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哥 我能问你借点钱不”
警惕心在突如其来的寒暄中如气泡缓缓上浮膨大,最后随着真相浮出水面而一同“噗”地破裂。王杰盯着聊天框上的“boom猪”,再三确认这不是熬夜加班加出的幻觉——他同这人撑死了不过游戏好友,中间还隔着个牵线搭桥的娄运峰。借钱这种事,怎么就找到自己头上来了?盗号诈骗?
光标在王杰的镜框里闪烁了三下,他闭上眼,正准备把问题原封不动地转抛给娄运峰,却被崔校军蹦出来的话半路拦截。
“不是诈骗呀哥 真的是我 你不信的话我们见一面好不好?我听老咪说你最近也在c县 你在哪我来找你🥺”
语气倒是对得上——但这两年流行的不就是“线上装熟人、线下取现金”的套路吗?王杰一个走位躲开拦截,成功将疑问丢进娄运峰聊天框。可惜现在是半夜,已婚人士的聊天框完全是无底深潭。王杰站在水边,心情堪比解释不出厄里帕海峡异象的亚里士多德:他不知道。最后他做出了与亚里士多德相同的决定。
“愿厄里帕的水吞没我吧!因为我无法理解它。”
去见见他吧,见见就知道了。
远远地瞥见崔校军时,王杰没敢认。
那人已经同记忆里的形象对不上号了:整个人瘦得脱相,走路姿势也乱七八糟,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再近些看,书生气的眼镜摘了,红色的头发染黑了,脸上还挂了俩大黑眼袋,像是终于被生活折磨老实了。
但那人还是崔校军。因为眼睛——王杰隔着半条街望他的眼睛——仍然是亮晶晶的,像天狼星,挂在半夜一点昏暗死寂的大街上。
那颗星也看见了他,下一秒就化成流星,直愣愣地撞过来——当然没真撞上,不然两个人都得散架。崔校军隔着自己呼出的雾打量王杰,感觉王杰还是王杰,白,帅,现在多了副眼镜,更帅了。
“Hope哥!”
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觉得任何质疑都成冒犯。王杰喉咙里滚了滚,把那些盘问的话全咽了回去。
“你要借多少?”
“……五百吧。”
“怎么给你?”
“呃,能不能给现金啊?”
王杰的眉头又拧起来:“为什么要现金?”
崔校军吸了吸鼻子,鼻头被夜风吹得通红:“我银行卡微信支付宝都被冻了,用不了。”
“啊?”王杰诧异。这是犯了什么事儿?他转而担心崔校军被诈骗贩当枪使了,担心自己的钱会变成泼出去的水。
“怎么被冻的?”
“频繁大额转账弄得,过两天就好了。”崔校军揪住手指,小心翼翼地笑了一下。
“有人叫你投资理财?”
“不是,我姐难产。”崔校军用力眨了眨眼睛,“要用好多钱。”
“啊?人在救吗?还是……”
“已经救回来了,大的小的都没事。”
崔校军不会拿家人开玩笑。这是他的根,他的牙齿与骨骼,就算魂死了半辈子也不会腐烂。最后一丝怀疑被碾碎,愧疚随之涌了上来。家长里短在王杰看来属于个人隐私,显得自己职业病式的刨根问底过于咄咄逼人。
王杰当即带上人,就近找了家银行的自助取款机。机器唰唰地吐出钞票,他用指腹磨着崭新纸面的纹路,想起上一次摸纸币还是过年帮妈取钱给亲戚家小孩打红包。他没陪护过生产,也不知道难产到底要花多少钱。
推开门,崔校军正耷拉着脑袋站在风里。
“五百,够吗?”
崔校军猛得抬眼:“够、够了。老咪多借了点。”
王杰把那卷钱夹在指尖递给他:“数一下。”
崔校军小心接来,捻开一看,五张正好,同王杰谢了好几遍才转身离开。王杰望着他瘦削而略驼的背,觉得他仿佛《活着》的主人公般可怜。又望他同手同脚的走姿,突然想起徐福贵是自己把家产赌光的,心里浮起一种诡异。
王杰次天一早收到了娄运峰的消息。对方开门见山,“他要了多少?”王杰不可置否,如实报上五百。他看到聊天框顶上从“娄运峰”变成“正在输入中…”又变回“娄运峰”,仿佛卡入了无限轮回。
“能借吗”
“能”娄运峰秒回。
“能收回来吗”
“能 但这两年估计很难”
“?”
