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发现左手腕上那根红线的时候,Yoru正在刷牙。
因为失聪的原因,上面给他批了一段时间的病假——当然不可能是他申请的,Phoenix强制“帮他”填写了所有请假的相关资料。
红线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在他的手腕内侧,蜿蜒出去,像没有墙壁攀附的爬山虎。
Yoru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以为是伤疤。
他没在意。身上伤疤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但这个伤疤和其他的不一样。
它会疼。
不是单纯的皮肉疼痛,是从里面往外的那种疼。
像有虫子在血管里爬,顺着静脉往上,往心脏的方向,一下一下的,很慢,但不停,带来无尽的瘙痒和烦燥。
一开始他试着用指甲掐过,用刀尖挑过,甚至用打火机烧过。
每次都是血糊糊的一片,然后线就不见了,等到他以为终于结束的时候,过一段时间,它又从同一个位置长出来,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找到了更好的办法——剪。
是指甲剪,因为Phoenix把一切尖锐的东西——他的刀具收藏,战术匕首,甚至包括剪刀都收起来了。
工具很小,很钝,一次剪不断,要反复地、一下一下地剪,像在磷面上划火柴。
他的皮肤是沙红色的磷壳。
疼,很疼,疼到手指发麻。
但Yoru喜欢这种疼痛——至少这是他自己能控制的,而不像线自己疼的时候。
他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下来。
第一次剪的时候,他坐在浴室地上,把左臂架在膝盖上,低着头,认真地、耐心地剪着。
浴缸的水龙头开着,血一滴一滴涌进缸里,被冲刷成粉色。水声很大,但他听不见,所以无所谓。
他不知道自己剪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不重要。
重要的是线断了,断口处渗出一小滴暗红的血,慢慢凝成一颗圆圆的珠子,挂在皮肤上。
他长出一口气,放下指甲剪,抬起手去关水。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Sage的下次登门检查。
她每周来两次,周二和周五,雷打不动。
有时候Yoru觉得她太忙了,想发消息说“不用来了”,但每次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名字,最后还是把屏幕按灭了。
他怕Sage问他“为什么”。
而他答不上来。
Sage推门进来的时候,Yoru正坐在床边。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晒成一种不健康的、泛黄的苍白,如同枯败的干花。
空气里多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Sage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的招呼方式。她点了点头,把医疗箱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Yoru看着她的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还好。
他现在会一些正规手语了。不多,但够用。Sage是基地里唯一一个会认真看他打手语的人。Phoenix也会看,但他总是看一半就不耐烦了,直接伸手把人拽过去,用行动代替对话。
Sage开始例行检查。体温,正常。血压,偏低但稳定。左眼,对光反应依然迟钝,但没有继续恶化。她一边检查一边在平板上记录,动作熟练而克制。
“把袖子卷上去。”她说着,自己做了一遍卷袖子的动作。
Yoru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右手抬起来,将袖口往上推。
“不是这只手,左手。”
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才慢慢伸出左手,一点点把袖子挽起来。
Sage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她的拇指无意地摩挲过腕内侧的皮肤,然后顿住了。
那里有一道疤。
不对,不是疤。Sage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把Yoru的手腕翻过来,凑近了一些。
在腕内侧,沿着静脉的方向,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线。它不是伤口——伤口会有边缘,会有愈合的痕迹,会随着时间变淡。这条线没有边缘,它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从静脉里延伸出来,像一根被血染透的缝衣线,一半埋在血管里,一半露在外面。
Sage的指尖轻轻按了上去。
Yoru的身体猛地一颤。
“……疼?”她抬头看他。
Yoru死死咬着牙,摇了摇头。
但他的手在Sage的掌心里细细密密的发抖。
Sage没有追问,只是松开了手指,改成用指腹轻轻覆盖在那条线上,感受着皮肤下面的温度。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脉搏,脉搏在更浅的位置。这个跳动更深、更慢、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缓缓蠕动。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这是什么?”
Yoru看着她的口型,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线,然后又抬起头,朝Sage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Sage看着他,没有追问。她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检测仪,贴在Yoru的手腕上。仪器嗡嗡响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她看着那些数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源能残留。”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浓度很高……但不像是外部感染。”
她抬起头,看着Yoru:“什么时候发现的?”
