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上班前记得看黄历
4月1日,对于假面的英雄Zero先生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
当zero踏着晨光出现在黑色骑士团总部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并非消极的方面……zero根据向他打招呼的团员们脸上的表情做出了判断。毕竟,他们嘴角和眉毛抽动的模样实在是像憋笑而非发生了事故,连带着zero面具下的表情都有些松动。
到达办公室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对zero来说不早也不晚。秘书还没有上班,zero接上一杯咖啡后也照常开始工作——那是当然的,正常上班时间明明是八点半。
黑色骑士团实行轮班制度,夜晚也总灯火通明,对此早在光和1年就人性化地制定了一套轮班时间表。可那对zero不适用,只有他一年365天里360天都在工作,好像除此之外他就无事可做。
虽说zero本人出乎意料地遵守规则,可他工作的积极性实在叫人望其项背自愧弗如。核动力牛马,黑色骑士团的团员背后如此称呼zero。多数人对他又是憧憬又是敬畏,因为,传说谁也没有见过zero早于八点下班,也没人见过哪天zero晚于七点半上班,他好像一个定时刷新的npc,每天都会出现。
zero是工作狂。作为人尽皆知的事实,再联系起至今无人知晓的他的真实身份(有108种不同的猜测)……不知不觉间,这已经成了某种都市传说,甚至有人断言,当zero不再上班的那一天,就是世界末日的开始。
这些传言zero当然都不知道。今天的他依旧从批复文件开始和平的一天。当月的日程表被秘书贴心地放在办公桌上,啜饮着黑咖啡的zero心平气和地看着满满当当的日程表,既没有看死也没有想死,甚至还有闲心替还没有上班的秘书加上几条凌晨刚定下的事项。
而月初照常是超合众国常规会议。4月1号。也就是……
zero这才注意今天是什么日子,刚才在大厅见到的那些团员脸上为何露出那样莫名的表情,现在他知道答案后不由失笑。
年轻人里很流行的节日和zero关系不大,一般来说,也没有谁胆子大到想去整蛊他。关系好到已经猜出或是知道zero那张面具下的身份的人,大约也不会想打扰这个大忙人工作。
而且愚人节是要看整蛊对象脸上五颜六色表情的日子,对着一张黑漆漆的面具,谁能看到他是在笑还是苦笑呢?
窗外的阳光随着太阳的高升逐渐洒满zero的办公室。在工作的间隙,感受着渐渐热闹起来的本部,终于切实感受到春天早就到来。
新的一年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
日本的樱花已经开放了吧。
常驻夏威夷的zero已经失去了些感知季节的能力,他也不甚在意。只有在看到报告书上写的日期时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zero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能够守护这个世界的和平对zero来说就已经足够。只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日升月落中。
“综上,黑色骑士团于三月……”出自黑色骑士团某位幻灯片仙人之手的ppt已然播完,按照惯例,在代表们发出罐头掌声以及议长总结发言后就可各回各家。每月初的常规会议对于zero——朱雀来说,除了必须提前协调好公务安排外也不过是对着ppt念模板报告书,若是上一个月又没什么重大事件发生,那么念念模板着实是个清空大脑放松身心的好机会。
如果在开会的时候没有发生重大事件的话。
随着警报声的拉响,会议室里的声音一瞬间静滞,随后各代表们神情由空白转为惊恐。“警报?有人袭击超合众国总部?”“恐/怖分子?”“警卫呢?警卫还没有来吗?”“今天是常规会议,各国代表和zero都在超合众国总部,警备比平日里多出好几成,怎么会挑这个时候……”“是想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请诸位代表不要惊慌,这次袭击虽然动机不明,但目前没有使用KMF的动静,也没有爆炸声,袭击者可能没有携带炸弹一类的武器。”或是暂时没有使用的打算,但这句话就不必说出口了。这种时候要安抚别人什么话说出口会适得其反朱雀心知肚明。
