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初春将至未至的时候,雨水开始多了一些。
有时候天还晴着,就能平白地响了雷声,然后零零碎碎地落一些雨,还没到瓢泼的时候,只是淅淅沥沥的。
梅雨季还没到,雨总是下一会儿就停了。
贺鑫隆还浸在冬末里,没有带伞的习惯。
但那天的雨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漫长,下了晚自习同学们三三俩俩地走了,慢慢地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门口站着。
门槛的地方有幸被房檐遮罩,没什么风,贺鑫隆就拾了个干的地方坐下来等。
等雨停。
等...或许有一个人会因为他还没回家来接他。
那个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风还是凉的。
“怎么傻坐在这里,没带伞不知道借个电话吗?”
贺鑫隆看着眼前人微微皱起的眉轻轻笑了一下,“这不是你来接我了嘛。”
“...都多大的人了,不要老是指望我来...”那人喋喋不休地唠叨,像之前千百遍一样。
“哥。”
“嗯?”
身上被披上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拉链被仔细拉好。
“李理悟。”
“干什么,没大没小。”
“没有,就是想叫叫你。”贺鑫隆弯了弯唇角。
李理悟顺手捏了捏他的脸,“快走了,再不走赶不上末班的公交了。”
贺鑫隆笑嘻嘻地挽过他的手臂,不着声息地紧贴,“好,都听哥的。”
末班的公交上已经没什么人,连车里的灯都暗了,只留了他们头顶的一盏。
回家的路程要半个小时,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足够贺鑫隆从包里拿出mp3和耳机。
耳机的线绕得很乱,理不出头,于是他就直接将那一段插入,把耳机头扯了扯,差不多正好可以挂在耳边。
贺鑫隆分出一只塞进李理悟耳侧。
李理悟从来不擅长拒绝,尤其是对于贺鑫隆。
所以在贺鑫隆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李理悟也没说什么,只是放松了,让他靠的更舒服一些。
耳机里的歌曲是贺鑫隆选的。
他掐准了一首播放完的时机,偷偷把播放键切换到了那几首他精心挑选的歌。
关于青春,关于悸动,关于青涩的爱情。
歌里唱,说要在一起,要骑车去兜风,要许诺每一个日出,每一个日落,要把所有浪漫的事情都做遍。
然后我们一起坐公交车回家,我靠在你肩头,我们共享同一只耳机。
该知道的,贺鑫隆对李理悟的心思早就变得不那样单纯。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某场初雪,或许是某次他来接他放学,又或许只是他从某一天开始突然想吻他的唇。
总之那一切早已不一样,可血缘上的关系横亘在两人之间,让贺鑫隆从来不敢开口,也不敢做出越界的事情。
所以他只是偷偷的,偷偷的。
藏着差一步就可以人尽皆知的喜欢,把愿望埋在名为亲情的土壤里。
李理悟大概是累了,靠在椅背上好像睡着。
贺鑫隆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那些歌词。
最好听见了,他可以旁敲侧击地知道他的心思。
最好没听见,这样他就可以仍然以弟弟的身份装作天真地靠近,可以不讲道理地占有他心里的一块地方。
贺鑫隆没有祈祷,只是一首一首地找到他准备的歌,一首接着一首,放到终点站。
“哥,到站了。”
“嗯。”李理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把耳机放回贺鑫隆手里,提着包下了车。
“妈。”
“你们俩怎么回来这么晚?”母亲把做好的面重新倒回锅里开了火。
李理悟靠在灶台边帮忙倒了水,“鑫隆没带伞,我去学校接他了,赶了末班车回来。”
“下次要是在公交站要等很久的话就打车回来吧,现在天还冷着,下雨了吹风容易着凉。”
李理悟做出一副认真记下的样子,“知道了妈。”
其实家里原来的经济状况是富裕的,那个时候李理悟和贺鑫隆还上的是重点高中。
一直到父亲那一头彻底断了之后,变成了完全的单亲家庭,母亲后来也患了病,家里好多钱都砸了进去,也没能完全治好,陆陆续续地还要添一些药钱。
所以李理悟上到高二便辍了学打工,开始的时候是瞒着贺鑫隆的,但后来随着和母亲的争吵被听见,辍学的事情也瞒不住了。
然后不了了之,没时间遗憾,也没经济支撑反悔和重来。
只是贺鑫隆时不时会拿一两道题来问李理悟,假装打趣说,哥你不是学过这一块内容吗。
他说哥果然比我聪明,应该由哥来读书才对,接着就被李理悟打回,说下次不准说这种话了,要他好好念书。
吃完夜宵那一点点面已经是接近十二点了。
李理悟习惯把大灯关了,只开床头的那一小点灯。
书桌上的笔记本是用来记下一些东西的,像一些旋律,像一些想到的歌词。
如果没有那样一场变故,或许他会是一个艺考生,考上某个音乐学院,然后变成人尽皆知的或者行业里鼎鼎有名的创作歌手。
现在好像不太可能了,但李理悟还是喜欢去写下一些东西,一点也好,总比完全被这样循环往复的日子覆盖过去好。
笔在指尖转了几回,又抵在下唇上思索了一会儿,无意识地落下笔,把脑海里浮现的句子映射到纸面上。
等到回过神来时,纸上已经叠了几行词。
是耳机,是公交,是靠在肩头的人,是飘在窗外的雨。
他急忙划掉,用黑色的墨水将字句盖得严严实实,还嫌不够一般,又扯下来撕了个粉碎,扔进废纸篓里,还欲盖弥彰地丢了几张纸盖在上面。
“哥。”房间门被敲响。
李理悟惊得一颤,然后迅速将本子收起来,装作无事发生一般。