Yoru想了想,抬起手比划——“两周前。或者更早。”
“你处理过?”
Yoru点了点头。
“怎么处理的?”
Yoru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去,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递给Sage。
是指甲剪。银色的,很小,边角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Sage接过那个指甲剪,看了很久。她没有问“你用它做了什么”,因为她已经猜到了。她把指甲剪放在一边,重新拉起Yoru的手腕,仔细检查那条线周围的皮肤。
有新伤,有旧伤,有反复被剪开后愈合又裂开的痕迹,层层叠叠,像树病态的年轮。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这个东西,”她指了指那条线,“我暂时不确定它是什么。但我的仪器显示它和某种源能波动有关。”
“可能是……某种异常的源能凝聚,也可能是外部源能感染后产生的排异反应。”
她顿了顿,看着Yoru的脸。
“我需要做一些更详细的检查。血液样本,源能的波动曲线……可能还需要做一次全身扫描。”
Yoru看着她的口型,慢慢点了点头。
Sage开始从医疗箱里取工具。采血针,试管,便携式扫描仪。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尽量不给Yoru带来更多不适。
采血的时候,Yoru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Sage的袖子。
Sage抬起头。
Yoru的嘴唇动了动,口型很清楚。
——“别告诉他。”
Sage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Phoenix?”她问。
Yoru点了点头。
Sage沉默了几秒。她把采好的血液样本放进试管架,擦了擦手指,然后看着Yoru,问了一个很轻、很慢的问题,慢到Yoru每一个字都能看清。
“你不想让他知道?”
Yoru看着她的口型,摇了摇头,又开始比划。
不是“不想”,是“不能”。
Sage读懂了。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因为她大概能猜到。
Yoru和Phoenix之间的事情,她看得太多,也处理了太多——那些淤青,那些伤口,那些Yoru从不解释的痕迹。
她知道Phoenix在努力改变,她也知道Yoru在努力承受。但这条线不一样。这条线不是外伤,不是打斗留下的痕迹,不是两个人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条线在Yoru的身体里,在他的血管里,在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地方。
如果Phoenix知道了,他会怎么做?Sage不知道。
但她知道Yoru在怕什么。
“我需要告诉Phoenix。”她最终还是说了这句话,语速很慢,口型很清楚,“他是你的队友。如果这个东西和源能有关,可能会影响任务安全。他有权利知道。”
Yoru看着她的口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手语。
“他会……担心。”
“我不想让他担心。”
“对不起,拜托你。”
Sage看着那行手语,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人连受伤都在害怕。也许不是怕Phoenix不担心,是怕Phoenix担心了之后,会做些什么——也许会暴躁,会烦躁,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然后事后又后悔。
Yoru不想成为那个让Phoenix“后悔”的原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她说,语速很慢。
“我会……暂时不主动提这件事。但如果Phoenix问起来,我不会撒谎。”
Yoru看着这句话,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他不需要Sage为他撒谎,他只需要多几天时间,让他自己处理。
Sage收拾好医疗箱,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Yoru一眼。
Yoru还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线。阳光照在他身上,把整个人的边缘晒成了模糊不清的样子。
“Yoru。”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回来。
Yoru抬起头。
“指甲剪,我没收了。”
Yoru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Sage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隐约沾着血痕的指甲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进口袋,转身往医疗中心走去。
她需要查资料。需要弄清楚那条线到底是什么。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既能治好Yoru,又能让Phoenix不会在知道真相后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但她得试试。
Phoenix是在任务结束后的第二天发现那根红线的。
任务很顺利,但他的心情不算好。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像鞋子里进了粒沙子,倒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站在装备柜前,他扯了扯领口,左手腕蹭过袖子的布料,忽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若有若无的痒。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一开始他以为是什么东西蹭上去的痕迹——颜料?血渍?
