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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冬天来得很早。
李伟拎着半斤散白和一盘炒花生米,在漫天飞雪中走回家。李伟挺喜欢冬天的。白茫茫的天地很安详,万籁俱寂。而且冬天可以戴手套,这样就没人问他为什么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一个大胡子外国人在路灯下抽烟。李伟裹紧了狗皮帽,想绕开他。
“诶,小孩,小孩,你知道钢厂怎么走吗?”
李伟忍无可忍抬头看了他一眼,蓝眼睛,高鼻子,黄头发,戴眼镜。李伟觉得自己见过他,不过外国人都长一个样。
倒是那老外说:“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你见过叔叔吗?”
李伟问他:“你谁啊?去钢厂干啥?”
吉克挠挠耳朵,他没经验,帽子手套一个也没有,耳朵已经没知觉了:“哦,你不是小孩啊,我是来和钢厂谈收购的……啊!”
李伟一拳打在他鼻子上,尽管收着力,两行鼻血还是顺着胡子滴下来,他的黄胡子变成了红的,地上的雪也变成了红的。李伟塑料袋里的散白都没有洒出来一滴。吉克撑着电线杆,感觉自己的脑浆也顺着鼻子流出去了。他看着眼前阴森的小个子,咧开嘴笑了:“我想起来了,你是上午那个小个子工人代表。”
李伟觉得这个满身是毛的猴子一直在挑衅,他说:“我叫李伟。”
吉克立马改口:“哦,李伟。你打了我,我没法回宾馆了,只能带我回你家,你家是不是钢厂那边的,正好顺路。”
李伟没有听猴子说话的爱好,更别说这猴子说的不是人话。他扭头就走,吉克淌着鼻血,弓着腰,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鼻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在他俩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东北天冷,两个人走到钢厂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吉克已经不流鼻血了,改流鼻涕。吉克还没法吸鼻子,李伟好像把他鼻梁打断了。冰冷的大鼻涕挂在他胡子上,鼻涕也是红的。吉克跟着李伟爬了两层楼才想起来没问他家在几楼。李伟头也不回地说,六楼。已经爬了三层的吉克想从扶手栏杆边跳下去。
李伟最讨厌胡子,更别说这种大胡子,看一眼感觉自己身上也会生虱子。他盯着吉克胡子上那坨红色的混合物,想把他下巴也打掉。李伟捅他一个眼刀:“你要是敢把鼻涕弄地上,我就捏碎你下巴。”转身掏钥匙开门。肩膀上放上一双冒着寒气的手,吉克仰着头含糊地说:”小孩,叔叔看不到前面了,你要小心啊。“李伟觉得自己是个导盲杖。他先去厨房放下酒和花生米,然后带着吉克去卫生间。李伟按着吉克的头压进洗手池,粗暴地给他洗胡子。吉克惨叫连连,却没法挣脱。李伟强忍恶心给他胡子搓干净才放手。吉克直起腰,照镜子心疼地摸着胡子,感觉刚才至少被李伟薅下来一百根。
吉克这才有时间好好打量这间屋子。一室一厅,面积还没他的小公寓大,整顿得比宾馆都干净,暖气开得很大,很暖和。吉克听到自己血液解冻的声音,他拽张纸塞进鼻子里,去找李伟。李伟正在拿棉签蘸络合碘。吉克一屁股坐在旁边小板凳上,两条腿委屈地屈起来:“李伟,你人真好,还给我抹药。”他麻利的摘掉眼镜,伸着脸让李伟给他上药,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李伟阴沉的脸。
李伟看了看伤口,不是很严重,简单消毒应该就可以,转过身收拾摊子:“行了,你麻溜地滚吧。”
吉克小心地带上眼镜,又开始耍无赖:“不行。你还没……还没……”,他的眼又跟个猴似的转起来了,“你还没给我说你右手为啥光有三根手指。”
“我只有一根手指也能整死你。”
吉克不依不饶:“我没问你能不能整死我,我问你为什么只有三根手指。”
李伟闭上嘴,开始倒酒,决定让吉克的话茬掉地上,反正吉克也不是东北人。
吉克见他不说话,又换了个话题:“李伟,你这是倒的啥?”
李伟看都不看他,说:“白开水。”
吉克不信:“我闻着一股酒精味,你喝一口我看看。”
李伟面无表情喝了一口,说:“有酒精味是你鼻子上刚抹过。”
吉克开始怀疑自己:“我也要喝。”
李伟找来个杯子,给他倒了半杯。吉克看着李伟又喝一口,心里嘀咕,猛灌一口,被呛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李伟看着他的狼狈样,心情大好。
吉克好容易缓过来,说:“我草,李伟,你咋喝这么烈的酒。”
李伟没想到这老外还会骂脏,心说不愧是猴子,学习能力就是快。他说:“我下岗了。”
吉克有点意外:“你不是工人代表吗,不应该裁你啊。”
李伟在这个钢厂这两年效益不好,马莱公司来谈收购。他们给的价钱很实在,厂长埃尔文·史密斯很快敲定了方案。被收购之后还是要开源节流,裁了一大批员工,不过吉克没想到还有李伟。
李伟瞥他一眼,说:“我是工人代表,当然要做表率,而且如果别人都下岗了我还在岗看着不好看。大饼也同意了。”
吉克问:“大饼是谁?”
李伟说:“我们厂长。”
吉克想了一会,才把这个名字和埃尔文·史密斯联系起来。这名字倒是挺别致,吉克想,自己要不要入乡随俗起个这样的中文名,比如说吉野鸽?吉克摇摇头,他不喜欢这个姓。
几杯酒下肚,李伟还是那个表情,吉克已经睁不开眼了。他不会用筷子夹花生米,只好用手捏着吃。
吉克趴在桌子上,嘟囔着说:“李伟,咳,为啥你这房子是一室一厅的。“
李伟一边担心这臭猴子会不会吐地上,一边说:“刚建厂那会条件不好,我一个人住大房子也没用,就让大饼给我分了个一室一厅的。”
吉克坐直了:“你刚建厂就在这了?你们厂长雇童工?”
李伟假装没听到后半句:“我今年三十二了。”
吉克突然有种自己喝断片的感觉:“你不是才二十几吗,怎么突然三十二了。”
李伟决定再也不理这个死猴子了。
吉克迟迟等不到回答,又趴回桌子上:“李伟,你是我见到最冷漠的东北人。”
李伟叹了口气,他已经很给吉克面子了。如果他不是东北人,他觉得自己能少受吉克一半以上的气。这家伙就是人捧猴高。李伟想,如果有个世界能把吉克切成两半,他再搭上两根手指也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