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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揚州城外的桃花開得正盛。
龍家世代經營絲綢茶葉,到她這一代雖已不如祖上鼎盛,卻也是江南數得上的商號。
龍力蓮被黑布蒙住眼睛的時候,鼻尖還縈繞著自家茶坊新到的明前龍井香氣,她原本只是去城郊的別莊查看今春的蠶絲收成。
「大小姐,馬車備好了。」臨行前,貼身丫鬟小清一邊替她系披風,一邊絮絮叨叨,「別莊那邊路不好走,大小姐要不帶兩個護院?」
「帶那麼多做什麼?我又不是什麼金枝玉葉。」龍力蓮擺擺手,語氣里帶著慣常的漫不經心,「一個車夫,一個婢女,夠了。」
小清還想再勸,被龍力蓮一個眼刀瞪了回去,只好閉嘴。
馬車行至半路,一記悶響,隨行的婢女便沒了聲息。
「龍小姐,乖乖別動,刀子不長眼!」
粗糲的嗓音貼著耳廓響起,一股濃烈的酒臭撲鼻而來。龍力蓮沒有掙紮,甚至沒有出聲。她只是微微蹙眉,像是嫌惡對方身上的氣味多過恐懼自身的處境。
這一反應讓綁匪楞了一瞬,隨即低低笑了聲:「倒是個有膽色的。」
另一道聲音從身側傳來,清冷得像冬日結冰的湖面:「你若再碰我一下,那只手就別想要了。」
龍力蓮偏過頭去,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聲音的主人就在自己身旁。
綁匪哼了一聲:「善柔,江湖上誰不知道你的名號?不過你再厲害,沒有劍,雙手被綁著,也翻不出什麼浪來。老老實實待著,事成之後自然放你走。」
善柔沒有接話,但龍力蓮感覺到身旁的人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評估什麼。
馬車顛簸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龍力蓮不哭不鬧,甚至還有閒心用未被綁住的手指一下一下數著車輪轉動的圈數。她數到第八百二十三圈的時候,馬車停了。
黑布被扯下,刺目的陽光讓她瞇了瞇眼。
這是一間廢棄的土地廟,破敗的帷幔在風中飄搖,空氣中彌漫著發黴的香灰氣味。她被推搡著按在一根柱子上,繩索從肩頭繞過,縛得不算緊,卻極有技巧。她試了試,越是掙紮,繩結便收得越緊。
身旁另一根柱子上,綁著那個叫善柔的女子。
龍力蓮終於看清了她的樣子。
一身墨色,發髻高束,面容清麗卻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她的手腕被反剪在柱後,麻繩纏了七八道,結結實實地鎖在柱上。但她依舊腰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仿佛身上捆著的不是繩索,不過是幾根可笑的蛛絲。
「看夠了?」善柔沒有轉頭,聲音依舊淡漠。
「你的手在流血。」龍力蓮說。
善柔的右手腕內側有一道細長的傷口,想來是掙動時被粗糙的繩索磨破的,血珠沿著指尖緩緩滴落,在青磚地面上暈開小小的暗紅花痕。
善柔這才低頭看了一眼,像看一片落葉般漫不經心:「不礙事。」
綁匪一共五人,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刀疤漢子,另外四個守在廟門內外。龍力蓮聽見他們在低聲交談,隱約捕捉到「龍家」「貨引」「北邊的買主」,她心里便有了數:這是沖著龍家商路來的。龍家在南絲綢之路上經營多年,手中掌握著幾條關鍵的商路圖,那是比金銀更值錢的東西。
而善柔呢?為何會和她綁在一起?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問,刀疤漢子走過來,蹲下身,用刀尖挑起善柔的下巴:「善姑娘,你也別怨。有人花三千兩黃金買你的命,順便綁這位龍家大小姐,不過是想順路敲龍家一筆。等龍家的東西到手,你們倆一起上路,也算有個伴。」
善柔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甚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三千兩?倒比我想的便宜。」
刀疤漢子被這話噎了一下,惱羞成怒地收回刀,踢了她一下,轉身走了。
暮色漸沈,廟里點起了火把。五個綁匪圍坐在一起喝酒吃肉,漸漸放松了警惕。在他們看來,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商賈之女,一個是被五花大綁的殺手,兩個女人實在翻不出什麼浪來。
龍力蓮一直在觀察。
善柔雖然雙手被縛,神色卻始終平靜如水,連呼吸都平穩得不像一個身陷囹圄的人。她閉著眼睛靠在柱上,睫毛紋絲不動,仿佛身處的地方不是破廟,而是自家後院。
「你不怕?」龍力蓮壓低聲音問。
善柔睜開眼,轉過頭來,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瞳色極深,像千年寒潭下的墨玉。普通人在這種境況下早就慌了神,而這個商賈之女不僅沒哭沒喊,反而一直在冷靜地觀察周遭的一切。
善柔的聲音極輕:「我的人在附近布控,只等信號,最快也要到明日才動手。」
