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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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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Words:
9,01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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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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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猛毒

Summary:

你全身都湿透了。

Notes:

*太亲,前后有意义
*只是一个想往前走结果发现做不到的鳏夫在发疯
*超级单箭头,哼哧带个孩子就被地雷男缠上了我也没办法,谁叫我想看
*第一人称注意

Work Text:

01.

那只猫快死了。

我怎么知道的呢?因为我看到了。这天是个超级冷的天,不过很正常,莫斯科经常这么冷,我推门进办公室,正好撞见它躺在地上,鼻头发白,张着嘴吭哧吭哧喘气,我手脚冰凉,但一直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没有很慌乱。我冲上去把它抱起来,并让其他人联系兽医。

我想我拼命发展帮派这么多年,说不定只是为了让你养的这只大肥猫也能得到VIP的待遇,我手下的人带回来了一整个医疗团队在总部治疗,我们为了一只猫熬到半夜十二点,坐在临时凑出来的手术室门口等待。

我去过医院ICU,那里氛围一般都很紧张,跟我现在关系不大,因为我知道这只猫的结局已经是既定事实。医生并没出来说什么要签手术风险通知书,可我心里清楚它撑不过今晚,这是我的预感。空气很安静,直到凌晨四点,小弟们睡得东倒西歪时,兽医从里面出来,冲我遗憾地摇摇头,告诉我它走得很平静。

在你抛下我的第十年,你的猫也不要我了。真有意思。我控制住叹气的冲动,从椅子上站起来,让人给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兽医拿笔钱,接着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

你在天上看我吗?我自认为把你留下来的这只小玩意儿照顾得还不错,你看它胖得,整个像只木桶,好像轻轻一推就会咕噜咕噜滚出去似的。我忽然感觉到有些诡异的骄傲,即使能佐证我这些年养猫心血的证据本身已经去世了,但至少它是老死的,很不错的死法,比被陌生人用棍子砸破脑袋好。

我用白布把它还没僵硬的尸体裹紧抱起来,安抚地轻轻拍了两下。我会把它埋在后花园里,给它立个小点的墓碑,再种点花怎么样?我好像已经打算这一天很久了,十年前我就发誓,等你的这只大肥猫死了以后,我就再也不要想你。

 

你肯定也想看到我走出去吧,我会的。

是时候履行誓言了,我诡异地感到信心满满。

 

 

02.

我的手下们总是说这只肥猫不适合我的风格。

他们觉得我光看脸凶得要死,还是俄罗斯最大的寡头,现在38岁正是男人的黄金年龄,应该养只黑豹,或者狼,或者老虎狮子,而不是一只橘黄色的肥胖症懒蛋。

事先说明,我不想对一只猫这么刻薄,但它真的很胖。既不会撒娇也不有趣,每天只是情绪稳定,懒懒地窝着晒太阳睡觉……这么说来,物似主人型可能是真的。

最近街头有些新兴的势力频频挑衅我们,我好久没亲手杀人了,或许重温一下以前在迈阿密的行事风格不是坏事。

 

 

03.

彼得洛夫很生气,我猜是因为我肩膀中弹导致的。

他说我没必要因为一只猫的死而故意走神让人家打中我,我反驳他,说我有病啊,故意露破绽挨打?我只是太久没动过手有些生疏了,再说了,一颗子弹什么也不会造成。我让帮派的随行医生包扎好胳膊,赤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

外头乌漆嘛黑的,算算时间,也该到下雪的时候了,初雪什么时候来呢……好吧。

我有点不安。

我有时会幻想自己也死去,死去其实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对不对?你们都死了,如果我也死了,至少对仗整齐点,看着漂亮点。

 

你死了以后我就没有再嗑过药了,但酒我真心戒不掉。刚刚走掉的医生叮嘱我不要在伤口愈合的期间喝酒,我在一楼的冰箱跟前转了好几圈,实在是忍不住,从里头拿了瓶伏特加出来。

只是一小口,万一我喝多了从楼上掉下去呢?万一我突然急性酒精过敏?想一想挺美好,但我不能死,我没有后代,死了帮派都不知道留给谁继承。

 

 

04.

