都走出来透口气,随便聊些什么。
片单挺好,不想选了,套票还打折。你上次还说没钱吃饭,食堂太难吃了。
他说:吃饭的钱我还是有的。
剧院后来给你发工资了吗?
…… 发了,给的现金,估计是避税。
吞佛童子说起谎话气都不带多喘一口。我不是你朋友,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而且我是来偷你东西的。吞佛童子冷冷想: 一莲托生的高徒,一步莲华的小辈,看起来天真得好笑。剑雪无名的杯子已经空了,吞佛童子示意酒保再给他来上一杯。
“你很久没吹《鹊桥仙》了......” 剑雪无名又喝了一口,原先挺得笔直的背向前倾,好像要趴在吧台上去。
“鹊桥仙啊。” 吞佛童子根本不会,他一只手在桌面上握着酒杯,另一只在黑夜里活动,适时勾住剑雪无名夹在背后和窄小的椅背间的帆布包。包掉在地上,文件夹飞出来,还有一个笔记本就是超市里能买到那种。“对不起。” 吞佛童子俯身去捡,用身体挡住上方同时快速翻看着这,文件夹打印纸上的题目是符号和逻辑关系,没有任何像保密文件的东西。
“没事。”剑雪无名没动,还有一点婴儿肥的脸上一片绯红,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扭头看过他。手指在桌上打着拍子,哼着歌。 吞佛童子想这就是传说中的那首鹊桥仙。
看那两人,艺术学院的,学艺术的嘛,有哪个不把自己当二十一世纪仅存的良心,浪荡的流浪诗人,随意唱上一段也是他们的特权。当然喝醉了是酒吧所有人的特权。酒保善意的笑笑,况且两张东亚面孔,一个狂乱的绿色挑染一个鲜红的高马尾脑袋。两个恰好一对红绿灯。看着“红灯”拉扯着“喝醉的”绿灯”走出酒馆,酒保吹了声口哨:很艺术、很艺术。
剑雪无名醉得比吞佛童子想象还要快。
幸好剑雪张张嘴指出他住哪栋学生宿舍,还能动动手指,示意吞佛童子拿出钥匙。吞佛童子抽出他牛仔裤口袋里的那根带子,带子拴着的证件夹中薄薄两张卡片背靠背贴在一起,一张学生证一张门卡,学生证上剑雪无名的面容平静且端正,算是一寸证件照中少有的秀气脸庞。
吞佛童子打开剑雪无名的宿舍门把他抛到床上去,床就在门边上,抵着墙,这学生宿舍的单人间还没异度魔界总部的男厕所大。他将房卡塞回证件夹,又俯下身把证件夹塞回剑雪无名的口袋—— 或许下次剑雪无名出门再回家,就会发现这张房卡刷不开家门,或许他会以为是消磁了,而真正的房卡留在了吞佛童子的手中。这种房门磁卡太容易伪造了,只是剑雪无名的住址被佛门混淆视听瞒过去了,谁知道此地社会公寓那么多,剑雪无名还住在分配的逼仄的学生宿舍里。这次潜入行动竟然如此简单,他就这样如愿进到了剑雪无名的私人领地。
而且管理员下班了,前台只剩保安一个人。进门时候吞佛童子晃晃手中两张卡,保安抬头看了眼他们一眼又埋头去看自己的手机——夏日的夜晚喝醉的学生比清晨乱叫的乌鸦还多。 吞佛童子扶着剑雪无名踉跄走过时回头瞟了一眼,六点一英寸的手机屏上一片绿茵,他的好心情带动着恶劣的性格,很想告诉保安说你别看了那又不是直播,利物浦零比二不敌圣日尔曼,全程无一点高光,就这样灿烂地输了两球。不过没关系,后半夜他就顾不得看球了。异度魔界准备黑入这里的监控,这可能导致全部摄像头罢工几分钟,在保安搞清一切前又恢复正常。只是吞佛童子的影像消失不见。
一切顺利得过分了。
剑雪无名倒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好像睡过去了,呼吸平稳。
