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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剑网3大食堂
Stats:
Published:
2026-04-10
Words:
8,582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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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49

【明唐】思何所在

Summary:

吃明唐上头的产物,速写短打,有错轻喷,ooc致歉。
一个虽有曲折但是he的故事。

Notes:

我思何所在,乃在阳台侧。良宵相望时,空此明月色。
归魂泊湘云,飘荡去不得。觉来理舟楫,波浪春湖白。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明教本不欲再回到中原的。
生活在山川河流间的富饶土地,中原人对来自大漠的异族人的排斥自是不必言说,明教和中原武林的龃龉也并非三两日,再加上红衣教与明教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东归之路便更是坎坷不平。
所以当明教走进客栈,看向他的眼神大多是混合了敌意,好奇,探究,不屑与警惕的,遮遮掩掩的恶意透过形形色色的冠冕衣裳在客栈中沸反盈天,这令明教感到一阵阵尖锐的恶心,要他咬着牙吞下一口忿忿,才能勉强平息翻腾的气血。
他如今脱离了教中事务,连从前的职位和名号也尽数还给了明尊,两柄双刀用粗麻布缠了,像负荆请罪的荆条拔去了伤人的尖刺,沉沉的背在背上,与木桌椅触碰时仍有凌然作响的金戈之声。
将神兵入鞘了,也依旧是神兵,将爱恨掩埋了,还在作响的,大抵是不肯死去的心。
所以为什么要回来呢?
明教将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向掌柜的要了一壶酒,掌柜问他打尖儿还是住店,明教说自己只是路过,并不住店——他的汉话说得很好,小二端酒上来,又摆出一碟烧饼,尽管小二望着他的眼神有些畏惧,明教还是说多谢。
多谢,说出这两个字的舌尖在齿关间碰撞,瑟瑟发麻,明教丝丝的发出气音,含着个谢在唇间溜了两息。他总不会说谢,教他说汉话的那个人更无需他说谢,他说了几次还咬破了舌头,就再不说了,而现在竟也会对跑堂的小二说谢。
若是唐门知晓,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明教的汉话就是唐门教的,那时明教刚来中原,奉命铲除据点里一个叛教者,与同样接了单子的唐门狭路相逢。唐门要杀据点统领,得手后自然大乱,明教顺手取了叛徒的性命。说来还是承了唐门一个人情,唐门却没想着要他还情,后来被门派任务牵绊着,一来二去,鬼使神差地熟络起来。
明教是自来熟的性格,至少原来是。唐门几次拒人千里之外,都被西域大猫近乎无赖的插科打诨糊弄过去。操着一口结结巴巴的汉话,间杂几个发音奇怪的巴蜀方言,明教没少被唐门嘁过,说他打架溜得快,舌头笨得很。明教就模仿唐门的语气讲话,唐门实在听不下去,教他几句,都学的很快。
唐门这个人脾气臭,每天拉着一张冷冰冰的脸,饶是精致清秀的眉眼也架不住他垮下五官,白皙的脸上总是显出不耐烦,但教起人来却出奇的有耐心,明教就这样学会了一口带着巴蜀和大漠混合风味的汉话。
当然学会的不止汉话。
在任务完成后的休憩间隙,在又一次前途未卜的动身之前,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一分一秒都被潮湿的天气拉得黏腻绵长,明教从唐门隐忍的喘息和断续的呻吟中,知道了刺杀之外的世界也有许多风物人情。竹林里的熊猫,摸起来会不会是抚摸唐门头发这样的手感,又软又顺?麻辣的味道,尝起来会不会是唐门的舌尖这样的触感,在口中多了一尾颤栗的活物?
