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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斌
要说人生抓马情节的高发地点,除了酒店就是卫生间。那酒店的卫生间就更是高危中的高危——我早该意识到的,从微草和301约着练习赛后共进晚餐我就该嗅到纷争的气息。
然而此刻看着白庶游刃有余(受制于文化水平省略百字)的擦手动作,明摆着要等着跟我说话呢,我还是感觉一阵脚趾抠地。
而我的老队长、他的现任杨聪也很是默契放出组合技,满面和气先把我的退路堵死了。他把卫生纸一丢像是法官落槌,回过头来明摆着将我跟白庶尽收眼底,温和地笑了一下说:你们有事先聊,我在门口等你。
这个“你”指的除了白庶别无他选。总不能是我吧,他和前男友有什么好等的?有什么话是不能通过微信说的?我们可没人搞黑名单这种幼稚行为(应该没有)。我就纳了闷,他不是和王队早二十分钟就先离开包厢了吗?怎么还能携新队友在卫生间里跟我狭路相逢,营造出一种修罗场般的气息?
但面儿上还是挺和气。我跟他公事公办地点头,然后目送高档酒店卫生间的实木门咔嗒一声合上,把我严丝合缝地关在里面,继续用脚趾抠一座紫禁城。终于也是慢吞吞地在手上洗完了一整套医生标准的七步,我揣着点不好意思对上白庶探究的目光,发现此人确实得体,没有一丁点儿不耐烦,甚至颇有几分把我碍在这里的愧疚。
某个瞬间,可能我都不大乐意承认,我是挺烦他这副模样的。说神经敏感还是恶意揣度都好:操作者的气质就是会影响账号卡的风格,而潮汐在他手上那些微妙的变化……这世界上毕竟没人比我感受得更直接。坚定克制的西式英勇与身先士卒的东方意志到底有差,而这样的差异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时就变成了:国外联赛前途无限的、带来新的战术配合思路的、打出独特风格一举扭转中下游队伍生存状况的,
和
来到豪门、换用新的强力角色、结果战队成绩依旧没什么起色的。
我知道我不是吸引观众缘的那一类人,有些写在骨子里的执拗,改不了我也不想改。招谁惹谁了是吧?比如龟兔赛跑里我就喜欢乌龟,世界上总有跑得更快的动物能再次轻易击碎兔子的骄傲,但未必有另一只非要爬到终点不可的乌龟。
我起初以为杨聪(那会儿还是杨队)是一类人。要不什么人能把刺客当战士玩儿呢?
闹了半天,他是真刺客,我是假骑士。
由不得我看白庶这小子很难平常心。
他倒是单刀直入,礼貌的背后揣着挺亮瞎人眼的自信,问我:“不好和队里打听,刚好遇到您了就想问一下……我要是追杨队的话,会冒犯吗?”
得,还不冒犯呢,问到他前男友头上了,OT了都。
脚下的紫禁城已经颇具规模,现在开始动工圆明园,连带着我后退半步的动作都认真的。
可我要怎么说呢?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凭着我和杨聪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一年前他发的那句“分开吧”?白庶这话问得多真诚,我又多不好意思避而不答。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凭空生出来一块鱼骨头卡在我的喉咙里,痛得我面目扭曲。
“哦……你喜欢就去追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捏造出两声干巴的笑,脸往下低,好让阴影遮盖住多余的表情。
“不过提前打听一下是挺好的,咱们这儿和外边儿不一样,不好直接表白的。是吧?”
“毕竟我也觉得我队长挺好的。”
其实这纯属文字游戏,欺负小留中文水平读不到言外之意。斌啊,你这是跟波涛玩多了,也开始学心脏那一套了。
我说“我队长”,白庶个十赛季半路出家的肯定默认是王杰希,我也确实是有意误导他——或者可能在门口听着了的杨聪,当然这大厚木门隔音怎么样我也不包票——我在说王杰希,我现在的队长,联盟里最好的队长,豪门微草的当家……反正什么都行吧,只要是能刺那么一下、划清楚这个“我们”和“你们”界限的,那都行。
实际上呢,王队当然很好,但在这个语境里把“我队长”理解成杨聪也并无谬误。毕竟我实际想表达的可能是“我对象”,但已经没啥立场张这个口了。
白庶得了兔子就撒鹰似的离开了,想也不想杨聪这么体面的人肯定装没事一样和他一起走,就我一个终于回到独立空间,撑不住开始破防。
我无能狂怒地把水龙头开到最冷最大,如试图通过消耗酒店卫生间的水费来打击资本主义,让他们看看无产阶级的怒火有多可怕。
结局只是我报废了一件衬衫,失去了最后体面回到饭桌上的勇气。还有什么比让“新欢”看笑话更尴尬的事情吗?
