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attention:樱燕双箭头,名字虽然是爱情故事但是没有生发明显的爱情。燕35岁,樱26岁,王春燕真.离异带娃。送给朋友
summary:people that I know in the apartments down below,busy with their starring roles,their own tragedy.
火车踏上了长桥。王春燕转过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对称的车厢的倒影,倒影里看得最清楚的是她自己的脸:出发之前拿梳子沾水往后抿的头发,结成绺散在额头前面,挡住她的眼睛;两只眼珠爬着红血丝,看起来混浊疲惫。她抬起手摸脸颊,指尖摸不出,可是玻璃倒影里两道刻蚀阴影的纹路,从她的鼻子一直垂到下巴。三十五岁而已,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车窗外偶尔闪过白铁栏杆飞掠的形影。她擦了擦哈气,把脸贴在玻璃上看,鼻尖挤得难受。只望见一排雪亮的灯,挂在栏杆上,一圈一圈往外晕着灯影,晃得她眯起眼睛。半站起身,使劲低着头向栏杆以外俯瞰,才瞧见一点江河在黑夜里的微澜。王春燕要回身叫小丫,撇过脑袋,紧挨着她身边的是抱胳膊仰头张着嘴睡觉的男人。她想起来,小丫被她托给妈照看了。她出东北了,正在过长江。
她褪了褪衣袖,露出一块粉红色透明塑料表带的腕表,表带上贴着一只缺了耳朵的Hello Kitty和一只少了尾巴的大耳狗。表盘上的秒针已经很久没有转动过,总是停在数字5上。小丫在她拖着行李箱出门时把这只表塞进王春燕手心里,红着眼眶,眼泪和鼻涕一起流,断断续续说会想她。她蹲下身,用手指帮小丫把碎头发别在耳朵后面,用手背给她抹眼泪。她和小丫说,不哭,兴许我能把你和姥姥接去那边住。转过身出了院子,她自己也咬着嘴唇哭起来,怕被小丫听见。
分针指向8,还有不到十分钟到武昌。她站起身,扯了扯衣摆,开始收拾行李。她带的东西不多,脱下鞋子踩着座椅,轻而易举就能从架子上搬下来。十八寸的箱子,装了五六件夏天的衣服、床单被套、在老家时就在用的旧牙具、一块肥皂、一把梳子、一套碗筷。她尽可能把一个简便的家打包进去,为了在开始新生活时能够省钱。
王春燕两只手抱着行李箱,踩着鞋子站在地上。她搬动行李箱,一两分钟的工夫,车厢过道已经挨挨挤挤站满了人,座位全部空下来,好像整辆列车的人终点都在这里。一阵乱踏,她穿好了鞋子,懊丧地想,到了新房间还要洗袜子。
穿着制服的列车员打开车门,王春燕随着人流涌动,被拍打向前方。跨过站台的缝隙,她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朝出站的方向走。
住处是动身前就和房东讲好的,八百块钱一个月的单人间。单元楼里的小房子,隔出三四个房间,一切生活用品均需自备。她拉着窗帘,在昏暗的房间里待了五六天,刷牙洗脸吃饭都盯着手机屏幕,眼睛疼得像遭针刺,总是感觉门缝渗进来的光如同波浪一样晃动。求职软件一有消息,她的心就狂跳,然而看见的往往是拒信,阅读两三行就感觉无味。有的公司不费心编辑托词,直接说:你年纪太大。出太阳的时候,拉开窗帘,她对着镜子择自己的头发,并没有花白的痕迹,怎么就老了呢?投了二三百份简历出去,愿意理会她的不过三四家。整备仪容,欢欢喜喜走进地铁,在车厢里挤上一个多小时过去,带着二十块钱打车费铩羽而归。
后来听说楼下做鸡汤豆腐皮的小吃摊主做不下去,舍出颜面去,死缠烂打磨价钱,买下这辆二手的三轮车,在地铁站出口支了个摊煮馄饨,每天对着两锅扑嘟扑嘟的开水,感觉脸皮都被蒸皱好些,仿佛能耷拉下来。早上五六点钟起床,中午一两点才能出摊,卖到半夜一两点,沾得一手菜肉味。她这儿的回头客大多是白领,每天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来她摊子上买馄饨,放不放香菜紫菜虾皮麻油辣椒醋,要什么馅,馄饨的个头,每个人每天点的全一样。王春燕来来回回看来看去,记住了他们的面孔,私底下给他们取外号。总说“不要香菜”的在她这儿就是香菜;把她这儿当成饺子摊问她有没有酸菜白肉的,在她这儿是“老乡”。
