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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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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11
Words:
5,350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102

【闪导】失眠

Summary:

三个人在后台拿着锦旗合影,那上面写着什么,“祝再赚一口大金牙”。他知道是在开玩笑,至少他不完全这么想——更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他自己心知肚明。

Work Text:

陈志在混混沌沌的疲惫中醒来。刚才是睡着了吗,还是没有,不知道。好像差点睡着了。睁开眼盯着黑成一片的天花板又闭上眼,用耳朵细细分辨窗外有没有鸟鸣声——没有。还好不是失眠到凌晨。但,怎么又失眠了。

刚才是做了个噩梦吗,好像是又不是,毕竟没有睡着哪来的噩梦。心头却又被一股急躁所笼罩着,陈志回想着,好像还是做了个梦的吧,刚才做了什么噩梦呢,是又梦到身边人的离开,还是梦到自己被追杀从天台直直坠下。

他翻个身,只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挫败和懊悔,让他想要长长地叹气。

这种症状已经持续很久了。大概是最近在排练新戏却又一直练不好,白天的焦虑又加重了夜晚潜意识的负担。明明是困的,在练歌的时候困,在跳舞的时候困,甚至吃饭的时候都觉得大脑要关机了,吃着吃着进入晕碳状态,差点没把头扎进外卖的碗里,终于忙完一天躺在床上却又没有半点睡意,就算有,也会在小憩一阵后突然醒来。就像现在这样。

他并不喜欢这种状态。如果仅仅是睡眠不足还好,只是困而已,但睡眠不足带来的脑雾和焦虑感是那样绵长,细细密密地钻进日常的缝隙里,打很多哈欠,叹很多气,强装着微笑却只觉得这样的伪装无比焦躁与疲惫,这种状况已经影响到了他白天的工作和生活。

某天,陈志在Doris的合成部分结束后还是留在排练厅继续练舞,想把自己练得精疲力尽后才更容易入睡,被晚场排练完下班的朱亮偶遇后抓住,对方一脸不可置信,一边抬起手腕看表,“现在几点了?十一点半!你怎么还在这里?”

朱亮听完陈志的陈述后第一反应是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你都不点咖啡了”,第二反应是皱眉,“这样下去......身体真的顶得住吗?”

两个人顺着通道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白色的灯光从顶上倒映到玻璃,倒映到车前盖上,寂静地反射出好几层的亮光,明晃晃像是另一个白昼那般。陈志觉得发晕,抬手按了按眉心,听到身旁的朱亮说,“这么晚了,或许我可以去你家借宿一晚吗?”顿了顿,又说,“有人陪着失眠会不会改善一些。”

朱亮后来也来陪过他几次,所谓的陪也只是因为两个人恰好同一场戏下班,或是恰好在同一个地方排练。情况确实有在变好,尽管夜里还是会反复醒来,但没有了那种心脏怦怦跳的惊醒感,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很容易又沉沉睡去。

只不过症状有所改善的同时,刚好朱亮开始变忙,出差、面试、排新戏。他也自然而然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也是,一直陪下去也不现实。

陈志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手机从床头抓过来。

已经是夜里三点了。

计算了一下还剩下的睡眠时间,明天早上九点要集合,起码八点就要起床,如果现在马上睡着还有五个小时。尽管心里这么算着,陈志还是忍不住点开社交媒体,下意识地往下滑,发现朱亮几个小时前发了最新的plog,于是缩在被子里看完,没忍住给他点了一个赞。他很喜欢看朱亮的月总结,晒着看过的风景、听过的歌,知道他最近吃了什么看了什么,好像也共同度过了那样的日子一般,心情变得轻盈起来。

只有、五个小时的觉、可以睡了!他又往下划了划,下一条自动推荐的是邵奕磊把收养的小猫送走的vlog。原本伤感的画面一转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怎么还是同事朋友局,他被逗笑,看完了整条视频,点了个赞,划过去。

眨眨眼睛,好像还是没有半点睡意。轻快的心情很快又从心头掠过消散在幻影里,陈志有些崩溃地抓了抓头发,闭上眼叹了长长一口气。

还没等他再刷几条视频,突然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居然是朱亮。对方发过来,“怎么还没休息?”然后是,“又失眠了吗,怎么这个点还在看手机?”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对话框里聊过天了。这只是友善的询问。他知道的。只是那股莫名又巨大的挫败感又涌上来将他包围住。