吞佛童子坐在床沿,这地方太小,除了一张单人床就是一个床头柜,一个挂不了两件衣服的衣橱,一张写字桌和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个双肩背包,桌子上两列实体书码放整齐,另有四个文件夹,一般来说学生宿舍也会配备一个小型保险柜,那袭灭天来要找的文件就在这些东西之间。他想起剑雪无名日常背的包里有不少零钞和硬币,突然觉得自己很像那种一夜情后趁着炮友睡着把包里零钱都偷走的男的。虽然他炮友不少,但不至于这样没品,大家最好是做过后一拍两散。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炮友的事,按理来说他该走了。知道了剑雪无名的房间和布置,再愚蠢的小偷都不会趁着屋主还在下手,那是不优雅的入室抢劫。计划是取得信任、持续跟踪、获得情报、然后一拍两散,从此以后剑雪无名的朋友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但剑雪无名忽然翻了个身爬过来抱住他的腰,将脑袋放在他的颈窝处,然后亲吻他。一开始他像只小动物互相碰鼻子那样,只是细碎地亲着他的脸颊,然后湿润的带着酒气的唇来到他的唇上,但却没能打开紧闭另一扇门,他好像有些着急了,吻越来越碎。吞佛迅速地反攻抢占阵地,伸出舌头诱导另一人与之纠缠,然后欺身压上。他想哇哦赚到了,袭灭天来给的资料上怎么没写这一点。
剑雪无名的马尾散下来,卷发扎着他的眼睛,剑雪无名哪怕做这种情迷意乱的动作时神情也是认真的。吞佛童子一边握着他的腰一边用一种很蛊惑的声音说这里隔音很差。他听剑雪迷迷糊糊回答一声半夜去卫生间。剑雪无名竟然是主动的一方,吞佛童子心想,这有违剑雪无名代表的公共良俗,但公共厕所后半夜也没人用了。 吞佛童子已经转身,就着剑雪无名的姿势把他抱在怀里,剑雪无名的酒劲好像又上来了,环抱着他的脖颈不再动作,两人面对面停下了,吞佛童子转身把裤兜里的空烟盒拿出来扔到地上,挺响亮的一声。剑雪无名坐在他身上了,一会操剑雪无名时候别把烟压散了。他这个月的第二根烟竟然还是事后烟。他很少抽烟,烟这种东西,杀人一百自损八千,会给他造成过量的健康负担。这盒还是他向螣邪郎借的,那家伙扔给他的烟盒轻得要死,里面就两根烟。螣邪郎大呼小叫一阵说吞佛童子又要去拐骗无辜少男,揽着赦生童子对他挤眉弄眼说小弟你看清楚这死心机真正面目,一张主掌仙人跳和杀猪盘的脸,典型反面案例,以后见到这种人一定绕着走,否则会坑你坑到底裤都不剩。
他其实不想管隔音和公共良俗了,从剑雪无名主动来亲他时他就开始硬了,一点余地都不留。他的手已经撩开剑雪无名的衣服。
就在这时,他放在另一个裤袋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很短促的三下,有人打进来又挂断了电话。他心知不妙,果然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没有备注的号码,短信箱里一串数字,代表的含义分别是:计划有误,紧急情况,快跑。
他们这个姿势,剑雪无名应该也看到屏幕内容,但他应该不知道含义。吞佛童子正这么想,觉得剑雪无名浑身一僵。然后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口腔里都是血腥味,鼻梁疼得要死,温热浓稠的液体顺着鼻腔流出来流了半张脸。正脸朝下砸在地板上磕得不轻,捆起他双手的好像是皮带,还挺牢。刚才剑雪无名送上的是一招漂亮的反手擒拿,非常实战派的压制,浑身力量集中在膝盖撞击敌方肚子或者腰眼令其倒地,将敌方双手别在背后固定的同时利用体重将敌方压倒,使之五体投地。他努力仰起头,剑雪无名骑在他背上,长发散乱,反而衬得他那张端庄的脸很漂亮,像树木像玉石, 那份愤怒又让他鲜活起来,像那些平静的东西在火焰上燃烧。
打火机和烟掉在地上,离得还挺近。剑雪无名也离他很近,他想如果能点燃火焰深吸一口,火和烟都会拍在剑雪无名的眼睫上,他还想,有的地方送葬时会吹奏起《友谊地久天长》。
——完——
注:都说了皮相是无用的,资料是互通的,间谍都是双向选择的,不懂的人是最懂的,手机是要装防窥膜的。 一步莲华他们是给剑雪无名背过所有敌方手机号的。干审计真的会偷账本,那账本还能轻易让你拿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