我睁开眼,你就站在我眼前。

这肯定又是个梦,这十年我做过无数次这种梦了,你总会找机会回来,像梦魇一样控制我。我抓住你的手站起来,你垂头看我,我看见你浅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小小的,很稚嫩。特么的,我变成七八岁小孩啦?真新奇,我没做过这样式的。

几秒后,你冲我笑了笑,弯下腰来把我抱了起来。视野骤然变得宽阔,我伏在你的胸口,你身上很暖和,带着一股浅浅的香皂味。我原本是个即将奔四的成年人,但不知道梦里是不是设定好了剧情,我突然感到困倦和安心,让我想要不管不顾把头埋进你的肩窝里好好睡上一觉。

你单手抱着我,递给我一条干净的毯子让我裹上,我照做了。实话实说,我小时候你就经常这样抱我,这种感觉我并不陌生,我猜我只是太想回到过去了。此时此刻,身高只有一米二左右的我眼皮打架,对你的爱几乎要从胸口里涨破漫出来。我抱住你的脖子,在你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你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很快又转变成微笑。你摸摸我的脑袋,手掌又大又厚,最后停在我的背上。

我闭上眼。

 

 

05.

我睡醒时依然在梦里,这就有点奇怪了,一般这会儿梦该做完了,也不会这么清晰流畅。我到底是睡着在做梦还是喝醉看着幻觉了?

我们在一辆车的后座,你依然抱着我,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你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闲着也是闲着,我在跳车用死亡强制自己醒来和趴你胸口数你的睫毛之间选择了后者,你睡得不踏实,在我的骚扰下眼皮颤抖,眉头轻微皱在一起。

每次这种温馨至极的梦上演时,我都在心里感慨我竟然有这么爱你。只是和你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就满足得要死掉了,更别提今天这个梦真实得吓人,我真的能感受到手下皮肤的触感。我又一次亲了亲你的脸,我还是小孩,有点黏人也正常。

你睁开眼,浅蓝色的虹膜如同冰川下的深洞,几乎把我吸进去。我想起来给你打最后一通电话的那个晚上,我磕大了,杀了一些人,满脑子都是你,最后却在凌晨的停尸房找到你的尸体。

 

帮派那几年总是一茬一茬地死人,一般我们都会让人去收拾残局,把尸体抬回总部的停尸房然后验证身份打电话通知家属,如果没有家属,我也会出钱安葬。那天很多具体的事都被我刻意忘记了,但时隔多年我仍然记得心如擂鼓的声音,好像内脏通通要从胸口蹦出来,全身的血都集中涌到脸上,让我以为它们会从我左脸的疤里破出来,把我变成一个喷血的消防栓。

 

然后我跌跌撞撞冲进负一楼,拉开所有停尸柜,看见你灰败的面孔。

 

我向后退了几步,撞到腰椎,疼痛让我醒来,看守的人见我这样有些困惑,但还是跟我解释,说这具尸体没什么能验证身份的地方,已经在这躺了快一个月,明天就会跟同一批没联系上家属的尸体下葬。“您认识他的家属吗?”那人问我。

我想发火,这么多人竟然认不出我的亲信的脸。但我低头,你左脸真心烂得不成样子,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我只好干巴巴地说,我就是这人的家属。巨大的绝望随后淹没了我,我想杀掉所有人,我明明有这个能力,但我只是站在那里哭。

 

技术部花了两天修好了你那个被动物头套拿走的电话,最后的几个通话拨出都是打给你那个跑得没了影的女友,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打给我?你明明知道我才是那个能救你于水火的人,你为什么不打给我?

这个疑问成了我的心病,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这个问题。伴随时间的流逝,它像慢性毒一样渗透进我的血管和骨头,好在并不凶猛,所以如今我已不再那么愤怒、那么痛苦,更多的只是单纯困惑。我明明更爱你,我明明才是对的选择。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现在的我抬起头,呆在一个孩童身体里,跟你贴得近近的,看着你温柔的眼睛。有几秒,我都要问出口了,但我没有——你只是一个美梦,我没必要毁了你。所以我重新搂紧你的脖子,把脸埋进你的领子,你的皮肤温热,平滑,我要在上面留下很多个吻。

我会爱你的,即使我现在只有七八岁,即使我即将迎来我的四十岁。

 

 

06.

