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冲土】剩下三分之二是肉刺般的情感
*末世公路au,感谢@神秘父女厨 点菜
*再见真选组后背景但完全魔改成人类迁居地下的末世au了,请别在意
*虽然文中地名与现实生活中的相同但地理位置都是我编的,七大洲被我拼在一起,八大洋被我填了
1.
在近藤勋的死刑执行日,土方十四郎和冲田总悟多年以来再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太阳。凌晨冲田在死囚监狱中劫走近藤勋,把近藤勋藏在了足够安全的地方,土方潜入中枢,把一辆填满补给的装备车发送到地表,分头行动,最后他们在江户通往地表的中枢电梯处集合。冲田一袭黑衣,面罩闷得他喘不过气,他蹲在石阶上的监控死角,半天才等到土方打开那扇门。他呼吸微微有些乱,身后倒着几个身着保安服的人。
太慢了土方,你好弱,想让我也死在外面吗?冲田嘟囔着走进去。
我就该把你一起杀了。土方揪起一个昏迷的人,扒下他的夹克扔给冲田。冲田不情不愿地嗅嗅衣角,还是套在身子上。他们攀上消防梯,爬过消防管道,最后落在电梯前,敲昏门前的员工,用他们的员工卡启动贯穿地表与地面的电梯。整个梯间庞大如一栋小仓库,在里面说话有微弱的回音。土方看向冲田,他的嘴角耳边还有些血迹,提醒他擦一下,冲田不在意地抹花了自己的脸。
“您怎么不问问我任务成功没有?”冲田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办事我放心。土方言简意赅。
冲田牙缝中挤出不屑的嘁,似乎什么回答都无法让他彻底的满意。地下城在他们的脚下不断变小,变小,在巨大的玻璃浮窗外变成了玩具模型,冲田攀着玻璃窗往下望:“土方先生,万一我们现在在这里被人偷袭了怎么办?”
“应该不会,在他们眼中去地表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土方踱步到冲田身边,“毕竟气候恶劣,还有一群法外狂徒。”
“我可以杀他们,对吧。”
“你这也不像在问我。”土方凑近点了下他的额头,“可以是可以,还是少惹点麻烦。”
“您的性格好无聊。”
“闭嘴。”
来到地表时刚过凌晨六点,在踏出舱门时他们被铺天盖地朝阳笼罩。狂暴的沙尘也无法遮挡出天空中浓郁鲜明的晨曦,宛如一团火焰泼洒在天间。层叠的云朵轮廓分明,边缘流淌出蜜糖状的光辉。天空宛如一片岩浆海,沸腾的色彩柔顺地流淌。刮着刺骨的冷风,初升的阳光热情地洒下。
冲田坐到副驾驶,很自觉地把开车位留给土方,即使是他也无法挪开目光:“土方先生,我们有多久没见过天空了?”
“记不住了。”
“能见到这样的风景真是难得啊。”
“小时候家里人告诉我,漂亮的日出代表今天的天气会有巨变。”土方把安全带拉好,“下午可能会下雨。”
冲田把目光从天空中挪开:“您真的一点情调都没有,怪不得单身到现在。”
“我跟你说话需要什么情调?”
“一个人的个性是从他每个言行举止透露出来的。”冲田一上车就急不可耐地脱掉身上的夹克,“和相处对象没关系。”
“那你就是个混蛋了。”
“混蛋也比木头好。”
车上装了足够他们生活两周的淡水和补给,几把机关枪和手枪,一箱手雷和两把剑,剩下的生活各凭本事,地表上既然存留人类,那肯定也有得以生存的物资。计划是,在足够短的时间内到达江户以外的任何一个国家的电梯口,用海外身份再次入境,与近藤勋会和。在行动之前土方委托了万事屋,让源式老爷伪造了两张烙阳的护照。土方打开车载地图,目所能及之地一片毫无生机的土黄色,地表的生存条件已经糟糕至此。“我们要去哪里?”冲田问,“我想去纽约。”
“算上睡觉吃饭休息,从这里开到纽约要一个月。”
“怎么了?”
“什么叫怎么了?你以为我们在旅游吗?”土方扭动方向盘,至少先离开这附近。
“反正谁都没有,只有我们了。”冲田又重复了一遍,“土方先生,我要去纽约。”
“要我说开到北京就差不多了。”
“我要去纽约看自由女神像。”
“这么多年过去早就烂了,要不你去长城切腹吧。”
上路两个小时,目的地依旧没有定下。每当土方说出什么,冲田就会反驳,土方即使行驶在颠簸的砂石路上也忍不住腾出手猛敲冲田的头。他们穿过破损的公路,一丛没有人烟的枯木林,最后靠湖边行驶,湖岸边涌上来灰白色的泡沫,黄色油渍般的不明物质在水面上层层泛开,沙尘不断拍打着车窗。冲田心中突然有了概念,他说已经十年了,我们已经十年没回到地上了。
土方没接他的话。三十年前,地球因为一场旷世战争而枯竭,人类为了胜利不惜倾尽地球所有自然资源,天灾人祸愈发严重,海啸地震沙尘暴如家常便饭,气候变化极端,许多动物灭绝,人类无法生存,只好另寻栖息地,于是地下世界在十年前竣工。冲田三叶的病在混浊的空气中愈发严重,近藤勋在得到许可的第一时间就想带着三叶和总悟离开,但他的道场尚有些事情需要照顾,所以带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兄弟之一护送他们去往地下,冲田总悟就是这样认识土方十四郎的。
“那就走远点吧。”冲田又说,“起码走到一个没有和江户建起交通隧道的国家,即使被通缉,他们也需要八百年才能找到我们。”
见土方似乎有顾虑,冲田继续说:“我把近藤老大托付给老板他们了。”
“所以我才担心。”土方说,“窝藏死刑犯可是重罪,他们要是被发现脑袋也要掉了。”
“您安心吧,老板可比土方先生靠谱多了。”
“什么意思啊!”