“进。”
贺鑫隆抱着枕头出现在身后。
“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哥我睡不着,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贺鑫隆眨巴着眼,直盯盯地看着李理悟,说不上央求,但确是由不得他拒绝的可怜。
“我明天得早起去便利店上班...”李理悟试图哄他回去。
贺鑫隆却直接将枕头放在了床边,“那我跟你一起早起,然后在便利店里吃完早饭再去学校。”
“...行。”
天花板空洞洞的。
刚关了灯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夜色。
被窝里的手被抓紧。
李理悟下意识地想把手抽走。
“哥我怕黑。”
贺鑫隆死死地将他的手扣牢,然后堂而皇之地冠以借口洗脱。
前十七年是如此,现在也应当如此。
可偏偏是心有了变动,让本该习以为常的接触平添上了越界的暧昧和背德的禁忌。
心脏好像被压抑在了四方的格子里,越是要轻缓呼吸,越是跳得极速。
李理悟偏过头去,将呼吸一并远离。
明明眼前已经可以适应窗外幽蓝的月色,可掌心里的手还是不愿意松开。
贺鑫隆不知道是装睡还是真的睡着,总归是不便再惊扰,再加上一点或许侥幸的私心幻想,那手便松不开了。
在被子底下,谁又能看得到呢。
贺鑫隆不会说,他也不会说。
那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于是不松手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连月亮也默许了。
贺鑫隆早上醒来的时候,李理悟已经不在了。
说好的要一起出门,他还是没将他叫醒。
但时间还早,他还来得及路过便利店去打一声招呼买个早点再去学校。
便利店离家里很近,坐两站就到了。
贺鑫隆远远地就看见李理悟站在收银台,给前面的顾客结账。
但就在他想跑进去找他时,李理悟的旁边出现了一个女生。
大概是同事的样子,李理悟对她的态度很客气,但贺鑫隆一眼就看出来那个姐姐对李理悟的意思。
那个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可以在镜子里看到的,那种喜欢和爱慕。
他好想冲进去挡在他们之间,警告那个姐姐不要打李理悟的主意。
可终归只是想,弟弟的身份让这一切显得不是那样合理,多问一嘴便是说不清。
他不能让李理悟知道,他不想让他做那不得不回答的困难选择。
上学的时间表没给他踌躇的机会,他来不及去做些什么,就匆匆坐上了公交,空着肚子往学校走。
但或许什么都不做就是对的。
可以有效地避免陷入岌岌可危的关系。
混乱的思绪比预想中侵扰得厉害许多。
在数学课上第三次走神的时候,贺鑫隆就意识到不对了。
心底的酸涩一阵一阵地上涌,在他毫无意识的时候,就已经接近将他吞噬。
今天仍然不是好天气。
又下了一阵雨,打了两声雷。
埋在土壤里的东西不再能压得住,急不可耐地破土,在雨里蔓长开来。
一下了晚课贺鑫隆就扯了外套盖在头上冲去公交站。
一直到站在便利店门口,贺鑫隆才猛然觉得自己真是急昏了头脑,竟然就这样不清醒地站在了李理悟面前。
“今天怎么自己回来了?衣服都湿了,不等我去接?”李理悟将他的衣服拿下来挂在一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我就是...我来接你下班。”
蹩脚的借口硬是被说的理直气壮。
“我早上还和同事说了晚上替她的夜班,换了一下班来着,我等会儿应该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贺鑫隆愣了一瞬,然后又扯出笑,“那我再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回家。”
“妈在家里等你呢,你喝完水就回去吧。”
贺鑫隆知道自己反驳不了,于是只是小口地喝着水,试图把时间延长一些。
但水总是会喝完,李理悟也赶了他走。
“那你明天在家吗哥?”
“嗯。”
“明天周五,中午下课就放学了,你能不能来接我。”
李理悟沉默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在第二天早上去便利店的时候店里刚换了班。
是那个姐姐在收银台。
“我哥呢?”
“他刚走没多久,应该在回去的路上了。”
“哦。”
贺鑫隆做出一副冷冷的样子。
店里没什么人,理论上来说,现在去宣誓主权是再好不过的时候,但将他因为不勇敢而未能达成心愿的怨气发泄在别人身上显然不是贺鑫隆认为合理的选择。
但就在他出门时,那个姐姐叫住了他。
“喂,小孩,你喜欢你哥吗?”
贺鑫隆怔住了一瞬。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喜欢。”
在不管你是和肯定里贺鑫隆选择了沉默。
那个姐姐像是意料之中,笑了笑,“没事,你不用那么忌惮我,你哥他不喜欢我。”
贺鑫隆仍然没有回应他,只是自顾自地走了。
但是就在出门的时候,他撞见了回来拿东西的李理悟。
看那人脸上的神色,贺鑫隆猜想他刚才是听到了什么。
“哥...”
或许借此表白是一个好时机吗。
“你不要和我说那些。”
李理悟抢先一步打断他想有所作为的话头。
可愈是这样,贺鑫隆的心就愈发躁动起来。
一时口快,那列为禁忌的话竟真的从牢笼里溜了出来。
“哥我喜欢你。”
如同一道春雷,将一切寂静都划破了,然后又只剩下寂静。
李理悟回避了贺鑫隆灼热的目光。
漫长又潮湿的雨季最终还是降临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