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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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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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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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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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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3

【小放光明】恋爱禁止开卷考

Summary:

别人穿越是开盲盒,杨雨光穿越回去怎么能开卷考

Work Text:

0 

杨雨光太懂李明磊了。

他看到李明磊舔嘴唇就知道代表他想亲但不好意思说,他知道他突然安静下来就是在憋坏招,会故意在人群里大声笑其实是为了引起某个特定的人的注意。

如果他突然开始给你发“在干嘛”的时候真正的意思是“我想你了”但不想直接说。李明磊生气的时候其实最需要被抱住,但你直接抱他他会挣扎,你不抱他他只会更生气。

他清楚李明磊的所有套路,不是因为他多聪明,而是因为他见过这些套路太多次了。每一次李明磊使出一个小手段,他的大脑里就会自动弹出对应的时间戳——这个,他用过;那个,他也用过;这个是他最得意的招数,用完会在被窝里偷笑的那种。

杨雨光甚至知道李明磊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些东西。

比如李明磊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去撩,不是因为自信,恰恰是因为不自信。他觉得如果不主动出击,就不会被选择。所以他永远是先伸手的那个人,但伸手的同时又做好了随时收回来的准备。

他用主动来掩饰被动,用撩拨来试探安全区。

这些都是杨雨光十年里弄明白的。

而现在,他带着这个答案,回到了李明磊出题的时候。  

1   

杨雨光是在结婚第三年的某个深夜发现自己穿越了的。

准确地说是睁眼的时候看见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发出一种只有在廉价出租屋里才会有的、嗡嗡作响的惨白光线。那盏灯管还带点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就轻微地闪一下,像一只快瞎了的眼睛在眨。

他鼻尖萦绕着辣条味和洗衣粉味,还有那种男生宿舍特有的、脚臭混着空气清新剂的荒诞气息。空气清新剂是柠檬味的,但柠檬味没能拯救任何人,它只是让脚臭多了一层前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光滑,没有婚戒压出来的那道浅痕。中指上倒是有一颗以前就有的老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他翻了一下手掌,掌心干燥,纹路清晰,比他三十二岁的嫩不少。

床头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3:47,日期是2017年9月3日,星期日。

他反应了整整四十秒。

这四十秒里,他的大脑依次经历了几个阶段:他首先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过于清晰的梦;其次,这个宿舍确实是他大三时住的那间——因为学校宿舍不够用,一部分学生被安排到了附近的民房——他住上铺靠窗,床头贴着一张早已停产的乐事薯片贴纸,对面墙上有他用圆珠笔画的简笔画小人,这些细节不可能在梦里被大脑完美复刻。 

至于杨雨光能和李明磊住到同一间宿舍,也是这个原因。这个安排在当时看来是随机的,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随机。

最后,他接受了。

杨雨光这个人有个优点:接受能力强。本科念的是计算机,后来做程序员,再后来转项目管理,职业生涯里有一半时间在处理“计划外状况”,另一半时间在处理“计划外状况引发的新计划外状况”。他早就学会了不在“为什么会这样”这个问题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更关心的是“现在怎么办”。

 

他想起昨天晚上——不对,应该说“原来的昨天晚上”——李明磊窝在他怀里打游戏,一边疯狂按屏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李明磊说话一向漫不经心,他这个人连说情话都像在点外卖,随手下单,不挑不拣,付完款就忘。但偏偏这句话,杨雨光记着了。

记了整整一个晚上,记到了穿越回来。

当时李明磊刚输了一把排位,把手机往床头一摔,翻身骑到他腰上,双手撑在他胸口,眨巴着眼睛看他。

“杨雨光。”

“嗯?”

“你知道吗……”

每次李明磊用这个句式开头,后面跟的内容都很难预测。他曾经在“你知道吗”后面跟过“我觉得楼下那只流浪猫好像怀孕了”,也跟过“我今天在公司茶水间听到一个八卦你想不想听”,还跟过“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你知道吗”。

但那天晚上他跟的是:“你知道吗,你当年可好追了。”

杨雨光的手指停在他后腰上,没动。

“真的,”李明磊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的郑重,“我就随便撩了几下你就上钩了,啧啧,纯情理工男,一钓一个准。”

“随便撩了几下?”

“对啊。”李明磊掰着手指头数,“我就蹭了你几次手,借了几次充电器,发了几次‘哥你睡了吗’,然后你就——”

他比了个上钩的手势,嘴里还配了个“咻——啪”的音效。

杨雨光当时没说话,只是把人往怀里紧了紧。

但他心里想的是:你管那叫“随便撩了几下”?你知不知道你那“随便撩了几下”让我多少个晚上没睡好,知不知道我那时候每天在宿舍里分析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条消息,像一个蹩脚的密码破译员。

李明磊当然不知道,因为他是一个天生的猎人。猎人是不会理解猎物在陷阱边徘徊时的心情的。

杨雨光把脸埋进李明磊的头发里,闻着他洗发水的味道,心想:行吧。好追就好追吧。反正追到了。

但他心里某个角落,有一粒很小的、不太服气的种子,悄悄扎了进去。

然后他就穿越了。

所以当他在2017年的宿舍里醒来,听着下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床铺上那个十八岁的李明磊正侧躺着睡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掉了毛的恐龙玩偶,浑然不知自己十年后会嫁给上铺的兄弟。

杨雨光平静地想:行。这次,让我看看谁钓到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翘起来。

下铺的李明磊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杨雨光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很轻很慢。

窗外是2017年的月亮,比他记忆里的更亮一些。

 

2

杨雨光穿越过来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再次确认,确实是穿越,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不是某种高度逼真的沉浸式VR体验。  

他在第三天早上去食堂吃了碗馄饨,馄饨的味道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皮厚馅少,汤底有一股奇怪的味精味。他还去了教学楼,找到了自己常去的那间自习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乌龟,跟他记忆里的位置分毫不差。

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十八岁的李明磊,已经盯上他了。

这个状态非常隐蔽。如果不是杨雨光有着十年的记忆,和三年跟李明磊亲密无间的婚姻生活经验,他根本不会发现。

因为李明磊的撩拨是那种,你以为的巧合其实都是精心设计的,你以为是好兄弟之间的正常互动,其实每一步都踩在边界线上,踩得刚刚好,不多不少,让你觉得“这好像有点暧昧”,但又找不到任何证据。

接下来的三天,杨雨光会把这些“巧合”一一撞破。

第一天。

早上七点半,宿舍四个人一起去食堂。李明磊走在杨雨光右边,两个人的手臂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着走着,李明磊被台阶绊了一下——也可能是假装被绊了一下——身体往杨雨光这边歪了歪,手臂擦过杨雨光的小臂。