王春燕印象最深的是个姑娘,长得小,像没毕业的大学生,留的也是学生头,短发垂在肩膀上,蓄着齐刘海,有时候戴个粉色的发卡,有时候不带;周六周日也来她这儿买馄饨,穿得依旧正式;每次来都不说话,用手指灯箱上写的鲜肉香菇馄饨,比个数字,付完钱转过手机屏幕给王春燕看一眼,临走时点头致意。在王春燕这儿她是“妹妹”。看见她,总想起来表姐家的女儿,她今年读高中的外甥女,也是这样内向,不爱说话,每次碰见她,微微地点点头,当作打招呼。这样的姿态总引得她想和她搭讪,关心两句,然而从来不成功。
每天晚上见完了那姑娘,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和小丫通完视频电话,王春燕忍不住挂念她外甥女:她现在成绩怎么样了?想考哪里的大学?工作了以后,会变得和“妹妹”一样吗?不爱说话不爱笑?她要是和“妹妹”一样,该做什么工作?想着想着阖上眼睛,仿佛没有一时半刻,闹钟就给她闹醒了。她又得走进厨房,炖汤擀皮儿调馅,腿沉重得搬不动。
周六出摊的时候,“妹妹”戴着工牌,埋头回复消息,说:“一碗鲜肉香菇馄饨。”
她声音既细又轻,王春燕几乎听不见。她低着头,用虎口攥馄饨:“鲜肉香菇馄饨,大碗小碗,调料正常放?”
“都正常。”“妹妹”还是回消息。
“你前两天感冒了吗?第一回听你说话。”王春燕用木片把馄饨刮进煮锅,这才抬起头看“妹妹”。
“谢谢您关心,没有感冒。”“妹妹”抬起手,往耳朵后面捋头发。“今天考过汉语四级了。”
“外国人啊,欢迎来中国!”王春燕给塑料袋打了个结,递给“妹妹”。“小心拿好,别洒了。建了个微信群,通知出摊时间的,贴在上面,可以扫码加一下。”
“谢谢。”“妹妹”举起手机扫了码,抿着嘴向王春燕微笑。“先走了。”
王春燕远望着她的背影,目光看出去很远,一直送她拐过弯,身影消失在街角。回过神来抹一把汗,发现自己两腮鼓起,一直微笑着,一副呆相。嘴唇粘上了上牙龈,她龇牙咧嘴地做表情,把嘴唇撕下来。心里总想着“妹妹”那双眼睛,仿佛她一直注视着她,没有走远。她的神情总是很疲累,垂耷着眉眼,然而蕴藉着某种坚信。瞧见她,王春燕总是不由自主去想家,回忆起初中在家过年,沉重的两扇木门,开合的时候吱呀呀地叫唤,门上贴了一双红福字,往里走,满院子的雪,平整的一方,如同云朵落在地上,雪上只有一对脚印。二十年前的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仿佛她脚底就是那一片雪地,向前踏一步,会发出踩盐粒一样的声音。
她把三轮车蹬到楼下,乘电梯上了楼,借着走廊的光摸黑插进钥匙,正要走进门去,迈了一步,险些绊倒,扑在门框上。眯着眼躬下身,硕大的纸箱子摆在门口。王春燕蹲下来看,收件人是她自己。手上拎着个塑料袋,是卖剩下的生馄饨,她明早的饭。倒不出手,她把箱子踢进房间,找了半天剪刀,坐在地上拆件,箱子里,她的夏天衣服裹着塑料的瓶瓶罐罐,王春燕一件一件展开,铺平,拿出来细看,枸杞三七金银花之类装在罐子里,罐子上用透明胶布贴着手写标签,生怕她不认识。箱子最角落湿浸浸,王春燕一层层扒开了看,发现是装了冰袋的泡沫塑料盒,胶布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已经被水泡得失去粘性。
打开了看,一盒子裹着灯笼外皮的黄菇娘。她拿着手机,想给妈打个电话,瞥一眼时间,半夜一点钟。王春燕把手机充上电,看向满地自己拆出来的狼藉,倒回床上。疲惫像潮水返上沙滩。小小的“拍”的一声,她嗅见一股焦糊味,起身排查,手机充电的插座一片焦黑的痕迹,手机灰着屏,中间一道蓝虚线。她试着重启,所幸还能用。指尖碰了碰烧出来的痕迹,也幸好能擦掉。
“妹妹”再一次来是周一,她问王春燕:“昨天出摊了吗?”