“实话实说而已,”冲田无所谓地说,“如果是老板的话肯定也会去纽约的。”
“你只是想找个能一起造反的人而已吧?”
冲田托着腮望向窗外,一条腿蜷缩在座位上,他们离江户越来越远,太阳也慢慢高悬在天空上,变成模糊的小光球挂在天上。十年前见到冲田,他逼着土方叫自己前辈,土方没心情和他掰手腕,不仅没有介意,反而叫得很顺口。前辈,你还在要尿裤子的年纪,就别想着自己填表格了,他在地下帮兄妹办理各种手续,冲田就在一旁跟着。人潮人海中土方怕他丢掉,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冲田碰到他的手如同碰到火炭,大喊大叫。土方耐心不好,眉头一皱,揪住小孩的后衣领继续前进。在那之后土方怀疑自己是否在不断地在那次暴力行为付出代价,才会和总悟相伴至今。
驶过湖边是一座城市的废墟,破败的高楼大厦在废墟中自成一片沉寂的森林。他们抵达时已经是中午,道路上满是垃圾,零零星星的人在垃圾堆中侧身而过。他们在某个路口看到一具类似于人类尸体的东西,风干状态,或许是被各式各样的东西碾过,已经面目全非地粘在地上。他们在杂货超市旁停车休息,车载卫星地图在开进这片城区后就变得卡顿,他们在手套箱找出一张陈旧的纸质地图。
“土方先生,如果我们有一方死在这里,”冲田拿笔抵着下巴,盯着地图上的某个点若有所思道,“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发现?”
土方一只手递给他拧开的矿泉水,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自己脆弱的喉咙:“你想干什么?”
“什么啊?我只是说意外死去。”冲田把笔扔向土方,幽幽道,“事到如今,您居然不相信我吗?”
土方曾试想过这样的世界,在没有近藤勋,没有真选组和局中法度,没有约束,甚至连基本的法律都荡然无存,只有他们的情况下,冲田可能会第一时间就挥刀向自己斩来。近藤勋当时听到大笑,猛击他的肩膀,不会啦,总悟不是这样糟糕的人。土方心想他就是这样糟糕的人,近藤勋不了解冲田总悟,没人理解,自己也只是比近藤勋看到的多一点。冲田总悟毫不吝啬地把自己心中的魔鬼向土方展现出来,一次次把剑抵上他的喉咙,但出于某种原因,最后又兴致缺缺地放下。
见土方迟疑,冲田膝盖抵着座位攀过去:“土方先生?”土方向后倒,喉咙发紧,于是他说,没有的事。冲田微微眯起红色的眼睛,似乎无数坏主意在这一刻应运而生。
冲田说,不要互相怀疑,我们会死得很快的。土方牙间挤出几声笑:我以为你会立刻杀了我。
这似乎是冲田意料之外的回答,他沉默一刹,收起张牙舞爪的姿势,安坐回座位,反问道,您很想死吗?
虽然实在是不喜欢把审讯犯人的身体语言解析用在朋友身上,但土方无法忽视冲田脸上瞬间的迟疑。“你在紧张什么?”他看着冲田。迟疑、犹豫,类似的这些东西在冲田身上不常见,或许在他的心中计划只制定到把近藤劫出监狱,逃亡出来后会发生什么要怎么做他心中也一无所知,茫然到连杀死土方这个首要任务都忘记装在心中,满脑子空白地和土方来到地表这片荒原。
冲田话锋一转,当然是紧张土方先生你卸磨杀驴,把我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做出一副受害者姿态。土方哑然失笑,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又不是你。顷刻间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土方上午的话应验,果然今天天气不好。地下世界中没有天气可言,天空是高科技全息投影。冲田拉下车窗,土方呵斥他关上,雨水可能很脏。冲田听闻,耐心用手接了一捧雨水拍到土方脸上。
晚间他们休息在几座农仓的附近,似乎哪里都不安全,在城市中需要提防强盗流民,在荒原上需要提防野兽劫匪。他们暂时休息在车上,土方把后排几个座位展平,除去物资的空间堪堪能挤下两个人。冲田蹲在旁边不语。
“你睡在这里。”土方说。
“那您要去睡大街吗?太好了。”
“我睡在前面。”他摊平驾驶座的位置躺上去。冲田不语,躺在后排,他的脑袋和土方的脑袋离得很近。冲田把车的天窗拉开,混沌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漆黑。他说土方先生我会梦游,您要小心。
被称作土方先生的疲惫男子开了一天的车,累得两眼昏花。“那你先把自己捆起来好了。”他打了个哈欠,“快睡,明天该你开车了。”
冲田却久久无法入睡,夜深人静后他起身,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打量起土方来。土方就睡在他的正前侧,喉咙和胸口都敞亮地露着,而他冲田只需要伸手就可以拿到手枪和匕首。把对方杀了,一个人用这些物资显然能撑得更久。冲田百无聊赖地思考着,用手在土方身上比划了好几下。
原先的计划是,土方去劫狱,冲田在中枢等候接头,但冲田在最后关头反悔。他在凌晨换上土方准备好的一袭黑衣翻窗而去,只留给他用强力胶贴在脑门上的一张纸条:土方先生,思来想去我还是不够信任您,还是麻烦您做后勤吧。
在等候时冲田意识到,如果是自己的话或许会恶趣味地不给土方开门,但他却自然而然地笃定土方不会丢下他。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车里容不下自己,于是跳下车四处观望,夜风刮来,粗糙浑浊的空气灌进肺里,携带着沙尘刮在脸上。通讯机收到一条留言,是志村新八发来的:喂喂,这里是万事屋,近藤先生目前很安全,但是佐佐木已经派出特警去地表上追捕你们了,虽然目前看起来不在正确方向,但还是请务必小心。冲田听到近藤安然无恙,心情登时轻松了许多。他回:多谢了,不必担心,如果追上来我就把土方交上去。
爬回车上,冲田听见土方在说话:“你睡不着?”