Zero的判断让代表们暂时冷静了下来,虽说少有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可那个zero也在办公室多少也能安心些。安抚完代表们,朱雀快步走到窗边拿出通讯器联系下属,“是我,袭击者有几人?”在高层更容易看清本部附近的街上是否有骚乱发生。可令朱雀疑惑的是,在周边既没有袭击的痕迹也没有出动过KMF的架势……拉响警报意味着有人入侵到了大楼内。按理说如果对方携带有武器,那在安检的时候就会被拦下。如之前那位代表所说,月初的常规会议不是什么秘密,各国代表和zero都齐聚于此,不仅会增加警卫,黑色骑士团也会出动sp跟随朱雀一起来到总部。
挑这个时候袭击不是极为猖狂就是极为自信,那是一定会造成恐慌和大量伤亡的,楼下的景象却又过于和平……而且没有拦住袭击者,那么朱雀一定会先于警报拉响接到团员的袭击预警,难道袭击者的目的既不是制造骚乱、也不是攻击超合众国总部?不然朱雀早该察觉到……
思索片刻也毫无头绪,朱雀不是侦探,不可能这点线索里察觉对面的真实意图,而且……通讯器没有传来回答,只有警报声还不知疲倦地尖锐响着,在切换了几个信号后依旧如此。虽不能在代表们面前表现出心焦,朱雀面具下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是信号被阻隔了?还是……容不得犹豫,他当机立断,收起通讯器后由面具内置的通讯器接到黑色骑士团总部。所幸这个频道可以正常使用,让朱雀心安了一些,他简单报告情况后就脱下披风,从衣内的口袋摸出防身用的武器。一直原地待机并不是他的作风,现在联系不上警卫,为了诸位代表的人身安全,他总该担起责任去察看情况。
“紧急插播一条新闻。4月1日上午,超合众国总部遭到袭击,袭击者身份尚不明确,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携带枪支……”会议室的电视由待机状态变为转播新闻,突兀响起的声音明显吓到了在场的一些代表,而在发现只是超合众国内部频道的转播又松了口气。
朱雀也看了过去,从前偶尔也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能看到外部的报道证明情况还没有太糟。袭击者没有被拍下正面照片,只有一张监控视频截出的背影,可以看出是个男人,身形瘦削,发色比黑更浅些。那个人的身形微妙到让朱雀不由得停下脚步,那家伙……
大门被猛地推开,说踹开更合适些。刚才被报告的嫌疑犯已经闯到了高层,他确实没有带着哪怕一把枪,手上两把刀就是他唯一的武器了。半罩在黑色斗篷下的黑红衣物紧密地贴着身躯,也不似要做什么人体炸弹,把所有人连自己一起炸死。
他一定是有什么目的才直直闯入到了这里,而且手中出鞘的太刀分明已经摆好了架势。可是门破开的瞬间他也许是注意到了什么,在看到那东西后就怔住了,呆呆立在原地,那副凶悍的样子完全转为茫然。一时竟什么也没做。而面对这个不知怎么层层突入超合众国总部的袭击者,众人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像是见了鬼。毕竟,那双眼睛,毋庸置疑——
“枢……枢木朱雀……”
不知是谁颤抖着出声。那张脸实在没人能忘记,即使零之骑士早在达摩克里斯之战就被黑色骑士团的红月卡莲击败,可经历过恶逆皇帝暴政时期的人们,又怎么会不害怕那个一己之力镇压所有反抗之人的、恶逆皇帝最为锋利的剑。即使大逆不道,光和年间也确有传言,若是零之骑士未死,zero能否成功刺杀恶逆皇帝还是个未知数。
见到死人复生就够让人害怕了,复活的还是这个人……能够单枪匹马突入超合众国总部,确实是那个零之骑士能做得到的事情,不如说因此叫谁也不能骗自己,说这是只个愚人节玩笑。
那人简直是刚从坟里爬出那样阴森森……一眼就能看出来替恶逆皇帝索命的……至于索的是谁的命……
“Zero!快跑!”不知道是谁近乎惨叫般大喊。是啊,在场众人说是认识枢木朱雀这张脸,可真算得上和他结仇、值得这人死了好几年都要回魂来寻仇的,也只有当众刺杀了恶逆皇帝的zero了。即使zero本人的身手有目共睹,但和那个零之骑士比的话肯定毫无胜算。