我的意思是,爱和埋起来并不冲突。

我会一直爱你,但你既然已经离开十年,甚至连你的猫都走了,或许我也该放下了。

我从床上醒来。宿醉让人头痛欲裂,但因为做了个好梦,心情竟然还不错。今天的“不想起你”任务也失败了,没事,我可以明天再战。以往梦到你,我总会发脾气质问,或者强迫你,可现在你好像不太能牵动我的情绪了,我想时间最终还是会冲掉一些东西。

我坐起身,肩膀上的伤口传来阵痛。正常来讲中弹之后是不能洗澡的,得让人帮我擦身,但你死了以后我一直在守无人在意的贞,所以我现在只能进洗手间,费劲巴拉给自己搓一遍,然后换上衣服。

这两天莫斯科很阴沉,灰色的乌云一直在天上飘来飘去,但就是不下雨或者下雪。我的胳膊没法开车,所以蓝唇来接我。昨天我们逮到了那个最近一直在挑起麻烦的家伙,我准备好好审审对方,这一定会很有意思。你看,没了你以后,我的生活其实也没那么糟。

 

 

07.

我的手下们把人吊起来当沙袋用,但我现在没那个闲工夫揍人,所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发呆。办公室的装潢已经换成了黑色,墨绿色的水晶地板和以前的风格天壤之别。几年前我们回到俄罗斯发展,制服都换成了黑西装,我听着拳拳到肉的砰砰声,忽然有点无聊。好吧,没我想得有意思。

昨天那颗子弹怎么没有打到我的脑子里?我应该让它打中我的脑子的。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我吓了一跳。旁边有人抽烟,我摆摆手让对方站远点,有些泄气地抵住下巴。这十年来我一直忙于工作,都没时间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或许摆脱过去的方法就是找点兴趣爱好?我该干嘛呢?打打网球?种种花草?再养点别的小动物或者多杀点人?哦草,又回到血腥暴力上了。

傍晚,我叫上彼得洛夫和蓝唇一起给你的那只大肥猫敲墓碑,我们一致认为定做太慢了,干脆让人去买了块石料,打算自己刻字。

 

“你们觉得刻点什么好?”蓝唇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凿子和锤头,问道。

 

彼得洛夫摸摸下巴:“首先是名字,然后得刻生日和忌日吧?老大,它叫什么?”

 

我沉默了,另外两个人也跟着沉默。十几秒后,他俩同时用谴责的眼神看我:“您竟然连名字都没给它取?那您平时怎么喊它?”

 

我冤枉。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只肥猫的名字,说实话,如果不是你家里那几袋猫粮没封口,这只猫估计早都已经饿死了,哪还能撑到我手里?现在想想还是很超现实,它一只猫在封闭的家里活了整整一个月竟然什么事都没出,你临出门前有叮嘱它好好等我,是不是?

我想再取一个名字它可能也不认,所以这十年来基本只是kittykitty地叫它。再说了,kitty叫了十年,正常来讲它不该把kitty当成自己的名字吗?可它没有,我喊它它从来不鸟我,除非我手里有好吃的东西。

我顶着两个元老级干部责备的目光硬着头皮想了想:“Kitty能算吗?我平时这么喊它。”

他俩听着我带着俄罗斯口音的英文再次陷入了沉默。我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好吧!我会去翻翻的,看能不能找到这只猫的名字。”

 

 

08.

所以现在我在这。你的遗物我一直没烧,全都收在箱子里放在我家的地下室,这么多年我搬了好几次家,房产各地都有,你的这两个大箱子就跟着我跑来跑去,一次都没落下。

你死了以后我没去你的房子里看过,是那两个认为刻墓碑需要名字的家伙去帮忙收拾的遗物。我还记得那天我吐得厉害,浑浑噩噩总想从楼上跳下去。然后彼得洛夫和蓝唇推开我的家门冲进来,两个人气喘吁吁,一人抱着一个大纸箱,另一人抱着一只大肥猫。

