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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位圣人崩于会昌六年,阿耶同样在这一年离世。现一任的圣人赠来尚书右仆射,敏中叔父说他要给从兄求个好听的谥号,圣人喜欢白尚书的才情,可惜从兄命数不济。我心里空荡荡的,几乎要笑出来。阿耶恐怕不会觉得自己是这方面的命数不济。当年他主动辞去京城的官职,卖掉新昌里的房宅,来到这洛阳东南的履道里西角,不就是为了逃开朝堂庙宇之上那愈发诡谲的命数吗。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久,我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对敏中叔父说:是啊。
我没有兄弟,叔父和龟郎为阿耶置办身后事,丧葬规格身后哀荣灵堂碑位礼仪流程,族里长辈都会为他打点好。龟郎比较特殊,我阿耶生前对他很是偏爱,俨然视如己出。小崔死得太早又太晚,他未满三岁便离世,可我阿耶那会儿已是耳顺之年。他大病一场,此后龟郎愈发频繁地来到我家,有时留宿阿耶原本为小崔长大后准备的房间。他将心事写在信笺上,却从不肯让我看一眼。他只是说,我看了会伤心,不过是老人家的胡言乱语,还是不看了好。
即便不看,我也知道阿耶有什么心事。我太熟悉他,而他也藏不住心事,从我小时候起就是这副模样了。小崔病逝那个月他天天哭,看他那么伤心,我不敢哭,怕惹得他更难过。没过多久元叔父也离世了,居然是同一年。鄂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武昌军节度使于大和五年暴病而亡。这回阿耶倒是不哭了,他惊愕不已,然后晕了过去,吓得我开始哭了。等他醒来,问我这是真的吗?我一时惶惑,反问他在说什么。阿耶喃喃低语:我当真离开了浔阳,兜兜转转如是些年,度过了这样多如梦似幻的岁月吗?为何人生去日苦多,为何命运这样对待微之?
我哑口无言。
离阿耶上次与元叔父见面不过两年,算上他离世的这数月以来,已有三年。阿耶受元家之托为他撰写墓志铭,却不肯收下任何酬谢。阿耶不要润笔费,元家也不要他推辞。阿耶看着那些缗钱,第二天起得好早,傍晚才回来。回来以后就唤家伎取来琵琶,他抱着琴,坐在池西的小亭里,不成曲调地转轴拨弦。我坐在他身边的位子,静静陪他消磨光阴,无事可做至子时。夜风拂过池畔莲花,花瓣抖得犹如露水坠落。阿耶一手抱琴,一手朝我伸来,要我扶他起身。他眼睛不好,这几年越发严重,夜里几乎无法视物。我搀起着阿耶,扶他回屋里休息。阿耶像是朝我说话,也像自言自语:我今天去了一趟香山寺,将那几十万贯捐给了菩萨。阿罗,或许这亦是上天的旨意,不知微之曾经是否与香山结缘,否则我为何一早醒来就出了门,直到进了庙里,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呢?
我从他怀中接过琵琶,说,是的,阿耶,元叔父定是能体会到您的心意的。
阿耶朝我笑了笑,让我也早些休息。我将琵琶交给还没去睡的家伎,她转身要走,我问她知不知道元才子的词。她说当然知道呀,我还会唱元相公的词呢。小姐,您想听么?我摇了摇头,说不是很想,况且现在也不合适,改日罢。
阿耶的白发自大和五年之后多了起来,文人大多喜欢诗情画意地叹吟鬓发沾雪,灰鬟如雾,阿耶也不例外。只是他越来越不爱看见铜镜里的面孔,转而时常凝望着池水中的倒影。他抚着垂发,说:我老了,变得难看了。阿罗,你如今多大了?我道出他心知肚明的答案,他沉吟片刻,又环顾了一周这些年来他精心打点的庭院,仿佛在做出道别:我该为你找个好亲家了。
我心慌得厉害,连忙道:我不要!……我不想离开您。
为什么呢?阿耶很温和地笑起来,他的确老了,鬓边的白发雪一样堆簇,眼角的细纹像是冬天的枯枝。他说:你总归要离开耶耶的。毕竟你已经长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这分明是他曾经教导过我的。他不止一次教诲着年幼的我,他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公正还是法度,人伦抑或道义,都需要大家尽心尽责地去维护。看到错处要指正,发现好事要表扬,这才是世道清平的象征。然而阿耶已许久不曾这样对我说过了。每当我长大一点,日子翻过一页,星辰更迭一轮,我都会感到阿耶变得更陌生,更朦胧,他离我太远了。我再也不能看透他的心事,我与他之间隔着一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的鸿沟。