第一次交合已经记不清是谁先发出了邀请,又是谁欣然赴约,在雨夜在罗帐在苇丛中,唐门伏在明教身下,漂亮的睫毛打了绺,颤巍巍的刮过明教的掌心,湿漉漉的眸子里映着明教情动的面庞,没有冰冷的算计和分析,只有明教,只有明教的影子,只有用唐门身体学习事物的明教。
原来在明尊庇佑之下还有此等去处,远离了大漠戈壁,还有这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口口相传的传说寓言里,怎能从未提到唐门。明教头次对中原的切身体会,就是在唐门柔韧紧实的身体上,对银月烈日的思念,都在唐门漆黑眼中与热烈迎合中。
明教一口饮尽杯中酒,恶狠狠地喘了口气,又为自己满上一盏。酒盏里摇晃着清亮亮的酒液,映照着明教兜帽下的眼睛,瞳仁是绿松石和黄金的颜色,可这昂贵的矿物所制成的装饰品,只是这张脸上最廉价的点缀。
明教一口烈酒闷得太猛,眼白已经通红了,他瞥了一眼酒中影,像是被刺痛般匆匆别开脸,再次将面容隐入阴影。
像,太像了。波纹中的脸没有一丝变化,好像这五年几乎死去的经历燕儿掠水似的飞去了,明教还是当初在唐门水波涟涟的眸子里照出的,意气风发,雄心壮志。
只有明教自己知道,他已不再是会为说谢麻痒舌尖而皱眉的那个青年了。
桌上的拳头松了又紧,明明双刀背在背上,却好似握在掌中,准备聚力一击,割断哪个仇敌的喉咙。小小的酒盏在明教的掌心不堪重负的一晃,几滴酒还没来得及晃出来,就被明教匆匆举杯灌进了嘴里。
草率地吞下影子,就能把过往都忘记,把衰老与沧桑还给面孔,而让心里有一丝一毫的轻松吗?他喝的又快又急,上一杯酒的后劲在此刻迸发出来,刺得他胸中苦闷,终于咳嗽起来。
在利益至上的世道里沉浮,明教也身不由己的染上一些无奈,但他曾坚定的相信唐门不一样,同所有追名逐利的中原人不一样。
“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不一样?”情欲使唐门的眉眼没有平日冷峻而不近人情,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明教谈起这个话题,或许只是因为旖旎的夜晚需要一些闲言碎语填满,幸好明教也不是拔吊无情的浪客。中原人没有信仰,明教严肃地说,他谈起信仰时候总是很认真,尽管身体的一部分还与唐门紧紧连着。
唐门嗤笑一声,夹了明教一下。“我也没有。”唐门舔了舔自己嘴上被明教咬出的破口,说道。
明教反驳他,但是确实忘了,唐门也是没有信仰的。所以唐门本质上还是和明教心中的其他中原人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蝇营狗苟,一样的自私自利。
就是一次任务,与往日别无二致,唐门夤夜离去,明教司空见惯,各有所职,不问去向亦不言归期。只是这次的分别格外漫长,再见面时已过三月余,明教凑上来吻唐门,唐门避开了,借口自己累了,将明教冷落在旁。
就是一次任务,明教记得,分开的时候是三月底,桃花开败,满地残香,见面的时候是七月中,星星点点的桃实已经挂在枝头,翠绿的,沙拐枣大小。三个月的时间,唐门已变了个人,性子依旧冷淡,对明教也是如旁人一般疏远话少,本就聚少离多的日子更加清冷。
明教也不是傻子,知道唐门躲着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问不出所以然,压抑和不甘全数发泄在床上。性爱变成了忍受和应付,唐门不出声,明教就狠狠凿他,相连的地方见了红,唐门咬牙忍着泪,也不肯说一句哪怕欺骗的甜言蜜语,明明以前还能被明教哄出几句虚情假意的承诺。
谁都不低头,只有皮肉撞击的脆响和粘腻的水声,与压抑不住溢出的喘息和痛吟,明教还硬着,唐门去过两次就草草昏去,第二天拖着斑驳狼狈的身子不告而别,又是大半月不见踪影。