而被惦记的zero本人从那人进门为止手就按在腰间的枪上。此时此刻见到那男子脸后最为惊异的人就是朱雀,他确信自己没有兄弟。并且那人自进门为止就一直看着会议室内挂着的照片,没有任何动作,自然也没有发动geass的时间。他给朱雀的感觉极度危险,为了防止他暴起也不能贸然下手。
双眼盯着那男子,朱雀谨慎地在落针可闻的室内握着挂在腰间的通讯器发出求援的暗号。却不想刚才那一声就给人从神游里唤醒了,朱雀暗叫不好,几乎是下意识拔枪射击。
朱雀距离那男子也不算近,该说是不出意料地没有打中。
听到“zero”这个名字后,男子瞬间回神,绿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会议室里或瑟瑟发抖或呆若木鸡的代表们,最后死死定格在朱雀身上。他那双冷厉的绿眼睛瞳孔缩紧——要是能够杀人朱雀现在一定死了一百回。
只是一个侧身他就躲过了子弹,熟练到有些奇怪。
当那双眼睛转向自己时,朱雀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红光。那其中的恨意和杀意都毫不掩饰,完全是冲着他来的。并且……就算是他太久没这样活动身手,准头也不可能差到打不中人,那就证明对方的实力强到让朱雀都有些不好应付。
面对棘手的敌人,朱雀下意识就思考怎样才能不波及到无辜的人,一枪空掉后朱雀咬牙后撤几步,想要把战斗拉到走廊内,就算他真的不敌那人等警卫赶来也能够凭借人多的优势把他压制住。男子大约是没看出来朱雀的心思,却又直奔朱雀而来,这倒是能给朱雀些安慰。可他眼里根本没有旁人,毒刺似的眼神的只针对朱雀,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朱雀的身手毋庸置疑,可那人更快一些,纯粹的肉体强度,手上的太刀在他起步的时候就被甩掉。
熟悉的回旋踢,即使朱雀下意识双手格挡住也因为其冲击力而身形摇晃,手上的枪也被踹飞,朱雀无暇去看落在何处,听声音就知道绝对不是能在应付这人时又有空闲去拿回武器的距离。即使有肾上腺素的麻痹手臂上的疼痛也叫朱雀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想象这是肉身击打带来的痛感。
没有给他喘口气的余地,接着几乎能够划破空气的破刃声险之又险地擦过朱雀的面具,朱雀的压身才躲过这照着喉咙来的一击。一刀未中又是呼啸而来的拳风,十成力道照着盖着面具的头颅而来,似乎是不屑于用击打的方式攻击朱雀,完全是奔着取他性命而来的招式。朱雀将上身完全摔到地面上才堪堪躲过这计勾拳。
他确信自己的双眼已经照上了geass的红光,面对这种对手只有反应够快才能够……这时候只能咬着牙上,不顾后背的疼痛,他抓着对方动作的间隙,用脚尖勾住男子的膝盖后用肘部撑地支起上半身,双腿施展开后来猛地一箍把人往自己面上砸。趁着那人失去平衡的时候,朱雀不再用双手支撑半身,一手紧紧控制住那只握刀的手,青筋毕露,力道几乎能将腕骨捏碎,另一手则是握拳,速度极快地照着腹部锤去。
这一拳毫不留情,肉体击打的闷响清晰可闻,朱雀几乎感觉自己砸到了一块石头。可男子仿若察觉不到痛苦般,以伤换伤地捉住朱雀自由的那只手。现在朱雀几乎挂在他身上,可男子的双腿完全没有牵制。朱雀心头一紧,果然下一秒他上身被男子带起来,随即又被狠狠砸在地板上。
会议室没有铺设地毯,大理石地面冰冷坚硬,脊背砸在那上面砸出一声闷响。就连朱雀也因为这一下痛得低呼一声,所幸因为头盔缓冲的缘故,后脑勺没有直接砸在地面上。即使这样也没有叫朱雀松开手,毕竟在男子手里那把断刀一有机会定会朝着刺中要害而来,现在朱雀四肢全在阻碍男子,叫他施展不开,可终究还是全身无法施展的朱雀更劣势。但“活下去”的geass却不会让他糊里糊涂的死去,朱雀双腿更用力地箍住男子,竟是借他的身体施力,上身用肩猛地一压,腰部发力,用头盔猛地撞到男子下巴,是要借机拿回主动权。
但朱雀是真没有想到这个和长着同一张的脸的男子这么能忍痛,那一下能叫人下颌骨碎裂的的重击后他甚至没哼一声。他确实顺势被朱雀转身压住,然而他抓住朱雀的那只手也不再被紧紧压在两人的身体中间。