“哎呀。”李明磊稳住身体,笑了笑,“没看清路。”

杨雨光“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但他注意到了,刚才的台阶在五米开外,李明磊的视线一直朝前的,没有理由看不见。

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李明磊站在他后面,探着脑袋看前面的菜单。他的呼吸落在杨雨光的颈侧,温热的,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哥你吃什么?”李明磊问。

“馄饨。”

“那我跟你一样。”

打饭的时候,李明磊从口袋里掏饭卡,掏了半天没掏出来,最后从杨雨光手臂下面伸过去刷了卡——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杨雨光的后背上。

“不好意思啊哥,我饭卡找不到了,先借你的,回头转你。”

杨雨光说:“不用转了。”

“那怎么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李明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时长多了大概两秒。

杨雨光端着馄饨走向座位的时候,心想:开始了。

 

第二天。

晚上,李明磊洗了头回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走到杨雨光桌前,弯腰看他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这个弯腰的角度让他的头发几乎扫到了杨雨光的脸颊。

“哥你在写什么?”看杨雨光没反应又补了一句,“好厉害,我看不懂这些。”

水珠从李明磊的发梢滴落,落在杨雨光的课本上,洇开一小片。

“你头发湿的,”杨雨光说,“去擦干。”

“哦,好。”李明磊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你有没有吹风机?”

“没有。”

“那算了,等自然干吧。”他甩了甩头发,水珠又溅了几滴过来。

杨雨光看着课本上那些洇开的痕迹,想起了什么。

十年前,他因为这些水珠心跳加速,他觉得李明磊甩头发的样子很好看,水珠落在课本上很暧昧,觉得这个场景像某种青春电影的桥段。

但这都是他年轻时的中二想法了。

现在他知道,李明磊甩头发的时候特意调整了角度,确保水珠能溅到他的课本上。不是为了弄湿他的课本,是为了制造一个“凑过来说对不起”的机会。

果然。

李明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下腰,凑近了看课本上的水渍:“哎呀哥对不起,我给你擦擦。”

他伸手去擦,手指在课本上蹭了两下,领口因为弯腰的动作松垮垮地垂下来,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前的一颗小痣。

杨雨光的视线在那颗痣上停留了零点三秒。

他认识那颗痣,他在那颗痣上亲过无数次。

但他只是平静地说:“没事,干了就好了。”

李明磊直起身,笑了笑,回了自己的位置。

杨雨光继续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

 

第三天。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宿舍已经熄灯了。杨雨光正躺在床上看手机。不是刷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随便看看,他在等一条消息。

他知道那条消息会来。

因为十年前,就是在这个时间点,李明磊发了第一条深夜消息。

十一点四十三分,手机震了。

微信消息,来自“李明磊”。

“哥你睡了吗”

杨雨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十年前,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反复确认了三遍发件人,然后花了五分钟斟酌回复,最后回了一个“没”字。

就一个字。因为他觉得回太多显得太在意,回太少又怕对话结束。那个“没”字是他精心计算的结果,介于“我在线”和“我不太想理你”之间,是一个完美的、不暴露任何心迹的回复。

但事实上,“没”字本身就暴露了。正常人十一点四十三分收到消息,如果真的不在意,会等到第二天再回。

杨雨光现在当然知道这些。

他打字。

杨雨光:没。怎么,又睡不着?

发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一分钟。这一分钟时间里,杨雨光能想象出李明磊在下铺的样子——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咬着下唇,盯着杨雨光的回复,在思考下一句说什么。他的表情应该是那种“计划成功”的小得意,但又带着一点紧张。

李明磊:嗯……有点失眠。

杨雨光几乎能听见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拖长的“嗯”,后面跟着省略号,然后是“有点失眠”,听起来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软绵绵的,需要被帮助。

十年前,杨雨光的回复是:“怎么了?要不要喝点热水?”——这个回复后来被李明磊笑了很久,说他像一个大病初愈的老干部。

而现在,杨雨光决定逗他一下。

杨雨光:数羊。

李明磊:数了,没用。

杨雨光:那数男朋友。一个前任两个前任三个前任……

对面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杨雨光看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泡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几乎能听见李明磊在下铺的呼吸声——大概比平时急促一些。

然后消息来了。

李明磊:我没有前任!!!

三个感叹号。看来有只猫被惹急了。

杨雨光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他知道李明磊没有前任。十八岁的李明磊,在遇到他之前,所有的撩拨都停留在“撩”的阶段,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一段关系。他撩人的技术很纯熟,但谈恋爱这件事,他是新手。

杨雨光:那你在想谁?

他又发了一条。

对面沉默了整整四分钟。

这四分钟里,杨雨光把手机放在胸口,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像一个分叉的闪电。这道裂缝他看了三年,后来搬走之后就忘了,现在又看见了,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手机震了。

李明磊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把脸埋在两只爪子里面,只露出一对耳朵。表情包上面写着四个字:不想说话。

杨雨光长按这个表情包,点了个收藏。

然后他回:早点睡。

李明磊:嗯,哥你也早点睡。

杨雨光:好。

对话结束。

杨雨光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还翘着。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李明磊的撩拨是一套组合拳,今天这只是试探,后面还有更密集的攻势。他会制造更多的“巧合”,创造更多的“不经意”,一步步把距离拉近,直到杨雨光无处可躲。

但杨雨光不打算躲。

他打算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李明磊怎么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然后在李明磊以为他要伸手的时候,他先伸手;以为他要后退的时候,他先靠近;以为猎物上钩的时候,让猎人发现,钩子在猎物手里。

 

3

穿越回来的第六天。

地点是学校凉亭的长桌。

那天下午杨雨光在看书——不是专业课的书,是图书馆借的一本小说。他大三的时候看了很多闲书,因为专业课压力不大,他又不打游戏,课余时间除了健身就是看书。这个习惯后来被李明磊嘲笑为“装文艺”,但每次搬家,都是李明磊帮他把书装箱的,一边装一边嘟囔“这么多书重死了”,但从来没有说过“别留着了”。

李明磊出现在他对面的时候,杨雨光正才看到第二章。

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发消息问“你在哪”,就是“刚好”来溜达、“刚好”路过这个区域、“刚好”看到杨雨光一个人坐在那里。

“哥!”李明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惊喜,好像偶遇是一件多么巧合的事。“你也在这儿看书啊?”

