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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完全亮,教学楼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背书声。有人站在走廊尽头念英语作文,有人捧着政治提纲小声嘀咕,还有人趴在窗边一边打哈欠一边硬撑着背古诗词。六点四十的校园,空气里混着晨雾、粉笔灰和食堂飘出来的蒸包子味,明明还早,却已经有了某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考气息。
高三(七)班却是个例外。
向阳一中本身就是重点高中,没有重点班设置,每个班级都是混搭。但是高三(七)班是混搭中的混搭。
别的班,以及七班的前部分班级,争分夺秒学习,力争985、211,而七班后排却还散着几分没睡醒的懒散。
有人偷偷传着早餐,有人把作业本摊在桌面上临阵磨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甚至还趴着一个人,睡得理直气壮。
田雷。
全校又名校霸。
家里有钱,脾气不好,一米九的身高,长得惹眼,打球厉害,打架也厉害,偏偏脑子还灵光。谁曾想,他曾是以全级第一的名次入学,哪曾想,到去年高二期末为止,他就没脱离全级前三,倒数的
老师提起他就头疼,同学提起他就下意识压低声音。说他是校霸吧,他也没真欺负过几个安分守己的人;说他是好学生吧,他又偏偏能把“迟到、逃课、顶撞老师”这几件事轮流做上一遍。像一颗明晃晃钉在七班里的刺,谁都知道扎手,却也没人真能把他拔掉。
此刻这颗刺正睡得昏天黑地。
他身上校服外套没好好穿,只松垮垮搭在肩上,额前黑发压得有些乱,侧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截冷白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后排几个女生一边背书一边忍不住偷偷往那边看。
“他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听刚子说,昨晚在宿舍打游戏打到两点多。”
“那还能起得来?”
“你看这不又睡上了吗……”
窃窃私语还没落下,教室门忽然被推开。
班主任老周夹着一沓卷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
教室里像被按了静音键,顷刻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老周,而是因为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年。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可偏偏就穿出了一种和这个班级格格不入的干净感。个子高,估计有一米八,身形偏瘦,拉链一直拉到锁骨上方,背脊挺直得近乎冷淡。那张脸生得太出挑,眉眼清清淡淡,眼尾收得干净,鼻梁细而直,唇色很浅,肤色也是冷白的,像是长久没被太阳晒过。
漂亮,但不柔弱,反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疏离气。
老周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先停一下。给大家介绍个新同学。”
语毕,郑朋已经把名字写上黑板
字迹清瘦漂亮,和人很像。
“郑朋同学,是从云城转过来的。”老周一边说一边扫了眼全班,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压不住的满意,“以后就在我们班上课。人家之前成绩一直很拔尖,学校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人请过来。你们都给我收收心,高三了,别整天没个正形。”
说最后一句时,他的目光非常自然地落到了最后一排。
全班不少人都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真笑出声。
后排,田雷被这阵安静弄醒了。
他眉头微微皱起,眼里还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戾气,抬头时明显有些不耐烦。可当那目光落到讲台边的人身上时,却不知为何停了两秒。
郑朋也正朝教室里看。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班的距离,视线短暂地对上了一下。
田雷莫名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一般转学生初来乍到时会有的紧张或者局促。郑朋看人的目光太静了,安静得像一泓没有波纹的水,既不闪躲,也不讨好,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冷。
这种人,第一眼就让人记得住。
老周敲了敲讲台:“郑朋,做个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郑朋。以后请多关照。”
教室里静了两秒。
没了?
没了。
刚子坐在后面,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这就完了”,幸亏忍住了,只跟旁边的人挤眉弄眼。
老周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大概是觉得成绩好的学生总有点脾气,也没再强求,只咳了一声:“行,那先找地方坐。等会儿第一节就是数学课,别耽误。”
全班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往后看,整间教室空出来的位置只剩最后一排靠窗那个。
而那个位置旁边,正是田雷。
一瞬间,班里的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谁都知道,田雷极其烦别人坐他旁边。之前换过两个同桌,一个被他一句“别烦我”怼得当场红了眼眶,另一个则坐了不到一星期,自己跑去找老师申请换位。久而久之,最后一排那张桌子旁边就成了公认的危险地带,谁都不想碰。
老周显然也知道这一点,脸色顿时有点尴尬,犹豫了几秒,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郑朋,你先坐田雷旁边。下次月考后再统一调位。”
教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田雷靠在椅背上,抬了抬眼,却没说话。
郑朋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拎着书包,顺着过道慢慢往后走。
所有人都在看。
他走路时很轻,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经过一排排课桌时,有人偷看他的脸,有人偷看他的手,还有人已经在脑子里默默给他贴上了“学霸”“高冷”“不好惹”“好帅”的标签。
田雷却还懒懒地伸着腿,半条过道都被他占住了。
郑朋停在桌边,垂眼看了看那双拦路的长腿,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麻烦让一下。”
田雷偏偏没动。
他抬起眼,带着点刚睡醒的不耐和故意找茬的懒散:“你跟谁说话呢?”