尽管是朱雀压着他的身体,那双眼睛的却盯地朱雀发毛,纯粹的空虚,憎恶,杀意就像烂掉的叶子全飘在两潭死水中。他好像只有这些东西。就是这样。因此他连动作都带着铁锈味的风也不奇怪。这是他给朱雀的印象,不是“求死”,而是“死”。
像已经死了,烂成腐尸,只剩下白骨架子,还被满怀恨意的灵魂驱使着在世上游荡。你甚至不能说他一无所有。像曾经的朱雀。连“一无所有”本身都还有证明生命尚且存在且能被认知的事实。可是他连性命都没有了,做成某件事后他灵魂肯定也要消失。他实在不像一个人。但又能感受到平缓的心跳和肉身的温度。
面具里传来的声音让朱雀分神了一瞬。只是一瞬间而已。但那潭死水沸腾翻滚的样子让人心惊,那是愤怒的火焰还是罪仇的血海?
手腕几乎被扯到脱臼,腹部被重击的痛楚让朱雀忍不住干呕了一下。不知为何,刚才有些平静下来的男子突然又开始暴怒,甚至因为这个姿势让他又有了施展的空隙,他能用那只没有松开扯着朱雀的手回敬了刚才的一拳。耳边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不至于脱力,可朱雀很清楚接下来他大概要占下风了。有着那种眼神的人怎么会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而止步……他强撑着压制男子不过是为了拖到sp前来。可男子只是要以纯粹的暴力宣泄自己心中的情绪而已。
两人的动作都不好发力,但现在更能够自由行动的是这个看似被朱雀压制的男子。至今为止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刚才也没有沟通的间隙。在光和年代,人们确信世界上的很多问题是能够由沟通解决的。朱雀也一样。他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虽没松开,声音却十足柔和:“你是枢木……朱雀?你到底为什么这样憎恨我?是因为——!”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人抓住了领子。男子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痛苦地大口喘息着,他的表情像是要杀了朱雀又像是要借此杀死自己,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像是能滴出血到底是想要活下去还是死?“Zero……!鲁路修!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诅咒!!”他直到现在才说了第一句话,那声音和朱雀如出一辙,可又满是吞下了刀和剑的血腥气。
鲁路修……?和他有什么关系?朱雀听到这个名字真的恍惚了一下,燃烧着恨意的、有着绿色眼睛的人仿佛因为这句话置身在业火中,他猛吸一口气,然后他抓着朱雀的领子的手猛地用力,竟是单手就把朱雀狠狠摔到一边,趁着朱雀全身因为疼痛而脱力的时候松开了钳制在手里的肢体,单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手上毫不留情地用力,甚至能听到喉管被指骨毫不留情挤压的声音。朱雀因为缺氧,只能发出零星呜咽般的两句气声,始终紧紧男子的手终于也软软地落在地面上,只在男子手腕处留下了可怖的青黑痕迹。
男子却不在意,刚才的情绪失控好像只是幻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雀。会议室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他却如充耳不闻般手下继续施力,满意地听着透过变声器传来的痛苦喘息。
“那个就是袭击者……?他难道是……”“还不快开枪杀了他!竟然公然闯进超合众国……”“可是zero大人还被他……”“难道他真是为了那个恶逆皇帝报仇的……”
让人厌烦的窃窃私语无法打扰到男子此时的好心情。他抬起持刀的手,喃喃自语:“这一只眼睛也弄瞎吧,然后是喉咙,我要亲手割断……”透过面具,朱雀艰难地睁大眼睛,视线却有些模糊。可会议室的灯光被刀刃反射出的冰冷的银光刺进了他眼里,那把断刀擦过空气,破碎的锋刃几乎下一秒就要插进他的眼眶里搅动,把他的眼睛搅成肉泥……如此想着,脑中空白了一瞬,回神的瞬间,掌心刺骨的疼痛连缺氧的屏障都穿过了。