拇指搓了搓,搓不掉。
他又凑近了一些。
是一根线。细细的,暗红色的,从他的左手腕内侧蜿蜒出来,像一根突兀的血管,顺着静脉的方向延伸了出来。
不明显,不痛,不痒,存在感低到如果不是他刚好在那个角度、那个光线下看了一眼,可能再过几天都不会发现。
Phoenix盯着那根线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去扯。
扯不动。
他又用力扯了一下,皮肉被拉扯的痛感传来,但那根线纹丝不动,像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和他的皮肉长在了一起。
“什么鬼……”他嘟囔着,坐起来,翻来覆去地检查自己的手腕。
没有伤口,没有红肿,没有感染。就是一根线。它安安静静地、温顺地伏在他的皮肤上,像一道浅色的胎记,不疼不痒,但就是——存在着。
他试着用指甲掐,掐不断。用牙咬,咬不动。
后来他甚至动了拿战术匕首割的念头,但刀刚碰到皮肤,他就停住了。一是因为怕疼,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割了,血流出来,线还在,那他不是白挨一刀?
他烦躁地把刀扔回柜子里,双手插进头发里,狠狠揉了几把。
什么破玩意儿。
他重新拿起手腕看了看。那根线还在那里,安静的,温顺的,莫名其妙的。
然后他忽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它连着谁。
它肯定连着某个人。这种东西不可能凭空长出来。Phoenix见过太多奇奇怪怪的源能现象,他知道这种“线”通常是连接性的——一端在他身上,另一端在另一个人身上。
问题是,另一端是谁?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名单。
队友?敌人?任务中接触过的平民?他排除了大部分人,但每排除一个,剩下的可能性就让他更烦躁一分。
如果另一端是敌人呢?如果这根线是用来追踪他的位置的?如果对方可以通过这根线影响他的源能?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安静的、毫无攻击性的线。
它看起来不像任何危险的东西。它太小了,太细了,太……乖了。像一个无害的装饰品,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皮肤上,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但正是这种“乖”,反而让他更烦躁。
他抓起外套,出了门。
Sage的医疗室在基地另一端。Phoenix走得很快,一路上遇到几个队友跟他打招呼,他都没怎么搭理。他的左手腕一直在隐隐发痒。
你知道那里有个东西、你忘不掉,于是越想越痒。
他推开医疗室的门的时候,Sage正在整理药柜。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到Phoenix站在那里,外套拉链没拉,风尘仆仆,表情介于烦躁和焦虑之间。
“怎么了?”她问。
Phoenix没说话,直接走过去,把左手腕伸到她面前。
Sage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她看到了那根线。细细的,暗红色的,从Phoenix的腕内侧蜿蜒出来,和她在Yoru手腕上看到的那根几乎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Yoru的那根线是“长”出来的,带着一种病态的、不受控制的野蛮感,像从血管里挤出来的异物。
而Phoenix的这根线……是“放”在那里的。
安静的,温顺的,没有攻击性,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乖巧。
Sage伸出手,轻轻按住Phoenix的手腕,用拇指抚过那根线的位置。她的指尖感觉到的是光滑的、平坦的皮肤,线的触感和Yoru那根完全不同——Yoru的那根线是凸起的,硬的,像埋在皮肤下面的鱼刺。而Phoenix的这根线几乎是平的,和皮肤融为一体,像一道浅色的纹身。
“疼吗?”她问。
“不疼。”Phoenix说,“也不痒,就是……它就是在那里。”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可能更早就有了,但我在出任务,没注意过。”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Sage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检测仪,贴在Phoenix的手腕上,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数据。
和Yoru的那次检测结果类似——源能残留,浓度高,不像是外部感染。
但有一点不同:Yoru的数据曲线是尖锐的、紊乱的,像一条被不断拉扯的线,充满了波动和张力。
而Phoenix的曲线是平的,稳定的,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这根线在Phoenix身上,是“安静的”。
它不痛,不痒,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就像……
Sage抬起头,看着Phoenix的脸。他的表情是烦躁的,但烦躁底下藏着另一种东西。
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Phoenix,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
Phoenix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见过这种线。”Sage说,语速很慢,“在另一个人身上。”
Phoenix的呼吸停了一瞬。
“……谁?”
Sage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怎么开口。她知道Yoru不想让Phoenix知道,她也答应了Yoru“不会主动提”。
但现在Phoenix自己手腕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线,情况不一样了。
如果她不告诉Phoenix,意味着Yoru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可能会用更极端的方式去处理,可能会伤害自己,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而且——她看着Phoenix手腕上那根安静的、温顺的线——这根线在Phoenix身上和在Yoru身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Yoru的那根线像一根扎在肉里的鱼刺,每天都在流血,每天都在疼。
而Phoenix的这根线……像一根被温柔地系上去的丝带。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也许这根线不是“长”在Phoenix身上的。
它是被“吸引”过去的。
因为另一端的线在寻找一个出口。
而Phoenix成为了那个出口。
“Sage。”Phoenix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到底是谁?”