这句话一出,四周瞬间更静了。
谁都知道,这是田雷最常见的起手式。一般人听到这句,早就先怯了三分。
可郑朋只是站着,连神色都没变一下。
“跟挡路的人说话。”郑朋直冷冷俯视着田雷
话音落下,前排有个男生差点把笔掉地上。
刚子在后面睁圆了眼,心想这新来的胆子也太大了。
田雷盯着他看了几秒。
本来该生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那种嘲讽的笑,而是那种被勾起兴趣的意外。
他收回腿,慢悠悠地往里侧了一点:“行,坐吧。”
郑朋没再说什么,坐下,拉开书包,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好。动作很利落,也很规整,像做什么都带着固定的节奏,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田雷侧头看了他一眼。
离近了看,更好看了。
眼睛下还有两个痣,还对称着
“看什么?”郑朋忽然开口。
田雷怔了一下,嗤笑:“谁看你了?不过你脸上的痣是画的吗”
郑朋翻开课本,头也不抬:“与你无关。”
田雷被噎了一下,半晌才低低笑出声。
行,脾气够冷。
上课
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一开口就让全班先把昨天的模拟试卷拿出来。七班顿时哀号一片,只有郑朋神色平静,低头翻了一遍题目,几乎没怎么停顿,就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
田雷本来完全没打算听。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余光总会不自觉地扫过去。
田雷其实不喜欢太规矩的人。可郑朋这种规矩,却让人莫名觉得顺眼。
讲到最后一道压轴题时,数学老师忽然点名:“听说班里来了新同学,郑朋,你来讲一下这题。”
班里顿时一阵低低的骚动。
刚转学第一天就被叫上去讲压轴题,这摆明了是在试水。
郑朋站起身,接过粉笔,上台。
全班的视线都跟了过去。
他站在黑板前,背影很挺,讲题时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可逻辑清楚得惊人。辅助线怎么作,条件怎么转化,函数区间怎么判定,说得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最关键的是,他用的根本不是标准答案上的思路,而是一种更短、更漂亮的方法。
数学老师越听眼睛越亮,等他讲完,居然沉默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这样做更简洁。你们都记下来!”
教室里一下炸了。
“我去,真这么强?”
“这题我昨晚看答案都没看懂。”
“他刚才那思路也太牛了吧。”
“学校这是从哪儿挖来的神仙……”
郑朋放下粉笔,回到座位,神色依旧平静,像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田雷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问:“你之前一直考年级第一?”
郑朋翻开下一页题,淡淡道:“差不多。”
田雷挑眉。
这口气,倒是一点都不谦虚。
“这么厉害,还转学来这儿?”
“有问题?”
“当然有。”田雷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向阳一中离云城不近吧。高三这个时候转学,图什么?”
郑朋笔尖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可田雷偏偏看见了。
下一秒,郑朋重新写题,声音平静得没有裂缝:“和你没关系。”
田雷盯着他,眼底兴趣更浓了些。
他就知道,这人身上有事。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闹腾起来。有人围着数学卷子对答案,有人借口问题顺路来最后一排看新同学,还有女生拿着练习册走过来,红着耳朵问郑朋能不能借草稿纸看看。
郑朋都答得很简短,但并不失礼。
“可以。”
“谢谢。”
简单得像在做题,不像在社交。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想靠近他。
田雷坐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借给一个又一个人,心里忽然生出点说不清的烦躁。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
郑朋转头:“怎么?”
“你脾气一直都这么差?”田雷问。
郑朋看了他两秒,像是认真想了想:“分人。”
“那我是哪种人?”
“男厕所没镜子么”
刚子本来在后面喝豆浆,听见这句差点呛死,捂着嘴拼命咳嗽。
田雷回头扫了他一眼,刚子立刻缩起脖子装死。
可田雷自己却没真生气。
他发现这人有意思得很。说话冷得要命,却又每一句都精准踩在人最不设防的地方。明明是个新来的,却完全没有普通转学生那种想融入集体的意思。
第二节课是英语,第三节是物理。郑朋在每一节课上的表现都稳定得近乎夸张。不是那种刻意显摆的优秀,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游刃有余。英语老师让他翻译长难句,他答得一字不差;物理老师提问受力分析,他几乎不用思考就能说出答案。
七班的人开始从单纯的惊艳,逐渐转成一种近乎麻木的服气。
到了中午,整个高三楼几乎都知道七班来了个转学生,长得好看,脾气很冷,成绩还强得吓人。
食堂里人声鼎沸。
田雷端着餐盘刚坐下,刚子就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雷哥,这新同桌可以啊,上午物理老师都夸他了。老周现在看他的眼神,跟看亲儿子似的。”
田雷漫不经心地拿勺子拨了拨饭:“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学习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刚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你不觉得他挺特别的?”