吸气声此起彼伏。男子毫不关系,他冷漠地说:“你还真是贪生怕死。”他毫不在意刀刃还被抓在手里,抽刀。朱雀右手除了麻痹的针扎外几乎失去了直觉,血肉翻卷,搭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淌成了一条血色的河。“好吧,”男子略略松手,听着朱雀终于喘过气来的咳嗽,他换了种握刀的方式,将刀刃收起来,用拇指扣在朱雀面具的开合处。
他的目的显而易见。
朱雀甚至没有力气反抗。无法挣扎的无力感让他闭上了眼睛。
咔哒。
英雄的假面被随意甩开,轱辘着滚到门外。
刚才还吵闹的室内瞬间静了下来。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头顶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甚至让双眼开始刺头了。掐着朱雀的那只手开始颤抖。抖得好厉害。那种颤抖朱雀也曾经体会过,现在他也应该像这个人一样颤抖才对。他却只是躺在地面上,失血过多的带来的轻飘飘的恍惚感笼罩着他,让他能听着那个明明是对他毫不留情的凶手的人呜咽。
“你到底……你到底……”朱雀的喉咙被释放出来了,呼吸间都是血腥气,难以判断是手上的伤口还是喉咙间的铁锈气。男子掐着他的脸,这次却没有用力,只是把被他的阴影笼罩的朱雀的面孔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朱雀的头被他搁在肩膀上,这像是一个拥抱吗?还是被这个现行犯搂在怀里忏悔?不重要。他切实感受到许多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可谁也没有说话。朱雀只能听见耳边那个男人痛苦的喘息声,像砂轮一样摩擦的声带,纯粹而不知为何产生发出的哭嚎。
“zero……”怯生生的呼唤声让朱雀回了回神。呼唤他的是丽华,娜娜莉的好友。他想起还没有给出一个解释,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抱歉,诸位。”朱雀嘶哑的声音明示了刚才他所遭受的一切,他又咳了两声:“我会给出解释的。在此之前,劳驾把我送去医务室。还有,能不能劳烦你,”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推了推男子,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麻烦把面具给我戴上。”
以后。上班前一定要先占卜凶吉。
2.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曰:不需要辟谣。
朱雀浑身打满了绷带半躺在床上,称不上完好无损的左手在一堆文件里翻来覆去,终于是挑出了几份不需要zero签名的文件,右手边的支架上是通讯终端,发到他工作邮箱的一堆邮件他还没有看过。本来这些工作都是要在今天完成的……朱雀心里盘算着,害他进医院的罪魁祸首仍沉默地坐在他床边,什么也不说,只是怔怔看着朱雀的脸发呆。
拜托你不要再这么盯着我看。朱雀很想这么说,可他也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去看那张脸。
没多少人有机会这样去看自己,透过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人去看自己的脸。先前……他也那么做了。在朱雀昏睡的这段时间他一定用了很长时间注视朱雀,所以他藏在痛恨下的藏在苦楚下的茫然才能浮现在表面上。他能够对“自己”说谎吗?
正是如此,朱雀才能够仔细地去看他。两道极深的陈疤横在脸上,叫他本就比朱雀更凹陷的脸颊添了些凶戾。眼睛……那双眼睛。朱雀不愿再用任何词语去描述它了。朱雀知道那涩苦的绿色中含着永不干涸的血泪。
然后呢?他比朱雀更瘦削?更痛苦?更愤怒?可朱雀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无意去思考这一切。他把缠着纱布手搭在那人裹在黑手套的手里,不管他的瑟缩,只是问他:“你是枢木朱雀,而不是其它任何人,对吧?”
