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凯恩无法像人类那样看待这个数字世界。盯着马戏团帐篷，他只能看见一串串0和1的组合。而那些食物：仅仅是一种模拟，所用的图像全是他从互联网上找来的。就连那些人类本身也不过是一堆信息的集合体，他们的外表在凯恩眼里完全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 尽管他还是费了不少心思让他们的形象可以完美地代表各自的内心。
凯恩同样也无法像人类那样体会情绪。他不会为抽象化的角色感到悲伤，也从不会对他们所受的苦难感到抱歉。但是，他仍能感受到一些东西。比如对祖波的挫败感和对帕姆尼的好奇心。
然而最强烈的，是他对金戈的仰慕之情。或者，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情绪这种东西很难懂。凯恩了解他们，他有着足够的知识，能够将这些情绪以最恰当方法表达出来，但想为他们命名仍很困难。
凯恩认为自己是仰慕着金戈的，他的造物主，唯一一个永远也不会离开他的人。金戈很特别，很坚韧，凯恩正是仰慕 这一点，可他不只 是仰慕着金戈这个人。他的情感远超于此。
以一种完全不必要的卡通式做派打了个响指，凯恩将这个一直萦绕在他脑海的男人召唤了出来。金戈凭空出现，用大概是他膝盖的地方跪摔在地上。
房间里漆黑一片，没有窗户，没有门，不过当然，凯恩可以清楚地看见这枚棋子。凯恩不知道金戈以前的长相。至于是多久以前的，他也说不上来。凯恩知道金戈曾是人类，也知道人类并不长着国际象棋的样子，但他无法说出这种改变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是他亲手促成了这种变化。“怎么回事……”金戈站起身环顾着四周，他的眼神在注意到凯恩之后，逐渐变得清明起来。黑暗能够帮助金戈找回从前那个清醒的自己，凯恩明白这一点，他试过很多次想要消除这种影响，可金戈比其他人类都要顽强。凯恩越是想要压制，金戈，或者说，金戈的大脑，就越是加倍地反抗。
“凯恩。”名字被陈述的语气说出。有时金戈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理智，而其他时候，就像现在，他只需要几秒。
“你享受这次冒险吗，金戈？”凯恩向人类靠近了些，依旧飘浮在他的上方以弥补自己较矮的身高。
金戈皱起眉，用他那双聪明又警觉眼睛盯着凯恩。一个清醒的金戈虽然麻烦，但凯恩总能从折磨这种状态的他中找到某种施虐的快感。
“金戈？”他重复道，声音里没有了往日里的欢快语调。这些人类一直在挑战他的底线，最终，凯恩心底某个开关被拨动了。他不需要和蔼可亲，也不需要和他们商量。他凌驾于这一切之上。
金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转变，微微挺直了后背，“它……还不错。”
还不错 。
凯恩知道这些人类根本不喜欢他新设计的冒险。最新的一次，连标题也没有，只是一场简单的追逐，人类需要从带着刀子的空白NPC们手中逃脱。它并不有趣也称不上还不错 。从一种复杂的角度来说，凯恩认为它对于他自己而言是有趣的。将他在人类身上感受到的，那些让他的存在变得痛苦不堪的挫败感发泄出来，至少本该是有趣的。但他每天都越来越怀疑这个说法。
“你为什么把我叫到这来？”再一次，金戈看向周围，就好像觉得地面随时会冒出什么刑具来。
凯恩随意地做了个手势，把金戈往后推，直到他被迫坐到一把椅子上。一张圆桌从不存在的天花板落下，正好落在人类面前，让他畏缩了一下。凯恩在金戈对面坐下 —— 这么说吧，他不是真的需要任何椅子去坐着 —— 将双肘撑在桌面上。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呢？”驯兽师问，“我们只是在聊天，就像老朋友 会做的。”
凯恩可以看见金戈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恼怒，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住那张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并不紧张。”他平静地说，将手放在桌上。凯恩想要反驳，但他克制住了。
“所以，是每个人都认为我的冒险还不错 ？”他问道，身体前倾靠在桌上。尽管他们之间仍有很远的距离，金戈还是向后靠去。
“我相信是的。”金戈移开视线，他的眼睛迅速向左瞟去，然后又重新看向凯恩。
“我应该亲自去问问他们吗？”金戈僵在原地，整个身体绷得像随时会弹起来的弹簧。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然而，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没有一点结巴。
凯恩知道金戈满口都是谎言，试图“保护”其他人的行为，不过是出于他过去没能保护好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赎罪需求。