“您醒了?”
“连人关车门的声音都听不见可不行啊。”
“这样啊,”冲田平静地说,“我正想找利手的东西杀死您呢,土方先生真是命大。”
“是这样吗?”土方说,“那你的动作可真够慢的。”
“或许是脑子被沙尘污染了吧。”冲田叹气,“真是够倒霉的。”
“倒霉什么?”
“我和您被困在这里。”
“做这件事之前我已经有觉悟了,别告诉我你没有。”
“救近藤老大的觉悟当然是有,但和您在这里流浪的话还是怎么想怎么恐怖啊。”
“觉得恐怖就走进森林里喂熊吧。”
说完土方又一次沉沉睡去。冲田找出自己的马克笔,在土方脸上画了两个大大的眼圈。
第二天土方早上洗脸时发现毛巾上有洇开的黑渍,他顺手抄起路边一截树枝就招呼上去,冲田灵巧地躲开,并告知,已经有追兵来索他们的命。土方满不在乎地把毛巾丢到他脸上,索命的人这里就有一个。
“怎么不在昨天晚上就告诉我?”
“别开玩笑了,告诉您的话您肯定着急上路,您不睡觉我还要睡呢。”冲田说,“他们找到我们也需要点时间。”
远处的草坪上慢慢悠悠飘着几只步履蹒跚瘦骨嶙峋的牲畜,土方敲开农场主的房门,想要问路,迎面而来的却是两具尸体。人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被虫蛀得只剩下一把森森白骨,外面的牛羊应该是靠啃食野草才勉强活到至今。土方走上前几步,冲田在后面森森然道土方先生你小心点,可能有传染病什么的也说不定。
病毒和细菌不会在风干的环境下活这么久。但土方还是收回了伸出去的手。看见这样的场景,两人不免沉默。您觉得他们是怎么死的?冲田问,天灾人祸,还是饥荒?土方草草瞥了一眼,猝死的可能性更大,说完转身离去。冲田跟在他后面追问,两个人一起猝死吗?
“不然你想让我说什么?”土方转身。
“我不知道。”冲田回答。
走吧,土方说。走去哪?东南西北,走回很久之前那个不见天日的夜。年龄尚小的冲田拉着他的衣角,对他满怀恶意,好像土方就是这世界的罪魁祸首。土方带着走过地下条条动荡不堪的街道,怀中揣着闪着寒光的匕首。冲田一遍遍问他,近藤在哪里?我想找近藤兄。土方回答,近藤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冲田恶狠狠地踹向他的小腿骨,土方抬腿闪开,把他扫在地上。他拽着冲田的衣襟低声道,我不是你的长辈,也不是你的老师,不会让着你,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说不定近藤已经死了,或许我们明天也会,即使如此,你还想这么胡闹吗?
冲田眼睛瞪得圆圆的,土方看见他眼下一闪而过的泪光。那天整个下午冲田都没有再和土方说一句话,回家后土方瞥见他跪坐在三叶身边给她喂药,握住女孩瘦削纤细的手臂,用从未有过的轻快语调宽慰她,小小的身板细微地发颤。夜晚,他们挤在同一间居室里睡觉,土方等到小孩子的呼吸逐渐沉稳下来后,弱不可闻地从齿间挤出一句对不起。没有答复。在土方要阖上眼皮时,冲田却突然偷袭似的起身爬上他的被子,压在他身上,继续做出酣睡的样子。第二天早上洗漱完毕,冲田整理好自己的衣装,依旧跟在土方身后,土方抓住冲田的手,任凭他尖叫怒骂。
冲田在不安,土方心中了然。他不安时就会想要在土方这里索取到答案。但答案并非唾手可及之物,更何况有时土方自己都尚在迷惘的愁云中。他们离开字面意义上死气沉沉的农场,临走前土方踹烂了围栏,让牛羊们往更远处迁移,离开这片已经被他们啃噬出地皮的可怜地方,鞋尖碾碎松脆的土块宛如碾碎未来。
途中经过一家勉强还在营业的酒馆,在现在的情况里大有种美国西域牛仔风。破落掉漆的牌子挂在门前,做成箭头状的LED灯牌艰难地闪着光。冲田挂档:土方先生想进去喝一杯吗?毫无意义的问题,在土方的不字说出口前他就自顾自地跳下了车。老板是个年迈的男人,推着轮椅,看到新鲜面孔很是惊讶,这片区居然还有其他的活人?冲田说只是路过,你们还有什么酒?老板回答只有点龙舌兰了。
“我们没有太多的酒钱哦,这也无所谓吗?”
“没关系,好不容易看见新面孔,就当我请你们的了。”老板非常和蔼,“反正钱和酒一样,在这鬼地方除了慰藉人心也没什么用。”
问起冲田和土方的关系,土方抢先一步回答是兄弟,以免冲田又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这样啊,长得真是不一样呢?冲田说我随了妈妈他随了爸爸,我们爸爸长得就是这样,下三白蓝眼睛,外表凶悍,性格难堪。
“你就是想骂我吧?”土方说。
“我只是实话实说。您难道不是三白眼吗?”
”性格难堪是什么?”
“就是现在这样。”
“可是看起来你们关系很好啊。”老板微笑,“除了我之外。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笑着的人了。”
冲田在杯中倒影里瞥见自己脸上的笑意,压了压嘴角。年轻真好,老板说,艰难地在落满灰尘的壁橱上拿下玻璃瓶,琥珀色澄澈的液体注入方形的杯口。冲田摆摆手,把自己那杯推给土方。土方很不乐意:刚刚是你吵着要来喝的,怎么全丢给我了?
