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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头颅掉到地上,脸上犹挂着不敢置信。
清辉的月光斜斜洒落,温柔披覆在富冈义勇的肩头,他静静地低垂着头,目光落向手中的日轮刀。
这把刀是他前不久亲自去锻刀村取回来的,在刚才战斗中溅到了黑紫色的鬼血。
血正顺着刀身向下滴落,掉在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一抹无奈悄然浮现他的脸上。
两天前,受到鎹鸦宽三郎的指引,义勇匆匆赶到四方山脉调查旅人失踪事件。
经过仔细排查,他最终找到了躲在废弃草屋里的山鬼。
那个鬼狡猾得很,藏起尖角和獠牙,凭借一张老实善良的脸,迷惑在此歇脚休息的旅人,再在黑夜吃掉他们。
今夜是山鬼照例进食的时候。
然而,就在它准备杀死昏迷的旅人时,义勇破门而入,果断打断它的动作。
鬼杀队向来排在鬼的狩猎名单最顶端。
看见义勇身上那件熟悉的队服,山鬼眼里燃起贪婪的光,将手上的猎物随意甩到一旁,转而朝义勇扑去。
义勇顺势引它到后山,远离草屋和人群,直到周围再探查不到其他旁人的气息,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那头紧随而至的食人鬼。
在追逐过程中,山鬼早已褪去伪装,恢复原本的模样——它身高暴涨到两三米高,挥舞着四条胳膊和三条腿,庞大的影子如山一般压下来,将义勇整个人笼罩其中。
两人相峙而立,山鬼阴恻恻盯着义勇。
原本以为凭借这幅骇人的面貌,足以让对方吓得鬼哭狼嚎,但结果却令它极度失望,这个小屁孩居然连眼都没抬一下,丝毫没有把它放在眼里。
就连它暴怒扑上去的时候,也仅仅平淡拔出腰间的日轮刀。
挥动。
斩杀。
掉落。
没有多余的动作,在二人交错那一刻,山鬼甚至没看清义勇出刀的动作,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就已经干净利落地砍断它的脖子。
“东!东!东!”
鎹鸦从天而降,落到他的肩上喊道。
富冈甩掉刀残存的血迹,耐心纠正:“宽三郎,这就是东边。”
“河!河!河!”
“那我们走吧。”
宽三郎在前面带路,不多时便寻到了地方。
义勇半蹲在河边,将日轮刀浸入流水中,细细清洗刀身上尚未干涸的血污。
手指探入河水的那一瞬,冰凉的触感沿着皮肤蔓延开,浸得指尖泛红。
换作寻常人,恐怕早已忍不住打起哆嗦。
但义勇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不对劲。
从前几天开始,他就隐约觉得身体有些奇怪。
体温好像比平时高了一点,晚上睡觉时总觉得燥热,被子怎么也盖不住,早上醒来后颈那一片都是湿的。
练剑时汗水也比往常流得多,没练几下衣领就洇透了。
除此之外,他偶尔头晕,脑袋发沉,明明睡够了却还是困倦;对气味的感知也变得格外敏锐,走在路上时,风里裹挟的各种味道总是不由分说地往鼻腔里钻。
这些小毛病足够引起注意,但不严重,不至于让人放在心上。
幼时他本就体弱,换季时容易咳嗽发热。后来被鳞泷老师带回狭雾山,身体素质日渐强健,此后便很少再生病。
眼下,他既然没有因猎鬼而负伤,又正值春夏交替的时节,便理所当然地将这些异样统统归拢于季节变化,等过上一阵,自然会好转。
义勇垂下眼,继续清洗刀身,冰凉的河水涓涓流淌,可那股凉意却只残留在皮肤表面,身体深处藏着一股散不出去的闷热,让他莫名有点烦躁。
这种烦躁也很奇怪。
他向来不是容易烦躁的人,可是这几天,情绪也变得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胸口发闷,呼吸不太顺畅,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在来的路上,他曾遇到一个奇怪的少女,那人身上带着淡淡的甜味,像刚出炉的烤糯米团子,隔着好几步远都能闻到。
少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嗔了他一眼,红着脸快步走开。
义勇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注意一个陌生人的味道,以为肚子饿了,便拐进路边的拉面摊,认认真真吃了一碗拉面。
吃完之后,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果然淡了一些,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等清洗得差不多,义勇站起身:“宽三郎,还有其他地方吗?”