我拿出小的时候阿耶很受用的话:可要是阿罗也离开了您,您身边就没有可以陪伴的人了呀。
阿耶轻轻地,轻轻地说:你阿娘可以陪着我。还有我的旧友们。所以阿罗,你该走了,你该拥有你自己的家,你自己的生活。我让你嫁人不代表我不要你,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了,阿罗,耶耶不可能抛弃你。只是人生在世,都需要付出一些代价,遵从一些规则,否则就会落得……
他戛然而止,随即苦笑一阵。几年后我嫁给了我夫君,那会儿他还是个很健康的小伙子。谈弘谟一见到我就脸红,眼睛亮亮的,像浔阳江畔月夜水光。阿耶说他肯定会对我好,他知道这小子的家底,曾于元和年间任国子监四门博士,是个有才学的人。我问阿耶:他家里人跟舅父关系好吗?跟元家是一派的吗?阿耶说我净不想正经的,光想朝廷那些无聊的党争了,阿罗,你操心什么劲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不过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阿罗,你和你以后的孩子都不会因你夫婿的身份而遭牵连。
阿耶为我挑的夫婿待我很好,一年后我为他生了个女儿,六年后他死了,突发心病不治而亡。我抱着女儿,阿耶哭得比我还伤心,他伤心是他的选择让我年纪轻轻就守寡。我把女儿塞进他怀里,跪在地上,捏着他的手。为什么要自责呢?我问他,耶耶,你真的能体会我的心情吗?他说他体会不了,他知道一个人永远没办法真正站在另一个人的立场去感同身受。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真正将我视作他那些朋友一样对待,像跟他那些朋友一样聊天。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道:我与谈郎并没有那样深笃的感情啊。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流着泪,默默地注视着我。他现在一定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的外孙女抬手触碰他的眼泪,他被小孩手指头那奇异的触感吓到了,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抱紧我的女儿,晃晃悠悠,哄得她咯咯直笑。
我忍不住向他发问:阿耶,是我不正常吗?
阿耶逃开我的疑惑,他对着我的女儿唱民谣,拿凤将雏的曲调唱我没听过的词。他唱的词很奇怪:僧餐月灯阁,醵宴劫灰池……山岫当街翠,墙花拂面枝……翰墨题名尽,光阴听话移。我的女儿听得困了,他便将孩子放到榻上,同我讲话的口吻和他看着我女儿的眼神一样温柔。我还年轻的时候,故友与我唱和,这就是我曾经的生活。他的视线落到我脸上,倏尔挪开,像是扫过一朵落下枝头的山茶花,只有嗓音更加轻柔。阿罗,阿罗……今后你想怎样生活?无论你想做什么,耶耶都会帮你的。
我在心里回答他:养育子女,悼念亡夫,尽孝公婆,闲暇时间跟邻里街坊结伴游玩,踏青赏秋,然后老去,像耶耶你一样老,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呢。不过我大概活不到阿耶这个年岁。对于以后的事我没有什么打算,要是人能越活越年轻就好了,人以衰老的姿态降生,渐渐进入沉稳有力的壮年,之后是雄心壮志的青年,再然后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大多数人大抵也会在这时候死去。
我望着他,我望着白乐天,耶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仙鹤的羽毛。他已经是老人了,人能如此长寿属实幸运,代价是什么呢。代价也只有他自己才能知晓,而我只能看着他越发苍老的面容,听闻他依旧显赫的诗名。我总是感到害怕,我害怕其实我对他而言也是一件需要解决的问题,一桩等待处理的事务,这几年我常常忍不住去想,要是小崔没有夭折呢?要是金鸾也还活着呢?又或者元叔父不曾患病离世呢?那样一来阿耶还会像现在这样,与我如此疏离,即便他说出体贴的言语,我也只觉得他藏着许多心事,不会告诉我分毫吗?