龍力蓮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夜深了。五個綁匪輪班值守,到後半夜,廟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聲。火堆燒得只剩暗紅的餘燼,廟內光線昏暗,只有月光從破敗的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
善柔沒有睡。
習武之人的本能讓她在任何境況下都保持著警覺,更何況雙手被縛、身處敵營。她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而綿長,但耳朵始終捕捉著廟內廟外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綁匪的鼾聲節奏、廟外夜鳥的啼鳴、風吹動破舊帷幔的沙沙聲。這些聲音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任何異常的波動都會立刻將她驚醒。
忽然,肩頭微微一沈。
善柔睜開眼,微微側頭。
龍力蓮睡著了。
這個在白天冷靜得不像話的商賈之女,此刻歪著頭,不知不覺地靠在了善柔的身子上。她的呼吸均勻而輕柔,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在夢里遇到了什麼好事。
善柔沒有動。
她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身體,讓龍力蓮靠得更穩一些,然後繼續閉目凝神,保持警惕。
夜風吹過破敗的窗欞,帶來遠處桃花的香氣。善柔忽然覺得,肩頭這份重量,竟不讓人討厭。
不知過了多久,龍力蓮在睡夢中動了動,眉頭微微蹙起,像是被繩索勒得不舒服。她無意識地蹭了蹭善柔的肩膀,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然後又沈沈睡去。
善柔低頭看了一眼,龍力蓮的頭發蹭散了,幾縷碎發落在她墨色的衣料上,像春日柳枝拂過墨硯。
她收回目光,繼續守夜。
東方既白。
第一縷晨光照進破廟的時候,龍力蓮醒了。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後意識到自己正靠在什麼東西上 —— 不,是靠在什麼人身上。她猛地坐直,轉頭看見善柔線條分明的側臉,那雙墨玉般的眼睛正平靜地望著前方,仿佛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
龍力蓮的耳朵尖微微泛紅。
「你…… 你一夜沒睡?」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麼窘迫。
「習武之人,不打緊。」善柔的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龍力蓮張了張嘴,想說句「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得配不上這份守了一整夜的沈默。最後她只是別過臉去,嘟囔了一句:「你怎麼不叫醒我?」
「叫醒你做什麼?」善柔反問,「你又幫不上忙。」
「…… 善姑娘,你嘴巴真的很毒。」
「我知道。」
龍力蓮瞪了她一眼,但心底有什麼東西,悄悄軟了一下。
「善柔,」龍力蓮壓低聲音,語氣忽然變了,從方才的窘迫變成了她談生意時特有的那種篤定,「你左手邊第三根柱子上有枚釘子,你能不能把它拔出來?」
善柔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卻沒有動。
「不必。」她低聲說,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我的人到了。」
龍力蓮還沒來得及反應,廟頂的破瓦縫隙間無聲無息地落下一道黑影。
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她手中握著一柄短刃,晨光在刃身上凝成一線寒芒。
「師父。」少女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快速掃過善柔身上的繩索。
「先解她的。」善柔朝龍力蓮的方向微微偏頭。
譚育英沒有半分猶豫,起身閃到龍力蓮身後。短刃輕輕一挑,牛筋繩應聲而斷,幹凈利落,連龍力蓮的衣角都沒劃破。
龍力蓮活動了一下被綁得發麻的手腕,回頭看了那少女一眼。
譚育英已經轉到善柔身後,三兩下割斷了她身上的繩索,又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藥粉,默不作聲地敷在善柔手腕的傷口上。
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外面還有四個,」譚育英低聲稟報,「都解決了,藥效大概還有一個時辰。」
善柔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龍力蓮身上。
龍力蓮看看善柔,又看看那個叫育英的少女,終於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你徒弟?」
「嗯。」善柔的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
譚育英朝龍力蓮抱了抱拳,面無表情地離開了。
龍力蓮起身觀察著四周,火堆餘燼中還有幾塊未燃盡的木炭,她用裙擺兜了幾塊,又悄悄摸到綁匪們喝剩的酒壇邊。