他俩颤颤巍巍地把东西递给我,箱子放地上,猫塞到我胸口,我不知道是因为这堆遗物太重让他们颤抖,还是他们真的很怕我想不开自杀,总之,你那只毛茸茸的猫咪被送到了我手里,蓝唇开口,跟我说:“……老大,猫真的需要人养才行。”

 

所以我选择了活下来。

时间回到现在,我打开那两个纸箱,决定好好清点一下里面都有什么——难以想象我这十年来没有一次打开看过它们,可能是因为我一直觉得这种怀念时刻必须留到我真的撑不住的时候。但我没有撑不住,相反,我过得还不错,帮派拓展,赚了大钱,现在政府都得看我眼色,我已经名留青史,哪怕未来死了,俄罗斯近代史上都会有我的名字。如今你留下的最后一件活物去世,这一切是时候结束了。

 

 

09.

我翻动那些堆起来的本子,相片册,过期不知道多久的药盒,突然想到你死时四十六岁。十年过去,我竟然还没追上你的年纪。你从小带我,我一直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直到老得牙齿全部掉光,腰直不起来腿迈不出去,必须拄拐或者坐轮椅出门。

如果要找猫的名字……你有写日记吗?或者备忘录?有了目标我开始迅速翻找,在半小时后终于在箱子底部翻出一本皱巴巴的黑色本子。有点薄。我满心欢喜打开,高兴又迅速转变为愤怒:你为什么是用母语写的?我上哪儿看懂西班牙语去?

 

 

10.

现在开始学西语明显太晚了,我只能让人去找翻译回来。

猫死掉的第三天,翻译来了。我把本子递给他,借他一个办公室让他在天亮前搞定给我,随后开车去了郊外的一处房产。那是我们刚迁回俄罗斯时我的住所,你就埋在那儿。

听着,我感觉是个人应该对此都会有点怨言,我也承认这样很变态,把前下属的尸体埋在自己家院子里什么的……不过你在我梦里从来没提到过这件事,我就当你不在乎了。本来我想每次搬家都带着你的,但带着棺材来来去去实在太奇怪了,我只好把你留在这片孤零零的地方。

你会不会寂寞呢?我蹲下来,你坟前的泥土湿润,这里起雾有点严重,是吧。我把上次留在这儿已经枯掉的那捧花拿走,换上新的,然后擦拭你的墓碑。如果我现在把你挖出来,你说不定骨头都会往下沥水。往常这边冬天很干燥,最近不知道怎么,我却总感觉潮湿。

 

快要下雪了。我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照常的,我在这里坐了两个多小时,絮絮叨叨用英文跟你讲最近发生的事。我提到那个梦,却猛然发现我记不清你梦里的面孔,只有你的眼睛很清晰。我想了想,竟然想不起你究竟长成什么样。天啊,我把你的脸忘了。意识到这点我有一瞬间的慌张,但我立刻又想到昨天翻出来的相册集。我没仔细看,但里面肯定会有你的照片的。肯定。

我强行压抑着心慌,想跟你再多说几句话,但失败了。最后我只是急急忙忙跳上车把油门踩到底,回家,然后冲进地下室开始翻那本小册子。

里面的照片不多,放得乱七八糟的,边缘统统泛黄,我一页一页翻,越翻越急,直到翻到最后文件夹的尾页。尾页是空白的,我的大脑好像也跟着被清空成了空白,一共二十多张照片,里面竟然没有你。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抓狂过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好像永远是那个拍照的,是那个旁观者,你从来没有踏入过镜头,就像你踏进我的人生,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就离开,现在我甚至记不清你的脸!

 

……我恨你。

 

这一刻,我看见我的眼泪掉在塑封上,我摸摸自己的脸,眼睑处传来尖锐的刺疼。

 

 

11.