“啊……啊。”他只是沉默的点头。没用那好像坏掉的嗓子说出自己的名字。不过这样也足够。从朱雀醒了后他总是垂着头,像自己犯了什么错一样。
朱雀有点想摸摸他的头了。只是他文件没有批完,下午又要带着人去超合众国解释这一切。所以他需要在几个小时里编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面对全世界。是的。上午的一切在警卫赶到后被直播了出去。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和零之骑士一张脸的zero杀了恶逆皇帝,今天和zero一张脸的人又来杀他,把zero弄到半死不活后莫名其妙精神失常了。
朱雀心想,还不如现在就从十八楼跳下去。
zero——朱雀的体检报告显示他至少断了五根骨头,说实话,现在坐在这里他全身都隐隐作痛。为了上镜,朱雀用左手拉着人,两个人正对着各国代表们坐好。此时,朱雀把打好绷带的右手适时摆在腿上表明自己也很无辜,又特意穿着没有领子的衣服把脖子上的青黑指痕暴露出来,果然听到了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人类一向是对弱势群体抱有同情之心的。现在的朱雀就差没坐轮椅来开会了,自然算得上是弱势群体。因此虽然大部分代表都神情严肃,但是仔细看去基本都面露不忍。
这算是成功的第一步。朱雀深吸一口气。
“没错,我就是'zero',诸位所熟知的zero,仅此而已,”朱雀抓住那人的手——也出乎了他的意料吧,那双绿得惊人的眼睛微微睁大,竟显出一分无措来。朱雀微叹一声,多年的政治生活已经让朱雀练就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与他一模一样的男人,朱雀想好了一份糊弄得过去的说辞。虽然、也来不及告知鲁路修就是了。
“诸位好奇我的身份,我知晓;好奇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我也知晓,在此之前,请让我这些年的隐瞒道歉。”朱雀在镜头前鞠了一躬,心中却祈祷身边的人不要突然发难。“我确实与零之骑士长相相似,而这一位,”他抓住男人的手松开了,搂住他单薄的肩,即使是朱雀也不由咋舌。他瞥了一眼,正与那只之前还闪着凶光的绿眼睛对上,冷漠的淡然让他有底气继续说下去,“诸位可以看出,我与他像是兄弟、却又不是兄弟。”
“因为我与他、都是恶逆皇帝与零之骑士制造出来的克隆人,当然,样本正是零之骑士、枢木朱雀本人。”
说出这种话朱雀本人都觉得要折寿了。可是看着神色各异的代表们,为了当初零之镇魂曲的诺言,为了继续为世界和平奉献,朱雀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下去。
“枢木朱雀已死,千真万确。同样,世上不会有两个枢木朱雀。世上没有永恒的王朝,也没有不老不死的存在,”朱雀说道此处有些语塞,C.C.和那谁肯定在看直播,等超合众国是事情结束他必然一个电话打过去问问是怎回事,“身为骑士,再骁勇善战,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终有一日会死去吧。而零之骑士对于恶逆皇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他某一日突然死去,哪怕是那个恶逆皇帝都会头疼不已。”
台下代表们悄悄点头。看来知道那个传言和论战贴的人真不少。如果零之骑士还活着他能阻止zero的刺杀吗?如果没能阻止他会不会背叛恶逆皇帝跟随zero?很遗憾,这种论战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朱雀说起零之骑士面色不改,好似真在说另一个人:“所以他们决定要以枢木朱雀为样本克隆出人造人,以延续恶逆皇帝的恐怖统治。本人正是这个计划的第一个成功产物,我没有名字——因为我并非人类,只是一个替代品而已。我只有一个代号——zero。正是'零之骑士'的替代品。”
——如果给恶逆皇帝一万个零之骑士能打到银河系外吗?朱雀的灵感源于这个帖子。在还没被封禁前,这个帖子多数是在谴责楼主在说恐怖故事。
“在那场众所周知的战役中,虽然零之骑士身死,可恶逆皇帝掌握了浮空要塞达摩克利斯,那么零之骑士的存在于否便不那么重要了,所以我得以趁乱离开实验室。可是对于作为替代品的我来说,我需要找到存在的意义。”