明教止住咳嗽,往嘴里塞了块烧饼,又干又噎的面饼剐蹭着他的喉咙,明教用力咽下,好像就能用生硬干涩的触感排尽忘不掉的蜀中潮湿的夜雨。比烧饼更难以下咽的食物吃过多得多,此刻明教感到喉管又酸又胀,连呼吸都钝钝的痛起来,竟是格外难挨,他又灌了杯酒,自虐般的塞下去一个烧饼,丝丝缕缕的血腥气顺着鼻腔翻上来。
旁桌的客人不知何时走光,小二远远看着狼吞虎咽的明教不敢靠近,高大的西域人不是长期忍饥挨饿的体型,但吃的动作饥不择食,佝偻着身子,因为拼命压抑咳嗽而抖得如同竹虫食叶。
后来,后来,明教咽下嘴里的食物,长呼了口气,他不太愿意回忆最后一次见到唐门的情形。在永远下着雨的小院里,所有东西都是潮乎乎的,只有唐门的眼睛,冰冷干燥,像一柄玄晶陨铁打造成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割开了表面维持的体面。明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沉默地聆听唐门的审判。
都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声音,纵使过去五年光阴,唐门的声音依然在明教耳边回荡,在他被干硬面饼和烈酒填满的脑海里强烈地震颤,每次想起,震颤分毫未减,更添肃杀决绝。
“给我滚。”唐门说。
明教一抬眼,还能看见自己留在唐门体内的白液顺着只裹了一条被单的唐门的腿根流下。唐门裸着上身,半个胳膊露在雨里,指着院门的方向,苍白的指尖没有一丝犹豫,像曾经点在书页上教会明教汉话一般,稳稳的指点明教的前途。
明教还想再说什么,往前踏了一步,唐门轻笑一声,扭头走回屋里,不一会带着一包衣服出来,连同明教没说出口的话,一同抛掷在了雨里。
“滚。”唐门再一次下了逐客令。
被扔在院里的衣服一瞬就湿了,明教盯着唐门看了半晌,从脸到手再到脚,没看出半分名堂,唐门冷面相迎。明教捡起衣服一件件穿上,赤裸的肌肤被冰凉的湿衣覆盖,那里不再有唐门温热的唇,明教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身体,所到之处湿衣也不觉刺骨。
明教抹一把自己湿羊毛般的金发,金发下露出两只异瞳,一金一绿,看向唐门,其中的痛苦和仇恨令唐门指着院门的手臂终于微微一抖。
“好,我走。”明教留下这句话,将腰一扭,人已在数丈开外,他却没走院门,飞上屋檐再一点瓦片,话音还没落地,雨中只剩随风摇曳的竹林。
起初明教为了多留蜀中,推掉了好几次远行塞北的事项,硬生生从一个杀手变成了情报探子,一朝被逐,自然是再无情报可探,也无羁縻,当下给分坛修书一封,打马回到圣墓山。 此后五年,奔波劳碌,任劳任怨,再未踏足中原。教中人只知道他在中原受了大亏,却不知道原委,明教回到圣墓山话少了很多,时常冷着一张脸,办事依旧靠谱,便也随他,只给他一些与东归不相干的任务。
明教吃完了饼,晃一晃壶里剩下的酒,听声音不多了,索性拔开盖子一股脑饮完,算是了结一顿饭。他走出客栈,触目青山如黛,竹海婆娑,万顷碧波中,路边一隅客栈似浪涛中扁舟一叶,蜀地依旧如他负气出走的雨天时,无边无垠,跳出屋檐,就再也不用看见某人家。
今日晴好,是难得的天气,明教高低在西南浸淫了两年,早将气候摸得透透的,别看午后风朗气清,傍晚多半又要下雨。他翻身上马,轻拉缰绳,沿着竹间小径慢慢去得远了。
马儿不识途,更不知道明教要去何方,好在明教有意无意左右缰绳,哒哒的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规律起伏,从竹林深处传来,像雨脚在落下之前就凝结成冰,却仍保持着雨的形态,用声音渐渐打湿青竹掩映的一座小院。
若问起明教为何又向再也不愿回头的地方,他绝不愿承认是自己留心,拉着马兜兜转转,不直直走,偏要故作闲情,东张西望,仿佛在客栈灌酒的人不是他。