杨雨光抬起头,看着他。

李明磊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后面有一根抽绳,他总喜欢咬着那根抽绳的末端发呆。卫衣有点大,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指尖。

“嗯。”杨雨光说。

“我能不能坐这儿?别的桌子都坐满了。”李明磊指了指他对面的座位。

杨雨光看了一眼隔壁——确实坐了不少人,但空座位还有。不过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李明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英语课本,翻开到某一页,然后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开始看书。

或者说,他开始“假装看书”。

杨雨光太了解这个状态了。李明磊真正看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嘴唇,眉头微微皱起来,翻页的速度很慢。但他假装看书的时候,目光是飘的,每隔十几秒就会抬起来看一眼对面的人,翻页的速度要么太快要么太慢,而且经常翻回去了自己都没发现。

现在他就是在假装看书。

杨雨光没有理会,继续看自己的小说。

大约过了十分钟,李明磊“不经意”地抬起了左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距离杨雨光的右手腕大约五厘米。

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左手往前挪了一点,指尖碰到了杨雨光的手腕。

“哥你手表好好看,”李明磊的声音轻轻的,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什么牌子的?”

十年前,他在这个瞬间缩了手。他太紧张了,李明磊的指尖碰在他手腕上的那个点,像被烫了一下,他本能地缩了回去,然后假装是要翻书,动作生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现在,杨雨光没有缩手。

他甚至没有看手表。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右手翻了一页书。 

他看的是纸质书,翻页的动作很自然,左手始终没有动,然后用左手覆上了李明磊的手背。

轻轻地,慢慢地。

李明磊的手指僵住了。

杨雨光的掌心干燥,比李明磊的热一些。他覆盖上去的时候,拇指恰好落在李明磊的食指根部,其他四指自然弯曲,刚好包裹住李明磊手背的边缘。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两秒。

然后杨雨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冷了?手这么凉。”

他太冷静了,像是完全没有觉察李明磊行动的目的性。

李明磊愣了。

他低头看着杨雨光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样子,大脑好像短路了无法及时反应。这不是他预判的。他预判的结果是:杨雨光会缩手,或者会僵住,或者会假装没注意到。不管是哪种,他都能从中得到某种“我在靠近他”的满足感。

但杨雨光没有给他任何这些反应。

反而,摸回来了。

李明磊的耳根开始泛红。那个红色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然后沿着颧骨的边缘往脸颊方向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缓慢地、不可逆地洇开。

杨雨光松手之前,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

非常轻。轻到几乎可以解释为无意的动作。但那个速度太慢了,慢到不可能是无意的。

然后杨雨光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书页的边缘,继续看书。

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明磊把手收回去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他把手缩进卫衣袖子里,指尖在袖口里面攥了攥,像是要确认刚才那个触感还在不在。

他低下头看英语课本,但心思完全不在书页上。

他在想:他摸我了。他为什么摸我?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他那个蹭的动作……

李明磊咬了咬下唇,把脸往卫衣领口里埋了埋。

杨雨光继续看书。

他的嘴角没有翘,表情纹丝不动,翻页的动作稳定而从容。

但他心里在想:你摸我一下,我摸你一下。公平了吧?

 

4

后来的三天里,李明磊明显消停了一些。他没有主动找杨雨光说话,食堂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刻意坐到他旁边,甚至在宿舍里的互动都变得简短了——借东西的时候只说“谢谢”,不再多说一个字。

杨雨光知道这不是退缩。

这是李明磊在重新评估局势。

李明磊是一个习惯掌控节奏的人。在所有的社交关系里,他都需要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他的撩拨不是即兴发挥,是一套精心编排的流程,每一个步骤都有明确的预期反馈。当反馈跟预期不符的时候,他需要停下来,重新调整策略。

这三天,就是他的“调整期”。

杨雨光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手机亮了。

李明磊:哥你睡了吗

杨雨光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点好笑。

李明磊的深夜消息是有固定的模式的:先问“你睡了吗”,如果对方说“没”,就进入正题;如果对方不回或者回了“睡了”,就说明今晚不是合适的时机。这是一个安全的开场白,进可攻退可守。

杨雨光这次决定换个玩法。

他等了整整七分钟才回。

杨雨光:没。

一个字。跟十年前一样。

这七分钟里,李明磊大概已经经历了“他是不是睡了”“他是不是不想回我”“我是不是太主动了”这一整套心理活动。当消息终于来的时候,那一声“没”带来的释然感,会比秒回强烈得多。

这是杨雨光后来才学到的经验,预期管理。

李明磊秒回了:又在写作业吗?

杨雨光:刚洗完澡。

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确实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半干,穿着背心坐在床上,水汽从领口散出来。

李明磊:哦哦。

很微妙的语气词,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坚信自己能想到接下来该说什么。

杨雨光没有接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

李明磊:哥,你说一个人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

杨雨光看着这个问题,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个问题问得很高明。它表面上是在问一个泛泛的心理问题,但实际上是在说“我在想你”。因为如果你正在失眠,那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想的就是正在跟你聊天的那个人。

十年前,杨雨光的回答是:可能是压力大吧,你最近有什么压力吗?  

一个标准的、安全到令人发指的回答,把暧昧的话题扭转向了关心学弟生活的正轨。

可现在,杨雨光:想一个人。

对面沉默了。

屏幕上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说明李明磊可能把手机放下了,或者在盯着屏幕发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杨雨光能想象他的样子。

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他的脸。他的表情大概是:被说中了心事的、那种无处躲藏的、像被突然掀开被子的表情。

他咬了咬下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

最后发出一条:你怎么知道?

杨雨光:因为我也失眠过。

他没有说“因为我也想你”。那个太直白了,不是他要的节奏。

这是在暗示李明磊,相当于给他打开了一扇门,但没有说门后面是什么。李明磊如果想进来,得自己推门。

李明磊:那你失眠的时候在想谁?