“他总共欠了四十多万吧 现在又没了工作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王杰一口咖啡卡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呛死,惹得邻桌同事忙滑着椅子过来要给他拍背顺气。王杰飞速滑鼠标关掉微信聊天界面,撑着桌边躲开,抬手表示婉拒,低头安抚好自己的五脏六腑。等同事彻底回去了,他才把聊天框又打开。
“他到底干嘛了?”
“他没告诉你?”
“他说他姐难产”
娄运峰又不说话了。王杰抽出湿巾,把刚才洒到桌上的几滴咖啡擦干净。
“是有这回事 但不只这个 主要是他犯事 把他厂长的儿子打了”
王杰越了解越糊涂。崔校军虽然游戏里素质低下了点,但生活上是个热情友善的人啊,怎么会动手打人呢?
娄运峰继续发来一张手锤比格的表情包:“他说是那人欺负他流水线上一姑娘 他看不下去 结果这样一搞工作和住的地方都没了
那人上法院告他寻衅滋事 后来不知道怎么弄的 钱要赔很多 但至少牢不用蹲了
但他以前一个月也就五六千块工资 攒的那点钱都给家里了 你知道他家是农村的 前不久他姐生二胎又用一大笔钱 他就没敢和家里说 只能自己到处借
他人也是到处睡 这个朋友那个朋友家的 能撑到我办完婚礼岳父母走 到时候让他上我这儿来住 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王杰看完这几个白泡泡,感叹人生巨变不过百来个字的瞬间。他发了张小猫叹气的表情,展露一点人道主义的关心:“如果他有什么需要 让他随时和我说吧”
“行 谢谢你了”
“没事”
“他还是个傻子 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吗”
“那还确实不一样 这第一回为爱情献身”
王杰无言了。
崔校军的悲剧,是理想主义掺了爱情的悲剧。狗血是真的狗血,够在广场上支块大屏幕放给遛弯的老人小孩看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救美,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是英雄。更多人只是凡人,甚至连人都算不上,是牛马,被生活的鞭子赶着走。
王杰放下手机,望着电脑上还没整理完的甲方的银行对账单,想起借钱的几个注意点:借急不借穷,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的不借,口碑太差的不借。借给崔校军算是把天条都犯了个遍。他确信这笔账是收不回来了。
但五百对他而言又是个很暧昧的金额,没有大到非收回来不可,也没小到能随手扔了不心疼。
就当是给自己买了个教训吧。他直起腰板,把注意力拽回屏幕上,抓紧把待会开会要用的材料整理完。
王杰开完会出来,一看时间已过晚上八点。本就是出差,还临近周末,再加上降温,夜归路更冷。关于加班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但又不敢在经理开口前开溜,只能在工位上随便打开个表格,假装端坐干活,实则玩电脑自带的鹦鹉拼图。邻桌男同事偷瞄到他摸鱼,点点他的桌沿:你走不走?王杰把拼图藏起来:能走吗?男同事笑着拍他肩:看我的!起身便直奔经理的办公间。
经理是个有点上年纪的老注会,平时最爱干的事是在办公室痛斥资本主义罪行。王杰有点怵他,因此只躲在电脑屏幕后面对同事的英勇献身敬佩不已。直到看见对方毫发无伤地凯旋,立即收拾东西一起逃出生天。王杰提议请他吃夜宵,同事按下电梯按钮说好呀好呀,你会吃你来定。王杰打开手机想找上次娄运峰推荐的那家店,屏幕上却跳出崔校军的微信消息:
“Hope哥 老咪帮我开了个新微信号 你加一下吧”
王杰看了眼那张个人名片,头像从罗小黑变成了松树,很有老人味。微信名也从boom猪变成了shanks。
“你那个号不用了?”
“用啊 我把钱还你”
王杰想说不用,却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施舍,只能拐着弯子:“你事处理完了?”