竹径新颜旧貌,在明教看来与五年前的雨夜没有分别,无非是多了葱茏茂盛,明教牵马缓步,沉没的舟楫浮出水面渡过长河,载着他初入中原的印象在马儿的响鼻里苏醒,记忆里走过的土陂在旁逸斜出的竹竿里失去踪迹,略略坐过的石墩也消散在大片深浅绿色里。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
明教左顾右盼,明亮的眸子穿越竹影一闪而逝,两颗遗落在树丛间的宝石在深邃的眼窝里频频转动。他并非紧张,而是在躲避着什么,又像在寻觅什么,说不出有期待和焦灼,更多失落和怅惘,咬碎牙齿和血吞的仇恨没淡,熬至浓稠得搅不动,沉甸甸的一片寂寥,自然也没有波澜。
五年前没有答案的事就算现在翻旧账也不会有结果,可问题本身都已去向成谜。明教盯着出现在绿荫下的院墙一角,其上苔痕宛然,青萝披拂,看起来确是久无人居。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院墙,肩膀泄气地一塌,是啊,以唐门整洁好净的性子,定会把自家院墙扫撒得一尘不染,怎会是这样一副破败荒芜的场景。说不定唐门早乔迁新居,快意潇洒,又或者死在某次行动里,尸骨无存。 风吹过竹梢呜呜的响,明教自嘲地一笑,他割舍中原的一切回到大漠,如今弃了教中身份,只做圣火下静穆的砂砾,还放不下的竟还是将他劈头浇透的那一场大雨。
因执念远离,又因执念返回,唐门说过信教的人都是这样不讲道理,唯心而动,终究会因为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妄吃大亏。明教不以为然,与没有信仰的人讲不通,干脆不讲,埋下身狠狠顶弄,唐门就再也说不出话。
如今想来以执念做缘由本就是个笑话,就算见到又能怎样,他何必以炭火心肠放在冰窖,火熄了,冰化了,都不好受。
明教站了好一会,才前行几步,看到院墙的全貌,门锁着,不知有没有积灰,明教没敢走近细看。
就是这样平凡到平庸的院落,怎可令他牵肠挂肚,闪身飞去的场景恍如隔世,高翘的檐角上似乎还有他足尖轻点留下的水痕,而艳阳高照,烈日当空,明教攥紧缰绳,任日光晒着流金淌蜜的长发,头皮阵阵发热才没叫自己再跃上屋檐,踏进缠绵到如今的潮湿里。
将马拴在院门口摇摇晃晃的木桩上,明教抖抖衣裳,眯着眼睛望了望太阳,果真是十足十的好天气,他在巴蜀的两年甚少见明媚的竹林,好似将大漠的圣光悬在天上。
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凡我弟子,同心同劳。 怜我世人,飘零无助,恩泽万物,唯光明故。
明教记得往前数里似乎有个集市,故人佚散,生死茫茫,总得祭拜一下,这是唐门教给他的规矩。他心底里始终不愿相信唐门死了,宁愿浪去天涯再不相见,更何况不手刃了负心汉,枉费他千里迢迢背来的双刀。
至于买来酒是祭他欲生之又欲杀之的唐门,还是痛饮罢,还自己千里无功的风尘和一腔泼尽的热血,明教暂时还没有主意。
镇甸热闹非凡,明教背着双刀走进人流,高大的身形,金发碧眼的相貌,没有表情的面孔,兜帽下射出的寒光,这一切让他与集市分外疏离地割裂开,引来摊贩侧目,村民窃窃私语,明教恍如不闻,兀自穿行在几行推车地摊中。
他在找一种酒,不知道名字,只记得味道,是勾人的回甘,还记得颜色,是深深的琥珀色,在蜀中与他缠绵,化作戈壁上的梦影和篝火旁的幻象,后来喝过再多酒也不对味道,因为最初的悸动和惊艳难以再现,只一口就令人倾心。
此酒不名颠倒梦想,却可使人颠倒梦想。
明教就在找这种酒。
一个一个摊子看过去都不是,明教索性找了棵没人的柳树蹲下,望着人来人往的集市。行人纷纷,各有忙碌,散去不再看明教,明教反而盯着行人,一张张脸扫过去,也不顾什么唐突,他看的仔细,男女老少,疲惫的生气的戏谑的欢欣的悲伤的,可都不是他要找的。
明教是聪慧好学的学生,更是很有耐心的猎人,他依然蛰伏在树下,不放过每一个路人,如果目光能有实质,他的眼睛会比集市更加水泄不通,可惜路人通通错过。