这句话打出来之后,李明磊大概后悔了。因为过了十几秒,他又发了一条:算了不用回答我 当我没问。

连着两条消息,第一条是试探,第二条是撤回试探。李明磊最典型的操作——先伸出爪子,然后迅速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杨雨光看着这两条消息,笑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看了两秒,发了出去。

杨雨光: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闭上眼睛。

下铺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被闷在被子里的声音。  

“唔。”

他能想到李明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的、含糊的、带着懊恼和害羞交杂的声音。

杨雨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也在笑,笑不管重复多少次他都会觉得李明磊可爱。

 

5

深夜信息之后的一周。

杨雨光在等李明磊出新招,根据他的猜测,当李明磊意识到自己在某个人面前失去了主动权,他就会找一个第三方来制造“竞争氛围”。

不是因为他真的对第三方有兴趣,而是这个时候他需要确认——确认目标对象会不会因为他在别人面前笑而皱眉、会不会因为他跟别人亲近而不安。

他需要那个皱眉。那个皱眉是他继续下去的动力。

杨雨光决定不给他这个动力。

 

那天下午,杨雨光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碰见了李明磊。

不是偶遇。是李明磊“恰好”知道杨雨光这个时间点会从教学楼出来,所以“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走廊里,身边“恰好”带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隔壁宿舍的,计算机系的,具体叫什么杨雨光记不清了。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只在2017年的秋天出现过几次,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他只是一个道具,一个被李明磊临时借用的道具。

李明磊跟那个男生站在走廊的窗台边,两个人靠得很近。那个男生的手搭在李明磊的肩膀上,李明磊没有躲。他们在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李明磊笑得很开心——不仅仅是那种浅浅的、弯起眼睛的笑,是那种仰起头、露出整排牙齿、笑声能传出去很远的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偷偷抬眼看杨雨光。

那个角度很刁钻,侧着头,眼角余光扫过来,速度快得像蜻蜓点水。如果不是杨雨光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杨雨光靠在走廊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是刚从教学楼里的饮水机接的,温水,温度刚好。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今天的天气预报。

没有假装平静但其实心里在翻江倒海,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静。因为他知道那个男生什么都不是。他知道十年后,这个人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他们的记忆里。

他知道李明磊现在所有的笑都是表演,反观李明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心跳比平时至少快三十下。

那个男生走了——大概是因为李明磊对他的利用价值耗尽了,找了个借口让他先走——李明磊蹦跶着过来,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刚吃完鱼的猫。

“哥!”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笑过的余温,微微发哑,“刚才那个是计算机系的学长,人超有趣,他给我看他拍的一个视频——”

杨雨光把水杯递给他。

“渴了吧。”

李明磊愣了一下。

“笑那么大声,嗓子不干?”

李明磊乖乖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杨雨光的指尖恰好覆在他的手指上方,佯装帮他稳住杯子。

李明磊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水温不冷不烫,刚好能入口。

他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自己不是在撩他吗?怎么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他握着水杯,指尖还残留着杨雨光手指碰过的触感。那种触感是浓烈的、轻描淡写的、不经意的。但正是因为不经意的,才更让人在意。

如果杨雨光是故意碰他的,他可以告诉自己“他在回应我”。但如果杨雨光只是“顺手”碰了他一下,那就说明——杨雨光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一件需要刻意去做的事。

他来接触自己,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李明磊把水杯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一只扑向猎物的猎手,结果扑到一半发现,猎物正坐在那儿,端着茶,用“我等你很久了”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这个人早就知道结局是什么,所以一点都不着急。

李明磊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有点离不开这种感觉了。

 

6

第二天在宿舍。

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另外两个舍友去图书馆了,宿舍里只有杨雨光和李明磊两个人。

杨雨光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一本专业书——这次是真的专业书,他大三的时候正在准备考研,这本书翻了很多遍,书角都卷了。

李明磊从自己的位置站起来,走到杨雨光的桌前。

“哥,你有没有充电器?我的找不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只是来借个东西”的随意,但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是那种刻意放慢的、不想被注意到的步伐。

杨雨光没有抬头:“在你桌上。”

“没有啊,我找过了。”李明磊弯下腰,凑到杨雨光的桌前,假装在找充电器。

这个弯腰的角度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弯得很低,上半身几乎与桌面平行,头部的位置恰好就在杨雨光的肩膀旁边。他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洗完澡之后蓬松地散着,发梢蹭到了杨雨光的下颌线。

他的领口是宽松的T恤,弯腰的时候领口自然下垂,露出一片锁骨和胸前的那颗小痣。

他的呼吸就在杨雨光的耳边,温热的,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和一点点——杨雨光能闻出来——是那款他用了很多年的沐浴露。柠檬草味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但杨雨光后来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同款。

十年前,杨雨光在这个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不敢转头,不敢呼吸,甚至不敢动。他的目光钉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大脑里只有李明磊:他的头发好软,他的呼吸好近,他的锁骨……

此刻的杨雨光没有转头,也没有僵住。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书,转过头。

这个转头不是突然的、猛烈的,是缓慢的、从容的。慢到李明磊有足够的时间躲开——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来借充电器的人”,他应该会在这个距离下本能地后退。

但李明磊没有躲。

因为他是一个“来借充电器的人”,如果他现在躲开,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这个距离太近了。所以他只能保持这个姿势,任由杨雨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脸在这个瞬间离得非常近。

近到杨雨光能看见李明磊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近到李明磊能感觉到杨雨光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嘴唇上。

杨雨光的目光从李明磊的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锁骨,最后停在那颗痣上。

停留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李明磊的眼睛,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充电器在你自己桌上。”

他的嘴唇距离李明磊的耳朵大概五厘米。说话的时候,气流拂过李明磊的耳廓,带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李明磊猛地直起身,回头一看,充电器确实在自己桌上。

就在显示器旁边,白色的线缠绕成一个规整的圆,非常显眼。

他不可能“找过”但没看见,除非他根本没有找。

李明磊的脸唰地红了。不只是耳根红一点,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的、铺天盖地的红。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杨雨光拿起自己的充电器,不紧不慢地插上手机,语气还是那种平淡到近乎无聊的调子:“下次找个好点的理由。”

李明磊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面对着那个“确实在自己桌上”的充电器,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之后,他拿起充电器,用力插进插座里,动作大得像是在跟充电器打架。

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露出来的耳朵是红的。

杨雨光翻开了刚才合上的书,继续看。

他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TCP的三次握手”。

三次握手,建立连接。一方发送SYN,另一方回复SYN-ACK,再回复ACK。连接建立。

刚才大概就是,李明磊发了一个SYN,他回了一个SYN-ACK,只要等着李明磊的ACK。

但李明磊没有发ACK。

他直接宕机了。

杨雨光嘴角翘起,翻到了下一页。

 

7

这是李明磊的终极杀招。

杨雨光知道它会来,就像知道冬天之后是春天一样确定。李明磊的所有撩拨里,“冷”是最具杀伤力的一个。因为它最自然,最无法反驳,最难以拒绝。你说你冷,谁能说“你不冷”,谁能说“别装了”,谁能说“你自己扛着”?