“没呢 但律师帮了我挺多”
“那不急”
“我现在还吧”
“你周转得过来再说”
“我现在还”
王杰没懂他为什么这么执着,难道是有事求于自己?刚想问,袖子却被拉了一下。
“王杰,电梯来了。”
王杰点点头,熄屏收起那只被拉过的手。他挤进轿厢挑选心仪的位置站定,再避开别人的身体举起手机,看到“崔小军”发来的转账,以及一句意料之中的“哥我还有个事能麻烦你吗”。
王杰没收那钱,也没退回,只是问他什么事。那头“对方正在输入…”了许久,久到王杰以为是电梯里信号不好收不到消息。他抬头瞄电子屏上的数字,直到终于变成“1”,手机才传来震动。
“我能在你那借住几天吗”
并非意料之外。崔校军大概是已经把能住的朋友家都住遍了。此地虽是县城但也是5A级旅游景区,四五百块一晚的resort和hotel触目皆是,四五十块一晚的青旅倒是难寻。不过王杰住的是甲方提供的工厂宿舍,虽然因为人数问题而恰好让他一人住了双人间,但收留崔校军多少还是有些不便。
“王杰,挑好了吗?我们吃什么?”
“还没,你想吃什么?”
“外面好冷,想吃点热乎的。”
王杰只得暂时置下崔校军的请求,回娄运峰的聊天记录里翻餐厅名称。电梯门开,他迈出轿厢,同大堂外吹来的冷风撞了满怀,不禁一个寒战。
崔校军心中早有好几套说辞,等待回复时又拿出来温习数遍,打算一会看人下菜碟。他又翻了翻附近私影网吧的包夜费用,做后备之选。却没想到王杰什么也没问,只是发来了地址,叫他没处去就来吧。
他从广场的石墩子上弹起来,心脏跟着脚底板一块儿往天上蹿。扫一辆共享单车,像本地人一样把红绿灯全当摆设,一口气蹬到厂门口,找到正发着光的——沐在路灯光里的王杰。
王杰穿着白色的羊羔绒外套,镜框反着冷色的光,洁白得与灰扑扑的厂和街道格格不入。他还低头沉迷于手机,入神如古典石膏像。崔校军想打车铃唤他,手刚摸上去,对方却预知般抬头,像感受到了风吹草动。崔校军照是笑着喊他“Hope哥”,把车停好,被王杰领至保安室,填外来访客登记表。崔校军听话照做,填至“离开时间”,拿不准地把王杰喊来,小声问自己能呆多久,被反问要呆多久。
崔校军这才从纸面上抬起头来,看着王杰镜片下墨色的瞳孔,试图揣度其中温度。
“我……我最久能呆多久?”
王杰被盯得有点发毛,眨了眨眼,挪开视线看崔校军抖着手写的字。太丑了,没眼看,又转回去。崔校军还在看自己,一双眼清澈得惊人。他想起自己上个月陪妈去收容所领养流浪狗,那群毛孩子仰头看他,也是这样的眼睛。
“一周吧。”王杰叹了口气,“我下周五走了。”
“喔,好。”崔校军低头,把时间填到下周五。保安看都没看,让王杰在“接待人”那一栏也写上个人信息。王杰落笔,感觉像在签领养协议。
王杰没有与人同居的经历,也没有做好与人同居的打算,把崔校军领回屋了才想起来这儿只有一床铺盖。他看了看另一侧带着毛刺的木床板,又扫了眼崔校军的身板,得出结论:不能让他躺板板,但也不能让他入侵自己的领地。
好在土狗不挑地儿好养活,把包一放拉开床边书桌的椅子:“我睡这儿吧,明天去问老咪借床被子。”王杰说都行,转身去卫生间洗热水澡,听见崔校军在背后嘟囔了一句“竟然还有独立卫浴,厂与厂亦有差距!”没绷住笑了一声。
王杰习惯右侧卧,但今天右边多了个人,令他很尴尬,只能往左冲着掉皮的墙,像面壁思过。他突然觉得有些荒唐,或许他真的有过错。收留崔校军是出于一点人道主义的怜悯,但怜悯他人必将背负他人命运。家母信佛,常往他微信里转发佛学公众号文章。他基本不细看,但某个标题他觉得很有道理:在没有金刚怒目时,千万不要显菩萨慈悲。他显然没有此等能耐,因此把一个负债累累的“罪犯”放在身边、把后背交给他,并非明智之举。
可转念一想。崔校军是干了坏事不假,但根子上不是出自反道败德,而是出自愚蠢无知——他只是暂不明白,前途比爱情更重要。
蠢总比坏好。
王杰舒了口气,总算能安心入梦。他拉高被子,盖住露在外面的耳朵,却仍听见崔校军在身后吸鼻涕。
“你冷吗?”他很小声地问。
“有点。”崔校军也闷着声答。
王杰犹豫了两秒,还是往里面挪了挪:“上来吧。”
“真的吗?哥!你是我爹!”
