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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习习,昏暗的巷子口,像一张半张的嘴,安静地等着什么人自己走进去。
路灯年久失修,时灵时不灵,灯泡黄得像泡了很久的福尔马林,却还是有一群不长眼的飞蛾扑上去,撞得灯泡轻轻晃。光影跟着晃,把巷口那一片地晃得忽明忽暗,像谁在一下一下地眨眼睛。
高岗就站在那片忽明忽暗里。
他穿着小田给他准备的短裙,黑色的,皮质的一步裙的那种,短得让人不敢低头。前面往下扯扯就能露出后面圆滚滚的屁股,往后面扯扯又能露出来前面的……高岗放弃思考,扯了两下很干脆的不再动手了。
齐耳的黑色假发箍在头上,刘海刚好遮住眉毛,小田给他整理的时候,他总觉得有碎头发扎眼睛,伸手拨了两回,小田说你再拨就不真了,他就不敢再拨了。
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田从网上买的黑色蝴蝶结别针,看着像那么回事,但高岗总觉得脖子那块勒得慌。
他扯了扯领口,又觉得不行,赶紧松开,怕把衬衫扯皱了。小田说了,这件衬衫是专门熨过的,花了四十五块钱呢!你注意点。
于是高岗不敢动了,他这会像站军姿一样笔直地待在路灯下。
出发前小田再三跟他说明,说你要放松,要随意,但是姿态要柔软,毕竟你这样一看就不是干这个的,有人过来,你就先不要说话,用你那双眼睛去看人,从下往上看,姿态放低一点。
他记住了,这会儿就试着放松,试着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换回来,试着把手插进裙子口袋里,发现裙子没有口袋,手又垂下来,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他把手背在身后,又觉得像领导视察,赶紧放下来。放下来又觉得像罚站,又背回去。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最后他放弃了,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个被谁随手搁在路边的人形立牌。
巷子里很安静。
高岗松了一口气,他刻意没选人太多的地方,心里其实还过不去自己那一关。要是有机会,他实在是不愿意走上这一条路。
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的时候,高岗会把脸微微侧过去,不是怕被看见,是怕被人看清楚。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反正就是不想被人看清楚。但又想被人看见。不然他站在这儿干嘛呢。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秋天晚上的凉意,贴着腿往上爬。他从来没穿过这么短的衣服,风一吹,大腿凉飕飕的,像被人拿冰块抹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夹了夹腿,肉乎乎的大腿肉挤在一起,水波纹似的荡了两圈,紧紧贴在一起,像是在等谁用手指捏上去,把他的腿强硬地分开似的。
高岗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太对,赶紧松开。小田没教过他这个,小田只教了他站姿、眼神,还有如果有人问价钱该说什么。
但小田没教他怎么应对并不温柔的夜风。
他搓了搓胳膊,上面的汗毛竖起来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腿很直,很白,小田说当时你打拳用腿攻的时候最好看。
直伶伶伸出去一条腿,看着就想让人把玩,从脚踝一直摸到腿根,手感肯定很好。
高岗被小田说的面红耳赤,连连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像。
不像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不像女孩?他本来就不是女孩。不像站街的?他也确实不是站街的。他是打拳的,练了十几年,身上到处都是疤,膝盖、手肘、指节,全是茧子。
小田说你这双手一看就不是女孩的手,你去买个手套戴着。高岗说大晚上戴什么手套,小田说渔网的,那种蕾丝的,高岗说算了吧,小田说你爱买不买。
他没买。
所以他站在路灯底下的时候,手就那么露着,指节比一般人要粗大一点,骨节分明,手指细长,虎口的茧子在灯光下反着一点暗黄的光。他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多余,谁会看手呢,大晚上的。
路灯又闪了一下。
飞蛾还在扑,扑得义无反顾,扑得奋不顾身,像认定了那团黄光就是它这辈子要找的东西。高岗盯着那只飞蛾看了几秒,心想你可真够蠢的,那又不是月亮,那是个灯泡,你撞上去能怎么样呢,撞上去你就死了。
飞蛾不管,还是撞。
高岗就觉得自己跟这只飞蛾也差不多。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好吧的确是因为缺钱,但是他还是可以去打拳,他打拳很厉害,总是连胜,但是下场以后那些受的伤痛的简直要把他折磨死。
还有小田的原因,他知道小田不是很好的人,她模样漂亮,嘴巴也甜,哄得高岗心里很开心,也知道小田找他是有别的意思。
但是高岗还是狠不下心,毕竟小田是他来这里以后为数不多对他散发善意的人,也是会在他打完拳以后心疼他的人。
这个主意其实没比打拳好到哪里去,但是小田说,屁股疼总比你浑身上下哪里都疼要好多了。高岗有点想反驳她,可惜他一向嘴巴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但归根结底,是他自己点了头。小田说你就站那儿,不用说话,不用笑,就站着就行,有人过来找你你就跟他走,别的你不用管。高岗说好。
他就来了。
来之前他洗了澡,把身上练拳留下的淤青用遮瑕膏盖了盖,盖不住的地方就算了,反正是晚上。小田拿粉扑往他脸上拍了一层又一层,拍得他觉得自己像一面刚刷完腻子的墙。然后画了眼线,涂了睫毛膏,嘴唇上抹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甜丝丝的,他不小心舔了一下,是草莓味的。