Sage闭了闭眼。
“Yoru。”
Phoenix愣住了。
“你……说什么?”
“Yoru的手腕上,也有同样的线。”Sage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是他的线和你的不一样。他的线……很疼。他一直在自己处理,用指甲剪把线剪断,但没有任何用,它又会重新长出来。”
Phoenix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转,但就是没法输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Yoru。
Yoru的手腕上也有这根线。
Yoru的线和他的不一样。
Yoru的线很疼。
Yoru一直在自己处理。
等等……指甲剪?
Phoenix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有一次,他在Yoru的枕头下面摸到过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拿出来一看是指甲剪。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Yoru随手放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指甲剪的边角,好像有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
他想起Yoru这段时间总是穿长袖。即使在房间里,也总是把袖子放得长长的,遮住手腕。
他想起前天他握住Yoru的手腕,Yoru缩了一下。他以为是不喜欢被碰,就没在意。
他想起很多事。
很多他当时没在意的事。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Phoenix的声音有点哑。
Sage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不想让你担心。”
担心?
Phoenix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安静的、温顺的、不给他添任何麻烦的线。
这根线连着Yoru。
Yoru手腕上那根像鱼刺一样的、每天都在疼的线,连着的是他。
他忽然觉得左手腕那个位置开始隐隐作痛。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在哪?”他问。
“在房间。”Sage说,“但你——”
Phoenix已经转身走了。
Phoenix离开医务室的时候,Yoru正坐在床边,盯着自己被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左手腕。
Sage走了。指甲剪也被带走了。
他低头看着那团雪白的、干干净净的纱布,沉默了很久。纱布下面,那条线还在。他能感觉到——不是疼,是一种更隐秘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爬行的存在感。
像一只蠕动的,沉默的爬虫。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线没有被触碰到,但它自己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惊动的蛇,在血管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疼的他一抖。
Yoru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向洗手间。推开门,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憔悴,左眼微微泛红,右眼空洞地对着灯光。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移开目光,伸手去关门。
手指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锁吗?
他从来没有锁门的习惯。不是因为怕被人看到,恰恰相反。
因为他知道自己听不见,锁了门万一出了什么事,外面的人进不来。
他不怕自己出事,但他怕给别人添麻烦。
但今天不一样。
他要做的事情不能被人看到。尤其不能被那个人看到。
他犹豫着,还是轻轻按下了锁扣。
咔嗒一声,很轻。他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门锁咬合时传入手掌的微弱震动。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出来,砸在白色的洗手池里,溅起细密的水珠。
他知道水在流。
他不需要听见,他只需要水声够大——大到如果门外有人经过,会觉得他只是在洗澡,而不是在做别的什么事。
他在浴缸边沿坐下来,把左臂架在膝盖上,开始拆纱布。
一圈,两圈,三圈。Sage缠得很仔细,纱布的边缘压得整整齐齐。但再整齐的包扎,也遮不住下面那根东西。
纱布拆完了。手腕露出来。
那条线还在那里。暗红色的,细细的,从静脉里延伸出来,像一根缝衣针穿着血色的线,一半埋在皮肤下面,一半露在外面。
它看起来比昨天更长了一点。
不,也许不是更长,是更深了。更深地嵌进血管里,更深地扎进他的身体。
Yoru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露在外面的线头。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扯。
疼,好疼。
不是剪断的那种疼——剪是干净的、锋利的、像刀切豆腐一样的疼。
扯是钝的、撕裂的疼。
线没有断,它只是被拉长了一点,从血管里又滑出来一小截,带出几缕暗红的血。
Yoru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他换了个角度,重新捏住线头,这次缠了两圈在手指上,然后猛地一拽。
这一下他没能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的、气音般的闷哼,像被人一拳打在了肚子上。血从手腕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浴缸的白色瓷面上,一朵一朵,触目惊心。
线还是没断。
他低头看着那根沾满血的、依然完整地连在他血管里的线,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剪不断,扯不断。
它到底要怎样?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他喘了几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重新捏住线头。
这次他没有拽。他把线头在手指上绕了三圈,绷紧,然后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拉。像从身体里抽出一根多余的血管。
疼。
疼到手指发麻,疼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疼到他能感觉到那条线从静脉里滑出来的时候,血管壁在痉挛,在收缩,在徒劳地想抓住它。
但他没有停。
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他就没有勇气再继续了。
血越流越多。顺着手腕淌到小臂,从小臂滴到手肘,从手肘落在浴缸里,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的水混在一起,变成淡淡的、脏兮兮的粉色,发着灰。
线终于断了。