王杰听崔校军光速脱衣服钻进来,占据了枕头的另一半。掀起被角时带来一阵冷风,吹在他脊背上。
“哥你床里真暖和。”
“哥你用的什么洗发水?好香啊。”
“哥咱们能开空调吗?有遥控器吗?厂里不会不让开吧,太黑心了。”
“哥——”
“睡觉。”王杰啧了一声。他有点后悔了。
王杰定了早上八点半的闹钟,在响起的第三秒将其掐掉,手接触冷空气的一瞬间又冒出辞职的念头。他对要不要把昨夜睡觉不安分的崔校军吵醒一事持保留态度,心里三番挣扎,最终决定轻手轻脚地穿衣起来,结果还是把崔校军弄醒了。
“你去干嘛?”崔校军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都没睁开。
王杰把被子撇回去:“上班。”
“你怎么周六还上班?”崔校军像条虫似的把被子卷进身子底下,自然而然,好像那本来就是他的被子。
王杰哭笑不得:“我怎么周六还上班。”
五分钟洗漱出门,八分钟去食堂顺两个地皮菜豆腐馅的包子,七分钟去厂门口拿点好的瑞幸,最后十分钟慢悠悠晃到办公室,一边开电脑一边和同事们一起嚼嚼嚼。
今天的工作主要是是仓库监盘。王杰拿了表格站在仓库门口,望着深不见底的一排排货架,只觉得头晕目眩。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忽然很想上去推一把,或者踹一脚,看它们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货物散杂,人群混乱,秩序崩塌。
他摇摇头,想自己大概是快疯了。心理痛苦往往通过肉体折磨体现,偏头痛嚣张跋扈地发作。王杰翻出随身携带的止痛药,就着甲方送的水吞咽。他用指尖把铝板上的吸塑泡罩戳回原样,计算这次出差带来的总量是否够用,或者说自己的身体是否撑得住——年审期才刚刚开始。
有人在喊他,侧过头,是厂里的对接人。跟着进去,这才窥见仓库全貌。原来不用他出手,早就乱成一锅粥。货架上确实有些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但更多的歪歪斜斜堆在过道里,标签一片空白。他随机问了几处,旁边的工人都面面相觑,一问三不知。
小厂不重视年审,王杰料到今天的监盘工作不轻松,没想到是如此棘手。跟对接人来回问了几圈才弄明白:原来的仓库管理员上个月辞职了,现在这摊事暂时由生产部的人兼管着。
“师傅,”王杰合上手里的表格,“现在仓库没人专门负责,东西进出容易乱。时间一长,账本上的数和库里实际有的恐怕就对不上。”他顿了顿,“这是管理上的漏洞,如果确认这个问题存在,可能需要在报告里特别写明。”
对接人明白这通话的意思,但更明白调整带来的利润变动。说白了,现在这样又不碍事,何必在经济下行期多掏一个人的工资?他笑起来,连连应声:“明白明白。我们已经在抓紧招人了,一定尽快把这个岗位补上。”
王杰点了点头,闭上眼,没再多说。
崔校军继续睡到十点多才起来,把自己捯饰得像有床睡的模样,出门赴律师的约。律师在一家鱼头馆请他吃饭,不吃白不吃。
律师是个该退休含饴弄孙享受生活的老头。电话里崔校军说错过公交得迟到几分钟,他也没责怪,只叫他路上别急,注意安全。等终于见上面,老头看见崔校军鼻子冻得微微发红,二话不说先给他盛了碗热乎的鱼汤。崔校军乖巧地接过来,低头嘬了一口,抬起眼问了一个他来的路上始终没想明白的问题。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啊?”