他做过很多努力了,睡前拉伸,喝牛奶,吃褪黑素,甚至是冥想正念。听着引导语说着“将你的思绪轻轻地带到手指,想象它的主要成分,是水。”——再不睡觉我的大脑也会变得全是水了!陈志淡淡地想着。与此同时大脑正精神抖擞地试图反驳这条论据,思维又转瞬即逝,跳到了脑脊液的成分以及日常饮水对于身体恢复的作用之类的大思考中。冥想词念完了,定时播放已经关闭,他睁开眼仍然觉得心头迷乱。

确实是朱亮陪在他身边的时候睡得最沉了。哪怕仅仅披着一条毯子躺在他身边做自己的事情,即使灯没有全关,他都会觉得慢慢浸上来一股绵长的睡意。朱亮偶尔会隔着被子虚虚地揽住他,周身环绕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味道,偶尔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搭着他的肩,安眠曲一般的节奏。天气太冷,他的手容易变得冰凉,朱亮会把手悄悄伸到被子里去握住他的手。

但每每醒来时那双手还是已经抽走了。他们一人盖一床被子,遵循着合适的边界,边界的罅隙忽暗又忽明。现在那双手甚至不再能够被他反握住了,被窝里一点也不暖和,连短短都只想睡在自己的猫窝里,任凭他再怎么轻声呼唤也不肯出现。

所以他说什么“怎么还没休息?”呢,明明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吧。

才不是,才不是。

“对不起…”陈志很快地打字,点击发送,又跟自己赌气一般把手机倒扣在床上,手蜷缩回去盖住自己的发梢和头顶。天很快就要亮了。学的舞昨天还跳得乱七八糟的,明天,应该说是今天,就要联排了,他反复请教、练习,但就是做不到很好。同组的演员完成度都很高,尽管告诉自己不要这样去比较,他还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

怎么会这么挫败,这么难过呢?可是现在连好好睡觉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了。

陈志闭上眼,想着自己怎么会胡思乱想到这种地步。

 

——

 

手机又“嗡嗡”地振动起来。

聊天界面里那个戴着小小圣诞帽的波波多多小猫头像一闪一闪。

接起电话时他才觉得不合时宜,半夜三点多钟打什么电话呢。陈志吸了吸鼻子,用带着淡淡鼻音的声音问朱亮怎么也还没睡觉,朱亮说,睡了的,半夜被小猫吵醒了,太冷了又起来关窗户。今年冬天上海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冷。

是啊。他表示认同。接着对话陷入沉寂,只听到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其实这个冬天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或者说,从东北来到上海之后他就再没有感受过那种真正渗入骨头的冷。陈志向来不喜欢冬天,现在反倒是对冬天有了别样的感受,仿佛只有等到飘雪了的那一天,这一年的冬天才真正开始一般。冬天意味着什么呢,最寒冷的季节,一年里白昼最短的季节,黑夜最漫长的季节,让人回忆起很多东西、想很多的季节。

朱亮问他,最近还是经常失眠吗?陈志碎碎念般回答他,是啊,这两天舞学得磕磕绊绊的,跟同事一再请教,还是很难练好。但排练强度没有很大,大部分时间在看别人合成,所以没有累到回来就累瘫的程度。天气也有点冷了,或许应该再加一床被子的。

朱亮又问他,那你刚才怎么说对不起?

陈志哑然,他试图含糊其词地回答朱亮,却发现自己居然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和原因。为什么说对不起呢?没有人做错了什么,没有人该道歉,也没有人该接受这个道歉。失眠吗?总不是他的问题,但也不是朱亮的问题。那是什么呢?陈志盯着窗帘最上方漏出来的细微光线愣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不知道……”他最后只能这样说。

对话又陷入了沉寂中。

陈志不习惯冷场,他试图重新捡起话题,问点什么。但是被朱亮抢先了一步:我现在也睡不着,既然失眠那我们来唱歌吧—— 陈志心头的问号还没有化作“嗯??”就被朱亮的笑和“开玩笑啦”的解释止住了,不过朱亮又问,要一起唱一小段吗?