鎹鸦将头抵在他的脖子,摇了摇头。
这样调查莫名失踪旅人的任务算是可以结案了。
不过以防万一,怕还有什么遗漏之处,义勇决定再在村庄多停留一天,后天再启程。
宽三郎自然不会多说什么,眼下也没有别的任务需要它去传讯,便抖了抖羽毛,展翅朝前方飞去。
可飞出一段距离后,它却始终没有听到身后那熟悉的脚步声跟上来。
宽三郎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看,险些吓得它从半空中跌下来。
原本好端端的义勇不知何时停在了原地,垂着头,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失去意识一般。
唯独日轮刀被死死攥在手中,根根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月光下像几条紧绷的淡蓝色细线。
宽三郎慌忙折返回去,就在这时,义勇猛地抬起了头,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我没事,宽三郎。”
在鎹鸦眼中,义勇看上去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他的呼吸虽努力维持平稳,但仍略显仓促,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声调藏着死死压抑的颤栗:“不过……等下山后,我们可能需要找一个医生。”
——
义勇离开后不久,旁边的草丛被轻轻拨开。
一个制服背上印着“隐”字的蒙面人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试探地喊道:
“水柱大人,水柱大人,您在这里吗?”
是鬼杀队直属后勤部队「隐」的成员。
接到命令后,附近据点的隐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他们训练有素,快速且悄无声息地掩盖鬼造成的破坏与痕迹。
原本他们以为今晚只是乙级或丙级队员执行任务,还暗暗惊讶现场居然没有破坏的很严重。
直到鎹鸦不经意间说出来后,他们“欸???!!!”才知道竟是水柱亲自到场。
顶头顶头顶头上级在此,根本不可能装瞎忽略过去。
两个领头的隐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地准备寻找水柱汇报后续工作。
可当他们顺着鬼的痕迹追踪过去,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对方的身影。
旁边的同伴眼尖,发现地上滴落的血迹,结合刚才无功而返的结果,慎重作出结论:“水柱大人已经离开了。”
原本表情严肃的「隐」藤井一听这话,顿时塌下肩膀。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参见柱,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幸好那位大人早先一步离开了。”
同伴同样长舒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薄汗:“也不知道是谁,之前还说想见识一下柱级大人们的英姿。”
“虽然那么说啦,谁不想见识一下真正的战斗啊,毕竟那可是柱!”藤井挠了挠头,与同伴一起原路返回,“不过想想也就算了,要是真碰到,我肯定会绕着他们走,不要小看小动物的本能。”
“欸,你碰见蝴蝶大人的时候,可不这个样子。”
“……不好意思,我才见过那位大人一次。”还是隔着大半个庭院。
在晋升花柱后,蝴蝶香奈惠得到主公大人产屋敷耀哉的许可,开始整合分散的医疗资源,着手筹建鬼杀队直属医疗部门蝶屋。
藤井和大多数「隐」都只是普通的beta,职级也不好,原本没什么机会能接触柱级。
前段时间蝶屋刚组建时缺人手,他们临时派过去帮忙,才有幸隔着老远见到花柱一面。
即使这样,也足够藤井回来吹嘘好一阵子。
“那你上次碰见音柱大人时,还不是回来叽叽喳喳半天!”藤井哼了一声,企图扳回一局。
“话是那么说……”同伴讪讪笑着。
他偶然见过音柱一次,不过场面不是太美好。
那时音柱刚结束任务回来,面上没有半分笑模样,浑身散发着骇人恐怖的低气压,好像随时准备要举起双刀砍人似的,吓得周围人赶紧找借口溜走。
两个人四目相对,齐齐露出逃出生天的庆幸。
拨开挡在前面的树枝,藤井感慨道:“这几年厉害的大人们真是层出不穷,先是去年的音柱大人,再是年初的水柱大人、花柱大人……这么算,我们已经有五位柱了。”
先成为甲级剑士,再在此基础上独自杀掉五十只鬼,或者杀掉下弦之月,无论哪个条件,藤井自认连藤袭山都通过不了的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完成。
况且,鬼杀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唯有alpha方能成柱。