不是被他拉断的。是它自己在某个瞬间,忽然失去了张力,软塌塌地垂了下来。断口处涌出一股温热的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Yoru愣愣地看着那根终于断开的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松开手指,让那截沾满血的线头掉进浴缸里,看着它被水冲走,打着旋,消失在排水口。
他冲掉血迹,然后从架子上抽出几张纸巾,草草地缠在手腕上,裹了两圈,用右手按住。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红色,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茧。
他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看着纸巾上不断扩大的红色,等着血止住。
水还在流。
哗哗的。但他感觉不到震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
水声停了。
Phoenix是后来才意识到不对劲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是暗的。窗帘拉着,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细长的、苍白的长条。
他习惯性地往床上看了一眼。
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没有人。
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房间。椅子,桌子,衣柜,窗台。没有人。
然后他看到了浴室的门。
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很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Phoenix走过去,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两下。
笃笃。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重了一点。
笃笃。
还是没有回应。
然后他想起来了。Yoru听不见。
操。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等着。烦躁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在那里聚成一团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自己在烦什么?他也不知道。
也许是任务结束后的疲惫,也许是那根该死的线……
也许是Yoru总是一个人待着、不声不响、像一团永远化不开的阴影。
他似乎从未真正的需要过谁。
水声从门里传出来。哗哗的,持续的,像奔流不息的河。
他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水声一直没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根线还在那里,安静的,温顺的,不给他添任何麻烦。但此刻,在那个位置,在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
像一颗不规律的心脏。
Phoenix忽然觉得有点不安,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伸手去握门把手,拧了一下。
门没有开。
锁着的。
Phoenix愣了一秒。他低头看着那个门把手,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开。
Yoru锁门了?
Yoru从来不锁门。他进这个房间也从来没有敲过门,从来不需要。无论Yoru听不听得见敲门声,他都从来没锁过门。
但今天,门锁了。
Phoenix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关着的门,听着里面持续不断的水声,忽然觉得那股不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沉沉的,像吞了一块石头。
他又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
然后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水声。哗哗的。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他等了几秒。就在他准备退开的时候——
他听到了。
很轻,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抑的、短促的气音,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又是一声。更长一点,像在忍着什么,但没忍住。从牙缝里漏出来,带着颤抖的尾音。
Phoenix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退后一步,抬脚踹向门锁的位置。
Yoru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瓷砖冰凉,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水龙头还开着。水还在流。
他还活着。门还锁着。
没有人进来。
那就好。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不是敲门声。是砸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整扇门都在震。
Yoru感觉不到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震动——从地板传上来,从墙壁传上来,从门框上传上来,一下一下的,急促的,暴躁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震动的门,左眼里映出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有人在门外。
谁?
他还没来得及想,门就被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他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巨响。整面墙都在抖,头顶的灯晃了晃,浴缸里的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Phoenix站在门口。
他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但Yoru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张脸上是什么。愤怒,焦躁,还有那种他最怕的、读不懂的、说不清又道不明的东西。
Yoru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把缠着纸巾的左手腕藏到身后。动作牵动了伤口,血又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着Phoenix。左眼努力地睁着,想看清对方的脸。右眼依旧是那片熟悉的黑暗。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笑一下?说点什么?打手语说他只是在洗澡?