善柔在柱後看著她的動作,忽然明白她要做什麼了。
龍力蓮將木炭投入酒壇,酒液發出輕微的嗞嗞聲。她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香囊。那是她隨身帶著的,里面是龍家茶坊新調的香料,丁香、白芷、檀香,還有一味早已配好、專供引火揮發的曼陀羅花粉。
「火折子。」龍力蓮無聲地比口型。
善柔從腰間摸出一個,輕輕扔了過去。
龍力蓮接住火折子,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含在舌下,這才將香囊中的粉末傾入酒壇,點燃了裙擺一角引動煙霧。
布料燃燒的氣味在空曠的廟中瀰漫開來,混著酒香和香料的氣味,形成一種奇異的、甜膩的煙霧。這香料本就按藥理配比,遇酒即散,引火一催,頃刻便瀰漫廟中。
「咳咳 —— 什麼味道?」守夜的綁匪最先驚醒,揉了揉眼睛,看到煙霧中站著的龍力蓮,猛地跳起來,「你 —— 你怎麼解開的?!」
龍力蓮站在煙霧中央,裙擺上跳動著幽藍的火苗,她卻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微微側頭,露出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
「你聞不出來嗎?丁香、白芷、檀香,還有 —— 曼陀羅花。」
綁匪的臉色驟變。
「曼陀羅花遇酒揮發,會讓人四肢綿軟,昏昏欲睡。」龍力蓮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自家茶坊里給客人介紹茶品,「你們喝的酒里,我方才又加了幾味料。不用怕,死不了人,最多睡上兩個時辰。」
「你 —— 你怎麼沒事?!」刀疤漢子摀住口鼻,卻發現四肢已經開始發軟。
龍力蓮微微一笑,舌尖輕輕一翻,露出舌下那粒藥丸:「龍家藥鋪鎮店之丸『醒神丸』。三文錢一顆,專剋各類迷煙毒霧。諸位要是早點光顧,也不至於今日栽得這麼難看。」
話音未落,兩個離酒壇最近的綁匪已經軟倒在地。刀疤漢子咬牙拔刀,踉蹌著朝龍力蓮沖來,但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龍力蓮沒有後退。
她甚至往前走了兩步,直面那柄寒光閃閃的刀。
「你 ——」刀疤漢子晃了晃腦袋,試圖保持清醒,卻發現眼前的龍力蓮從一個變成了兩個、三個,「你一個商賈之女,怎麼懂這些 ——」
「龍家做的是絲綢茶葉生意,」龍力蓮微微歪頭,語氣溫婉得像在跟長輩請安,「但您不知道的是,龍家在江南的藥鋪比茶莊還多。藥材怎麼用能治病,怎麼用能讓人動不了,我三歲就知道了。」
刀疤漢子終於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刀從手中滑落。
他掙紮著想要擡頭,卻見一道墨色身影已無聲無息地走到面前。
善柔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刀疤漢子,緩緩擡起一隻腳,踩在他試圖去抓刀的那隻手上。
骨節錯位的脆響在寂靜的廟中格外清晰。
「三千兩。」善柔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看來你的買主情報不準。他們沒告訴你,龍家的大小姐是不好惹的。」
刀疤漢子在劇痛和藥效的雙重作用下徹底昏了過去。
善柔收回腳,轉身看向龍力蓮。
龍力蓮已經撲滅了裙擺上的火,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香囊碎片撿起來,嘴里小聲嘟囔著:「這香料我配了一個月呢,可惜了……」
月光已經被晨光取代,金色的光線從破敗的窗欞間漏進來,照在她微微皺起的眉頭上。此刻的她不像剛才那個在煙霧中談笑間放倒五個壯漢的奇女子,倒更像一個心疼自己寶貝的小丫頭。
善柔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目光落在龍力蓮發間沾著的一小片碎葉上,大概是昨夜靠在她肩上時蹭到的。
她沒有提醒她。
「你的手還滲著血。」龍力蓮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目光落在善柔的手腕上。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走上前去,不由分說地拉過善柔的手,仔仔細細地將那道傷口纏好。
善柔低頭看著龍力蓮認真的側臉,看著她將帕子系成一個漂亮的結,忽然覺得昨夜肩頭那份重量,比什麼內功心法都更讓人…… 安心。
帕子是淡青色的,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金線蓮。
「這是謝禮。」龍力蓮系好帕子,退開一步,滿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藝,「你讓我靠了一晚上,我幫你包紮,扯平了。」
善柔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個蝴蝶結,沈默片刻,說:「這個結打得很難看。」
龍力蓮瞪大眼睛:「哪里難看了?我從小打蝴蝶結就是家里最好看的 ——」
「像只死蝴蝶。」