“出啦,我还纳闷怎么没看见你。每天都要来买的。”
“群里没发通知呀,害得我总想来楼下苦等。”
“手机坏掉啦。看五六分钟就灰屏关机。”
“我看看。”“妹妹”向王春燕伸出了手。王春燕垂着头望下去,最先瞅见本田樱中指上的茧,从手心这一面看,突兀地鼓出来,和她白皙修长的手很不相称。然后看向她的手心,一样有两只茧子,像是不属于她的附着物。她把手机交在妹妹手上。
“CPU虚焊,修一修还能用。如果不介意的话……”“妹妹”一面把手机交回王春燕,一面翻看着自己的手机通讯录。“找到了。我的前同事在这家手机的维修店工作,要是您想修的话,就和他说我的名字。”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微信申请好友的时候备注了。我叫本田樱。本田汽车的本田,樱花的樱。”
“啊……”王春燕看向滚着开水的铁锅,神情怔愣。本田樱微微瞪着眼睛。
“不知道是武汉大学还是湖北大学樱花很有名?我也想去看一看。还有长江大桥。”
“有机会的话请务必去走一走,武汉大学校园的樱花非常美丽,可以说,和我的故乡别无二致。”
“真想去啊。可惜还要赚钱。”王春燕干脆利落地捞起馄饨,像要切断水一般,甩了几下漏网。“你的馄饨好了。”
修完手机回了家,妈给她打电话,王春燕一面接起来,一面走进黑暗的房间,脚尖踢到瓶瓶罐罐,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昨晚寄来的特产还没收拾。泡沫盒敞着盖儿,房间里弥漫着黄菇娘的甜烂气味。妈兴冲冲地问她收没收到快递,她说收到了,妈问她菇娘甜不甜,她走了三里地去菜市场贴近了一个一个瞅着选的,小丫教她怎么打包怎么去驿站寄快递。王春燕刚想说还没吃,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儿,又被她咽下去。她说,有点太甜了,齁得慌,吃的时候得喝凉水,下回不用这么挑,随便称一斤就行了。妈说,行,不用想家,你在那边好好干,我带着小丫,你放心吧。
她把免提打开,开始收拾房间。伸长了手把衣服堆进她的腿弯里,一件一件快垒过了她的头顶,又从最顶上一件往下拿,在地板上铺开,叠好,蕾丝,棉麻,混纺,化纤,依次经过她的手指。王春燕问,小丫这两天成绩怎么样啊。妈说,成绩还行,就是想你,天天晚上哭,第二天上学眼睛肿了,坐在后面看不见黑板。前两天老师留的口算题,十道错了两道,着急上火,舌头起泡。王春燕说,这孩子要强没办法,老是着急上火,让她吃个维C啥的,慢慢来,不用着急。衣服叠好,瞎扯了两句闲篇,准备挂电话,她突然想到白天和本田樱对话,切实的想象又让她充满信心,神采奕奕:“你和小丫什么时候来这边儿?我带你俩去看长江大桥和樱花。”
“那得等她放假吧。坐火车过去时间挺长的。你啥前儿去啊?给我俩打打头阵。”
“要是去了,我给你们拍照片。”
咚咚咚。室友来敲门,问王春燕可不可以小声点,她今晚要早睡。美好的愿景坍塌下来,剩一个幻想的废墟。她解释了两句,挂掉电话。
过了两天出摊,都是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魂早就飞到长江大桥和樱花园去了。一想到樱花,就记起本田樱,见到她总觉得自己二伯三叔家仿佛真有这么个小女儿,总想关切两句,问她工作累不累,读的什么专业,看她衣服上总有扑不干净的浮毛,就想问她是不是养了猫。聊两句馄饨以外无关紧要的闲话。好几次想说话,又觉得累赘,宛如话一出口就会变成沉甸甸的铁壁,亘在她和本田樱中间,她就再不会理会她。想问两句关于长江大桥和樱花的话,她自己也清楚,这些网上全能查到,大大咧咧问出去,怕小樱两句三句轻飘飘挡回去。一边心不在焉地煮馄饨,一边左顾右盼,怎么今天小樱还不来。