律师笑了笑,说先吃饭。
吃完了,老头放下筷子,擦擦嘴,说可以在律所里给他安排个文书整理的闲职。崔校军想自己书都念不懂还整理文书呢,没好意思接。律师也不勉强,只说让他再考虑考虑,自己得先走了,要送老婆去练瑜伽。
崔校军同他道别。眼看着老头的身影拐过街角彻底没了,终于能把挺直的腰板瘫下去。他一边琢磨律师说的“我是在给过去的自己赎罪,不想再让自己后悔。”到底是啥意思,一边努力把卡在嗓子里的鱼刺弄出来。那根鱼刺顽固得简直不要脸,就是不情愿从他身体里出去。那干脆就别出去了!崔校军气急败坏地抄起水杯闷了一大口,可鱼刺还在负隅顽抗,甚至嚣张地传来痛觉以示胜利。崔校军没招了,只能上古法:问服务生要来一碗醋,捏着鼻子一仰脖子灌了下去。口咽食道里酸得发苦,他听到消化道在咒骂自己,只能再灌一口水安抚其情绪。等消化道终于原谅了他,嗓子里也没有鱼刺的感觉了。还是祖宗的智慧管用!
他还有事做。他裹紧外套出门,溜进街对面的老马烟酒店,要一条中华和一包白利群。老马知道他,掀了掀眼皮问怎么还有闲钱买烟。崔校军挥手:“不是我抽的。”老马窝在躺椅里没动,反手把烟从身后的货架上摸下来,挑了个红塑料袋装好:“那是给朋友的?”崔校军点头,老马嗤笑一声,指了指玻璃柜台上的收款码:“二十。”崔校军一皱没几根眉毛的眉头:“怎么二十呢?”老马把那包利群甩给他:“这总归是你的吧?”崔校军急了:“不行啊,华子钱你不要了?”“没说不要。”“那多少?”“不知道。”“你老板你不知道?神人。”“这两天在调价,调完了再找你要。”“还调价呢?你这么黑,调什么价。”“关你屁事,付完滚,我要睡午觉。”崔校军“哼”一声,把微信切成小号,付完钱拎上烟就走,走五分钟路去见老张。
崔校军的生活有一种惯性,从厂里出来的就还想回到厂里去。老张就是当初带他进厂的中介,现在在惠誉房产给人家卖房,还是中介。老张见到崔校军的第一句话是“还来找我呢?”。崔校军咧开嘴一笑,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我只认识你啊。”老张微微撑开袋子瞄了一眼,叫他进里头说。合上门,老张把烟拿出来,随手拆出一包,剩下的丢到桌上,眼睛一转:“好了,上次就给你联系好了,你两点钟到银泰停车场外头那个空地上,他们有人在那等。”崔校军吸吸鼻子:“那……工资怎么说?吃住呢?”“包吃包住,正常工资啦,跟你之前那个差不多。你先跟他们聊,我到时候帮你争取多加点。”
崔校军的眼睛一下亮起来,一边道谢一边转身急着赶路。目的地离这不远,横穿一个广场,老奶奶驻拐走十分钟也到了。此刻他站在县城中心,身前是这几年刚建起来的银泰城——城里唯二的大商场,像一艘巨大的外星航舰,五光十色得同周围的青山绿水格格不入。
到达指定地点时,路边钢管护栏上已坐了几个人。十几岁几十岁的都有,有些带着行李,拉杆箱编织袋或塑料桶,也是来讨口子。崔校军也挑了根顺眼的钢管坐上去刷抖音,直到一个挎着腰包的男人来喊集合。男人收了大家的身份证,把人群分成两拨,两辆大巴车拉走。
崔校军被拉到淳建新村那块的一个屋头。领头的叫他们一人拿张凳子坐,扫码填面试表。崔校军没抢到凳子,只能杵着填。填完了进里屋听培训,还是杵后墙根,像上小学时被老师赶去罚站。台上的“老师”让大家办厂里的电话卡,底下的“学生”崔校军触发叛逆被动,混在人群里逃过推销。他身旁一哥们看见,问他怎么不办。“不是有卡吗?还办啥?”“有道理,还是你聪明!”