「…… 豈有此理,我幫你包紮,你還挑三揀四,你這個人嘴巴很毒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廟外的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遠處的山林間傳來早起的鳥鳴。五個綁匪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鼾聲如雷。
兩個女子站在破廟中央,一個淡青襦裙上沾滿了炭灰和酒漬,一個墨色勁裝被繩索勒出了道道痕跡。她們看起來狼狽極了,但眼中都亮著光。
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光,也是一種遇見同類的光。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善柔問。
龍力蓮想了想,說:「我的人應該也快到了。龍家在揚州城里外的眼線不少,綁本大小姐這等大事,瞞不過兩個時辰。」她頓了頓,看向善柔,「你呢?」
善柔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只「死蝴蝶」,淡淡說了一句:「回城北。」
「城北?」龍力蓮隨口問,「你家住城北?」
善柔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龍力蓮也沒有追問。她不是那種喜歡刨根問底的人。
至少表面上不是。
龍家在揚州城東的藥鋪叫「回春堂」,三進三出的院落,前店後廠,平日里南來北往的客商絡繹不絕。龍力蓮被綁的事驚動了整個龍家,小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護院頭領跪了一排請罪。龍力蓮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我又沒缺胳膊少腿,哭什麼哭?都給我起來,該幹嘛幹嘛去。」
把一眾人打發走後,她卻沒有急著休息,而是喚來了龍家商號的管事。
「去查一個人。」龍力蓮端起茶碗,語氣漫不經心,眼神卻銳利得很,「善柔,女殺手,住城北,查查她在城北做什麼。」
龍家的眼線遍布揚州城,不到半日工夫,消息就傳了回來。
小清站在她面前,神色有些古怪。
「大小姐,查到了。善姑娘…… 她在城北開了一間孤兒院。」
龍力蓮端茶的手頓住了。
「什麼?」
「城北柳巷盡頭有一間舊宅,門口掛的牌子寫的是‘兼愛堂’。」管事低著頭,一五一十地稟報,「里面收留了三十多個孤兒,大的十三四歲,小的才三四歲。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是一個叫善柔的女子在操持。鄰居說她隔三差五會來,放下銀子就走,從不留宿。孩子們都叫她‘善姐姐’。」
茶碗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龍力蓮慢慢放下茶碗,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三十多個孩子……」她喃喃重覆。
「是,大小姐。屬下還打聽到,善柔是墨家弟子。」
龍力蓮猛地擡頭。
「墨子?那個兼愛非攻的墨子?」
「正是。屬下查訪到她在孤兒院中供著墨子畫像,教孩子們讀的也是「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財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勸以教人。」」
龍力蓮沈默了。
她想起善柔在破廟里的樣子,雙手被縛,手腕流血,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以為那是殺手的冷酷,現在才明白,那不是冷酷,那是一個女人把自己逼到絕路上之後,再沒有資格喊疼。
殺人的賞金,養活著那麼多個孤兒。
墨家弟子,以殺止殺。
龍力蓮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逼回去,然後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備車。」她說。
「大小姐要去哪兒?」
「城北,柳巷。」龍力蓮一邊往外走一邊系披風,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吩咐,「去賬上支五百兩銀子帶上。」
小清楞住了:「大小姐,這……」
「讓你支你就支,啰嗦什麼?」
城北柳巷是揚州城里一條不起眼的小巷,逼仄、安靜,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趴著一只懶懶的花貓。龍力蓮的馬車進不去,她便讓車夫在外頭等著,自己提著裙擺往里走。
兼愛堂就在巷子盡頭。
門是舊的,漆都剝落了,但門檻擦得很幹凈。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字跡端正有力「兼愛堂」。龍力蓮認出那是墨子的筆意,不是真跡,是拓本。
她還沒來得及敲門,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一個小女孩探出頭來,紮著兩個小揪揪,臉上還沾著面粉,黑亮的眼睛眨了眨,仰頭看她:「你找誰呀?」
龍力蓮彎下腰,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藹可親一點:「我找善柔。」