我又梦到你了。

梦里在下雨,到处都湿答答的。你撑着伞站在街角,西装笔挺,我清晰地看见你的脸,你的五官,但等我醒来我又会忘记我所见和我所闻。你神情放松,动作依旧跟我记忆里的一样潇洒。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你杀人,和保镖风格不一样,你总是更谨慎,更克制,但还是很帅气,让我神魂颠倒。我跟你不是一类人,我一直知道,或许正因此我们才没能走到最后。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你穿过雨幕,我忽然想起很多我已经抛之脑后的事:我们在狭小的车厢里闲聊,在屋檐底下躲雨……我想起哥伦比亚帮派的夜店里子弹肆虐的片段,你替我点烟时睫毛忽闪忽闪让我想亲吻你的眼皮,冰柜里你毫无血色的面庞,冰冷的手掌心,年轻时你抚摸我的脸颊告诉我我还小,未来会有大把时间用以享受…我曾经真的很爱你,对吗,但我现在对你只剩怨恨。

我们刚来到俄罗斯的第二年,帮派发展艰难,我喝醉了去你的坟墓前对你求婚,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婚礼誓词,向你发誓我会永远对你好。回应我的只有呼呼风声,但我却士气大振,我知道我要让你骄傲。

 

此刻的梦中你来到我身前,雨伞不知何时已经脱手,顺着雨丝飞向远方。雨水瓢泼淋在你的肩头,你浑身都湿透了。

然后我对你说: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去他妈的新生活。就算你的猫死了,就算你连一点念想都没留给我,我也不会放弃你。你永远别想看到我走出阴影,我会一直消耗我的生命停留在这些回忆里——因为你抛下我,而我要惩罚你——我早该这么做了。从你说要退出帮派的那一秒开始我便一直在忍耐这种冲动……如今明明一切马上都要顺着你的心意步入正轨,我的事业登顶,我成功得吓人,我做到了。我会让所有人骄傲,可你竟然连待在我的记忆里都不愿意。

 

 

那我们就都别圆满了。

 

我们就保持这样,直到我死掉吧,好不好?

 

 

我发过脾气,喘着粗气瞪着你,可你也不说话,只是回视。几乎是立刻我就感觉到让人反胃的慌乱和不安。对不起,我不应该生你气的。你只是个梦啊,你在梦里也会对我失望吗?我只能哭着扑上去抓住你的衣角求你别走,现在你湿得像一滩随时会从我指缝里流走的水,冷冰冰的气息呼啸在我脸上,搞得我左脸好痛。我要死了是不是?我的脑袋要炸开了,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我会死的,不要离开我!

 

 

12.

我惊醒,一身冷汗,肩膀上的弹孔因为撕裂重新渗血,红色钻透我的睡衣。

有人按响我家的门铃,我赤着脚走下楼,打开门,一个有些脸熟的小弟拿着个文件袋,见我开了门便将其递给我:“这是那位西班牙语翻译给您翻译好的稿子,原件也在里面。”他抬头看向我的脸,顿了顿,语气急促了一些。我知道他看到了我渗血的伤口,但他聪明地没有多问,“呃,您休息…我先走了!”

我的脸色肯定够难看,不然也不至于吓退自己手下。

 

我接过文件袋,目送他几乎同手同脚离去然后关上门。头痛扎根在我鼻梁后的神经,我走进一楼的洗手间用冰水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随后拆了文件袋,坐到没拉开窗帘的客厅里。外面天气也不知道怎样,窗帘缝中只透进来白茫茫的光。

我也犹豫过到底要不要看这本或许是日记的文稿。Kitty这个名字其实挺好的,大众化,朗朗上口,如果我真的把kitty刻在墓碑上,彼得洛夫他们也没法说什么,毕竟我才是老大。看和不看,抛下过去和步入未来,我知道选择就在我一念之差。但可能我实在是气狠了,因为我发现自己以为的“抛下过去”其实是一种幻想。我永远没法抛下过去,没法抛下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打给我?

 

现代社会真是害惨我了,我讨厌电话。但来吧,我准备好了,就算你的小破本子里只是记了账,只写了你那个破女友的事,甚至全是随手誊抄也可以,我准备好再接触有关你的一切了。

我翻开译本的第一页。

 

 

13.