“……”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细碎的、气音般的“啊”,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连叫都叫不出来。
Phoenix没有动。他就站在门口,看着Yoru。
看着Yoru坐在地上,衣服湿了一半,头发上沾着水珠,脸色白得像纸。看着他的右手捂着左手腕,手指缝里渗出来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看着洗手台上那卷被扯得乱七八糟的纸巾,看着浴缸里那摊淡粉色的水,看着水里那截被冲走一半的、暗红色的线头。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来,蹲下,伸手去抓Yoru的手腕。
Yoru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Phoenix的手比他快,直接握住了他的小臂。力道不大,但很稳。
“松开。”Phoenix说。
Yoru看着他的嘴唇,固执的一动不动。
“我让你松开。”Phoenix又说了一遍,这次语速更慢,口型更大。
Yoru慢慢松开了捂着伤口的那只手。
纸巾。一团被血浸透的、草草缠在手腕上的纸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像溃烂的鱼肉。
Phoenix皱着眉,小心地把纸巾扯下来。
纸巾下面是好几道伤口。有新有旧。新的还在往外渗血,旧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这些伤口不是横着的那种“想死”的切法。
它们是顺着静脉的方向,竖着划开的,像有人沿着血管的走向,把皮肤剖开了,想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掏出来。
Phoenix看着这些伤口,脑子里嗡嗡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线。
在伤口的最深处,在渗出的血珠和翻开的皮肉之间,有一根细细的、暗红色的东西,从静脉里延伸出来,像一根被血染透的缝衣线,一半埋在血管里,一半露在外面。它太细了,细到如果不是Phoenix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见。
但它确实在那里。在Yoru的血管里。像一条永远不会被排异反应的、致命的寄生虫。
Phoenix盯着那根线,然后抬起头,看向Yoru。
Yoru也看着他。左眼微微眯着,因为灯光太刺眼。他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茫然的、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
但他的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有冷,有疼。
还有怕。
Phoenix忽然觉得很生气。
不是对Yoru生气,是对自己生气。对这根该死的线生气。对这个“Yoru宁愿一个人坐在浴室地板上把自己手腕划开也不愿意叫他”的操蛋局面生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伸手,把Yoru从地上捞起来。
Yoru被他一拽就起来了,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Phoenix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伤口上方,帮他止血。
Yoru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出声。他只是靠在Phoenix身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露出来的红线,还有Phoenix按在上面的手指。
沉默了很久。
然后Yoru抬起另一只手,慢慢地、笨拙地打手势。
“对不起。”他的手指在发抖,手势打得歪歪扭扭。
“弄脏了。”
Phoenix看着这几个字,愣住了。
弄脏了。
不是“好疼”,不是“帮帮我”,不是“我怕”。
是“弄脏了”。
弄脏了浴室的地板,弄脏了Phoenix的衣服。
他在意的不是自己的伤口,是“给别人添了麻烦”。
Phoenix闭了闭眼。
他尽量不碰到还在流血的地方,凑近了一点,让Yoru能看清自己的口型。
然后他一字一顿:“不许再剪了。”
Yoru看着他的口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听到没有?”Phoenix又说,语速放得很慢很慢,像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说话。
“这根线,不许再剪了。”
Yoru看着那串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手腕,慢慢地比划,又摇了摇手。
“它……很烦。”
Phoenix差点被气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放慢语速说:“烦也忍着。”
然后他拉起自己的左手,把袖口卷上去,露出手腕内侧。
那里也有一根线,和Yoru的异曲同工。
细细的,暗红色的,和他的皮肤融为一体,像一道浅色的、安静的纹身。
Yoru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腕上的线,又抬头看Phoenix,表情困惑。
Phoenix拉着他的手,让Yoru的指尖按在自己手腕上。就在脉搏跳动的位置,就在那根线上面。
“在这里。”Phoenix说,口型很慢,“皮肤下面。从昨天开始出现的。”
Yoru能感觉到Phoenix的脉搏,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温热的。
他也感觉到了那根线——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指尖感觉到的。它不像他手腕上那根那样凸起、那样坚硬、那样疼。它是平的,光滑的,安静的。
他的左眼微微睁大了一点,那只能看见模糊色块的眼睛直直地盯着Phoenix的手腕,像是不敢相信。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根线,然后又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他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露在外面的、沾着血的线。
然后又抬头看Phoenix。
“……你也,剪过吗?”他的手势问。
Phoenix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口型说。
Yoru看着这句话,眨了眨眼。他忽然想起自己剪过多少次了——三次?五次?他记不清了。
每次剪断之后,线都会在几天后重新出现,从同一个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静静地、乖顺地长在那里。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剪得不够深。
原来是因为……剪了也没用。
原来这根线还连着另一个人。
Phoenix看着他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重新握住Yoru的手腕,把那根还在渗血的、乱七八糟的线轻轻按回伤口里,然后用拇指压住。
“别动了。”他说,语速很慢,“过来包扎。”
Yoru看着他的口型,点了点头。
