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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夜空总显得很宽阔。
火野映司走出餐厅的时候步履平稳,表情平静。但能看出来,他的面容依旧略带些憔悴,眼下一圈青黑,身形比起过去似乎瘦削了一些。他穿着一件厚而沉重的外套,是严寒天气中必要的保护措施。笨重的,僵硬的,温暖的,属于人类的习惯。走到街上时,火野客气地拒绝了门口腼腆的服务生递上的堆满薄荷糖的托盘。
他在这一餐前已经几日没怎么出门了,躺在沙发上无聊地切换着频道,将大部分的灯都打开,假装自己还在闲散而温暖的季节里。液晶屏上的成像纷乱地跳着,切换着,从无意义的格子里拼出来无意义的内容,他第一次觉得电视这么无聊。想来Ankh曾经和他抱怨过,
“电视节目好无聊。”
他没抬头:“有那么多频道呢,你再切切看。”
“无尽的欲望也会败给无尽的网购广告的。”
Ankh的脑袋歪斜到他的肩膀上,松松垮垮的。几缕头发钻进火野映司的领口,触感淡淡的,只像风一样一拂就没了。时间拉的太长,一个下午就够他们在沙发上看八集电视剧,吵两次架,打一次盹。这样的日子太平凡而无新意,火野映司曾经想过它们是否在ankh那漫长而空茫的生命里留下过任何印记。时间像脱缰的野马向前跑着,拉扯着每一个人类在它身后跌跌撞撞地取舍,但Ankh不需要这么做,他站在轰鸣咆哮的时间里一动不动,眼神落在火野的身上好像在问他:你为什么要向前走?
火野映司想,他怎么会懂呢?对于Ankh来说,时间从来都不是什么紧缺的东西。火野在他身边待了太久,以至于自己也被这麻药打了一针,感知迟钝下来以为他们以后还有很多个看着电视的下午,以为他仍然有时间拖延,不必做出什么选择。
那日Ankh叼着冰棍从火野映司的家里离开的时候,火野安静地看了一眼那个躯壳的背影,转身,没有再回头。他想以后会再见的。想来人的寿命有八十年,Ankh活过的岁数有八百年,应该就是这样的数字太容易让人忘了生命是那样脆弱的东西——可能下一天打开手机,收到的就是谁的讣告。到最后,时间没有放过任何人。
火野映司知道他的感知越来越微弱了。他想他应该不需要再穿大衣,因为冷意已经没法钻进他的骨头缝隙里作乱了。寒风料峭,他却没什么感觉——这就是Ankh的世界吗?让火野意识到天气很冷的是从他嘴里呼出的一团团白汽,一点点地消失在空气里,好像热水壶上头的那团云。
Ankh以前笑过他:“人类真是脆弱,一冷起来就得穿得麻烦。”
火野已经开始对这样轻蔑的发言习以为常,不咸不淡地扣上自己外套的最后一个扣子,然后从衣架上随手揭了一件羽绒服丢到Ankh的头上。对方从外套的褶皱里甩甩头钻出来,又说:
“有什么必要吗?”
“你也可以不穿,然后几天后生病躺在床上。”
“生病是什么感觉?”
Ankh问,语气平淡的好像问明天的天气。
火野顿了一下,然后给他形容:“差不多是…你的五感,尤其是鼻腔和口腔里,好像塞了棉花一样,总之就是变得很迟钝。”
“那不是没什么区别吗?”
火野映司哑口无言。他走近Ankh,刚想低头讲话的时候就倏地被少年抱住。他感觉得到对方手臂里陌生的力度,明白这只是Ankh对于拥抱这一行为的模仿而已。他莫名其妙地看着Ankh在他的领口闻着蹭了蹭,然后抬眼问他:
“薄荷味的,对吧?”
“…昂。又怎么了。”
“我要是生病了能闻到吗?”
“应该是不能的。”
Ankh点了点头,然后三下两下地把羽绒服穿上了。他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问火野今天要不要出去吃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于是火野映司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指在指尖将那半枚闪烁着的硬币转呀转呀,直到它折射出的弧光让它看上去完整了一瞬,却很快就了无生机地躺进他的掌心里,像半轮残破的月亮。轻轻地,它触在他的掌心,像一阵风拂过,又像谁的指尖碰了碰他手上蔓延着的寿命线,又在他能握紧前就笑着从他眼前离开了。
他后知后觉地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冻得通红,将手揣进了外套的兜里。火野的右手落到了皱巴巴的塑料纸上,摸了摸,将它拿出来——一颗薄荷糖。
他疑惑地皱起眉,心念电转间才恍然想起来:这是更久以前,和泉兄妹去同一家餐厅吃饭后他拿的。在那之后,这颗糖就一直落在这件衣服的口袋里直到今天。它的外包装塑料袋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在手指捻着它的时候会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喀拉喀拉声。莹白的薄荷圆圈在里头腾挪着,形状圆润而完满,中心却钻了一个永远漏着风的孔洞。
火野映司抬起头,把薄荷糖放回口袋里,只是手指仍然拨着它的撕拉锯齿,心不在焉地向前走着。他走着,走着,抬头看见过于宽阔广大的夜空里什么都没有,路边灯光明明灭灭,命运的大风从高天之上席卷而下像条咆哮着的河将他淹没,将他空空荡荡的掌心吹得冰凉,将他的头发吹进领口里淡淡的痒,他都不在乎。
他只是无法遏制地考虑着,这颗糖怎么办呢?我要把它放在哪里?它过了保质期,或是在夏天的温度里黏到包装袋上,或是找不见了怎么办。这是Ankh推搡着他的肩,说着白要不要让他放进口袋的东西,比奈在旁笑着,当时他们还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然后火野映司将那颗糖拿出来,毫不犹豫地撕开了绿色的塑料纸将它吞了下去。
冰凉而辛辣的感觉从喉咙里一路刺到大脑,他咳呛着眨眨眼,然后一无所有地将手揣进兜里。直到最后一颗糖被消化下肚,他就是天地里唯一一个能纪念对方的东西了。他曾亲眼看见对方好奇地像个新生儿一般摸索着从欲望里诞生人的品质,如同婴儿的手握紧监护人温热的指尖,又松开,笑着,从那一刻起就飞奔向死亡。火野想,天地如此广阔而荒凉啊。这是他失去了Ankh的世界,这是他终于理解Ankh的世界,这是他一个人要流浪走遍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