【1989年7月2日:距离总部被毁已经过了快两周了,教父死后我们忙了很长一段时间,今天终于能喘口气。我想我该写点什么记下来,因为这之后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我需要理清楚轻重缓急。

辅佐老板接手帮派剩余的事务

安慰老板(他精神状态很不好,我得想想办法)

重新和供应商谈合同

哥伦比亚老板提出洽谈(可能谈不拢)

确认新总部位置,重新招一批人填上人数空缺

替老板培养新的左右手(那个叫彼得洛夫的底子很不错)】

这果然是本日记……你当年真是下功夫了,当然,眼光也很准。我的精神状态在你心目中重要程度原来排在第二吗?有时我真想催眠自己你也爱我爱得不行,可惜这份殊荣给了个卷你钱跑路的坏女人。我偶尔会思索,如果我当年更努力地劝说你,甚至强行拆散你俩,结局会不会更好一点。

十年过去了,不知道那个Mary怎么样了,我希望她在迈阿密的核弹里灰飞烟灭,听起来很恶毒,但她应得的。

 

【1989年12月25日:今天是美国这边的圣诞节,我陪老板吃了顿晚饭,他现在状态看起来好一点了,偶尔也会露出笑容。希望能一直保持下去。】

啊,我记得这天。圣诞节但街区大停电,我俩在餐厅里喝着酒,周围的灯突然就全灭了。那天你蓝色的眼睛在暗处很漂亮,像两颗光滑的玻璃珠,我们坐的是房间,外边吵吵嚷嚷的,不过没影响到我们。我们就这样在服务员紧急拿进来的几根蜡烛的照耀下吃完了晚饭。好久远的事情,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会再想起那个晚上。

 

【1990年3月5日:教父死了之后,老板一直有些依赖我。我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他比起以前听话了。这个关头哥伦比亚人虎视眈眈,我得再谨慎一些。他也是。】

听话?你竟然拿听话来形容我,我是狗吗。

 

【1990年4月14日:指望老板一直听话显然不行。我能看出来他终于开始走出阴霾了,逐渐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这样也挺好。我不能永远强求他听我的,毕竟他才是老板。】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能多写点东西吗,每段都只有一两行,也完全不提起私事。你这样我上哪儿知道你的猫叫什么。

 

【1990年5月27日:我们忙起来了,生意重新开始有所起色,看来不用很久我就能退出了。】

我知道你在我父亲死前就有考虑过退出了。然而还没提,帮派就迎来剧变,那时我没有成熟到可以独当一面打理好所有事情,你只能站出来帮我扛着点。我有时也会愧疚,但最后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多留了你两年。不过现在想想,我只后悔没多留你十年,人果然还是不能长良心,你看你,一长良心放你走,你就翘辫子了。我应该永远把你拴眼皮子底下才对。

 

【1990年12月11日:时间过得很快,我们目前也算是蒸蒸日上。虽然远不及教父掌权那会庞大,但也能重新摸着龙头队伍的尾巴了。只是我最近总有些不安,老板好像对我有点过于在意……】

我还以为我藏得不错呢。你心思细,能看出来我倒也不意外。但不知道是看到你写自己不安,还是我也真的同样不安,我感觉喉咙开始发痛。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总不能是因为这个吧?别这样对我。

我咬住下唇,将纸张翻到下一页。你写的内容原来这么少,满打满算也就两页。时间在向你的死期逼近,我有种即将心碎的预感,但事已至此,总不能现在合上本子说我是个胆小鬼,我没胆子往下看。

 

【1991年5月7日:最近那些动物头套的人又回来了,但没有两年前那么猖狂,人数也变少了,我想我们还有余力应对。况且他们也不只针对我们,我听说哥伦比亚帮也折损了不少人手。】

对,动物头套。

你死后我查了监控,那五个小动物果然就是凶手,可惜他们已经在来找死的时候被我杀完了,我报仇不过瘾,却也没法……其实我应该去鞭尸的,但我光顾着发疯了,差点从楼顶一跃而下,还是你培养的人拽住了我,告诉我你会希望我活着。

当时我看着大楼脚下的马路,忽然感觉到很空旷。迈阿密已经结束了。我心底有一个声音这样告诉我。迈阿密已经结束了。对我来说重要的人也都结束了。所以我很快就带着帮派撤出总部,回了俄罗斯。刚开始还有些人质疑我的选择,毕竟这个城市我们的障碍刚刚清扫一空,莫斯科却还有其他本地势力。直到一颗核弹落在美国,异议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转而夸我有魄力,有胆识,我们爬得很快,但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我自己落荒而逃。我让迈阿密吓破胆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为什么不打给我?