没有人。

说冷的人,天生就应该被照顾。

这次发生在充电器事件之后的一周。

深秋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晚上的温度降到了十度以下,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

杨雨光记得这个气味。

十年前的这个夜晚,他跟李明磊在操场上散步。他不知道为什么散步,大概是李明磊提议的,说“吃完晚饭消消食”。两个人在跑道上走了两圈,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然后李明磊说了那句话。

“哥,好冷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缩了一下肩膀,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一团。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昏黄的边。

十年前,杨雨光犹豫了很久。他在“把外套脱下来给他”和“不把外套脱下来给他”之间反复权衡,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你比他大,照顾他是应该的”,另一个觉得“脱外套这个动作太暧昧了,他会被看出来”。

最后,他脱了。

他把外套披在李明磊肩上,动作生硬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全程没有看李明磊的眼睛。他听见李明磊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他不知道那个笑声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

今天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操场,同样的路灯,同样的风。

李明磊穿着那件灰色连帽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在他右边。他们的步伐几乎同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两匹并排行走的马。

杨雨光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

他们走了半圈。

李明磊搓了搓手臂——真的表现出那种“我真的好冷你能不能看出来”的搓——他搓完之后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肩膀。

然后他说:“哥,好冷啊。”

语气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在屋檐下叫他。

杨雨光停下了脚步。

李明磊也跟着停下来,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石子。

杨雨光看着他。

他看见了十八岁的李明磊。看见了那个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和谁结婚、还在用各种小手段试探世界的、自以为很会撩人的李明磊。

他也看见了那个在十年后窝在他怀里说“你当年可好追了”的人。看见了那个其实从来都不是猎手、只是一只害怕不被选择的、拼命伸出爪子的小猫。

杨雨光伸出手,握住了李明磊的手腕,拇指压在手腕内侧的脉搏上,感受那里的跳动,比正常速度快很多。

轻轻地把人拉近了一点。

近到李明磊能闻到他冲锋衣领口里散出的洗衣液味道。

近到呼吸交缠。 

李明磊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散开。

“冷吗?”杨雨光声音很低,像被闷在鼓里。

然后他把自己的冲锋衣拉开了一边。

没有脱下来,只是拉开拉链,把左边的那一半衣摆展开。

他把李明磊裹了进来。

这一次没有给他披上外套,是和他一起穿一件外套。

冲锋衣的尺码本来就偏大,裹住两个人虽然有点挤,但刚好足够杨雨光想要的效果。他的左臂从李明磊的肩膀后面绕过去,手掌落在他的肩胛骨上,轻轻按住,这样李明磊只能结实的靠在他怀里。

李明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紧贴在杨雨光的胸前,能感觉到冲锋衣内衬的绒面材质,柔软的,带着体温。能感觉到杨雨光胸腔里心跳的声音,稳得要命,像一面不会倒的墙,像一座钟,像这个人早就知道会这样。

李明磊的双手还插在自己的口袋里,整个人被裹在冲锋衣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他能闻到杨雨光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干净的棉布,还有一点点汗水蒸发之后的、清淡的、属于他的味道。

杨雨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胸腔的共振:“还冷吗?”

李明磊摇了摇头。

他能听见杨雨光的心跳声。咚,咚,咚。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李明磊觉得奇怪,这个人的心跳,怎么会这么稳。

他被裹在冲锋衣里,被他喜欢的人抱在胸口,他的心跳已经快到像要炸开了,但对方的心跳,怎么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这一切,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好像这种事他做过很多次。

李明磊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的脸开始发烫。不只是耳根,是整个脸,从额头到下巴,像被放在暖气片上烤过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跟这个深秋的夜晚完全不匹配。

他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说“谢谢哥”,说“你不冷吗”,说“我们回去吧”。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一张嘴,可能会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可能是颤抖的,或者带着哭腔的,反正是他不想让杨雨光听见那种声音。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被裹在一件冲锋衣里,被自己喜欢的人,被十年后躺在同一张床上抱着的人搂在怀里。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被反杀了。

而且是他自己送上去的。

是他自己说的冷。是他缩了肩膀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做出了一副“我很冷但我不会主动靠近你”的姿态,等着杨雨光来照顾他。

但杨雨光照顾他的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没有披外套,而是把他裹进了自己的外套里。这个动作的潜台词不就是“我的就是你的,我们一起”。

李明磊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酸。他明明是在撩人,明明是在执行一套精心设计的流程,明明应该为自己“得手了”而感到得意。

但他一点都不得意。

他觉得自己好像输了。

输得很彻底。

不是因为杨雨光比他高明多少,而是因为杨雨光好像真的在乎他冷不冷。

他说了“冷”,发出一个需要回应的社交信号,杨雨光用行动告诉他,他在乎。

这种“在乎”不会被撩拨出来的,不会被套路催生出来的,它本身就存在。

李明磊把脸往杨雨光的胸口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他想:完了。

 

8

从那天晚上开始,李明磊的状态就变了。

他不去主动撩拨杨雨光了。

他开始躲。

明明想靠近,但又不敢靠近了。像一只被火苗烫了一下爪子的猫,还想再去碰那个火苗,但每次伸手之前都会犹豫一下,爪子悬在半空中,收回来又伸出去,伸出去又收回来。

他在宿舍里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以前他会“刚好”坐在杨雨光旁边。现在,他会选离他最远的位置。但如果那个位置被别人坐了,他会看一眼,然后默默地坐到杨雨光对面。

以前他会主动找杨雨光说话,问一些有的没的。现在,他不主动了。但如果杨雨光跟他说话,他会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有说出口的机会。

以前他会在深夜发消息。现在,他不发了。但他会在深夜发朋友圈。

内容都很短。

“今天的月亮好圆。”配一张模糊的月亮照片,看得出来是用手机对着窗外拍的,手抖了,月亮变成了一团光晕。

“食堂的糖醋排骨不好吃,想回家。”没有配图。

“睡不着。”发完这条,过了三分钟又删了。

每一条杨雨光都看到了。

他知道这些朋友圈是给谁看的。

他还知道,李明磊发完“睡不着”又删掉的那个动作,大概是打完两个字,发出去,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发现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于是开始忐忑。

“他是不是没看到?”“他是不是看到了但不想理我?”“我发这个是不是太明显了?”“删了吧。”

删了之后会更焦灼。“他会不会在我删掉之后才看到?”“他看到我删了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删?”