“不能酒驾啦,喝一点就好。”
“你还知道你要开车啊?”土方把杯子递给老板,“老爷子,替他喝了吧。”
老爷子摇摇头,他的手肘关节近来一直不好,不能喝酒了。他艰难地转身,讲起当年身边的人都是怎么一个个迁入地下,而他又是怎么将这块巴掌大的酒馆维系至今的。“我实在是不想下去,如果不能生活在故乡,那人生也没什么意思了。”他说,“但还好,老天眷顾。”物资匮乏的今天,这样货真价实的龙舌兰他也不常拿出来,偶尔敬一杯是给像他们这样对生活尚怀希望的年轻人壮胆的。
土方听到这话眉心狂跳,咬牙把杯子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他们年轻,但希望太容易破灭,时代的牺牲品心中还是不要怀揣这样易碎的东西为好。冲田说他在遇见土方之前本来很有希望的,后来就绝望了。漫长的、望不到头的一生,居然还要充满土方先生的影子。
那你就去死。土方简练地回答,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想着死都没想过分开,还说这么难听的话干什么呢?”老板打趣道。
“不要误会了老爷子,我们是被困在一起了,不是自愿的。”冲田说。
老板的笑容中大有种不为这个说法买帐的意味。他给已经有些晕头转向的土方端来一杯浑浊的自来水。
向西驶出几个小时,不远处有个信号塔。靠近时土方的手机像爆炸般涌出几十条短信,发件人无一例外,全是佐佐木。
土方君,你现在在哪里呢?土方君,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你还活着吗?我们没办法定位到你的手机。你们可以告知一下位置吗?
土方问他,你脑子怎么了?立刻收到了答复:我们这样的精英没办法在地表恶劣的环境里待太久,可以麻烦你们回来自首吗?
你真的是神经病吧?
这样的事无可奉告。
暂时还没有自投罗网的想法。
那真可惜。你果然是个不为别人考虑的人。新将军掌权后幕府的各方势力都被削减了大半,现在正缺人呢。
那正好啊,你不是最喜欢革新了吗?快回去对你那崭新的无能的王效忠吧。
那是自然,如果能拿你和冲田先生的人头当佐菜就更好了。
土方没有再回复。
“是佐佐木吗?”冲田问。
“对。”土方把手机塞回口袋,“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说了一堆废话,似乎对抓我们这件事也挺消极的。”
“消极?”
“嗯,一副不想干的样子,但是让我们放松警惕的话术也说不定。”
“如果情况变得很糟糕,您就去自首吧。”
“什么意思?凭什么只有我去啊?”
“因为他们想要的是土方先生您,”冲田突然开始长篇大论,“喜喜早就在提防您了。将军倒台,近藤老大势必会被牵连,一桥派知道真选组的骨干除了近藤还有土方先生您。其实您也该和近藤老大一起被判死刑的,只是一桥派要稳住民心,不能牵连太多人。”
土方诧异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您一副要死要活的消沉样子,我当然得谨慎些。真选组解散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有人在监视我们。您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我想过那是喜喜的人。”土方模糊地肯定了,那时他们意识到了不对劲,所以什么也没说,只是简单地喝了杯茶。
“但是呢?为什么当时不解决掉?”
“感觉不像见回组。”
“一桥派的党羽又不是只有见回组。”
“如果只是对我们有防备的攘夷志士……”
“土方先生您还真是天真,近藤老大的头还在脖子上,但您的大脑已经变成厨余垃圾了?”
“那你又怎么能确定他们是一桥派?”在土方的印象中那些人并没有长久地跟随着,土方折返回万事屋时试图去找他们,但一无所获。
“我不能确定。所以在您走后我把他们都砍了。”
冲田继续说:“他们确实是一桥派的人,但不是见回组,应该是其他规格的监察。难审得很,我杀了三个才问出点东西。他们在您身边早有埋伏,就等着趁您不备时下手。
“我本来没打算管,但不知为何您变得如此软弱。”冲田露出嘲讽的微笑,“还以为任由真选组解散已经是您无能的极限了,没想到您连自己的性命都不上心。”
土方无法反驳。在近藤勋离开后他确实非常无措。神乐说他变得软趴趴的,坂田银时一拳砸在小姑娘脑袋上:这种话可不能轻易对男人说啊?事实是,日子变得愈发危机四伏,但土方却很难再像以前那般警惕,他心中许多惘然,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如何是好。飘摇中,冲田反而变得比以往更坚定,坚定地需要土方给他一个答案:土方先生,不,副长,给我一个交代吧,没有命令的话我是不会动的。最终的真相,最后的决定,冲田把自己的抉择尽数都交给了土方,让他为自己扔出幸运硬币,如同儿时用力踢向他的小腿。
“……谢谢。”土方不知道该说什么,思来想去似乎没有更好的答复。他还有半包烟,这是他仅剩的珍贵的余粮,此时他决定拿出一支。
“您知道就好。烦请跪下来说谢谢冲田大人救我好多条命。”
“少在这里得寸进尺。”土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根火柴,“帮你开两个小时车。”
“原来土方先生的命只值两个小时啊?”
