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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证拿在手上,我摸了摸封皮,打开,和证件照里微笑的女生对上眼神。对我来说,这就是在高中的最后一天了,绝大部分同学都会参加不久之后的高考,但我有别的更想做的事。
说是要等我高中毕业才能正式成为嘉世的选手,但实际上今年年初过完生日后陶哥就帮我做了注册,当时叶修也在,陶哥把纸推过来,手指点了点要我签名的空白处。我看了一会,其实合同内容读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最后要签的这一页纸上文字不多,我把这张纸捏起来,手指上的湿气微微濡湿了纸张,纸页垂下去,露出对面叶修的眼睛。他没在看合同,也没在看陶轩,只是很专注地看着我。对上那种眼神,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直到他出声:现在就签吗?
…当然了。我很想这么应他,但那三个字莫名其妙地卡在喉咙里,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一切需要的与不需要的心理准备,直到此刻,我感受到那页纸几乎要被我捏出一个圆圆的印痕。
也不需要现在就签的,沐橙想什么时候签都可以,陶轩看出我的犹疑,善解人意地说。他一直都是这样的,这句话什么不对都没有,但那一刻我听着,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胃绞在一起,手也越来越凉,我眼神下意识要去找叶修的时候,看到放在另一份文件右上角的证件照。如果我正式成为了嘉世的一员,那么它就会出现在我的选手卡上,和苏沐橙三个字挨在一起。
“我想去拍张新的证件照。”我脱口而出。
本来准备拿去登记用的照片还是我高一时的证件照,和现在相比脸颊圆一些,眼神却一片空白,里面没什么情绪。其实用这张也没什么不好,我本来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但在真的做出决定之前,我想多给自己一些时间。
叶修站起身:走,现在就去。我和你一起?
我说好。附近就有照相馆,走过去拍张照洗出来不用多久。叶修转身:陶哥,你在这等会?
陶轩挥挥手:去吧,反正我今天都在这里。
从嘉世走到照相馆的路上,叶修插着兜走着,表情是纯然的轻松。我一边看他,一边想:他是不是该说点什么?直到把他看烦了,先笑着开口:“要说什么就直说嘛!”
我忍不住扁嘴:“不是应该你先说点什么嘛…”不论是作为队里的前辈,嘉世的王牌与队长,还是叶修…都应该要说点什么才对啊!但叶修就不,他看着我:“我相信你的决定。”
我几乎想哭了。总觉得作为“苏沐橙”这个个体,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被信任了,但我更想要作为“苏沐橙选手”被队友信任的那种信任。我一低头,正想说,我想听那种你有在嘉世打出来的能力,也会带着嘉世一起赢得更多的胜利,这样那样的话…此时叶修说:“我们会一起赢下去的。”
什么?我茫然地抬起头。
我说,叶修认真地看着我:苏沐橙选手,我们会一起赢下去的。我们一起打了这么久的荣耀,现在像复盘一样细说每个方面来不及,但我确信你会成为一位很优秀的选手。
最后的话音我几乎听不清了,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只能听到他还在接着碎碎念:当然你要是真不想打了也没关系,我们一起去跟陶哥说,你想去干什么都可以…我大声打断他:走了!去给我的选手证拍新照片!
他一怔,很快跟上来:好啊,那要拍好看一点。
拿到新拍的照片我才意识到我看起来轻松了那么多,脸颊消下去一点,但笑得很从容。三年过去我看起来真的长大了,至少足够走入一段新的生活。这张照片我先是发了电子版给嘉世,又洗出来几张,交给老师做毕业证的照片。
高中成人礼实在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内容:校长讲话,教职工代表讲话,家长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大家都在下面窸窸窣窣地跟朋友聊天,或者拿手机拍照。平时老师不让带手机来上学,今天足够特殊,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部分人都在抓紧做作业,或者谈论高考相关的话题,毕竟距离高考已经一百天不到,但对我来说,我的未来和他们要走上的都不一样。等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都讲完,我无聊地把毕业证翻来覆去看腻、和自己的照片大眼瞪小眼十分钟、开始玩手指的时候,不知道名字的校领导走上台去说同学们解散,可以去过龙门了!
说起来学校还做了一个塑料版龙门,话说得好听,好像走过去就真的能变成大人一样。我和几个朋友走在一起,走过去时本来内心不以为意,实际上从那道阴影跨过去时还是忍不住想,我想拿冠军,我想在新人赛季打出好成绩,我想…十八岁,真的是什么都想要的时候,愿望多到每一个都在心跳里叫嚷,吵得我几乎要耳鸣。
龙门就在校门内侧,走出去的那一刻莫名像一种失重,从学生时代抽身离去的那种感觉击中了我,很像我准备签下合同的那一刻,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实际上面对这些人生节点时还是忍不住恍惚,我心想,这是不是最后一次我身处这个校园了?从校园内到校园外,绵延的樟树在校门口处的空地上断开一截,滚烫的阳光泼下来,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时视野内一片清凉的淡淡青色,一个意料之内的人抱着一束意料之外的花站在门口。六月初,阳光从樟树叶层层叠叠的间隙间落下来,一块光斑照亮他的脸,叶修说:沐橙,毕业快乐。
我的朋友们还站着旁边,那句话有种熟稔的亲昵,她们善意地笑起来:沐橙,那是你哥哥吗?另外一位朋友插嘴:我记得上次来家长会的好像也是他?
我点头:来家长会的是他,但他不是我哥。
叶修还站着那里,手里握着那束花递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向日葵搭香槟色的玫瑰,颜色灿烂明丽,想也知道大概是找雪峰哥做过参考。我接过那束花,心情不可思议地轻快起来。
叶修还在看着我,我意识到那是一种鲜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他是个简单的人,那种罕有的复杂情绪就显得更鲜明;但没有存在多久,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是怀念、欣慰,亦或是两者都有,他又变回我熟悉的那个叶修,轻松地笑起来:需要我帮你们拍个照吗?
好呀。我拉着她们往那个所谓的龙门旁边站,叶修举起我的手机,他自己没有手机,但常拿我的手机帮我拍照,拍完几张后把手机递回给我,朋友们一下围上来,看拍得好不好看。
技术好好!有朋友惊呼!你哥…哦不对,总之把我们拍得都好好看!
叶修没说话,我看他一眼,他靠在旁边一棵树上笑。
他叫叶修,我说。拍照大师吧,可能因为他老在网游里拍照。这句话一落大家都看向他,不带恶意的、纯然好奇的眼神,而他泰然自若:你们待会聚餐,还是你想直接回家?我骑车过来的,可以载你回去。
一种很轻飘的关于未来与希望的情绪充满了我,我感觉我像要像个气球一样飘起来了。走吧,我说,我想回去打荣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