近午夜她守着摊子站得腰酸,手机没电,等不来本田樱准备打烊收摊,刚关火准备泼了剩下的水,就瞧见地铁口模糊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步伐摇摇晃晃,踉踉跄跄直冲着她的摊位来。眯着眼睛使劲觑,看出来是小樱,抛不下摊子,推着车去接她。王春燕刚扶住本田樱的胳膊,她细细的鞋跟嵌进石砖缝里,身体仍在向前,下巴挂着全身,歪倒在王春燕肩膀上。王春燕好容易把她扶到三轮车的驾驶位上,问她家在哪里,要给她送回去,只听见一阵混乱的呢喃。本田樱一边絮絮低语,一边把脸埋进王春燕颈窝里,用她的白衬衫抹眼泪。
本田樱今天没挎包,王春燕别过头摸她的腰,寄望于找到口袋,用她的手机给警察打电话,把她送去派出所安顿一晚上。刚从口袋里拿出来,解锁看时间,手机就进入了三十秒关机倒计时。这下没了办法,只能带回自己的小房间,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替本田樱打开空调掖上被子的时候,她几乎是忐忑,总担心她半路醒来,环顾四周,看着简陋的环境一言不发——洗得发白的床单、摆着碗筷和洗漱用品的瘸腿桌子、桌子正中间那块女儿送她的手表。
沉默里蕴藉着一种同情甚至于怜悯,仿佛她住在这儿就是低人一等,被认定注定要这么悲惨下去;出于本能,她担心本田樱知道她有女儿会是什么反应。心情好像等一班总是不来的车,然而知道它终于会来,一纸脆弱的惨淡的甜蜜的痛苦。
昏昏沉沉的影子里端详本田樱安然的睡脸,起先在黑暗里全看不清,紧接着轮廓浮现,犹如从水中被捧起,然后肉的颜色把脸填满。她第一回这样看本田樱的脸,两稍细眉毛像天上的新月,嘴唇的颜色像噙住了桃花。越是端详,越怕在她旁边躺下,不敢惊扰她。回过身坐到桌子前面,看她从本田樱身上摘下来的工牌,凑到眼前才看得清楚字。一行黑体字写,中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面的横杠上是她的名字,本田樱,再下面一行拼音,最下面是部门,写着遍在。
用手臂拢了拢生活用品,王春燕坍下身,趴在桌子上,打算今晚凑合着睡过去。本田樱的手机已经充上电,忽然爆发出一阵闹铃声,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她回头看,本田樱掩着脸坐起身。
“你醒了?”王春燕回过头。“我给你煮碗馄饨,解解酒。”
“麻烦您了,不用这样。”本田樱的声音从指缝里透露出来。“真是让您见笑了……”
“没有的事。你倒在路边才是真的麻烦大了。”王春燕和本田樱在黑暗里遥相对望。“怎么喝成这个样子?注意身体啊。”
“部门聚餐,和领导应酬来着。”她用手指梳拢着头发。“已经来到了中国,结果还是这个样子。”
“回家去不也挺好吗。你的工牌我帮你放在桌子上了,戴着睡觉挺难受的……我看你是软件公司的,你这样的高材生,不论在哪个国家,都会有公司愿意要你吧。”
“……您不知道,不是这样的。”她摸索着墙壁开了灯,光亮底下看自己的手掌,一手的粉灰,她转过头看王春燕身后的桌子,桌子中间一只粉色的塑胶手表。“手表很可爱。”
“我女儿在我临走的时候送给我的。我怕做馄饨沾水碰坏了,就一直没戴。”
“您的丈夫没和您在一起?”