这是一个死循环。

杨雨光不点赞,不评论,不发任何互动。

不是他不想理李明磊,只是如果他点赞了,李明磊会松一口气,然后这个一个撩一个躲的循环会继续下去。如果他不点赞,李明磊会继续忐忑不安,继续试探,继续在这个情绪里沉下去,直到他沉到一个点。

到了那个点他会自己叫着“我受不了了”那时他会做出一些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

比如发出那条只有三个字的朋友圈。

那天是周六,下午的宿舍里只有李明磊一个人。两个舍友回家了,杨雨光去图书馆了。

李明磊躺在床上,抱着那个掉了毛的恐龙玩偶,盯着天花板。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打开了微信,翻了翻通讯录,又关掉。打开了朋友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开了跟杨雨光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晚安”——又退出来。

他反复了大概十几次。

然后在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完蛋了。”

没有配图,没有定位,没有多余的表情符号。

杨雨光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他把手机放在书页旁边,屏幕朝上,看到弹出的李明磊的头像旁边出现了这行字。

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点了个赞。没有评论,没有私聊。

李明磊看到那个赞的时候,把手机摔在了床上,像是被这个东西烫到手了。然后他把脸埋进恐龙玩偶的肚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长长的嚎叫。

“唔啊啊啊啊啊——”

声音被恐龙玩偶的填充棉吸收了大部分,传到外面的时候只剩下含含糊糊的呜呜声。

“完蛋了”就是,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喜欢上杨雨光了。

喜欢到不在乎输赢,不在乎谁先主动,不在乎面子,只是希望这个人也在意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

让他从猎人变成猎物,从“我要抓住你”变成“请你抓住我”,从站在高处俯视,变成仰着头等待。

李明磊趴在床上,脸埋在恐龙玩偶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情。

他会留意杨雨光跟谁说话。如果杨雨光在走廊里跟一个女生多说了几句话,他会假装路过,竖起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如果杨雨光跟另外两个舍友有说有笑地回来,他会问“你们聊什么呢”,语气尽量随意,但问完之后会后悔,这问得太刻意了。

还会在意杨雨光对谁笑。杨雨光的笑都很省力,嘴角微微翘一下就算笑了。但李明磊发现他能分辨出杨雨光不同级别的笑——对普通同学的,的确是很省力;对另两个舍友算是更轻松一些吧;对他自己的……

他想不起来了。

杨雨光对他笑过吗?

好像笑过。在图书馆,他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书的时候嘴角是不是翘了一下?在操场,把他裹进冲锋衣里的时候,他低头看他,嘴角有没有动?

他记不清了。因为每次杨雨光对他笑的时候,他的大脑就会短路,所有的细节都变成模糊的、失焦的画面,只剩下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轰鸣。

他甚至注意起杨雨光回消息的速度。

以前他是不怎么在意的。因为那时他是猎人,猎人不关心猎物什么时候上钩,只关心猎物会不会上钩。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发消息的时候,手指会抖。他会反复检查消息的内容,反复读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太明显的暗示、没有太强烈的情绪。然后他会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键。

然后他开始等。

等的时候他会把手机放在视线范围内,屏幕朝上。他不敢一直盯着看,因为那样显得太在意。他还要假装在做别的事——看书、刷视频、吃零食——但目光每三十秒就会飘向手机屏幕一次。

如果杨雨光秒回了,他会松一口气,然后故意等两分钟再回,假装自己只是刚好在看手机,而没有对他翘首以盼。

如果杨雨光隔了很久才回,就像现在,他会开始脑补,他是不是在忙?他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他是不是看到了但不想回?他是不是……

然后消息来了,只有一个简单的“嗯”他也就会觉得所有的忐忑都是值得的。

他开始在食堂偷偷看杨雨光吃饭的样子。

杨雨光吃饭很认真,不玩手机,不看视频,就是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之后会把餐盘收拾干净,筷子放在盘子右边,纸巾叠好放在筷子旁边。

李明磊坐在他对面,假装在吃自己的饭,实际上饭没吃几口一直在看他。

他看杨雨光的手指握着筷子的样子。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还没有婚戒……

等等。

为什么他会想到“婚戒”?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李明磊会在图书馆选他对面的位置。

因为那个位置光线好,还是那个位置安静?都不是,是因为那个位置抬头就能看见杨雨光。

杨雨光看书的时候会微微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一部分额头。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像画了一圈内眼线。他的嘴唇是薄的那种,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淡,但偶尔会不自觉地舔一下,大概是嘴唇干了。

李明磊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在感觉脸很烫的时候猛地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课本上那一行一行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杨雨光舔嘴唇的样子。

李明磊觉得自己完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名合格的猎人。他以为所有的撩拨都是他主动的、他可控的、他随时可以叫停的,自己只会是站在安全区里的那个人,手里牵着线,线上系着饵,饵下面挂着鱼。

现在他发现线不在他手里,饵也不在他手里。

他在水里,杨雨光在岸上。

杨雨光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正常的范围内跟李明磊相处。说话、吃饭、偶尔帮忙占个座、偶尔在食堂多打一份鸡腿放在李明磊碗里。他没有主动找李明磊聊天,没有刻意制造独处的机会,没有任何追击的动作。

在李明磊偷看他的时候,恰好转过头,目光相接,然后微微笑一下。

在食堂“偶遇”的时候,自然地坐到对面,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李明磊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说完就不再看他,继续吃自己的饭。

 

在深夜李明磊辗转反侧的时候,上床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声音含混又温柔:“早点睡吧。”

然后把手收回去,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好像李明磊在翻来覆去什么他全都知道。而且顺手就给了,然后就撤。

不多不少,刚好够李明磊回味一整夜。

李明磊抱着那床被子,把脸埋进被子的褶皱里,心跳如雷。

他闻到了被子上残留的、杨雨光手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点护手霜——那个味道很淡,但李明磊的鼻子贴在被子上的时候,能闻到。

他闭上眼睛,想起那只会轻轻地落在他的被子上的手,轻拍两下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孩。

然后就收回去了。

李明磊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心跳声在耳朵里越来越大。

这种温柔比任何撩拨都可怕。

因为撩拨是可以被识破,被拒绝,甚至被当作“玩笑”一笑而过。

但温柔不行。

温柔是装不出来的。

杨雨光对他温柔是他真的在意他了,这是最可怕的。

李明磊不知道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但他就是知道。他说不清楚理由,拿不出证据,没有任何逻辑推导。但他就是知道。

像鱼知道水是什么温度,像猫知道哪个人的怀里最舒服,像他这辈子和这个人生下来就认识。

杨雨光接下来的策略也很简单,他不会去追着不放,李明磊早晚会自己走过来。因为他懂得李明磊所有的试探和退缩,了解他的骄傲和不安,知道他越是被看穿,就越想靠近那个看穿他的人。

你以为你在捕猎我,但你的本能会带你回家。

 