「善姐姐今天不在。」小女孩歪著頭看她,忽然眼睛一亮,「你是善姐姐的朋友嗎?你長得好好看呀!」
龍力蓮被這一句「好好看」誇得心情大好,正要開口,院子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來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走了出來,腰上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看見龍力蓮的穿戴,楞了一下,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位姑娘,您找誰?」
「我找善柔。」龍力蓮重覆了一遍,目光越過老婦人的肩膀,看向院子里。
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青磚鋪地,墻角種著一棵石榴樹,剛剛抽出嫩綠新葉。樹下拉了幾根繩子,晾著大大小小的衣裳。七八個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耍,有的在追雞,有的在翻繩,還有一個大一點的男孩坐在台階上,認認真真地讀著一本翻爛了的書。
陽光很好,照在孩子們的笑臉上。
龍力蓮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善姑娘她…… 通常月中才會來。」老婦人有些局促地說,「您要不留下姓名?她來了我轉告她。」
「不必了。」龍力蓮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那五百兩銀票,遞了過去,「這個給孩子們添些衣裳書本。」
老婦人看清銀票上的數字,手一抖,差點沒拿住:「這、這…… 姑娘,這太多了!善姑娘說過,不能隨便收別人的銀子!」
「不是隨便。」龍力蓮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我叫龍力蓮,城東龍家的。你們善姑娘知道我是誰。她要是不收,讓她親自來找我。」
說完,她轉身就走,裙擺在青石板路上掃出一陣輕風。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
善柔站在老槐樹下。
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她今日沒有穿那身墨色勁裝,換了一件月白色的布衣,發髻也梳得隨意,看起來不像個殺手,倒像個尋常的民間女子。
「你查我了。」善柔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龍力蓮沒有否認。她站在善柔面前,仰著臉,理直氣壯地說:「我龍家在揚州做生意,城北的鋪子收租的時候發現有一間舊宅只收五文錢月租,我問問怎麼了?」
善柔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這個拙劣的借口。
「銀票拿回去。」善柔說。
「不要。」龍力蓮抱臂,「瞧不起我嗎?我給了就是給了,你讓我拿回去,我大小姐的臉往哪兒擱?」
善柔沈默了片刻,忽然笑著嘆了口氣。
這是龍力蓮第一次聽到她嘆氣,很輕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敗了。
「龍力蓮,」善柔叫她的全名,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你知道我殺一個人收多少賞金嗎?」
「三千兩。」龍力蓮記得那個刀疤漢子說過的話。
「最低三千兩。」善柔糾正她,「最高一萬兩千兩。」
龍力蓮眨了眨眼。
「你知道一萬兩千兩能買多少米嗎?」善柔問,又自己回答了,「夠那些孩子吃整整三年。」
龍力蓮沈默了。
「我不是在跟你訴苦,」善柔說,「我是在告訴你,我的日子過得下去,孩子們的日子也過得下去,我不需要施舍。」
「我沒施舍你。」龍力蓮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少了平日里的張揚,多了一種連她自己都沒聽過的柔軟,「我就是…… 想幫幫忙。」
善柔看著她。
龍力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盯著老槐樹上的花貓:「你別這麼看我。我就是覺得,你一個殺…… 你一個人養那麼多孩子,挺不容易的。我龍家每年給善堂的例銀都不止這個數,給你多撥一份怎麼了?又不會少塊肉。」
「墨家弟子不受無功之祿。」善柔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比方才多了一絲溫度,「這是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龍力蓮轉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你不要我的銀子,那我跟你做生意。」
善柔微微挑眉。
「龍家在城北有一處空置的宅子,比現在這個大多了,帶個大院子,一直沒人住。」龍力蓮說得飛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空著也是空著,租給你當孤兒院。租金…… 一個月十文錢。」