朱亮还在很认真地解释,“波波和多多睡不着半夜跑酷吵醒我的时候,有时候会哼哼歌,说来也奇怪,对小猫来说蛮有助眠效果的。”

陈志答应下来。又想起时间,半夜三点了两个人就这样连麦唱歌吗,怎么又好笑又让人有点心软的。

朱亮去厨房接水喝,手机扔在床上,能听到那边隐约的咪咪喵喵声,好像朱亮回来了,把小猫抱到了怀里,呼噜呼噜地开起了小马达。好像听到朱亮也裹着被子躺下,有窸窸窣窣拉好被子的声音。随即朱亮的哼唱声从手机的另一端传过来。

*“我亲爱的 朋友 眼神永远那么温柔……”*

陈志鼻子一酸,很快眼泪顺着脸颊就这样掉下来。落到枕头上,晕开一小片的潮湿。

这是音乐剧《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的歌。他很熟悉了。因为一个多月前在一台好戏gala音乐会上朱亮就唱过这首歌——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版本,没有了剧里发音不标注的咬字和佯装天真的腔调,不是由查理来开头,而是朱亮站在那里,诚恳地,轻轻柔柔地唱出来。

那几天也好像是梦幻泡影一般。自己阔别大剧场很多年了,阿波罗尼亚和桑塔露琪亚演员的更新换代也十分迅速,最开始一起演戏的朋友后来都散落各处了,有的不再演小剧场,有的去了别的城市,有的换了行业,趁着gala音乐会的机会难得聚在一起,吃了几顿饭,聊了几次天。哪怕排练很繁琐,被推上去当主持人也很紧张,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松弛的。

推杯换盏间,人们一起掰着手指算最初那一波人里现在还经常在一起搭戏的有谁,陈志突然发现,似乎只有朱亮还在他的身边。

他无端想起《玫瑰人生》里的一段台词。想起主角唱的《Non, je ne regrette rien》。

只是他为什么还会流泪呢。为什么流泪,为什么说对不起,为什么总在这样的困扰里起起伏伏。

最开始他没有控制好吸鼻子的声音,唱一半朱亮停下来迟疑地问他怎么了?陈志含糊地回答他天冷了有点感冒,掉鼻涕。没事,你继续吧。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朱亮,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期盼的并不是对方如何回答。

唱完一首歌他们很自然地聊起gala音乐会,朱亮说,好像已经没有去年mia千场的那种感觉了,毕竟千场是带妆带剧情的唱演,剧情故事能够串起来,gala音乐会就只是一些片段的展示而已,还横跨了好几部剧。彩排的时候感受都不太一样,后者是真的音乐会,大家都在开开心心唱歌。

朱亮又浅浅叹了口气,不过还是有点别扭诶。大家都是在开开心心唱歌,好像没人会回忆起过去了,下了彩排聊的也都是现在在哪个剧组、在接什么样的戏。陈志回答他,是啊,好像没有人再说起以前的事情了。

所有人都在期待的朱王陈同台,他自己也在期待着。三个人在后台拿着锦旗合影,那上面写着什么,“祝再赚一口大金牙”。他知道是在开玩笑,至少他不完全这么想——更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他自己心知肚明。在后台排练loving you的时光仿佛就在昨天,三个人坐下寒暄还能像当年那样没心没肺,只是聊到一半好礼来找他对明天的主持稿,姜崃找朱亮交代新剧排练的事情,陈志一边应付着一边心生出一种茫然。

这种茫然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天。他们在大末sd时决定一起出来,慢慢转圈让大家拍照。三个人对着一个个摄像头微笑,比手势,从最左边转到最右边。然后王帅准备先走了,抱着黄玫瑰的物料,和他们两个人拥抱了一次,不太舍得走,又拥抱了一次。然后是转身,遥远地挥手。

他和朱亮同样转身离开。一起走了两步,朱亮拍了拍他的背,望着他的眼睛眨了眨眼,也对他挥手。他们两个人也很自然地告别分开。

陈志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情绪不是茫然,与其说茫然,不如说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某个不可言说的角落,不让它们倾泻而出。似乎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是么,大家都有各自的新朋友、新事业,各自奔赴光明的前程,既然是这样,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事情。

 

——

 

“滴滴——滴滴——”陈志被闹钟催促着醒来,扫了一眼手机,时间显示着8点半。他揉揉眼睛,努力把尚且混沌的脑袋从梦魇的余韵中挣脱出来。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卫生间洗漱。

又没有睡好。昨晚发生了什么呢?他醒来又睡去,做了好一个噩梦。在迷宫中游走,撞碎一块又一块的玻璃却没有痛感,反而从伤口处流淌出来丝织质地的红色绸缎,掉到地上化成水又渗进泥土里。他拼命地往前跑,往前跑,跑到突然地面兀地消失,他往下掉。

昨晚还发生了什么吗……噢,他想起来了!