万事屋和他们维持每天一次的联系,近藤勋安然无恙,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会试着送近藤去往京都。在傍晚时冲田与土方驶入邻边小国的境内,这里的生态比江户还要差劲,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在车上翻找出一顶帐篷,不用继续睡在车里。
有一心怀不轨之徒,在某天傍晚看见冲田和土方衣着崭新,对他们起了歹念。他跟踪到二人的歇脚点,在晚上他们走向河边时悄悄跟上去,拨开遮掩的灌木丛,却发现河岸空无一人。
还没来得及疑惑,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说快跑,转身望去,是两人中的黑发男人。
歹徒以为自己惊吓到了他们,正想上前速战速决,却看见另外一人的身影自黑发男身后像离弦之箭般袭来,在他还没踏出下一步时就用刀刃抵住了他的喉咙。
“现在学两声狗叫,跪下把你的东西都交出来,我就勉强放过你,小哥。”那人在他耳畔轻轻道,“否则就砍了你的手缝在你的蛋上。” 他冷汗直流,为时已晚地意识到黑发男的快跑是喊给自己的。
2.
冲田总悟步入青春期时,土方十四郎率先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有段日子变得沉默,似乎身体不适,步伐也没有以前干脆利落。他坚称自己只是在偷懒,直到土方用剑柄把他抵在墙角他才肯勉强挂着不经意的表情说自己晚上膝盖痛,痛得睡不好。地下潮湿阴暗的气候让青少年的生长痛都变得格外难捱,医生开了些补剂,嘱咐多热敷,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冲田坐在居室里,把蘸满热水的毛巾敷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揉搓一边嘀嘀咕咕,怎么办土方先生,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法长得比您高了。
那有什么要紧?土方不在意地说。
因为土方先生您已经很矮了。冲田很同情地看着土方,土方把手中毛笔一摔,抓起毛巾要塞进他嘴里。
近藤得知后,每天早上都摁着总悟的脑袋脑袋喝一整罐牛奶,局中法度再加一条,未满十八岁的队员每天都要喝一升牛奶。冲田差点被灌成巨人观。在某个清晨,冲田抬头望天,望着永远明媚的全息投影,晴空万里,没有太阳,画面瓷白如同婴儿的手臂。土方见到他这副样子,问他是不是想出去,冲田摇摇头,尽力把顶到嗓子的牛奶咽下去,他只是在想把这世界上的奶牛都赶尽杀绝的事。
虽然喝牛奶对生长痛没有太大的帮助,但这是近藤勋关怀的表现,总悟从未当面反抗,只会偷偷把牛奶倒进别人杯子,即使如此他依旧感觉自己营养过剩,小腹有了点赘肉。近藤勋的爱溢于言表,或者说,真选组的大多数都会对他格外关照些,晨练时挥剑多数五百下,跑操掩护他稍微走两步。
与之相反的,土方从未有任何明显的表示,他总是不动声色,总是面无表情,总是过度苛责,狭长的蓝眼睛似乎盛不了太多情绪,但总是敏感地察觉到微妙的事情。比如,练习体术,冲田坏心眼地把全身重量压在土方背上,本来是在期待土方的惨叫,而土方却会在猛咳一阵后冷不丁地发问:你好像变重了?
冲田立刻自土方身上跃下,如同被对方疑惑的目光刺穿,心中产生想要逃离的冲动。而土方却保持着面如土色的惨样,斥骂着让他去切腹,丝毫没意识到刚刚话中的越界之处。最后这段对话以冲田借口离开结束,很久之后却仍让他心有余悸。
而青春期的惨痛之处就在于此,任何再细小不过的事都会因为激素作祟而被深深地烙进脑海。时隔多年,冲田总悟在车上打盹时梦见这个场景,迎上土方探寻的神情,他的心脏再次不安地狂跳起来。他睁开眼,望不到边际的灰白天空映入眼帘,身边有一瓶矿泉水,还有土方。土方的眼神扫过来,冲田立刻攥紧拳头。
“你做噩梦了?”
“没有的事。”冲田下意识地找补,“就算有也和您无关。”
土方沉默,什么都没说。平时他都会接着叫骂回去的,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有些诡异,冲田瞬间清醒了不少。光线非常昏暗,但土方的眼角眉梢中依旧有难掩的许多倦意。他们似乎已经在路上非常久了,但没人在细数这些日子,变成流浪一族后时间的概念也变得模糊。冲田想嘲笑土方老了,但不知为何开口前有难言的不愉悦涌上自己心头。
“土方先生您不对劲,”冲田把座位调直,“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也没有。”
“您的谎言很拙劣啊。”
“我没有骗你。”土方平静地说。他这样反而让冲田不知道如何追问下去,冲田擅长把土方本就不好的脾气激起惊涛骇浪然后在上面冲浪,但这一潭死水的气势反而会让冲田什么都说不出口。
气温逐渐降下来,偶尔会下雪,车窗与地面上结着霜花。他们的运气还算好,目前为止车都没有出什么问题。只是这段日子天气不好,总是阴沉,车载太阳能电池蓄电不够,在开入最近的小镇后电池就会用干,他们或许要在那里停驻一段时间。
“土方先生,”冲田指向前方,“我们打赌吧。赌到底是个死人镇还是活人镇。我猜是个死人镇。”
“这种无意义的事情我才不想做。”土方无精打采。
“来嘛,别这么无聊。”
“好吧,你赌什么?”
“赌我三天不骂您去死怎么样?”
“你本来就不该骂吧?”
“那您想赌什么。”
土方想了想: “让我揍你一拳。”
“土方先生一拳下去我就死了。”
“怎么可能啊?别把自己想得这么脆弱。”
镇上尚完好的路灯颤颤巍巍地矗立,在远处就能看到莹莹的灯光亮起,驶入进去有些许人影。土方在第一时间挥胳膊锤向冲田。冲田歪斜身子,只让土方的拳头擦过,然后就开始大声喊痛。土方先生要把我打死了,来人啊虐待小孩啊。
土方早就料到这小子会如此这般,但还是忍不住骂道:“我都没碰到你啊?”
“很痛啊,肯定有淤青了,您怎么这样?”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了!你是豌豆公主吗?况且你哪里是小孩了?”
