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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不凡的、至高的屠龙苏丹，拯救人民的贤人，暴君的终结者，征伐之王……好了，这里坐不下那么多人。总之，当阿尔图陛下与他的铁骑们停留在盖斯领时，这片土地的领主——那个阿尔图熟悉的盖斯，显得相当的受宠若惊。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短衣，衣角有没干的水渍。从远处跑来时慌慌张张的，站稳后喘了几口气，看起来刚刚还在忙田间地头的事。
“您怎么没让人通知我，我好准备接待您的东西！”
“我都走到了这里，为什么要再费人送一封信呢?想来自然就来了。”阿尔图从马上下来，背着的长剑与身上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闪光不由得让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
“况且，我也是才知道，你居然也回来了。”
盖斯的语气带了点遗憾：“您的脚程太快了，每次我刚知道又有哪的巨兽被清缴时，还没来得及安排人，您就又赶去下一个地方了。”
阿尔图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是怪我？”
他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大步走到盖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以为你会留在王都呢，朝堂上那些人肯定很需要你，啊——感觉又听到他们的抱怨了。”
“我想领地上的人会更需要我，况且，您都不在宫廷里了，我又何必死守着那块地方呢?”
阿尔图总是惊讶于盖斯在这方面的坦诚，以前是，现在也是。“带我进去转转吧，看起来你还在忙，有没有我能顺手帮的?”
盖斯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鞋，又抬头看了看阿尔图那身铠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您金贵之躯怎么能干这种粗活"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阿尔图的眼睛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认真的、带着点好奇的光。
“您那把剑是用来砍龙的，又不是用来砍草的。”他侧身让了让，领着阿尔图往里走。“总之，得先把这身盔甲换了才行。”
田边堆着几捆干草，木棚下放着几件农具，犁、耙、锄头，柄上都磨得发亮。阿尔图卸了重甲，换上一身寻常衣服。盖斯从墙上取下一顶草帽，递给阿尔图。“这个时候很晒。”
草帽扣在头上，帽檐宽大，把阿尔图的半张脸都遮住了。他扯了扯帽檐：“怎么样，像不像个农夫？”
盖斯认真地看着他手臂与胸膛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不像，更像猎人。”
“我本来就算个猎人。”
盖斯递给他一把锄头。锄柄被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握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踏实感。阿尔图掂了掂分量，有些轻。
“您先看我做一遍。"盖斯说着，走到那片还没翻过的地头，抡起锄头，切入泥土，往怀里一带，土块应声翻起，露出下面大大小小的石子。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一锄接着一锄，像在水里划船，带着从容的韵律。
等到把面前的这小块地翻完，他又拿起一边的筛子，把土里的沙石都挑出来。
“这片地荒废许久了，得重新开荒才能种。”
“看起来没什么难度，只是力气活而已。”
阿尔图走过去，握紧了锄头。他学着盖斯的样子，抡起来，劈下去。木柄应声而断，一半锄头高高地飞起，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然后死死钉在一旁的树上。
盖斯的眼睛睁大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着那柄嵌进树干、还在微微颤动的锄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凑近了，喉咙挤出一声微弱的：“我的果树……”
阿尔图有些心虚地上手拔出凶器，在盖斯的指导下避免了给树造成二次伤害。看着对方凝重的表情，阿尔图不住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的龙，该死的龙血，把我战斗刷那么高干什么。’
看来，翻地这种活不太适合我们这位屠龙英雄。阿尔图当然知道，盖斯不会因为这种事就生他的气的，他只是再三拒绝了对方的下一步计划，叫盖斯不要为了招待他而耽误要紧的事。
于是他们二人并行着来到河边，这条河从远方的屠龙山上流下来，蹲在河边的农民发现盖斯回来了，站起来向他招手，看清他身边的阿尔图后又是一怔。
“这是，苏丹陛下……?”那人相当惊讶，没想到传说里的伟大苏丹会来到这里。
农民端着木盆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跪下又不敢，最后只是弯着腰，把声音压得极低：“……真的是您吗？”
阿尔图摘下草帽，露出整张脸。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那片黑色照得发亮。“不用在意我，我只是你们家盖斯大人的……嗯，一个帮工而已。”
盖斯走过去询问：“刚才卡住的钉子弄出来了？”
农民回过神来，把视线从阿尔图身上移开，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指着河边那座半成品的木架。“已经好了，剩下的配件也送过来了。”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阿尔图，“陛下在这儿，我是不是该去准备……”
盖斯接过他手里的木盆，放在地上，“陛下来关心民情，我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农民又看了阿尔图一眼，阿尔图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去远处搬箱子。
盖斯往水车那边走，阿尔图跟在他身后，草帽又扣回了头上。那个盆里有一把锯子、一把锤子和几十枚木钉，两边拴着浸了油的麻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行走摇晃，引得阿尔图一直低头看。
水车架在浅滩处的水里，比三个人叠起来还高。底部的轮轴已经装好，上面的刮板和辐条还空缺很多。河水从底下流过，发出哗哗的响声，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闪着一层淡淡的虹。
盖斯的脚刚踏上那不比木架矮多少的梯子，阿尔图皱了皱眉，叫住他：“你要上去?”