Phoenix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想走,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Yoru还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左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叹了口气,走回去,把Yoru那只没受伤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揽住他的腰,半扶半抱地往外走。
Yoru没有挣扎。
他只是低着头,跟在Phoenix身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被他带到床边,又按着坐下。
房间里的灯光很亮,刺得他左眼一阵一阵地疼。但他没有闭眼。他侧过头,用那只模糊的、只能看见色块的眼睛,看着Phoenix的侧脸。
Phoenix的表情很难看。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在生气。Yoru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Phoenix生气的不是他,是自己。
是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是自己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坐在浴室地上伤害自己。
是自己为什么让他觉得……
“弄脏了”比“好疼”更需要说出口。
Phoenix把他拎到床边坐下,转身去翻柜子。
医疗箱还在老地方,他拿出来放在床上,掀开盖子。纱布,消毒水,止血药膏。东西都在。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然后转过身,面对Yoru。
Yoru坐在床边,左手垂在身侧,血还在往下滴。他已经不捂了——右手被Phoenix拉着,他抽不回来。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啪嗒,啪嗒。
Phoenix在他面前蹲下来,开始处理伤口。动作不算轻,但很仔细。棉签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Yoru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吭声,只是咬着下唇,把脸别到一边去。
纱布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Phoenix忽然停了一下。他把纱布的末端按在Yoru的手腕上,用拇指压住,然后抬起头,看着Yoru的脸。
Yoru感觉到他的视线,把脸转回来,对上他的眼睛。
Phoenix的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要剪?”
Yoru看着他,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打湿的纸,又重又黏,吐不出来。
Yoru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无声的、破碎的气音,然后放弃了。
他抬起手。
“我以为……”他的手指在抖,打出来的手势歪歪扭扭。
“我以为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Phoenix没有动,没有打断他,他就那么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Yoru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更慌了。
他怕Phoenix不说话,怕Phoenix不回应,怕Phoenix就这么看着他,等他解释,等他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能被原谅的理由。
但他没有理由。
他只是害怕,只是习惯了自己处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Yoru的手指动得更快了。
“以前都是这样的。自己处理。不麻烦别人。我以为是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不是别人的,只是我的。”
“我以为剪掉了就不会再麻烦了。”
他打到这里,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下一句话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出来。
Phoenix还在看他。安静的,耐心的,少见的。
像是在说“我等你”。
Yoru闭上眼,又睁开。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地,像在用指尖在空气中刻字。
“我不知道另一端是你。”
他的手势在这里卡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然后他收回来,重新开始打。
这次更快,更乱,像怕自己下一秒就不敢说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只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以为剪掉了就没事了。我不知道那是你。”
“我不知道那根线连着的是你。”
他打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看着Phoenix,像是在等着审判。
Phoenix没有说话。
那个沉默太长了。长到Yoru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直在害怕。害怕沉默,害怕Phoenix不说话,害怕Phoenix不回答……
害怕Phoenix终于发现他是一个多么麻烦、多么让人疲惫的人。
他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这次打得更快,更乱,像溃堤的水。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不应该剪的。我不知道你在疼。我以为只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以为你不会在乎。”
“不是,我——我以为——”
他的手势在这里断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打了,是因为他忘了。他忘了后面想说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对不起”三个字还在翻来覆去地打,像卡住的唱片。
他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垂下眼睛,不敢看Phoenix。
没人说话。
于是过了一会,他又抬起来。
“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他打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反而不抖了。像是终于说出了那个最重的、压在心底的东西,整个人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看着Phoenix,左眼里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表情认真到近乎执着。
“如果我说谎了,我可以吞针。”
“一千根。”
他打完这句话,放下手,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Phoenix看着他。
看着他还沾着血的手,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咬得发白的下唇。
然后他看到Yoru的手又抬了起来。
这次打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做一个他不想做但必须做的决定。
“不是——”