吃完“老师”画的大饼,领头的又来收证件照,没有的可以现场拍,二十块一个人。照片是真没有,只能跟着拍。完事了领头的把大家聚起来,说咱们有两个厂区,另一个厂在隔壁市,并简单讲了两地的工资和待遇。崔校军一听,显然隔壁市的更好。但领头的话风又转,说要坐大巴过去,车费自己出,不多,两顿饭钱,一会就挣回来了,要去的举手。
房间里稀稀落落地举起了几只手。慢慢地,手掌在视线交流中迅速繁衍,直到几乎隔绝所有观望与试探。崔校军也想跟着举了,但刚刚那哥们捅了捅他,压低声:
“我是从隔壁市来的,没听说有这个厂啊。”
“真的假的?他总不能骗咱们吧?”
“他都能骗我们办电话卡。”
“也是。”
“那怎么说?”
两人对眼一秒,先跟着人群出去了。领头的组织排队,他俩趁这个空档,撒腿就跑。跑到马路对面的农业银行里才敢停下,躲着,回头一看,根本没人追他们。
哥们体型微胖,几百米路跑得气喘吁吁。崔校军去角落里的饮水机上接了杯水给他,问身份证怎么办。补办吧!哥们顺完气,将小纸杯同崔校军一碰,一口闷。他们也许算同生共死过的结义兄弟,可惜杯子里不是酒,农业银行也不是桃源。崔校军又问他,那现在去哪呢?各回各家呗!哥们拍拍他的肩。崔校军点头,把纸杯捏扁了抛进垃圾桶,两人一起推门出去。
天已经变成靛蓝色,路旁梧桐树叶里影影疏疏,缝隙里亮着街对面小商铺的灯牌。他们相背而行,走了两步,崔校军突然听见哥们喊他。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崔校军!”
“姜志鹏!”
“好!”
“有缘江湖再会!”
“再会!”
崔校军放下挥别的手,回头望着自己的路。马路上有很多车,来来去去,不曾停留。他突然后悔当初没考驾照,不然现在还能去开开网约车。人行道上,人影憧憧,三三两两。他一个人,走入人群里。
崔校军又回去找了老张,没逮到人;找送出去的烟,也没看见。他看着烟灰缸里被水浸湿的烟屁股,也浑身湿漉漉的。
街边有很多小饭馆,但胃是情绪器官,拒绝进食。他等来公交,一路摇回王杰的厂,同热情的保安大爷应个好,顺手把兜里的烟掏出来递去一根。踱回宿舍,他摸出王杰给的钥匙,拧开有点锈的锁,推开门。黑洞洞的,空无一人。
人家有班上,忙。崔校军心里安慰自己,把桌上昨夜剩的小半瓶矿泉水顺去阳台。
他摸出手机,想去水友群里找点乐子,打开微信才发现付完钱忘了切回大号。动动手指,果然错过了消息。一个是家庭群的,姐说想和他打个视频,给他看看新出生的女儿。另一个是支付消息,是法院的,司法划扣,1743元。
他把这个界面划掉,背着手把阳台灯拍开,拨去视频。画面里蹦出侄子的大脸。
“老舅!”
“我也不老啊,咋就老舅了!”崔校军搓了把脸,“让我看看你妹!”