盖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您别多想，一点都不危险，上面的水被拦住了，不会出什么意外的。”阿尔图在下面扶着梯子，看着盖斯一级一级往上爬。梯子吱呀吱呀地响，但盖斯的脚踩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上挪。
那条绳子挂在了一根横梁上，等到上方传来喊声，阿尔图就要松开绳子，捡起配件，放进降下的盆子。
盖斯下来休息时，额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衣领被洇湿了一圈。他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又甩了甩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阿尔图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蹲下去的身影，忽然说：“让我试试。”
盖斯回过头，水珠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您吗？”
“你教我。”
阿尔图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从手腕一直蜿蜒到肘弯的新疤，像一条蛰伏的蛇。盖斯看了它一眼，没有问它的来历，只是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干。
“上去之后先站稳，别急着动手。”
阿尔图踩着梯子往上，他爬得比盖斯快，三两下就到了顶端，横梁比他想象的还要要窄，有些硌到了脚底。他挪了挪，找到一个稍微稳定点的位置，把麻绳放了下去。
“好了！”下面远远地传来喊声。
阿尔图拿起一块木料，对准榫眼，比了比，发现尺寸不太对，两边小了一块。
“往左挪一点。”
阿尔图挪了挪，还是感觉不对。
“再挪一点。”
又挪了一点，正好将木头靠边。阿尔图拿起锤子，对准榫眼，敲进去了半寸，确认没歪后又敲进去了半寸。他的力气大，每一锤都敲得很实，但不莽撞，像是把砍龙头的准头都用在了这块木头上。
“慢一点！”盖斯在下面喊，“全进去之后再敲木钉。”
阿尔图放轻了力道，将钉子对准榫眼边缘。动作越来越顺，锤子落下去的力道也越来越稳。盖斯在下面一次又一次地将绳子拉紧，两个人像是配合了很多年的老搭档。
太阳渐渐偏西了，河水被染成橘红色。最后一块刮板装好，阿尔图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真累啊。”
“您下来吧，我扶好了。”闻言，阿尔图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您干得不错。”盖斯说。
“说不定我也有当木匠的天分?”
盖斯让周围的人把拦住水流的石头撤掉。“自然，您总是能把这些事处理得很好。还有，您不能再推辞了，总要留下来吃顿感谢饭！”
阿尔图笑着点头，转过身，看向那架水车。轮子在河水的推动下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水从沟渠一路向上，流向两处的农田。
“之前都是你自己修？”
“请人帮忙打的架子，后面的活都是我干。”盖斯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之后还有很多花钱的地方，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阿尔图挠挠下巴，他看着盖斯的背影，看着他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来到院门口，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阿尔图愣了一下，没想到已经有人把饭做好了。盖斯推开门，屋里那张桌上摆着不少盘子——还有新鲜的水果。
“太隆重了吧?”
“远不如您以前家里的宴会丰盛，怎么想我都觉得……”
阿尔图打断了他的话：“招待苏丹确实不够，但朋友之间吃顿饭而已，这些菜我可吃不完。”
在席上，盖斯的话一直没有停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倾诉理想。
他说，虽然这片地总是荒芜，种不出什么东西，但他已经写好了计划，也画好了设施的图纸，他想把自家的领地开发成靠渔业生活的地方。
他说，他不想浪费地理上的优势，既然正好在当初巨龙陨落的那座山边，只要有了自己的特色，就能吸引去山上的游客停留。
他说，其实他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是想让人们不用再抛弃自己的家园，都能过上好日子。
阿尔图静静地听着，有时点头，有时一言不发。在碗盘都被撤下去之后，盖斯神神秘秘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阿尔图凑近了，一股清新的茶香钻进鼻子。
“今年新摘的茶叶，我改良了很久，终于找到一种适合这里土地的茶树，这些是本来就要给您送去的。”
热水倒入杯子，叶片一根根舒展开，香气流入喉咙，阿尔图仔细品了品，不比他喝过最好的茶叶，但也确实不差，盖斯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不错，路上我可以帮你推销推销。”
“啊，感谢您！不过这批的产出还不够多，等到明年我再多准备一些。”
啜饮着这份暖意，阿尔图看着盖斯兴致盎然的面孔，他轻轻问出了那句在胸腔里转了许久的话：“现在的生活，你觉得如何?”
盖斯放下茶杯，眉眼平静下来，认真地思考着，最后给出答案：“嗯……劳累，但是平静，是我以前没想过的生活方式，但是我觉得很不错。”
阿尔图阖上眼睛，在这条被选择的路上，盖斯过上了不错的日子。他真心地为他感到高兴，又难以压住内心升起的那股悲哀。
那或许来源于某些模糊的梦境，破碎的记忆，或许来源于对自身重复命运的叹息。
但谁说，这不是英雄必须要做的呢。
阿尔图说道：“那就好。”
他在盖斯领停留了半个多月，陪着盖斯将那些图纸上的设计一一建成。对于这位朋友，金钱上的资助总是让他难以适从。
临别的时候，盖斯握紧了阿尔图的双手，不舍地与他道别：“现在还不是水果成熟的季节，下次我肯定都准备好。”
“是我弄伤的那棵树吗?”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盖斯笑了一声：“等到几年之后，这里就能变成我跟您说的样子，到时候，您一定要再来。”
“那就说好了。”阿尔图答应之后，重新骑上了马，踏上了又一场的征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