8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四,杨雨光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有一门专业课的重要考试,考完之后他还在教学楼里多待了一会儿,跟助教讨论了一个题目。等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雨下得很大。

他没有带伞。

雨很大,风也大,雨丝被风吹得倾斜,打在走廊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看着雨幕,想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

然后他看见了李明磊。

李明磊站在教学楼另一侧的门口,手里没有伞。他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太薄了,这种天气穿牛仔外套根本不顶用。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贴在额头上,大概是已经淋了一点雨。

他正仰着头看天,表情像是在琢磨这雨什么时候能停,然后他低下头,目光扫过走廊,看见了杨雨光。

两个人的目光在雨中相遇。

李明磊的眼神变了。

原本思考着的空洞和被雨困住的烦闷,被说不上来的吃惊和没来由的委屈所替代。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冲进了雨里。

杨雨光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牛仔外套在几秒钟之内就被雨水浸透,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他的头发塌下来,贴着额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他走到杨雨光面前,站定。

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死死盯着杨雨光,眼睛亮得不像话。

杨雨光看着他。他想问他“你跑过来干什么”,想提醒他“你会感冒的”,或者提议“我们可以等雨停了再走”。

最后他没有说,他想等李明磊开口。因为他看见李明磊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属于十八岁的、不计后果的、不管不顾的勇气。

那是二十八岁的李明磊已经丢失了的东西。

二十八岁的李明磊会算计、会权衡、会在主动之前先试探一百遍。他会先伸出一只手,看对方握不握;会说一句“我爱你”,然后迅速补一句“开玩笑的”。

但十八岁的李明磊,在某个时刻,会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

杨雨光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有这种错落的感觉。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盖住了一切声音。大到杨雨光需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李明磊在说什么。

“杨雨光。”

他叫了全名,而不是叫他“哥”。

杨雨光看着他,默认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李明磊的嘴唇被雨水打湿了,睫毛也挂着水珠,眨眼睛的时候水珠会滚落,沿着脸颊滑下去,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在水里投下石子,咚的一声,沉到底。

杨雨光忍着想把他抹去脸上的水渍的冲动,想等他把话说完。

李明磊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明明知道我在……你明明知道我想干什么。”他咬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快,但杨雨光看见了,“但你什么也不说,就站在那,看着我像傻子一样——”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些难堪,是一个十八岁的人在问一个他非常在意的人——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很可笑?

雨声很大。

杨雨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声音太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了。但李明磊听见了。

那声叹息里有十年的光阴,有无数个深夜的拥抱,有关于他们的故事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部分,有那些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发生过的、这里的李明磊永远不会知道的、属于杨雨光一个人的记忆。

有他花了十年才弄明白的事,和花了三天才做出的决定。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

他不能和他说“我是你未来的丈夫”,不能说“我见过你三十岁的样子,你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不能说“我知道你所有的套路是因为我见过你所有的样子,睡着的、醒着的、生气的、撒娇的、痛苦的、大笑的”。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杨雨光上前一步,雨淋在他身上,冲锋衣的防水层发挥作用,水珠顺着衣摆滴落。他的头发很快也湿透了,刘海贴在额头上,水沿着眉骨流下来,经过眼角,像是他在流泪,但他没有。

他把自己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底下,然后他张开双臂,把李明磊裹了进来。

像那天晚上在操场一样,但这次是在雨里,在浑身湿透的情况下,他回应了十八岁的爱人在雨里问他的问题。

李明磊被杨雨光紧紧抱在怀里,雨水从两个人的身上滴落,汇成一条小小的水流,流向台阶的方向。

“李明磊,我没有觉得好笑。”

李明磊感觉到冲锋衣湿冷的外层,也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体温。冰与火之间,是杨雨光的心跳。

节奏还是那么平稳。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你明白。”

“明白什么?”

杨雨光稍微松开了一点怀抱,额头抵着李明磊的额头。

雨水从杨雨光的发梢滴落,落在李明磊的眼睫上。李明磊眨了眨眼,水珠沿着他的鼻梁滑下去,看起来像是一滴眼泪。

杨雨光的拇指擦过他的脸颊,擦掉了那滴水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液体。他的手指在李明磊的颧骨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明白你不只是想撩我,不只是想和我玩玩而已,而是确定真的喜欢我。”

李明磊的呼吸停了一秒。

整个世界的雨声都在那一秒里消失了。

“我……确定了。”

李明磊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在用口型说话。但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闪躲,没有退缩。他看着杨雨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确定了。”

杨雨光看着眼前可爱又勇敢的人,他的爱人一直都这样坦荡。他忍不住笑起来。

“那你呢?”李明磊问。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在紧张,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

“你对我……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句话时杨雨光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李明磊十八岁的样子,在宿舍里吃辣条,嘴角沾着辣椒油浑然不觉。

李明磊二十一岁的样子,毕业那天穿着统一的白衬衫,在校园里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都在笑。

李明磊二十五岁的样子,在他们合租的公寓里学做饭,把盐当成了糖,做出来的红烧肉咸得发齁,但杨雨光那次多吃了两碗饭。

李明磊二十八岁的样子,在他怀里说“你知道吗你当年可好追了”。

李明磊三十岁的样子他还没有见过,他在三十二岁的那天晚上穿越了回来,所以二十八岁的李明磊是他见过的最后一个版本。

他忽然很想看看三十岁的李明磊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还是那么瘦?会不会还在用那款超市里最便宜的柠檬草味沐浴露?会不会还想抱着那只掉了毛的恐龙玩偶睡觉?

他能不能在这个时间线里,重新走到那一天?

走到李明磊二十八岁,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在某个深夜,再次听见李明磊窝在他怀里说“你知道吗,你当年可好追了。”

这一次,他会怎么回答?

杨雨光轻轻吻上李明磊的嘴唇,没有更深入,只是贴在一起,感受那片柔软的薄唇。

“这就是我的意思。”杨雨光偏过头又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那片皮肤变得有些烫。最后嘴唇轻轻贴着李明磊的耳朵。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杨雨光假装思考了一下:“先不说,等以后再说。”

说完他又笑了起来。

李明磊看着这个笑容,觉得这个人好像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关于他,关于他们,关于某种比时间更久的东西。

雨还在下。

他们站在教学楼的门口,浑身湿透,像两只被雨困住的鸟。

杨雨光重新把李明磊裹进怀里,这一次裹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掌按在李明磊的后脑勺上,把他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他松开一只手,握住了李明磊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指缝间的温度和湿度。

李明磊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杨雨光的侧脸。

杨雨光没有看他,正看着前方的雨幕,表情平静。

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紧到像是在说再也不会松开。

两个人冲进雨里。

手里没有伞,只有彼此。

李明磊跑了几步,忽然笑了。笑得很响,笑声穿透雨幕,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杨雨光转头看他。

李明磊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雨雾都遮不住。

“你笑什么?”杨雨光问。

“没什么,”李明磊握紧了他的手,在雨里大声说,“就是觉得好爽啊!”