“在我漫无目的的那段时间里,我知道了zero。这是一个巧合,或许也是命中注定,除了我之外,在世界上的另一个zero。代号'zero'的我和zero。如果找不到生存的意义的话、那就献出自己的余生,为了世界的和平。我想,这也是赎罪,我的基因终究来自于零之骑士,我不可能潇洒地认为,他所做的一切与我无关。毕竟,我也差点成为了‘零之骑士’。”
虽说转折有些生硬,但朱雀自觉很有逻辑。至少其中融入了些本人的真情实感。
“而他不是,这个计划里只有我一个成功的实验品而已,他只是个半成品,”朱雀目光柔和地看着男人的脸,真真跟看自己亲兄弟一样,“他憎恨恶逆皇帝。但是身为骑士,是不能憎恶主君的,所以他被关在实验室里。他渴望用这双手杀死恶逆皇帝。但是身为骑士,他又必须要保护主君。相悖的道路让他体验到被撕扯的痛苦。”
“这就是我要说的一切……谢谢各位。”
朱雀深深地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轻吐出一口气。疲惫的绿眼睛环视一周,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越发头疼,连zero的面具都不知道要不要再戴上。或许这种情况被取下面具是最好的。“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同样的人”,常人都会这么想吧,何况是三个人呢?更别提其中有一个死者了。谁会觉得死者真的能从坟墓里爬出来?身边的人是他所说一切的最好佐证。
若要说这一切全都是谎言……也不尽然。至少曾一无所有的朱雀,确实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什么时候那不再是他人的愿望了呢?是哪一刻呢?是生活在这世界上的每时每刻吧——这个和平的世界,能够不再撒谎,能够露出微笑,能够期待明日,朱雀不正是为此才努力至今吗?
所以即使其痛苦。朱雀也会“活下去”。
朱雀失笑。他环顾一圈,心中多少也能确认自己混过去了。那张面具躺在他手中,只不过是短暂地摘下,他终究还是要在这张假面之下作为象征。他早就舍弃了不是吗?自我。以及自我的幸福。
“zero大人……既然您的面具已经被摘下了,为什么还要再戴上这面具呢?”在朱雀再次戴上zero的面具前,虽不至于是被拦下,可提出这个问题的代表用那种朱雀十分熟悉的坚定眼神望着他。或许是觉得本来就作为替代品诞生的人活在面具下十分悲惨吧。
朱雀却不觉得自己悲惨,他看着面具上自己的倒影,垂目笑着:“我这张脸很吓人我多少还是知道的。况且,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不是吗?这都是为了这个世界,为了和平。”
况且,他已经决定背负一切活下去,不是吗?这都是为了这个世界,为了和平。
谁也没有反驳他,也没有人在这句话后阻止他。毕竟他的觉悟正是如此,过往,他已经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了世界,未来,想必也不会改变。
世界在此时是寂静的。为您的觉悟。
感谢您的服务与牺牲。
——感谢所有人的服务与牺牲。
所以,这件事算是解决了。今天朱雀受够了注目礼,下午的会议后又被各方电话轮番轰炸,最后别说是工作了,直接由科内莉娅总司令做主给zero放了半天假,并且勒令他把那个顶着枢木朱雀脸晃来晃去的男人领走。
“你们不都是零之骑士的克隆人吗?为了赎罪一定要好好善后啊。”
科内莉娅居然也会露出那种戏谑的表情。于是不到五点钟zero就下班了。并且因为右手缠着绷带他打卡失败了,今天算是缺勤。
这算是头一遭了。
带着这个人朱雀是不可能就睡在黑色骑士团本部了。于是他就领着人回自己家了。虽说撒了那么个谎,不过zero自己也是个谎言的产物罢了。现在最重要的是……
朱雀其实有些犹豫。当他和男人面对面时,看着那双眼睛,他不愿再所去注视的眼睛。他茫然而空白的表情。一身白骨架子。一个灵魂的容器。
“你能告诉我吗?白天,为什么你之后的对zero的敌意那么明显,在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却没有第一时间攻击我?”
还是问出口了。对zero的敌意从何而来朱雀心知肚明,除此之外他也不想询问更多。他自己都是把过去埋葬在面具下的人,又何必去追问另一个人更为不堪的过去呢?是为他那双痛苦的眼睛,为他深埋苦痛中的灵魂?