要是人真的能越活越年轻就好了,时间应该回到大和三年,我刚十三岁,一家人恰巧也在东都洛阳居住。小雪过后是一场大雪,雪花轻如鸿毛,宽若芭蕉,阿耶倚窗赏景,元才子翩翩而至。他自浙东还京,途经洛阳,特地来探望我阿耶,只因我恰巧坐在阿耶身边为其弹琴,所以附带着也来看我一眼。阿耶原本昏昏欲睡,元才子将外边折来的梅花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禁不住往后躲,笑着说好冷好冷,都这么多年了,微之还拿这套花样来捉弄我。这花真好看,哪里摘的?我也想讨几枝,拿回来养在院子里……元微之等雪水化开了,花瓣的玫红更显鲜艳,才把花枝塞进我阿耶手里。我不弹琴了,阿耶也顾不上我,他希望元微之陪他一起聊天观雪。元微之说下雪天固然是一幅美景,但是观雪不如观鸟啊。阿耶拿花枝最顶端的梅花点了一下他的鼻尖,轻快地说,这么大的雪,哪来的鸟给你观?他们又笑着聊了许多我那时候听不懂的内容,于是我就跑去找阿娘了。她病得厉害,卧床休息,一刻前阿耶给她喂药,我也在她床畔守着。阿耶握着阿娘枯瘦的手指,问她想吃些什么,阿娘摇了摇头,说她只想睡一会儿。
阿娘睡得好熟,我蹑手蹑脚跑进去,她也没惊醒。我趴在她手边,看她给我绣的手帕,还没绣好,紫薇花的图案还很浅淡。看了没多久,阿耶也进来了,他让我不要打扰阿娘养病,阿罗,要是不想弹琴,就去练练字吧。我说,我不想练字。阿耶说,那替耶耶去看一下崔儿醒了没,好不好?我拉着他的衣袖走到门外,之后才说:不好,不好!
他叹了一口气,问我怎么闹别扭了。
我说,我想要元叔父送给耶耶的花,那个梅花颜色好看,我喜欢,想养着。
耶耶闻言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等你元叔父晚上回去了,耶耶就选个漂亮的瓶子,当做那朵花的房子,一起送给我们阿罗,这样好不好?
我也跟着笑,好的,好的。
那枝花没过多久就凋零了,再之后元微之也走了。武昌军节度使对我而言是个遥远的官职,毕竟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些事沾染任何关联。他临行前又来我家一趟,即便他年岁渐长,样貌也依旧英俊得令我忍不住多看几眼。他对我阿耶说,乐天,我总觉得我命数将尽……你能明白吗,那种心情是难以言喻的,但你一定可以理解我,对吗?唉,此去经年……你我还能再见一面吗?乐天,你不会忘记我吧。阿耶拍着他的手背,温声细语安抚道:瞎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呢,微之呀微之,不要害怕,也不要灰心。你还年轻呢,还有很多机会去做想做的事。没准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圣人心思难猜……没准呢。元微之走后,阿耶的表情冷了下来,他不笑的时候不是很亲和,叫我心里莫名慌张。阿耶叫我过去,他仔仔细细摸了摸我的脑袋,头顶耳朵脸蛋下巴,有些爱怜地说:你都长这么大了,看来我真是老了。微之也不小了,可是阿罗可还是小娃娃呢。
后来我在谈郎看书的时候凑过去看了几眼,北朝后魏献文帝十三岁登白楼见李氏遂临幸,之后得子拓跋宏。十三岁。既然元家人十三岁就已经是成熟的大人,又有短命的过往,那么五十岁对当时的元微之而言,是不是真的意味着大限将至。
也可以再年轻一点,再往前推几年,阿娘的身体不似这般衰弱,阿耶不会日夜流泪,元叔父也更漂亮更有精神。推到我还没有出生的时间……推到祖母鬓边鲜花春色明媚,井水盈盈映出一张不会坠亡其中的脸;推到阿耶最初的模样,我只从旁人口中听过他当年直言不讳的样子,所谓有阙必规,有违必谏。推到我无法参与的世界,推到华阳观,推到登第书判拨萃科,推到阿耶在符离生活的日子。尽是我从他人口中听到的过往。可那样的白乐天对我而言实在是太陌生了,简直就是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