他的手势在这里卡住了。他打了一个“不是”,然后停了几秒,又打了一个“不是”。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打出来的手势几乎看不清。
“不是……不是那样的。我没有……我不是……”
他打不下去了。
他否定了自己刚才说的所有话。不是“我可以吞针”,不是“我愿意接受惩罚”。
他不想吞针。他怕疼。他更怕Phoenix看着他吞针。
但他没有更好的筹码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没有意义,没有方向,只是一团混乱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动作。
然后Phoenix动了。
Phoenix伸出手,握住了Yoru悬在半空中的、还在发抖的手指。
Yoru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Phoenix。
Phoenix脸上的表情他没有见过。
不是生气,不是烦躁,不是心疼,像是另一种东西。
另一种……他们一直、一直在回避与曲解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但那个表情让他安静了下来。
然后Phoenix松开他的手,开始打手语。
Yoru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Phoenix打手语。他知道Phoenix会一些——他见过他在训练场上用手势跟队友沟通。但那些是战术手势,简单的,直接的,不需要情感的那种。
而现在Phoenix在打的,不是战术手势。
是真正的、Yoru能看懂的手语。
他的手势很生硬,有的地方打错了,停下来想一想,又重来。有些动作做不到位,看起来有点笨拙,像一个小孩子在学写字。
Yoru看着那双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划着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抬起手,想打手语说“你可以说,我会听”,但他的手刚抬起来,Phoenix就按住了,带着孩子气的顽劣。
不准打断他。
Yoru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他就那么僵硬地坐在那里,看着Phoenix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你听我说。”
Yoru看着那四个字,点了点头。
Phoenix继续打。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手势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这根线,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但它不是‘你的’。它是‘我们的’。”
他打完这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在确认自己打对了没有。然后他抬起头,继续打。
“你剪它的时候,它在流血。我也在疼。你懂吗?”
Yoru看着这句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Phoenix又打了一句。
“你不需要吞针。你不需要惩罚自己。”
“你不需要用疼来证明什么。”
他的手势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下一句。
然后他打了。
“因为我已经选了你。”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
Yoru整个人僵住了。
Phoenix放下了手。
他没有说话,没有打手语。他只是伸出手,拉起Yoru的右手,把他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左手放了进去。
Yoru低头看着Phoenix放在自己掌心里的手,看着那只手腕上那根安静的、温顺的、暗红色的线。
Phoenix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Yoru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
不。
用。
吞。
针。
Yoru的眼眶红了。
Phoenix写完这四个字,没有收回手。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腕朝上,把那根红线露出来。然后他拉着Yoru的手,让Yoru的指尖按在那根线上。
Yoru能感觉到那根线。它是平的,光滑的,和皮肤融为一体,像一道浅浅的纹身。不疼,不痒,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它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温顺地,在他指尖下面。
Phoenix拉着Yoru的手,让他的指尖沿着那根线的方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
从线的一端到另一端。
从手腕的内侧到脉搏跳动的位置。
很慢。
很轻。
Yoru的指尖能感觉到Phoenix的脉搏,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温热的。
那根线就在脉搏旁边,和心跳同一个频率。
Phoenix松开他的手,开始打手语。
“感觉到了吗?”
Yoru看着他的手势,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还停留在Phoenix的手腕上,没有收回来。他不敢动,怕一动,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Phoenix又打了一句。
“它连着的是你。所以,我们都不用剪。”
Yoru看着这句话,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又烫。他拼命地咽,咽不下去,那些东西涌上来,涌到眼眶里,变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手指从Phoenix的手腕上滑下来,握住Phoenix的手指,攥得很紧。
Phoenix没有抽开。他任由Yoru握着自己的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Yoru的手背上。
Yoru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Phoenix手腕上那根安静的线,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还在渗血的、乱七八糟的线。
两根线,不一样。
一根是疼的,一根是不疼的。
一根是乱的,一根是安静的。
但它们连着。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像是背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来的累。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放松的把额头抵在Phoenix的肩膀上。
Phoenix没有说话,没有打手语。他只是伸出手,把Yoru的头更紧的按在自己肩上,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像在哄一只终于肯从角落里出来的、浑身是伤的、脏兮兮的小动物。
Yoru把脸埋在Phoenix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还握着Phoenix的手。
没有松开。
谁都没有。
而红线交缠在一起。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