“我离婚了。”王春燕语气平淡。“我自己带着女儿。结婚的时候家里催得急,没擦亮眼睛,凑合不了就散伙了。”
“我是为了不结婚才到中国来的。姐姐,如果结婚让我一辈子不能做想做的事情,那我愿意不结婚。”
“你现在在做的,是你想做的事情吗?”
“可以这么说。”
“我才来武汉,不知道。这间公司很出名吗?”
“不是的。在这间公司工作并不是我的梦想,甚至是我让步以后的结果……我想成为一位算法程序员,但在这里只能做外包的前端开发。姐姐,您先前在大学读什么专业?”
“我读的是专科。专业应该是旅游管理。当了两三年导游,结婚了,又当了一两年导游。”
“我的专业,是情报理工学……请不用惊讶,这是日本学校对计算机科学的称呼。”
“很厉害啊,小樱!”王春燕由衷地夸赞她,起身,盘腿坐在床上。“不过,我觉得,可能还是日本社会上有更多公司适合你这样的毕业生吧?”
“日本社会正是我来到中国的原因……!”本田樱提高了声量,脸上显现出愤怒的神情。皱着眉头。“非常抱歉,失礼了。如果是您的话应该能够明白。父母拼尽浑身解数,想为我寻一个好夫家,保障我一生的幸福。不知道您有没有看日剧的习惯呢?”
“啊,小丫小的时候,陪她看过《假面骑士》。”
“那也就不难发现,在里面有很多全职主妇一类的角色吧?在日本,以全职主妇为职业的已婚女性的比例是百分之二十八。我如果结婚,也会进入这一行列当中,等到生下孩子,和社会脱节太久,就彻底与我梦想的职业无缘了。”
“和父母沟通一下呢?会不会有作用?”
“说到底,母亲作为这种婚姻模式的既得利益者,是不会理解我的。”王春燕递给她工牌,本田樱低下头,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塑料毛边。她想起读国际高中的时候,因为准备信息竞赛太刻苦晕倒在教室,再度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母亲焦灼的神情和愁苦的容颜。母亲用灼热的手紧紧握住了她那双冰凉的手,语气心疼地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
“小樱不用这么努力的,不论成绩如何,以后去到国外的哪一所学校,妈妈都会为你找一个好夫家。”
她仰起头,神情平静地看向母亲:“结婚以后,我还可以做情报理工有关的事业吗?”
“当然没问题!作为本田家的女儿,你可以给情报理工行业捐款、或是给他们组织的慈善事业晚会主持。况且,小樱结婚以后就会发现,比情报理工有趣味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什么?”
“花道啦,茶道啦。小孩子也很可爱。”
“妈妈您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觉得小孩子可爱过。”
“等结了婚一切就会变样啦。”云雾一样的眼泪逐渐遮蔽了她的眼睛。
回过神,王春燕把一杯热水递到她跟前,水汽如同薄雾,升腾,熏笼她的视线。“喝多了酒胃里难受吧。喝点枸杞水。家里寄的好枸杞。”
“您是哪里人?”