“你别舔。”小田说。
高岗就不舔了,但他还是弯着眼睛笑,像是盛满了星星:“草莓味的。”
于是小田也忍不住笑起来。
嘴唇上那层甜味一直留着,风一吹,凉丝丝的,像含着半颗草莓糖。
他把手插进裙子腰边——裙子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插手的缝隙——就那么站着,等着,不知道在等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巷子口很空。
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窗户里亮着灯,橘黄色的,一格一格,像排列整齐的火柴盒。有人家的电视机在放什么节目,声音开得很大,隔着一条马路都能听见,好像是哪个台在放连续剧,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主角在说什么高岗没听清。
然后一阵笑声,是那种后期配上去的笑声,罐头笑声,听着就假。
高岗站得腿有点酸了。
他换了个重心,把重量压在左脚上,右脚微微踮起来一点,鞋跟不高,小田说太高了你走不了路,差不多就行了。是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圆头的,带一根细细的搭扣带子,扣在脚踝那里。高岗系鞋带的时候觉得这根带子细得离谱,稍微一用力就会断,但小田说不会,我拿手扯过,结实着呢。
鞋很新,新得鞋底都没有灰,踩在路灯底下那块稍微有点脏的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高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看了看旁边的地面,地面上有烟头,有落叶,有不知道谁吐的口香糖,黑乎乎的一团。他把脚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踩到那块口香糖。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巷子那头传来的。
不是高跟鞋的声音,是运动鞋,踩在地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晚上出来散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
高岗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看着巷子深处,路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看见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由远及近,轮廓渐渐清晰。个头不算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快到眼睛了,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劲儿,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高岗想着小田教他的话,想着怎么开口,第一句说什么,是笑还是不笑,是看对方还是不看。
小田说你看他,但不要一直看,看一眼,移开,再看一眼,就那种意思,你懂吧。高岗说他不懂,小田说你不用懂,你照着做就行。
高岗正准备照着做。
那个人已经走到跟前了,在离他大概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闪了一下。
高岗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比自己还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硬朗的好看,是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好看,眼睛很亮,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歪着头的角度刚好让刘海从额前滑下来一点,遮住半只眼睛,他也不拨,就那么歪着头看着高岗。
高岗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心跳快得像刚打完一回合。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嘴唇上草莓味的唇彩黏糊糊的,他舔了一下。
甜丝丝的。
对面那个男孩看着他舔嘴唇的动作,眼睛里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像是不忍心,又像是有点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多少钱?”男孩问。
高岗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太自然了,像一盆水兜头浇下来,把他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那些台词全浇没了。
“啊?”他说。
男孩眨了眨眼,好像也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你不是在这儿……站街的吗?”男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太体面的事情,但语气里没有嘲笑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确认,就跟我问你吃饭了吗差不多。
高岗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又想起来他就是。
“呃,”他说,“对。”
“那你多少钱?”