不是豌豆公主,是玻璃剑。冲田如是说道。
至于年龄,人的心理年龄会随着时间逆生长。十五岁的冲田下雨天尚且知道往家跑,但十八岁的冲田会做匪夷所思的事情,把最危险的妖刀插进自己胸膛,临时更改要命的作战计划,指着一处断崖说您知道拿破仑吗十四不要怕给我开过去。迟来或者永远的叛逆期、管教不善、上梁不正下梁歪、无论是什么,都让土方十分头大。气候多变无常,只是聊个天的工夫就下起小雪夹杂冰雹,沙粒似的冰被狂躁的风浪席卷而来。他们找到一处空置的房屋,里面各种摆设都狼狈地倒在地上,积满灰尘,昭示着主人是如何在多年前落荒而逃的。没有取暖设备,但有个满是煤灰的地炉尚且还能用,土方无意间触碰到冲田冰凉的手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在他身上。
“什么啊。”冲田吸了吸鼻子,“您这是干什么?”
“穿上。”土方言简意赅,踩断一张木椅子当柴火。
冲田不舒适地抖抖肩膀:“生火就好了,您不需要这样。”
“是你这混蛋别逞强才对吧。”土方去摸口袋里的火柴,像个邻家大哥般嘱咐,“你从小就怕冷。”
火在地炉中升起后,冲田身上依旧裹着土方的外套。他的脸颊被烤得发烫,胃中泛着熟悉的灼烧与无措,想要离开这里。这家伙又对自己展现这样细枝末节的关怀,他们是这种关系吗?他找死吗?但土方对冲田情绪的动向一无所知,心无旁骛地用火钳翻动炭火,冲田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他,心中想,要是一粒火星蹦到土方的头上把他烧死就好了。但事与愿违,土方不仅没死,还热了两个罐头。
土方依旧常常神游,像是在沉思。冲田忍不住道:“您看起来像吃了屎,到底有什么事?”
“没有。”
“说谎的人下次抓鱼的时候会被水蛭咬,出门还会被车撞。”冲田说,“
土方摆出难以招架的样子:“我在想我们已经离开多久了。”
“大概两三周?我没在数。”
“你有没有想过回江户?”
“怎么突然这样说?”
土方长叹一口气:“佐佐木死了。”
突如其来的死亡,战争难免有牺牲,土方得知消息时已经是大战结束的第三天,是坂田银时给他留的言。他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死,死时是个英雄。信女找了个好地方把他葬下,但因为某些原因,连体面的葬礼都没能有。
“死了?”冲田怔住,“他不是警视厅厅长吗?”
“万事屋在你下午睡觉时发来的消息。”土方说,“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近藤老大和桂那家伙撤离时被发现,最后佐佐木因为掩护近藤老大战死了。具体情况他们也没有多说。”
“佐佐木为什么会帮近藤兄和桂?”
“不清楚,他们那边乱成一团,似乎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土方说,“看来当时他是真的对逮捕我们没有没太多兴趣,但我也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以及,他们似乎在那里遇到了天道众。”
冲田闷闷地发出哦的声音。“好混乱,”他说。“听起来有很大的麻烦。”
“如果天道众也掺合进来的话,更大的战争就要开始了。”土方低声道,“所以,我在想该何去何从。”
“哦,有什么想法吗?”
“无论什么选择都很冒进,所以暂时还没有。”土方抽出一根烟点上,这半包烟他居然节省地抽到了现在。
“我们曾经可是江户的警察哦?”
“但目前其他情况我们一概不知,折返回去的不确定性太大了,可能死在路上也说不定。”
“做什么都风险很大的话,那不就代表着什么都能做吗?”冲田对此倒是很无所谓。
“那是亡命之徒的想法。”
冲田觉得好笑,他们和亡命之徒有什么区别?土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毫无疑问,土方是冲田最讨厌的那种人。总是摆出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这世界有最多难言之隐的人就是他。冲田独自一人坐在地炉旁,他的手和脸都被烘得非常干燥滚烫,似乎要开裂。火光让他挪不开眼睛,土方的脚步带起灰尘,他径直走进外面的风雪中。冲田希望他不要回来了,他打开呼叫机重新听了一遍坂田银时发来的简讯:佐佐木战死,其他人存活。冲田听了两遍,又把对讲机扔到一旁。第一次见到佐佐木时自己还扬言要刺穿他的蛋,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他就死了。
跟随佐佐木的那女孩,冲田甚至花了点时间才想起那个红眼甜甜圈女的名字。今井信女,让冲田更有印象的是她的剑而不是她本人,那时他们分别持剑指向对方的头目,冲田一眼看出她对佐佐木别样的忠心,虽说幕府每个身居高位的重臣身边多少都有几条走狗,但今井信女不一样。当时她与自己打斗时颇有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作为与她同样的刽子手,冲田也杀过无数人,他见过人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爆开在脖颈,在刀光剑影下瞬间身首异处,哀嚎惨叫,在高空坠下摔成小块的碎肉渣。同时,他也描绘过无数次土方的死亡。他可以想象他某天能顺从地死于自己的毒药、精心设计过的爆炸、或者屈服在他的膝下,却无法想象土方死于混战中的某颗流弹。因为那既不有趣,也无法让冲田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如今佐佐木死于非命,那女孩心中作何感想?
土方归来时冲田仍坐在地炉旁,圆圆的脑袋低垂,身体一晃一晃,已经睡着了。土方上前推他,冲田倒在他身上。“喂,起来啊。”土方架住他,“要睡起码躺下吧,不然第二天又要喊背疼。”
冲田朦胧地睁开眼:“土方先生,你没死啊?”土方说我就出去转了转怎么可能死?