“东北。我老家是黑龙江的,是个县城,估计说出来你不知道名字。武汉这么暖和,你还没见过大雪吧。我们那儿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连门都能堵上,只能从窗户跳出去……”
本田樱感觉她的心狂热地跳动,一股澎湃的期待把她淹没。王春燕的家乡,在她心里成为梦幻的雪国。飘飘然如同洁白的鸟羽般的大雪,轻柔地落在土地上,一片静谧,失去了人声的嘈杂。
“要是可以,我一定去见识一番。已经很晚了,姐姐,一起睡觉吧。”
王春燕躺在本田樱身边,然而毫无睡意,干瞪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出一片一片游移的影子。她像生锈的齿轮咬合一样转过头,看本田樱,敏锐地发现她脸上一点闪光,原来是张着眼睛。
“那么,”她轻声说,“我想去看长江大桥。”
“下周周末有时间,”一阵面料摩擦的声音,本田樱转过身,朝向王春燕。“一起去看吧。”
连着三天王春燕没在群里发出摊通知,本田樱到楼下站在地铁口呆等,没有等到。私信给她发消息关心身体,回信也是遥遥无期。看见微信有消息,她的心就如同划过一道霹雳。然而常常等来的不是她。
收到回信是第四天。她问本田樱地址,要寄些东西给她。本田樱说不必,她上门去取就好。她沉默半晌,说,那我给你发我的地址,你过来吧。
本田樱踏进房间,还是一样的瓶罐陈列,让她感到她的生活就浓缩在这一室之内。不同的是地上敞着一只行李箱,里面堆着叠放整齐的夏天衣服。她把一只硕大的纸箱捧给本田樱。本田樱低头看,里面都是枸杞三七之类的补品。
“您这是做什么?要走了吗?可是生意明明不错的。”
“家里老人生病了,只有孩子在她身边,没人照顾她,我不放心。给你的补品都是从老家那边寄来的,我用不完,也带不回去,你千万别嫌弃,都是好东西,泡水喝补气血。要是你实在不想用,就转送给同事,千万别扔掉。”
“严重吗?需不需要我……”
“小丫说是脑梗。妈在ICU里躺两三天了。要不是我昨天才卖掉那辆车,我已经回去了。”王春燕扯不出半个笑脸,忙忙乱乱往行李箱里放东西。本田樱望着她的动作,眼神空空,像要把整个房间摄进眼底。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王春燕。春天的春,燕子的燕。老天不让我在这儿留下来,还和你约定去看长江大桥,现在也没办法去了。要是回去是坐火车,兴许我还能经过长江大桥。”
“今天下午我没什么工作任务,可以带你去。”本田樱瞥了眼腕表。
“谢谢你啊,小樱,不用啦。”王春燕重重地合上行李箱,布满她的生活的房间,霎时空空荡荡。“我订了机票,今天晚上的,过两个小时就要去机场。”
“那我开车送你去机场。”
王春燕回过头看向她,落了两行眼泪,抬起手用袖口抹眼角。“那我就不客气了。”
本田樱回到家,坐在床上,望向玄关的纸箱。王春燕仿佛并没有来过,并没有和她相遇,更没和她生发爱情。她打开空调,盖上被子,制冷的轰鸣里半梦半醒间合上眼睛。一扇高大的双开木门,门上贴着红福字。她推开门,王春燕站在雪地的中间,穿着一身皮毛衣服,笑盈盈地望向她,冲她招手,让她快来,进屋尝尝她刚买的黄菇娘。梦里的东北,冰天雪地,呼吸有如刀割,皮肤一阵阵刺痛。雪地上两对脚印,王春燕在前面走,她在身后紧紧跟随,听她的笑声,像呼啸的风声,穿过雪原,在她身边回响。就在她踏进门的一刹那,她从梦中醒来,浑身湿淋淋,床单上一个汗渍的人形。空调已经停止制冷,她坐在炎热的武汉,挂念遥远的东北冬天的雪国。她赤着脚踏在地板上,进淋浴间冲了个澡。想起白天开车载王春燕去机场,她一言不发,心里却期待这一段车程是无果的旅途。王春燕一言不发,大多时候从后视镜看过去,只是沉默地低着头,间或啜泣流泪。当时安慰难以出口,载她到机场门口也只能祝愿起落平安。
她按下遥控器,空调重新开始制冷,远眺窗外的夜空,一架飞机掠过丛林般建筑物的楼顶,闪烁着航行的红灯。她想,她看见长江大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