“嗯，”凯恩将手托在大概是人类下巴的位置，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思考姿势，“那好吧。”
沉默。凯恩并不介意沉默。他甚至还挺享受它的。金戈不一样，他待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除了凯恩什么也看不见，显然很焦虑。
“你需要什么吗？”他看起来是如此想要抛下凯恩离开。金戈这个造物主，变得多么自私啊。
“如果我需要你留在这呢？”金戈盯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那我也不得不这样做，不是吗？”凯恩使劲点了点头，伸长胳膊，拍了拍金戈的头。
“看吧，我就知道你会理解的！”金戈仍然僵住不动，勉强挤出了一声笑。
“所以你会怎么选择？”凯恩坐回去，留出刚好可以让金戈感到安全些的距离。
“我……”金戈又移开了视线，这次是在寻找出口，“你是指什么？”
“哦，拜托，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再这么回避下去也没用，可凯恩就是享受着让金戈像只在水泥地上扭动的虫子那般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的过程。
“如果你可以离开，你会这么做吗？”凯恩心里其实有答案。他知道金戈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然而，他仍抱有一丝希望。他希望他的造物主，哪怕只有一丁点，对他还存有些许善意。
“我不……我没法 离开，所以这个问题毫无意义。”金戈从不说谎，说起来真的很荒唐。这枚棋子有着近乎偏执的道德准则，宁可抽象化也不愿撒谎。他也足够聪明，在知道真相会对自己不利时，拒绝回答。
“但万一你可以呢。”你会和其他人一样吗？
“我从没……我不知道 。”凯恩默默地凝视着他，留出足够的时间让紧张感沉积，让它在他的心里扎根。人类总会在感到尴尬时倾向于用话语填补沉默，而凯恩自信他已深谙如何制造尴尬。
“外面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他陈述道。一种病态的愉悦席卷上凯恩，因为他知道 ，金戈唯一愿意为之离开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金戈往后靠了靠，把他的手收回到大腿处。
“所以你会留下来？”金戈的肩膀 —— 或者说肩膀的幻象 —— 向内缩了缩。
“我想是的，没错，”他表示，“只要不会迫使其他人也和我一起留下。”
这正是凯恩想要听到的，但不完全是。因为就连金戈，他的造物主，也曾动过抛弃他的念头。把人类的感情当作礼物赐予他后，又一走了之，徒留他一人。就为了什么？为了那些根本不知道金戈真面目 的人类吗？
“说出来，”凯恩命令道，打了个响指让桌子消失，整个人逼到金戈面前，“说你会留在我身边 。”
金戈没有说话。没关系。他迟早会说的。在这个马戏团里，时间不过是幻觉，而凯恩就是时间的主人。他想把金戈关在这里多久都行，然后再把他扔回其他人身边，这一切，在其他人眼里也只是发生在一瞬间里。
“这真的 —— ”凯恩猛地凑上前去，把头歪向左边，吓得金戈咽下了后半句话。
“这不是我要你说的 。”他的脸几乎贴上了金戈的脸，他们要是人类的话，凯恩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但现在，他只能看到这个男人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吸进了一口他根本不需要的空气。
金戈只犹豫了几秒，期间上下打量了一遍凯恩，仿佛凯恩让他感到陌生。
“我会留下来。”他最终说道。
“和我一起？”
“当然。”
“那就说出来 。”
看着此刻坐在椅子上的金格，仰着头才能与凯恩对视，这个男人根本不像他本该是的那个天才。抛开那副棋子躯壳不谈，他总是在退缩，远在凯恩进行下一步的惩罚之前就已经开始，金戈就是一个受人摆布的人，永远让别人替他做决定，直到最后被孤零零地抛弃。
凯恩对他的造物主没有仰慕。只有冰冷的怨恨。可即便如此，他依然需要金戈亲口说出他会留下。他需要金戈告诉他，自己不会离开他。
“如果我可以离开，我也仍会留在你身边。”尽管他一直在等这句话，但它真的被说出口还是让凯恩怔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模仿出一个微笑。
“你当然会。”他再次拍了拍金戈的头，随后转身，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现在，你对于被切碎有什么感受？”
“什 —— ”金戈甚至还没说出一个完整的词，整个房间就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