冲田似懂非懂地动了下脑袋,把胸口的气吐出来,像是安心地松了口气,但土方更倾向理解成一声叹息。
太阳能蓄电池在没有阳光直射的情况下每天只能蓄10%到15%的电,所以他们要想办法解决这些天的淡水与补给问题。镇子上的人,出乎意料的,大多好善乐施,与他们分享自己的井水,为他们指明哪条河里的鱼吃了不会死。土方在他们短住的木屋房顶上修修补补,有些人好奇会过来向他们打听来历,土方和冲田都会用兄弟那套说辞糊弄过去。
警视厅厅长佐佐木异三郎死后,乱世的号角彻底吹响,原先声称要把他们的人头进献给德川喜喜的见回组也完全在地表销声匿迹。所谓平静的生活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但冲田明白土方,无论嘴上说要还老板人情也好,还是要守护人民也罢,但凡江户出了什么状况,他绝对是第一个冲回去添乱的人。只是土方迟迟没能坐下决定的样子让冲田感到诡异,对这件事闭口不言,装得运筹帷幄,好像这能骗过自己的内心似的。
土方有时早出晚归,冲田一口咬定他在背着自己捣鬼,他戕害土方这么多年,对方一定是想报复回来。志村新八在对讲机那头发出几声笑:说不定土方先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呢?
什么叫自己的事情?土方有什么自己的事情需要瞒着他?那不就是密谋着要害死他吗?
志村小子不知道如何答复:就是,自己的事啊?土方先生难道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吗?
基本没有。冲田回答。
……这样啊。
虽然有百般挫折,万事屋还是算顺利完成了委托,近藤已平安抵达京都。神乐某天突然留下一封请假条就不告而别。新八和银时要去烙阳找她。这是短期以来最后一通电讯。
新八说,近藤老大让我转告你们,不要为他担心,也不要有任何牵挂。
他说得容易。冲田无奈道,在漫画里这种脑子缺根筋的人最容易第一个死了。做他的下属有多操心你们根本无法想象。
说的是啊。新八温柔地说道,毕竟近藤老大和你们的关系很好吧。
是啊,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冲田踢开脚下的石子。
破旧的钟表时针指向下午三点,消失了一个上午的土方出现在前院。
“哟,土方先生。”冲田关掉对讲机,“去哪里了?背着我去做见不得人的事了?”
土方难得没有和他玩笑或者对吼回来。他径直走到冲田面前,神情严肃,开门见山道:“我找了辆车,打算回江户。”
“所以呢?您什么意思?”冲田尚未搞清楚回江户和找新车之间的联系。
“是辆油车,我找了些汽油,打算今晚就走,支撑我到下一个补给点就行。”土方在袖子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递给冲田,是张地图。
“这是给你的,你按照这个路线能开到白令海峡。”土方说,“是在俄罗斯中枢电梯下去入关还是去坐船去纽约都随便你。”
冲田仔细端详着那张地图,黑色的马克笔痕迹仔细的地勾画出了向北的路径,甚至在某个难以看清的路口,土方格外标注了出来他该怎么转弯。
过了有段时间冲田才开口:“您这些天神出鬼没的就是在忙这个?想跟我分开行动?”
“对。”土方说,“我会保护好近藤老大,这点你无需担心。”
土方已经自作主张地、沉默地把一切都安排好,没有提出质疑的余地。冲田把地图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他感受到自己胸膛里的某种愤怒,却无法很好地命名。
“这样的话,”他宣布,“我哪里都不想去了。”
“你怎么了?”土方狐疑地看着他。
“什么也没有。我只是突然发现在这里捞鱼种菜也挺好的。”
“你明明昨天还在说想把这个连盐都找不到的地方炸了。”
“那是因为有您在,没有您在哪里都可以。”冲田伸了个懒腰,“一想到您可能因为没油而半路暴尸荒野,我就更觉得这里是仙境了。”
土方上前两步,坐到他身边的台阶上:“总悟。”
冲田一度认为土方称自己为总悟是某种诡计。他们的关系压根没有亲密友善到可以互称名字的地步,土方这样做无非只是想虚假地和他拉进关系,他挪开一寸,想要离土方远点。
“地表的气候太差太多变,你在上面生活久了会死的。”土方直言不讳道。
“不需要您关心。”冲田说,“我们已经不是上下级了。”
“你现在……”土方艰难地识别着冲田脸上的复杂的表情,“是在生气吗?”
“您想多了。”但冲田自认为自己很平静,“我怎么会因为与您分离而生气?”
土方措辞许久,最后只说了句,那就好。冲田在门框前呆坐到晚上,任凭土方把那辆油车开来,收拾行李与物资,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什么也说不出口。
冲田心中难言的感觉越演越烈,他隐隐约约意识到在翻腾的是被抛弃的不满与耻感。他扪心自问态度已经足够明确,无论什么情况他都会与土方共同行动,无论土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照单全收。而这混蛋却奇迹般失忆,表现得好像冲田从未追随过他般冷淡。
最后他得出结论,土方是故意的。瞧那混蛋暗自得意的样子,他拿捏准了冲田的性格,故意把所有行程都整理规划得很妥帖,以至于冲田没有任何理由不遵守安排。这混蛋,他想,每天骂别人有施虐倾向,但其实自己才是最喜欢消磨别人尊严的那个。
直到一切收拾妥当,土方才来到他身边:“我打算动身了。”
“这么快?”冲田抬头看他,越看越觉得不爽。儿时攥紧的拳,梦中虚情假意的脸,一切的一切都在冲田心中鱼跃龙门般涌出。
“还是要尽早上路。”土方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临别之际,我会想您的。”
“我才不信。”土方嗤笑,“恨不得这辈子都看不见我了吧?”