善柔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十文錢?」
「嫌貴?那五文。」
「龍大小姐,」善柔的語氣里難得帶上一絲無奈,「你在施舍我。」
「我在跟你做生意。」龍力蓮一本正經,「房子空著要招耗子,你住進去幫我趕耗子,我收你五文錢,公平交易,童叟無欺。你要是再說不要,那就是看不起我龍家的宅子。」
善柔沈默了很久。
晨風從巷口吹進來,吹動她月白色的衣角。老槐樹上的花貓伸了個懶腰,跳下樹跑了。
「五文錢,」善柔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太貴了。三文。」
龍力蓮楞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像揚州城外三月的桃花,明艷張揚,毫不遮掩。
「成交。」她說,伸出手來。
掌心相觸的瞬間,龍力蓮感覺到善柔的手指上有厚厚的繭 ——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粗糙,堅硬,卻握得很穩。
「善柔,」龍力蓮忽然認真地說,「你那個孤兒院,以後缺什麼,跟我說。不是施舍,是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個詞,「是朋友之間的幫忙。」
善柔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松手。
陽光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棵樹的分岔。
一個月後,城北的新「兼愛堂」開了張。
龍家的空置宅子三進三出,前後兩個院子,後院的空地正好給孩子們做習武場 —— 善柔親自教,墨家的劍法、機關術,從八九歲的大孩子開始,一點點往下傳。
開張那天,龍力蓮帶著小清來了,拉了一車的米面糧油,還有三大箱子新制的綢布帕子與素色布料,讓孩子們日後練手繡花。
「大小姐,這哪里是舊衣裳……」小清小聲嘀咕。
「閉嘴。」龍力蓮瞪她。
善柔站在門口,看著那一車東西,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不用。
她只是側過身,讓開了門。
院子里,三十七個孩子整整齊齊地站成兩排,最小的小女孩手里捧著一碗糖水,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仰頭遞給龍力蓮:「姐姐,給你喝!善姐姐說今天有貴客,讓我們煮糖水!」
龍力蓮蹲下身,接過那碗糖水,喝了一口。
甜得發膩。
但她一口氣喝完了,然後把碗還給她,笑著說:「好喝。」
善柔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龍力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說:「那個小丫頭,她說我好看。」
「她跟誰都這麼說。」善柔淡淡道。
「你閉嘴。」
善柔沒再說話,但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層。
院子里陽光正好,孩子們的笑聲像春天的鳥鳴,一陣一陣地飛起來,穿過院墻,穿過老槐樹,飄向揚州城高高的天空。
龍力蓮站在這一片喧鬧中,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破廟里,善柔說「三千兩?倒比我想的便宜」時的表情。
還有,那天夜里她靠在善柔肩上睡了一整晚,而那個女人一動沒動,守了她一夜。
「善柔。」龍力蓮忽然開口。
「嗯?」
「以後你別接那些危險的活了。」龍力蓮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龍家每年的進項,分一成給兼愛堂,夠孩子們吃到長大成人。」
善柔正要開口,龍力蓮伸手制止了她:「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無功不受祿,對吧?那我換個說法:兼愛堂以後每年給龍家的絲綢繡一批帕子,我拿到茶坊里去賣,就說是孤兒院的孩子親手繡的,保準好賣。這是生意,你情我願,誰也不欠誰。」
善柔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陽光落在龍力蓮的臉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條銀河。
片刻後,她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卻篤定:「我還是要做我自己。」
龍力蓮一怔。
「江湖我丟不下,劍也丟不下。」善柔望向院外遠處,語氣輕淡卻堅定,「兼愛非攻是墨家心願,可有些公道,只能親手去討。」
她頓了頓,轉回頭,看向龍力蓮的眼神里,第一次帶了分明的溫柔。
「但以後,我出手會更小心。」
「危險的活我會挑,不再隨便拿命去換賞金。」
「至於孩子們 」她輕輕一笑,「有你這樁生意在,他們衣食無憂。我在外闖蕩,也有了後路,有了歸處。」
龍力蓮楞了楞,隨即慢慢揚起嘴角。
「說得也是。」她點頭,「我龍力蓮從不強人所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