有的,兄弟,有的。
人生的可能性真是无限啊,我僵着一张被冻麻了的脸,套着一身湿身诱惑如丧家败犬般的衬衫,盯着镜子里鬼一样出现在身后的王杰希眨了一下眼睛。
睫毛上又滚下去一颗水珠,我如梦方醒地站起来继续打哈哈:“队长……”
王杰希倒是很镇定,解释说并非有意偷听,刚才的情况不便出来打断,末了他又补刀:只是没想到最后和我有关系。
好嘛,没有配合我装傻的义务。他这么聪明,又跟杨聪关系挺好,哪能读不出来我的弦外之音?但此刻这么说……
我有点儿预感,眼睛也不眨了手也不抖了,吞咽一下定定地看着他。感觉从镜子里看还不够,干脆回过身来面对,就听到王杰希说,
“需要配合的话,可以试试。”
王杰希
和301的练习赛定在他们新打法登场的三周后。于公于私,我都同杨聪先通了一次电话,敲定了对练阵容和上场次序。末了,出于一些我对他私人关系的了解,也是担心许斌受到影响,旁敲侧击了一下。
“斌啊?应该没事儿的。”
“他接手独活都两年了吧?我俩掰了也有一年了,老王你也别太事事操心了。”
诚如杨聪所言,练习赛双方都有不少收获,许斌的发挥一如既往稳健可靠,至少我在赛场上未看出什么心态波动。英杰的自信也在一场场胜利中积累着,小别开始学着控制节奏了,柏清佯攻骗技能的样子也越来越熟练。有时候我看着防风的战斧从独活的叹息之壁后劈开一条路,王不留行该以何种角度乘势切入敌阵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战斗本能。好在到底治疗压力大,柏清(至少在我面前)也没那么跳脱,话不太多,也就不太容易生出错觉。
聚餐以茶代酒敬过一轮,我和杨聪拉着几位老板经理先找借口离席了,都坐在桌上年轻人放不开闹腾,我们也正好送走几尊心思各异的大佛。目送着最后一位经理打好车,我和杨聪倒是很默契地对视一眼笑了:这下可以松口气,随便聊聊了。
都是三期出道,这些年处境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我们其实心里都揣着明白。但杨聪这人人品确实经得起火炼,他不介意流言、愿真心当我个朋友,我也承情,在他面前暂时不必端什么“在其位”的言行。这样的相处是很惬意的,哪怕只是什么都不说,松松垮垮地站着,揣手在兜里吹晚风。
从前几年,在微草也未必没有这样的时刻。
由任何事联想到前队友的频率已经可称症状,一般这种时候我会习惯性地点开一下方士谦的朋友圈,看看他几天一换ip的欧陆游记更新到了哪里。但这会儿处于社交礼仪,我只是不动声色捏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把心头微妙的痒按下去。
越不想说什么,就越来什么。我和杨聪对视的第一秒就有直觉,但还没等借口出口,他就问:“斌子接老邓的班儿是正好,但他性格跟方副挺不一样的吧,你们处得咋样?”
许斌是战队里沉稳温和的调和剂,而方士谦走到哪都要炸成一团烟花,两个人都是守在队伍后方的人,但各有各的方式。平心而论,我觉得方士谦这个人脾气暴躁,感情用事,说话还难听。许斌,正相反,他不太吭声,但偶尔提议总是切中要害,待人也包容和善。
“许斌的性格很好,也很可靠,独活在他手里能发挥出效果,是双赢的选择。”——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官方回答,并且对不想提的事避而不谈。但杨聪还是很无所谓地和蔼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提醒可以放松点儿。
于是我维持那个松松垮垮的站姿,在沉默里微微往他那边侧过去,投以询问的眼神。我自认关于方士谦没什么说的必要,那就等台子搭好看杨聪要唱哪一出。
他果然变戏法儿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两罐碳酸饮料,熟门熟路自留芬达上供可乐。我俩拐进胡同里找了俩石墩子并排坐下,北京土大,但没人在意。外边儿自行车铃铛声和汽车喇叭在二重奏,此起彼伏的红灯黄灯在西沉日暮下都不甚明显,只有一线涌过胡同口又消失。目之所及是灰扑扑的残砖老瓦,脏兮兮的马路牙子,没有新闻媒体也没有英雄成败,可乐西风八卦,只比宅家摸猫差上一点。
杨聪沉吟片刻才开口,果然又是许斌:“老王你知道吗,其实分开是我跟斌子提的。”
“但他没回我,有一年多了。我俩面上看着笑不嘻嘻,朋友圈儿点赞评论玩梗一条龙的,其实私底下再没一句话——他这人就这模样。看着多老实敦厚一个,真倔起来臭石头似的。他不愿意认,但也没理由否认,就这么耗着。”
这我倒是没有想到,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合理,于是未予置评。杨聪接下来历数了许斌从第六赛季开始赛场上非要“耗着”导致的战犯表现,当然打得好的局也未吝啬夸奖。一言蔽之就是:成也倔种,败也倔种。
怎么又绕回队员的赛场风格了?我有点在度假酒店打开电脑处理工作那种懒怠,但同时脑子里也在琢磨,杨聪的评价确实是中正恳切,极具参考价值的。
“我吧,其实跟你一个看法。后边儿正式赛里要独活跟潮汐真碰上了,不论输赢我都有点怕他想不开。”
其实也有点怕他想得太开,但那都是命,哪能跟命拗着走。
“你希望他早点做好准备?”我把空了的易拉罐捏扁,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向杨聪点头示意:“我会留意的。”
当然,聊毕去洗手间的路上碰到白庶、进而被301火葬场困在卫生间里……这种尴尬场面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许斌正在外面放狠话,刻意模糊了概念,就导致攻击力十不存一。狐假虎威,说好听叫优柔,说难听是窝囊。有的人放狠话就不这样,攻击防守嘲讽仇恨都一次性拉满。但我偏偏能看出来他在放狠话,还看得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揣在兜里的那只手依然在不自觉摩挲着发烫的手机,刚百无聊赖时没忍住又刷新出一条定位在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花海。我有点泄了力气,仰起脸直面瀑下来的暖黄灯光,眼睛被刺得犹如火燎。
倏忽间,一个念头顺着白庶和许斌的对话窜入脑海。
要么,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