虽然在鬼杀队漫长历史中也曾涌现出beta晋升柱极,也只寥寥几个,数量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现在想想,或许也只有alpha,才担得起柱的名号。
岩柱、炎柱、音柱,连性情温和的花柱皆是如此,更不必说…… 那位水柱。
不过说起来,他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曾在机缘巧合下碰到过柱。
但唯独那位新晋的水柱大人,独来独往,以至于现在都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自从四年前任水柱殒命后,水柱之位便长期空悬。直到今年新年伊始,一名水之呼吸流派的剑士独自斩杀下弦之四,那个最古老呼吸法之一的柱位才重新迎来新的继任者。
听说才十五岁,真是出奇的年轻。
或许只有更高阶级的队员或者驻扎水屋敷的隐,才能直接与水柱接触,但那就和藤井这种小角色没什么关系了,柱的行动完全不是他们能够窥探的领域。
藤井他们与其他隐的队员汇后合后,赶在太阳即将升起前低调撤退。
隐朝西边方向下山,与义勇方向相背,恰好错过了停留在村庄的本尊。
双方都不知道这件事。
但对于义勇来说正合他意。
他现在不想碰见任何人。
——
踏入四方山后,那些症状曾一度消失,义勇都以为病已经好了。
可当他在湖边准备离开时,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身体深处像猛然烧起一把火,热度一寸寸席卷腹部和四肢,从脊背攀上后颈,视野也骤然陷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亏宽三郎的叫声,义勇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之后等神秘的热意无声褪去后,他才撑着日轮刀慢慢站直身体。
来得毫无道理,走得也毫无道理。
十五年来,义勇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脑中闪过一瞬间的慌乱:我真的生病了?
但这个念头只浮上来一瞬,就被他用力按了下去。
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杀鬼、训练、警戒、搜集情报………区区一点小问题,根本算不上什么。
更何况………身边没有人能告诉他怎么办才好。
姐姐不在,鳞泷老师不在,锖兔不在。
他只能沿用自己唯一会的方法,忍一忍,抗一抗,像对待每一次受伤、每一次力竭那样,也就那么过去了。
可这次的反应严重超出他的意料。
只是义勇不知道,蛰伏不代表消失,恰恰相反,它也象征着更猛烈的反噬。
以至于当他把山脚的村庄巡视一半时,热潮又没有预兆地砸了下来。
义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从屋顶上摔下去。
他的视线开始慢慢重叠,屋顶的轮廓,远山的山影,正在升起的一轮红日……
世界逐渐颠倒,一切都在失控的边缘。
紧接着,空气里弥漫的气味一瞬间突然被放大无数倍。
泥土、露水、朝日、铁锈……无数气味一股脑涌入鼻腔,呛得他不住咳嗽。
而更隐秘的异样来自下体。
某种陌生的濡湿不受控制地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像融化了的蜜蜡,从身体最深处的缝隙里一点点泌出。
那层薄薄的贴身布料被缓慢地、持续地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大腿内侧最细嫩的皮肤上。布料与皮肤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摩擦,使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会牵动那片濡湿。
呼吸全都乱了套。
胸膛每一次的起伏,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义勇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抓不住,只能任由滚烫的吐息从唇缝里逸出,断成细碎的、湿润的片段,在寂静的清晨里低低响起。
而那片濡湿还在蔓延,伴随每一次呼吸,那片濡湿便凉下去一分,但不等它完全冷却,新的温热又覆了上来。
凉与热交替着,像有人伏在那里,用唇舌一遍一遍地舔舐那一小片皮肤。
这远不是结束,随着湿意慢慢扩大,他的胸口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虚。
心底中重要的东西被抽走,留下一个柔软的、贪得无厌的空洞,正在一点点收缩、翕动,无声呐喊要来将它填满。
空虚从最深处蔓延,他的双腿不自觉并拢,但那点微薄的压迫感非但不能缓解分毫,反而使空虚带来的痒意更加上涌。