都不是,怎么会都不是,明教嗓子里泛起后知后觉的酒意,被面饼噎过的喉咙又开始钝钝的痛。 他知道唐门有许多落脚点,刺客居无定所已是常态,但这里是他唯一来过的一处,焚影圣诀娴于追踪和搜寻,明教又是教中焚诀的佼佼者,本该网罗八方线索,将狡兔的三窟翻个底朝天,可是除了此地,明教不知道去哪里才能见到唐门。
东行路上,明教先后去过自己曾经的据点,打听过唐门的现状,知道些内情的人都道他卷土重来寻仇报复,或宽慰开导或添油加醋,末了都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竟没一个人知道唐门的近况。
唐家堡内外堡有严明的管理结构,他熟知的人也只有唐门一个,可能连唐门也不算知根知底,毕竟他二人连任务也是有交集时雷电似的一闪,随后淅淅沥沥的雨季绊住未问出口的明天。 明教曾问过唐门许多事,琐碎如上次吃过的肉是怎样烹制,虚幻如若唐门去了大漠会怎样,问过数不胜数的问题,却偏偏没问过,若是有一日失散了,我该到哪里找到你。
偌大一个人,蓦地下落不明。
或许唐门早就做好了和自己再也不见的打算,自己头也不回离开时也信誓旦旦地认定,下辈子的再见面也要断在他在雨中穿衣的时刻。明教苦笑了一下,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蹲踞在戈壁滩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不曾觉得像此刻双眼疲沓,潮水般的无助悄悄动摇明教引以为傲的耐心和洞察,他站起来离开树荫,往镇外走去。
凭什么,唐门凭什么说赶他走就赶他走,凭什么要消失就消失,明教又算什么。明教恨他的薄情寡义,更恨自己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恨自己的蠢和痴,一片血淋淋的心肝剜出来放了五年,还能像枯草衰杨遇火烧的惊心动魄,烧彻残阳,灰烬满地——总要找遍了才肯死心。
日头已经偏西,明教站在竹林里,看着自己的影子随竹竿的一起向东倒伏,越拉越长,代替自己回到破落的小院,能否遇见当年弃他不归人。
断云依水,朱门小桥,明教再次叹中原的无情无义,暮霭天垂,没有圣火的指引,怎能这样随意的决定了死生下场,教人杳无音讯,玉减香消?
正于路尽头踌躇,满目空空,竹林尽欲绝折,忽在转弯的小径里,走出一个人影,是明教在集市蹲守半晌未见过的,他不愿放弃任何一个机会,视线追随,就要赶上去看个究竟。
可这不可能是唐门吧,单看背影,明教就下了定论。此人极瘦,裹在一袭粗布大裳里,依旧看得出凸出的肩胛骨和手臂弯曲时两个肘关节,一头黑发用木簪在头顶挽了个鬏,余晖下干枯散乱如沙中飞蓬。这与明教印象中总是一身劲装,长发飒爽,人如其箭,追命夺魄的唐门相去甚远。
更何况还是个跛子。
那人的右脚似乎抬不起来,每走一步都是用左腿将身子撑过来,再拖过右腿,肩膀一颠簸,明教看了几息,发觉右腿也是不能受力的样子。
他的刺客怎么会是这个跛子?
明教现出身形,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在路旁鹅卵石上踢踢踏踏地落下脚步声。
跛子终于察觉身后有人,缓慢的转过身,他行动不大利落,鬓边发丝随风飘在脸上,一只枯瘦的手拨开了黑发,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与明教对视。
明教没想到前人回头,被他跟踪的人往往不会有回头的机会。明教怔了一忡,看清发丝后露出的面容,晴日无雨,夕阳温暖,紧接着五年的大雨都在耳边一刻落下,浑身的血都被冷雨浇透冻成了冰,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这个跛子怎么会是他的刺客?