“别说这样让人寒心的话,或许我们真的是永别了。”
“这谁说得准呢?说不定还可以再见。”
“作为送别礼。”冲田脸上泛起意想不到的微笑,“土方先生,最后和我切磋一下吧。”
话音未落,冲田就已经跃起击中土方的面门。武士的身体直觉比思考快太多,土方下意识地反击,等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扭打在地上。土方能感觉到自己的鼻子正在流血,冲田也是,但却依旧不管不顾地一手卡着脖颈、一手压着肩膀地把土方死死地摁在地上。从前都是比剑,土方从未意识到这小子在眼皮子下已然长成了大人,他的手劲居然快和自己不相上下。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土方叫骂的声音似乎隔了道厚厚的墙壁,非常模糊。他看到土方脸上满是血,但不太清楚那是谁的血。铁锈味的热流从头顶流向鼻腔像雨点般落下。连带着理智也一同被倾泻在土方脸上。冲田的心脏快要冲出嗓子眼,他突然感觉说话变得简单许多。他喉咙里的那团棉花随着最擅长的肢体冲突而被揍进了胃里。他听到自己说,我也要回江户。
土方错愕,他的胳膊遮挡在脸前:“什么?”
“我也要回去。”
“回就回,你揍我干什么啊?”
“您为什么总要替我做决定?我有说过我想去什么圣代得堡吗?”
“圣彼得堡。”土方纠正。
“圣彼得堡。”
土方啐出一口流进嘴里的血。
很难理解吗?我们不再是真选组,不需要给任何人卖命,不需要杀出血路。从地上到地下,武州到江户,再从江户到断头台,你没有厌倦这样的生活也罢,我厌倦了,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冒着送死的风险在乱世苟活。
而您又是以怎样的身份编排我的?是领导还是上司?不要说是哥哥,狗屁哥哥。从小就叫我总悟摆架子,我没有一天喜欢过这称呼。不过只是和近藤兄走得近了点,居然恬不知耻地敢以长辈自居这么多年。我怎么能放心您这样狡诈的的人在近藤兄身边?
我说了我会照顾好近藤,你讨厌我,但也该相信我真的尊敬近藤吧?你不需要再去淌这趟浑水,等我们把一切解决之后……
您真是混蛋性格啊,已经有答案的问题还要装傻。是不是太缺爱了,需要我一遍遍地对您献媚?您还想听到什么?‘土方先生我当你一辈子的狗好了带走我吧’,想听我这样对您效忠吗?
忠心的话你不是早就已经表过了吗?土方的声音艰涩,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真选组重聚前夕,你说你要和我共进退。包括当时劫狱也是你担心我会失手才自己去做了,对吧?
土方突然柔软下来的目光让冲田的胃部感觉不快。他停滞一瞬:混蛋土方,既然你——
正因如此,我才格外不想看见你死。说出这话也让土方用尽了浑身解数,他倾诉得格外痛苦。我无法接受那样的事。你这混小子也稍微体谅下别人的心情吧,不要往火坑里跳了。
冲田松开手,任由自己滚到土方身旁。他嗅到冻硬的土壤的气息,绽开的沟壑中爬满冰霜。他浑身都作痛,嘴角好像被土方打肿,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死亡或许也不过如此,冰冷浑浊疼痛,身边还有最不喜欢的鬼魂相伴。于是冲田说:“有您在的地方哪里都是火坑,我不介意。”
“所以我在叫你去没有我的地方啊。”
总悟没有回答。“您的脸红了。”他说。
土方凝望着布满阴霾的天空:“那是血。”
“那也是红了。”
“你真的是个疯子吧?”
“局中法度第四十八条,副长不得无理由地责骂下属,违者切腹。土方先生请切腹去吧。”
“我可从没写过这种东西!”
………
“老板,要一杯最烂最烂的的酒,如果有毒药的话也往里面加一点吧。”
被称作老板的男人把轮椅艰难地转过来,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踏进他的店门,掀起一阵灰尘,颗粒在稀薄的光线中盘旋飞舞。栗色头发的少年拎着两只袋子走到自己面前。
“是你啊?”老板有些吃惊,他没想过能再次遇见路过的旅者,“真是难得……你哥哥呢?”
“一会就来,我先来给他买点喝的,顺便把上次的酒钱付了。”他把手中的袋子砸在柜台,“既然钱没有用,这些吃的您就勉强收下吧。”
老板被口袋中几十个沉甸甸的罐头震撼:“不……这还是太多了,不需要这么多,你们还需要吧?”
“没关系啦,”少年摆弄着桌上的钟表,“反正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这些东西也用不上。”
“回去?回地下吗?”
“对。稍微遇到了些棘手的事情,需要回地下处理一下,所以之前也没能走太远。”
“是这样啊,都忘记问了,你们来自哪里?”
“来自乡下,但要去江户。”
“原来是江户,我记得那里风景很美,二十年前我还去那里旅游过,”老板取出玻璃杯,“想必这段时间你们也很思念那里吧?毕竟是故乡。”
“故乡?虽然确实有些想念,但我们乡下人没有这种讲究的东西啦。”少年扭头,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黑发男子跳下车门,正向这边走来。
“其实都是这家伙的主意,他闹着要回去。”少年指着他悄悄说。
“喂总悟,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是这样啊。”老板说,“兄弟齐心嘛。”
“没有什么坏话,只是拜托老板给土方先生下点毒。”
“不要对别人说这么奇怪的话。”成年人单只手扣上他的脑袋。
“我可什么都没做,”老板玩笑道。
“抱歉,”土方对老板点了点太阳穴,“我弟弟他……这里不太好使。”
“土方去死。”
“哪里有,您弟弟明明很招人喜欢,”老板摆摆手,“方便问的话,是要去解决什么事?”
“打架杀人放火,拯救世界,谁知道呢?”被称作总悟的少年客人单手托腮,任由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我也只是跟着这家伙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