他还记得那首歌。那是他也很喜欢的一首歌。朱亮唱了那首歌。

*“我亲爱的 朋友 眼神永远那么温柔 你烦恼忧伤的时候 我都会陪在你的左右”*

真的能像歌里所唱的那样吗,无论烦恼或者忧愁都陪伴在彼此左右?实际上,他们一起搭戏的机会好像越来越少了。一个月都见不到一面。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那种隐约的不安。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会离开?哪怕是曾经如此亲密的伙伴,大家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拥有很多美好的瞬间和不舍得忘怀的记忆。但那些也只是过去的事情了。在漫长的人生之中,大家把自己的心短暂地给到对方一下,很快,很快就会又收回来。

可能朱亮不一样。他们确实一起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了。长到他已经习惯了朱亮的所有事情,喜欢喝的饮料,日常的作息,念台词的咬字,善良柔软的内心。长到他从来没想过相遇和离别的事情。是因为习惯带来的熟悉,还是因为足够熟悉带来的习惯?每次想到对方还是心头沉甸甸的,仿佛一切不安都会被抚平。

记得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天,流了泪让陈志觉得眼睛干涩很不舒服,朱亮让他先闭上眼,“哭完之后眼睛吹到风会疼的”。陈志默不作声,心想还是哪里没藏好让他发现了自己在流泪,又听到朱亮说,“就算睡不着,也要闭上眼睛。”陈志说好,温顺地合上眼。也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昏昏沉沉睡着的。

他并不觉得有多遗憾,或者说,当然不能用遗憾形容他们之间的情感。毕竟一切照旧,仍然是同事、朋友,仍然是戏里的搭档。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以前的他们见面是一件好容易的事情,上楼,下楼,出差,理所应当地一起在趴在剧场的栏杆上练声,在化妆间做妆发时吹水聊天,分享同一杯啤酒,凌晨聚餐结束还能一起走一段路程。

就算道别也很轻松,打个招呼,头也不回就走了。和王帅也是。因为知道他们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就会又在剧场里再次见面。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站在身后远远地看着朱亮,看他被鲜花和掌声环绕,看他从稚嫩变得成熟,看他走到更大的舞台中央。就像gala那天他坐在台侧,看着一身白衣的朱亮走上台,和其他两位查理的扮演者一起坐在聚光灯下唱歌,手搭着手,随着音乐左右摇晃。朱亮值得去到更宽广的世界中去。他明白的。这也是很好很好的事情。

水龙头流淌出的冷水又刺得陈志一激灵,哆哆嗦嗦地把冷水捧着,拍到脸上。照着镜子看,眼睛是有点肿了。他愧疚的情绪又涌上来。还有很多没有处理好的情绪和片段。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时间留给自己沉浸在情绪里了,再不抓紧时间洗漱出门就真的要迟到了。今天是全体联排最重要的一天,不可以让所有人都等他。

每天都能赖在一起,那样的时间过去了多久呢。陈志想,其实也没有很久。他大多数时间不会回头望,只是很偶然很偶然的时候才会在心里度量,下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间。但是至少今天,今天又能够见面了。

突然门铃响了起来。室外的寒风估计冷得要命,一开门就会顺着缝隙涌进来。奇怪了,谁这么大清早会来敲门?陈志一边用手把脸上的水珠抹去,又在一旁的擦手布上擦拭干净,一边走去开门。

他走向玄关,心跳竟比噩梦里坠落时还要快一些。

那个凌晨做的噩梦——他在迷宫中游走,撞碎一块又一块的玻璃却没有痛感,反而是从伤口处流淌出来丝织质地的红色绸缎,掉到地上化成水又渗进泥土里。他拼命地往前跑,往前跑,跑到突然地面兀地消失,他往下掉。

梦境的结尾是,他往下掉。

好像在他摔成碎末的前一刻,好像有人接住了他。

 

——

 

-“Aimez-vous la nuit ? ”

-“Oui, J’adore la nuit… les lumières. ”

-“Et l’aube ?”

-“Un piano… quelques amis… ”

-“Et le crépuscule ?”

-“Pour nous, c’est l’aube. ”

-“喜欢黑夜吗?”

-“喜欢…… 灯光璀璨。”

-“黎明呢?”

-“……有一架钢琴,朋友也在身边……”

-“傍晚呢?”

-“对于我们而言,那就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