焦躁的义勇找不到解脱的办法,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渴求什么,只能依照本能,无力地、徒劳地把它往下压。
他感受到有一种冲动正在身体内渐渐苏醒,从骨头缝里,从血肉中,从身体最深处,从某个他从未触及过的地方,一下又一下,拼命想要挤出来。
这样不行,义勇昏昏沉沉地想,不能再拖了,现在必须要看医生。
他从屋檐跳下来,双脚着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
咬牙扶住墙壁,他一步一步向前挪,直到一座医屋出现在眼前。
木门敲响时,义勇的指节几乎没什么力气,过了好一会儿,门后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打着哈欠把门拉开,宿醉的酒气还没散干净。
“大早上的干什么呢。”
义勇的嗅觉此刻敏感得过分,当混着屋里闷了一夜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时,他的胃猛地翻搅了一下,硬生生压下了干呕的冲动。
“我好像生病了,医生,”义勇额声音比平时更低哑,“请给我开一点药。”
“生病?”医生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打量面前穿着半半羽织的少年,看状态确实不太对劲,“哪里不舒服?”
“头晕,恶心,身体特别热。”义勇一板一眼回答。
医生宿醉了一夜的脑子还没转利索,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头晕恶心啊……”
他努力把眼皮撑大些,凑近看了下。
“脸和脖子红得还挺厉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
“之前碰过什么凉的东西没有?”
义勇想了想:“昨晚在河里洗过刀。”
医生混沌的脑子猛然抓住一条线,双手一拍,脸上露出笃定神情:“你这是发热了啊!”
义勇微微瞪大眼睛,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原来只是因为着凉而产生的发热,最寻常不过的小毛病。
医生忍不住念叨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点也不爱惜身体,仗着体格好就半夜不睡觉瞎折腾,你看看,这不就着凉了吗。”
他进屋进去抓药,几味草药包进纸里折好,拿出来塞到富冈手中,“一天煎两次,大概两到三天应该就好了。”
义勇将药包郑重放到怀里,掏出钱付给医生,指尖碰到医生掌心时,那热度还没退去,医生也没在意,摆摆手把人送出门。
送走病人,医生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准备继续睡回笼觉。
清晨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衣衫单薄的他肩膀一缩,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这一下,倒把脑子打清醒了些。
医生揉了揉鼻子,忽然顿住了。
不是药草味,不是木头的潮气,也不是外面泥土的味道,是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清冽香气,渗进晨雾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什么味道……?”身为beta的医生下意识抽鼻子。
冷风又飘了进来,那缕香气最终散在风里,再没留下痕迹。
他抬头看了阴云慢慢聚拢的天空,嘟囔道:“倒霉,又要下雨,我的酒还没喝完。”随即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
终究没把那缕香气和刚才的少年联系到一起。
——
义勇走在乡间路上,解决疑惑后,他顿时神情舒展了许多,连带着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不少。
尽管身体仍有不适,他也放心归于正常的病状。
不过发热而已,吃了药就会好。
他这样想着,把怀里的药包又往里按了按,苦涩的草药味令人感到安心。
等完成全部巡查,义勇便踏上返程的路。
可到了下午,天气突然变得糟糕起来,太阳被厚重的黑云遮蔽,呼啸的强风迎面而来,把路边的野草压得伏倒在地,低压和燥热无不暗示一场大暴雨即将来袭。
义勇不得不停下脚步。
冒雨赶路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不能让病情加重。
他果断转身,趁着雨落下来之前,朝最近的藤屋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