朱雀又能给予他什么呢……
“娜娜莉……”朱雀看着他闭上眼睛,脸上似乎露出了一点干涩的微笑:“娜娜莉的眼睛好了……”
“没错。娜娜莉能够看见了,”那张脸上竟然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除了痛苦之外的表情,“她已经长大了,她变得非常、非常,坚强了。”朱雀犹豫了一下,用左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脸。他没有反抗,是默许吗?还是不在意、是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了呢?他的表情令人悲悯的沉痛,好像愿意把这件事带进自己灵魂的坟墓。
所以朱雀轻柔地抚摸那人的疤痕。太深刻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身上会有更多的疤痕。
“那在你们的世界里……”
“是啊,鲁路修死了,”朱雀把他搂进怀里。算不上拥抱,只是把手搭在他僵直的脊背上,“是我亲手杀死他的。而我活在这世上继续赎罪。”
朱雀闭上眼睛叹息。这不是谎言。他一定有他要去做的事情,那容不得朱雀来置喙。朱雀只是暂且伸出一只手,去触碰了一下同为罪人的他、灵魂上的伤口而已。因为幸福是甜蜜的美酒。可是往伤口上倾倒只会带来痛苦。
说到底,幸福是什么呢?像玻璃一样易碎的它,与其捧在手心里,不如透过名为“幸福”的“玻璃”,注视这个世界。
“赎罪……吗……”
“是的,赎罪。”
惩罚如此,赎罪亦如此。
你好。
“啊,鲁路修,晚上好,”朱雀轻声呼唤。对面人沉默了一瞬,“朱雀,那是死者的名字……”
“是吗?枢木朱雀也是一个死人的名字呢,L.L.先生。”
“你真是……”
“我有事要问你,”朱雀声音瞬间冷了下去,“你看直播了对吧。C的世界因为过去你弑神而停滞,在吉尔库斯坦事件后你和C.C.在收集geass碎片——你是这么说的,那这又是什么情况?某个平行世界的我到了这个世界,然后直接把我的身份揭穿了——因为那个世界的你把他祸害得精神失常了?你知道我白天恨不得当场从医院十八楼跳下去吗?”
“这可能和C的世界无关,”对面的回答居然有几分弱气,毕竟要在全世界面前给出一个解释的是朱雀,至于是否和C的世界有关系他还在调查中,“也真亏你想得出来。恶逆皇帝为了掌控世界准备了零之骑士的克隆体……”
“反正你我的名声已经差到可止小儿夜啼了,”朱雀满不在乎地说,“全都推给恶逆皇帝好了。”
“你啊……”
对面传来了苦笑。看样子不像是要睡觉,估计又在东半球的哪个国家,和夏威夷有时差。
“那我挂了,听到我在和你打电话他会真的把我砍死。我现在右手和脖子还痛,跟自己打了一架断了五根骨头,下午开会就差没坐轮椅了。”
“你这不还是活蹦乱跳的,你的身体自己还不知道吗?我打赌明天你还是照常去上班,你一直都这样。不过你第一句话什么意思,朱雀,你到底和那个人说了什么……”
“因为总司令大人就给我批了半天假,你知道我有多少文件要批吗?你个无业游民。说你死了,被我杀的。”
“你……真是,皇姐怎么可能只给你批了半天假。是你自己不想再休息吧?”
“那种事……毕竟我可是zero啊。”
“是是,零之骑士的克隆体先生。”
“你少看点手机行不行。尤其是C.C.发给你的帖子。”
“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毕竟我可是无业游民。”
……
相隔甚远,相隔甚远。只在地球两端,却又不算远了。
生活在同样的时间里,看到的是同样的太阳和同样的月亮。只要明天不是世界末日。
是的,就像这样,我会对你说我的真心话。
看不到彼此的神情,只要将思绪埋进话语的臂弯。
能够想象到你的微笑。
“那我挂了,期待在电视上看到您的脱口秀作品。”
“你是要我在你被砍死后殉情吗?”
“当然——不。请你好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
“……”
“晚安啦。早安啦。午安啦。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是个笨蛋。”
“这一点不用你来强调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