明教脑子里嗡的一声,疑心自己看错,他下意识否定自己的眼睛,想眨眨眼看清楚些,可现在他连眨眼的动作都已做不到。从头到脚寒彻骨,唐门的半张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几步之遥,尽管形销骨立,尽管面容枯槁,那凹陷的脸颊之上,是一双频频出现在明教春梦与噩梦中的眼睛。
前情已折他时,今人未改此度。
唐门被夕阳刺得眯起眼睛,仅凭余光也认出了明教,那一身装束还是在夜雨里穿上的那件,兜帽下隐没的面容虽看不见,但石火电光中,唐门已肯定这就是明教。
明教居然还会回来,他回来干什么。唐门第一反应是明教来寻仇,可现在成了残废的是自己,又不是明教,自己给他睡了两年,明教怎么算都不亏,又有什么理由上门找麻烦。
是啊,明教还有什么理由回来,自己又该已什么理由迎接。 唐门浑身一颤,心里混沌一片,五脏六腑都揉成一团在腔子里坠胀,日光令他眩晕,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相识,教授,接触,亲吻,爱抚,谎言,冷漠,痛斥,别离,纷至沓来,化作漫天白金色的光点,明教的贴身物件大多带着圣火纹,和他这个灼热耀眼的人,向唐门倾泄而下。
天旋地转,唐门的身子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
明教下意识迈出一步,想要去搀扶,又好像咄咄逼人,要将一切问个清楚。他的光芒照亮也烫伤了唐门,一如明教在雨夜踏出的那一步,唐门用转身回答了明教的前进。
突然的别离和突然的重逢都没有预兆,同样的震惊,不同的表情出现在不同人的脸上。攻守异势,这次身后再没有明教的衣物给他丢,唐门抱着怀里的包袱跌跌撞撞的逃跑。
绝不能给明教瞧见自己的落魄,唐门竖起冷漠的尖刺隔绝世界的恶意,连同任何可能的怜悯与同情。他不需要施舍得来善意,更不需要看到明教的脸上出现类似的关怀。
既然走了,为什么要回来?我那样对待你,你为什么还要回头,为什么不以怨报怨,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反而露出那样惊骇欲绝的表情?
明教自然没给唐门逃走的机会,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挡在唐门去路的是施展过幻光步的躯体,头脑还留在原地。看着唐门脸上的惊愕迅速褪去,羞愧与不舍在一片惨白颜色的面庞上轮番翻涌,看他狼狈的转身,拖曳脚步,步履踉跄,随后一个急刹不住,撞在明教结实的胸口。
这一撞非同小可,明教木木地回过神来,唐门险些跌倒,是明教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臂,又顺势将他揽在怀里,才觉手里的腰肢瘦损如斯,比看到时更惊人,隔着衣衫都摸得到凸出的脊骨硌着手心。
唐门原本就不是健硕壮实的身材,不知经历了多少磋磨,匀称挺拔的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明教轻轻一搂,像环着几束柴禾,有片硬物在胸口一触即分,明教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唐门的肋骨。
唐门怀里的包袱掉在地上,他腾不出手捡,整个人都在明教身影的笼罩下。明教没用力按住他,唐门憔悴至不敢相认,明教只怕自己一使劲就掐断了这截腰肢。坚实温热的手臂铁箍一样松松地贴在唐门腰上,唐门垂着头挣了几下,明教如雕像半步不退,纹丝不动,沉默不语。
“让开。”唐门低低地说,声音沙哑低沉,他心情尚未平复,气息紊乱,呼吸扑在明教露出的胸膛上,若鸿羽轻拂。命令的话语却是祈求的口吻,纵使唐门再怎么傲骨不折,被西域人禁锢在怀里,也不由自主地服了软。
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服不服软,唐门想,还好自己当年没低头,逼走了明教,现在人活着就够了,这次他先低头,就当还了欠明教的数月温存。
再次听到唐门的声音,明教的心突突的跳,几乎要从嗓子里跃出来,他的声音这样低哑,是不是也受了伤。明教不但没让开,一手仍环着唐门的腰身,另一只手擒住了他的腕脉去探经脉与内力。
在掌心伶仃的细腕中,经脉完好却沉重,明教渡去探查的内力如泥牛入海,唐门体内没有一丝流转的内力。
“别摸了,我没有武功,自保尚且不能,更伤不了你。”唐门淡淡说道,旋即轻嗤一声,放松了紧绷的筋骨,微微低下头,将纤长的脖颈露在明教面前。“要动手就来吧,记得动静小些。”
千般怨怼,万般不甘,烧了一千多个日夜的火当头泼灭,再多无法修补的风霜,此刻都化作满腔物是人非的痛惜。