“特别在哪儿?”
“长得特别,脾气特别,最重要的是——”刚子神秘兮兮地凑近,“他好像有点怕被人知道什么。”
田雷抬眼:“你看出来了?”
“也不算看出来,就是觉得怪。”刚子说,“中午老周让他办住校手续,他直接说不住校,还说每个月固定需要请假3天。老周一开始不乐意,后来竟然答应了。你说怪不怪?”
田雷手上动作一顿。
固定需要请假3天?而且高三这个时候,走读生本来就少,像郑朋这种成绩好的转学生,学校更不可能放任他不参加晚自习。可老周居然答应了。
这说明两种可能。
要么学校对他格外看重,看重到能一路放宽条件;要么就是——郑朋确实有某种必须离开的理由。
田雷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上午那一瞬极其细微的停顿。
像在隐瞒什么,也像在防备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班里其他人还在准备晚自习,郑朋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他的动作很快,却一点都不乱,像是对这个时间点格外熟悉。
田雷靠着椅背,眼看着他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去,忽然问:“你真不参加晚自习?”
郑朋拉上拉链:“不参加。”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郑朋终于抬眼看他,眸色很淡:“你查户口?”
田雷被堵了一句,反而笑了:“你一天不呛我,浑身不舒服?”
“你一天不多问,也挺难得。”
田雷舔了舔后槽牙,半真半假地说:“你这人,早晚得栽在我手里。”
郑朋背好书包,站起身时垂眸看了他一眼,神情很淡,却意外地认真。
“那你最好别试。”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夕阳从走廊尽头斜照进来,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背影看上去并不单薄,可不知道为什么,田雷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像是一直在赶时间。
又像是一直在逃避什么。
刚子从后门探进脑袋:“雷哥,球场走不走?”
田雷这才收回视线,起身,把椅子往后一踢:“走。”
他嘴上答应得随意,心思却显然不在球场上。
傍晚操场的风比白天凉,篮球砸在地上砰砰作响,身边一群男生闹得鸡飞狗跳,可田雷脑子里却总浮出最后那道离开的背影。
太奇怪了。
晚上回宿舍时,刚子还在念叨:“你说他为什么非得五点走?每个月还固定请假3天?难道……?”
“什么”
“难道他其实是女生,每个月固定来姨妈?”
(刚子预言家来着)
田雷随手把球衣砸过去:“你瞎啊,男女不辨”
“那是为什么?”
田雷想了想,低声道:“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事。”
刚子愣了下:“你还真上心了啊?”
田雷没搭理他。
宿舍灯光有点晃,他靠在床边,脑子里却莫名清晰地想起郑朋坐在窗边写题时的样子。明明人冷得像块冰,可光落在他脸上,又偏偏显得很安静。还有他说话时那股不近人情的直,像明知道会得罪人,也一点都不打算绕弯子。
田雷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居然会觉得一个刚认识半天的人有意思。
窗外夜色渐深,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
另一边,离学校不远的一处旧居民楼里,已经10:58分,郑朋正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镜子前,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撑着洗手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额头浮出一层冷汗,呼吸也明显乱了。
晚上11:00,卫生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下一秒,镜子里的人影轻轻晃了一下。
肩线、骨架、喉结、手臂的线条,乃至衣服包裹之下那些无法言说的细微区别,都在极短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深沉的夜里,把一具身体改写成了另一种模样。
郑朋低下头,闭了闭眼,半晌才慢慢把呼吸缓过来。
他——或者说,此刻的“她”,抬手扶住镜子边缘,看着镜子里的女生,神色疲惫得近乎麻木。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很多年。每个月农历十五号子时,都会变成女生,外貌变化不大,柔和一些,但声音、身形、骨架与身体构造却全然不同。他早就学会了如何在两种身份之间保持表面的平静,学会了怎样装作自己只是个孤僻、不合群、身体不太好的转学生。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他只知道从小护着他的院长妈妈去世之前,再三叮嘱他要保护好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可今天,他第一次感到不安。
不为别的,只因为七班最后一排那个总是睡不醒、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田雷,看他时的目光太直了。
像已经隐约觉察到什么。
又像迟早会把他所有小心掩藏的秘密一点点逼出来。
郑朋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唇色苍白,眼神却很清。
“不该靠近他的。”他轻声说。
之所以转来这所高中,是因为向阳一中虽然作为重点中学,但近几年的高考成绩不尽人意,因为高二竞赛全国冠军,校长发现了郑朋,知道其身世背景后,邀请郑朋转学至向阳一中,并提出只要高考能够有学科能考到市状元,就提供大学所需全额奖学金
一科市状元,这对郑朋而言毫无难度
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只是,这笔买卖,好像从真正转学的这天开始,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而他们都还来不及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