 

【1991年8月3日:最近Mary总抱怨我陪她的时间变少了。但我真的很忙,我只能告诉她我会找机会辞职。也许真的是时候了,我在变得软弱,我有点力不从心了。尤其是老板他……】

我让你头疼了,是不是。抱歉。

 

【1991年8月30日:老板他真的有点不对劲……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我看着他长大,他就像我的孩子一样…这太超过了…但这并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我没保护好教父,现在他有了创伤,我又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我该怎么办?】

这不是你的错,不过你确实有点迟钝。我可是从十五六岁的青春期就开始喜欢你了。

 

【1991年9月6日:他开始变得意气风发,我知道这是他的时代。我本来不想这么快离开的,但我担心错误的情感持续太久,会让他误以为那些是真的爱情…我希望他只是误把依赖当成了别的。他会没事的,我知道他很坚强。】

我很坚强吗?我都不知道这一点。你太高估我了,爱让人看不清现实。

 

【1991年11月1日:我决定就在这几天辞职了。最近帮派和哥伦比亚人的摩擦越来越大,老板似乎也不想再忍让。等两边正式对上,不知道会流多少血。我放心不下,但我也老了,会害怕自己成为牺牲品中的一员……Mary总是在家看电视等我到半夜,我想让她可以早点休息。】

……

 

【1991年11月21日:我向老板说要退出,他同意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很平静,很随意。他应该也想清楚了那不是爱。我终于能放心了……接下来,或许我应该尽量少联系他。希望他未来都好。】

 

啊。

所以你没打给我。

 

 

14.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黑色的小字在纸页上逐句爆炸。我已经戒掉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很多年了,但这一刻,我好像重新回到了那个磕大了的晚上,只是头晕目眩,眼花缭乱。我想呼吸,喉咙和鼻腔却全部堵住——就因为我爱你,而你害怕我一头栽进爱里摔死,所以你没打给我。

不,不是的,也可能只是你单纯没想到我而已。我干巴巴瞪着那几排已经模糊的字。我的感情让你失去了一个可以求助的人,对吗?你应该怪我的,但你不会——因为我知道你有多爱我,而这十年我一直在靠反刍你的爱活着。我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尝试站起身,下一秒却直接跪在了矮桌跟前,所以我将手插进头发中向后抹,用额头抵住玻璃,大脑疯狂地搜寻美好画面尝试安慰自己。

在狂怒里,我又想到前天的那个梦。你穿着白色西装,像一片雾气钻进我的神经中枢,时隔这么多年,你还是能凶猛地操控我。我在脑海里构筑起你冰蓝色的虹膜,瞳孔,你的脸仍然模糊不清,但我感觉好点了。

这可能只是对我当年放你走的惩罚。我深深吸进一口气,氧气充盈肺部,让我几乎想吐。

 

好吧,我认了。

我们已经走到这了,哪怕这是条没法拐弯或者回头的死胡同,那就这样吧。我在混乱不堪的幻想里抓住你的手,你像小时候被我恶作剧袭击一样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最后微笑起来。只要知道你爱我就足够,我可以像可怜虫一样究其一生紧抓着回忆里你的衣角不放。尊严,渴望,未来,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猛毒让我向过往屈服,你很有先见之明。这不,就算十年已经过去,我还是会选择一头栽进爱里摔死。

 

 

15.

“我没翻到这只猫叫什么。”

我蹲在地上宣布,蓝唇在旁边一脸您高兴就好的样子敲小锤,凿子和石料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所以我们要用Kitty这个名字?”

“不,我们用‘我的亲信的猫’来署名。”考虑到这个胖面包从来没承认过kitty这个名字,我想还是直接敲个备注名上去比较好。

彼得洛夫用惊讶的目光看向我,我知道为什么,因为过去十年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你,也不准任何人提起你。

我感到鼻尖凉凉的,抬起头一看,发现这个冬天终于开始下雪。

“您想开了?”彼得洛夫看上去有点“朋友走出阴霾笑对新生活”的欣慰。

 

我扯扯面部肌肉没损坏的那边嘴角,将一粒雪花从袖口拍落:恰恰相反。

但没想开也算一种想开吧。我已经开始期待今晚梦见你,你会跟我说些什么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