唐门话里强忍的孤独和凄凉不遗余力地刺痛了明教,他再没有拔出双刀手刃仇人的力气,明教松开手,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他轻轻抬起唐门的下巴,如同捏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将黑发里白瓷般的脸朝向自己。
唐门浓密的睫毛剧烈地抖动着,像折翼的蝶做濒死挣扎,凹陷的脸颊,干裂颤抖的嘴唇,在夕阳下呈递到明教面前。
然而下颌的手指粗糙温暖,不合时宜地抚慰了唐门,他的身体太过熟悉这种触感,唤起唐门关于爱恨的记忆。每一处曾被明教手指抚摸过的地方都奇异地平静,其他的声音和温度都远去了,只有这只手,在脖颈之间的手。
曾携手处,千树寒碧,聚散无常朝夕难保; 今携手处,梦断南浦,承君一命日夜不绝。
唐门镇定地睁开眼睛等待圣裁,琥珀色的眼珠不复明亮,灰蒙蒙失去光泽,还尽职尽责地倒映着明教肃穆的身影。
明教抬起手,不是去摸双刀或匕首,而是摘下自己的兜帽,金发熠熠生辉,为唐门眼中增添了几分亮色。明教拨开自己被兜帽压乱的鬓发,异瞳一瞬不瞬盯着唐门,青辉金璧,四目相对,如临水自照,只看见自己通红的双眼。
明教捧起唐门的脸,深深地吻下去。
含在口中的舌在发着抖,已经分不清是谁的齿关漏出呜咽似的叹息,明教吮着唐门的舌胡乱往自己嘴里带,尝到苦涩浓烈的草药味。他不忍咬痛唐门,收着牙齿,用唇瓣细细地品唐门的舌尖,唐门就先于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血腥气盖过酒气药气,引得明教也发了狠,亮出尖牙啃唐门的唇,使劲地吸两人口中带血的伤口,恨不得将唐门囫囵吞下。
唐门半闭的眼中盈满因缺氧和失重泌出的泪水,自虐般委身在明教怀中和他接吻,嘴巴又痛又麻失去知觉,嘴角的涎液混合着血流下。要狠狠的疼,用血用泪用痛不尽的苦证明这不是梦。
‌常颠倒、乐颠倒、我颠倒、净颠倒,颠倒梦想,虚妄不破,下一秒即使死了,也就这样死了罢,死在抵死缠绵的幻念中罢。
爱之欲之生,恨之欲之死,爱恨交织,生死无界。明教的肺活量自然不是武功尽失的唐门可以比的,长吻之下,窒息和痛楚将唐门微弱的挣扎淹没,没让唐门死成,也足以消弭他所有抵抗。
明教松开对唐门口舌的钳制时,唐门已软在他怀里大口喘息,狼狈地咳嗽着,眼前白斑乱晃。明教自己的舌头上也被咬出许多创口,可还是为唐门舔去嘴角的血迹,末了又在唐门颊上咬了一口。
放在从前,唐门定会炸毛跳走,但此刻浑身无力,连瞪明教的力气都没有,遑论什么羞耻矜持。明教扶着唐门的身子,长臂一捞,将地上的包袱捡起,定睛一看,是几包草药,大概就是方才唐门口中苦味的来源。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唐门喘息未定,倚在明教臂弯里自然是推辞不得,在咳喘间隙挤出“老地方”三个字,便又不肯开口。明教长眉一挑,没想到这人还真改了过分好洁的脾性,转念一想唐门行动多有不便,打扫房间怕是有心无力,眉心又蹙了起来。
“走吧,正好马还拴在门口,省事了。”
明教本不欲再回到中原的,如果他没有被差去整理书库,又在旧籍中翻到一份过期许久的残缺谍报的话。
所以他回来了,还说院墙得好好清理一番。

 

**二载,三月,**之事败露,唐门恐有细作,将欲斩尽***,***初秋伊始,巴蜀留待数派折损者甚众,无所不用,尤以圣教首当其冲,直至冬初风波方定,翌年血战****,终**非西域***亲信,******,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熊熊圣火,焚我残躯。十二常宝,普启诸明,妙音引路,无量净土。
***终不得为**所知,东归仍***,我教蜀地唯存四人,俱不知**已*,亦不知巴蜀**,现皆已回归,可否另派***勿使**泄露,以致盟心涣散。

 

end

Notes:

密信的大意其实就是由于内乱,留在蜀地的很多教派遭到清洗,只有包括明教在内的四个人活着回到了大漠,而为了大局不能让他们知道内乱的事情和详情,建议换人入蜀,这四个人不要回来。
炮偶然得知了这次清洗,又不能将实情告诉喵,所以逼走了喵,自己也在此次行动中受了重伤,不得不退隐二线。本以为再见无期,不料喵无意中看到了当年密函的残件,于是干脆以无职务之身回到巴蜀寻找炮。
以后也许会在这个合集里继续他们的故事,谢谢你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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