高岗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小田说过一个数,但那个数到了嘴边他又觉得不对,太大了还是太小了他说不上来,反正不对。
“你看着给。”他说。
说完他就后悔了。
什么叫你看着给,哪有这么说的,小田要是听见了非得拿粉扑拍他。
男孩果然又歪了歪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了一下,但又不是那种嘲笑,是觉得他有点好玩的那种笑。
“你第一次干这个?”男孩问。
高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男孩的表情又变了,变得有点复杂,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难办的事情。他上下打量了高岗一遍,从假发看到衬衫,从衬衫看到短裙,从短裙看到那双崭新的玛丽珍鞋,然后叹了口气。
“你多大了?”男孩问。
“二十一。”
“二十一?”男孩明显不信,“你看起来不像二十一。”
“我二十一,”高岗说,“真的。”
男孩没接话,眼睛往他脖子上瞟了一眼,高岗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一块粗糙的皮肤,是前段时间练柔术被道服磨出来的,还没好利索。男孩又看了看他的手,目光在那双骨节分明、指节粗大的手上停了一瞬。
“你是男的?”男孩问。
“嗯。”
“嗯,”男孩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把这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品了品味,然后说,“你这个年纪,这个体格,你干什么不好,你站什么街?”
高岗没说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比他小的男孩面前,他突然就不想编那些话了。
小田教他的那些,什么好赌的爸,病重的妈,上不起学校的弟妹还有绝望的他,以及还有什么交不起房租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话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路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的,飞蛾还在撞,他嘴唇上还是甜的。
“你是不是被人骗来的?”男孩追问。
“没有。”
“那你干嘛要干这个?”
高岗想了想,说:“缺钱。”
“缺钱也不能干这个,”男孩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像老师在教育学生,但又没那么严厉,更像是在跟一个不争气的朋友说话,“你一个大男人,干点什么不能赚钱,你有力气吧?你看起来挺壮的,你去搬砖也行啊,搬砖一天也不少钱,你站这个,你——”
他突然顿住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高岗看着他,他也看着高岗,两个人在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底下面对面站着,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高岗的假发吹得微微飘了一下,他用手指按住鬓角,怕假发被吹歪。
男孩的目光追着他的手,又落到他脸上,在那层被小田拍得像腻子一样的粉底上停了停,又落到他嘴唇上那层草莓味的唇彩上。
他又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比刚才长,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叹干净。
“算了,”他说,“你跟我走吧。”
高岗愣了一下。
“啊?”
“我说你跟我走,”男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奈和认命,“你先跟我回去,洗把脸,把这身衣服换了,咱们再说别的。”
高岗站在原地没动。
男孩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啊,”他说,“站那儿干嘛呢,等着被风吹感冒?”
高岗犹豫了两秒,抬起脚,那双崭新的玛丽珍鞋踩在稍微有点脏的地面上,搭扣带子随着步子轻轻晃了一下。他跟上了那个男孩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巷子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的路灯又闪了一下。
飞蛾终于扑累了,从灯泡上掉下来,翅膀还在扇,在地上转了两圈,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高岗没回头。
他走在那个男孩身后,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味道,是洗衣液的香味,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被子。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舌尖又碰到那层草莓味的甜,黏糊糊的,他把那口甜咽了下去,没说话。
男孩走在前面,走得不快,刚好让高岗跟得上。他的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有节奏的,像是一个人在前面领着路,怕后面的人跟丢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男孩忽然偏过头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高岗听得清清楚楚。
“我叫郑小峰。”
高岗又愣了一下,然后说:“高岗。”
“高岗,”郑小峰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过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是会站街的。”
高岗没接话。
郑小峰也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高岗跟在他身后,踩着那双不太跟脚的玛丽珍鞋,走得不快也不慢,秋天的夜风从背后推着他,像有一双手轻轻地把他往前送。他的影子被后面不知道哪盏路灯拉得老长,投在郑小峰的影子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像两个不太熟悉的人,走在一条还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