杨雨光看着他,也跟着笑起来。

雨水灌进嘴里,是咸的。

他早就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

  

9

在一起之后的一个晚上,李明磊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李明磊的手指停在他锁骨中间的位置,戳了戳。

“你之前说要告诉我一件事,是什么事?”

杨雨光的手指插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梳。洗完的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散在指间,李明磊趴在他身上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

“你真想听?”

“嗯。”李明磊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眼睛亮亮的。“你不会是要说什么很吓人的事吧?比如你其实结过婚?”

“没有。”

“那是什么?”

杨雨光想了想。

他得想想怎么说。这件事说出来太荒谬了,穿越、时间旅行、另一个时间线。李明磊会信吗?还是会觉得他在编故事?

但如果不说的——这个秘密会一直卡在他心里。他会永远记得自己是带着十年的记忆和三年的婚姻生活回来的,而李明磊永远不会知道。

这不公平。对李明磊来说不公平。

“你有没有想过,”杨雨光斟酌着措辞,“也许我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

李明磊眨了眨眼,没说话。

杨雨光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也许在另一个时间线里,是你先撩的我,你所有的小把戏,我都中过招。我那时候被你撩得神魂颠倒,还以为是自己主动追的你。”

李明磊的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呢?”

“然后你告诉我,你觉得我很好追。”

说完只剩下长久的沉默。

李明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荒谬,然后是觉得他会不会是在耍自己的怀疑,最后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所以你是说,”李明磊慢慢地说,“你从未来穿越回来的?”

“嗯。”

“带着记忆?”

“嗯。”

“就因为我跟你说了一句‘你很好追’?”

“……嗯。”

“杨雨光。”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杨雨光笑了。

“可能吧。”

李明磊瞪了他三秒。那三秒里,杨雨光以为他要生气了,毕竟这个说法太离谱了,换谁都不会信。

但李明磊没有生气。

他猛地趴下来,把脸埋进杨雨光的颈窝里。

杨雨光感觉到脖子上一片温热。

是眼泪。

杨雨光慌了神,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轻轻地落在李明磊的后脑勺上。

“怎么了?”

李明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嗯。”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嗯。”

“那你知不知道……”

李明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他又凶又委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但还在逞强的猫。

“你这种行为,比我还撩啊?”

杨雨光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李明磊的脸捧住,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

“那就当跟你学的喽。”

李明磊破涕为笑,一拳捶在他肩上。

“你学什么学!你明明就是,就是知道我所有的套路,然后反过来用在我身上!”

“有用吗?”

李明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脸红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

“有。”

这个字说得极轻极快,怕被人听到似的。

杨雨光没有再追问,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李明磊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杨雨光。”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另一个时间线的事……”李明磊停下来思考了一下,接着说,“那个时间线里的我,后来怎么样了?”

杨雨光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好。”

“就这样?”

“嗯。你很好。”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只说给李明磊一个人听。“你毕业了,工作了,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太好吃。你养了一只猫,但它貌似不太爱理你。你还是在用那款柠檬草味的沐浴露,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后来还在用那款沐浴露?”李明磊抬起头看他。

杨雨光没有回答,只是露出得逞的笑。

李明磊忽然明白了什么。

“等等!你该不会——”

“睡吧。”杨雨光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含混又温柔。“你明天还有课。”

“你不许转移话题!”

“李明磊。”

“干嘛?”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杨雨光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李明磊的头发里。 

当然要谢你,谢谢你在另一个时间线里撩了我。谢谢你在我三十二岁的时候告诉我那句话,让我有了一个穿越回来的理由。

谢谢你不管在哪个时间线里,最后都走到了我身边。

他没有说这些,只是抱紧怀里的人,感受着他的体温。

 

楼下路灯昏黄,有人在远处弹吉他,跑调跑得离谱。

一切都跟他记忆里的一样,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李明磊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身体放松下来,手指还攥着他衣角的一小片布料。

杨雨光低头看着他。

十八岁的李明磊,睡着的样子跟二十八岁差不多——嘴巴微微张着,眉头轻轻皱起来,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他的手不自觉地往杨雨光的方向缩了缩,大概是因为冷。

杨雨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次,是我先把你抱住的,他在心里想。

 

第二天早上,李明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杨雨光已经起床了,枕头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杨雨光的:早餐在桌上。豆浆和油条。豆浆不加糖,油条不要剪。

李明磊拿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签纸叠好,拿起手机,给杨雨光发了一条消息。

李明磊:哥。

杨雨光秒回了:睡醒了?

李明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李明磊:豆浆不加糖,油条不要剪。你也记得太清楚了吧。你不会真的从未来回来的吧?

杨雨光:你猜。

李明磊看着这两个字,发出了一声嚎叫。

他的手机又震了。

杨雨光:快起来吃早餐。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明磊盯着屏幕,嘴角翘起,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就是之前那个,一只猫把脸埋在爪子里。

杨雨光也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伸出一只爪子,按在另一只猫的头上。

李明磊把手机盖在脸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晒太阳晒舒服了的猫。

  

——

番外(原时间线)

 

李明磊窝在他怀里打游戏,一边疯狂按屏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杨雨光。”

“嗯?”

“你知道吗——”

杨雨光的手指停在他后腰上。

那句话来了。

“你当年可好追了。”

杨雨光笑着看他没有说话。

李明磊继续掰手指头:“你就蹭了我几次手,借了几次充电器,问了几次‘哥你睡了吗’,然后你就——”

他比了个上钩的手势,嘴里还配了个“咻——啪”的音效。

杨雨光装作无辜问:“是吗?”

“对啊!”

“你确定是你撩的我?”

“当然确定!”

杨雨光笑着把人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搁在李明磊的头顶。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还带着笑意,“在另一个时间线里,是你比较好追?”

“什么另一个时间线?”

“没什么。”

“你说清楚……”

“睡吧,晚安。”

“杨雨光!”

窗外路灯还是昏黄的,远处没有人再弹吉他——因为他们搬到了新的城市,窗外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和远处的海浪。

杨雨光闭上眼睛时想:不管重来多少次,结局都会是一样的。

他低下头,在李明磊的头发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因为不管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最后都会变成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