侄子说妹妹睡着了要小声一点,把镜头转了怼过去。一张肉乎乎的小脸,白里透粉,嫩得能掐出水来,真的像水蜜桃。崔校军就算平时对小孩无感,这会儿也像中了魔法一样,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手机被姐接去,崔校军问了几句,姐自然是答自己身体恢复得很好,爸妈也很好,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在外面不要担心,自己身体注意,烟少抽点。崔校军看着姐靠在姐夫身上,笑得很幸福,像太阳,把他的心烘干了不少。
挂掉电话,他盘算起自己手头的钱。减掉下周要给娄运峰的份子钱,如果回一趟家还能剩多少,够不够一周饭钱。时间也像衣食住行一样涨了价,以前他可以用近十年从家里走到这儿,现在却只花得起几天去赶一个来回。他在心里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只能给姐打了五百块钱。
“给侄女的 记得让她学说话的时候第一句学舅舅”
他坐下来,冰凉的水泥地上,手机放一边,从兜里摸出烟塞进嘴里。一抬眼皮,天花板上还晾着王杰的衣服,又爬起来一件件收好,扔到空床上,和他自个的混一起。这才重新坐下,点上火。也不管呛,猛吸一口,一股劲冲上来,冲到头皮顶,冲散一切混沌的东西。那一瞬他才觉得放松,于是唯恐不及地把一切想不开的、解决不掉的,都交给尼古丁,在呼吸道里炽热地氤氲,变成白烟,被风吹走。
王杰用尽最后的力气拧开门锁,把甲方送的几瓶矿泉水丢在桌上,转身往床上一坐。余光扫到对面那张床,带着灰尘和毛刺的木板上乱糟糟地堆着自己的衣服。
他平时也不见得收拾,只是今天顿时很来火。他在窗台找到崔校军半颗脑袋,起枪要秒。开门未及开口,先被扑鼻的烟味熏了一遭。他低眼看崔校军腿边的矿泉水瓶,半瓶水被灰染黄,沉浮几根烟头;再抬眼看崔校军,半张脸埋进臂弯,闪烁一点水光。
王杰一瞬间失措,像撞破少男心事。攻守异势,落荒而逃,却见崔校军仍盯着他,像蛇女的大,盯得他动不了。那眼神很茫然,没有恼怒,直耿耿的,不带一点勾子。崔校军的确不是姜太公,策划不出这样精心的政治路演。不过恰好王杰也不是周文王。
或许抱着赎罪的心态,王杰试着客套,用中国人从古至今最稳妥的开头:
“晚饭吃了吗?”
崔校军摇了摇头,用手背揉眼睛。
没想到真没吃。王杰轻咳一声:“吃不吃夜宵?”
“吃。”
崔校军放下腿,撑着墙想站起来。两条腿却麻得不听使唤,使他姿势似小美人鱼般怪异。王杰努力抿嘴憋笑,探出半截身子,向他伸手。崔校军立马搭上这白玉色的稻草,被一把拽出水面,踉跄着扶住王杰的肩。王杰吐槽一句“你手好冰”,要撒开,却被崔校军当个暖宝似的捧住。
“干什么?”王杰瞥他。
“手要冻掉了,借我捂一下。”崔校军吸着鼻涕,依旧用盛着光的眼睛看王杰,“哥。爹,爹行了吧,我真的冷。”他把王杰拉到床边,“爹您请坐。”
王杰不知道自己是想叹气还是想笑,最后还是顺着崔校军的意思坐下来,问他吃什么。崔校军挤在王杰旁边,冻僵的手还无法自理,只能凑着王杰的手机看,一番挑挑拣拣。想给金拱门尽孝的心被“本店已打烊”扑灭,最后只能在不是周四的日子便宜了开封菜。
等外卖时崔校军的手复活了,但号上又没啥流量,不敢多玩,只好试着拉王杰聊天。他讲今天的漫漫求职路,见王杰没什么反应,又主动提起自己打人的破事。算是坦白,也算就瞒着王杰一事而认错。说完他瞥王杰一眼,王杰撑着脸,在他的句末应声点头,眼睛始终没离开掌中的手机。
那一刻崔校军突然意识到,王杰其实并没有那么热心,也不会像娄运峰那样真的在意他为什么落魄成这副样子。王杰对他的好是一种没有温度的阳光,可能只是多读了几年书而养出来的道德素养,再掺一点玄乎而高高在上的“大善”——他听说王杰有个离了婚后信佛的妈。王杰虽然没信佛,耳濡目染总归会沾上一点。
崔校军觉得这样很怪。不是说王杰怪,而是自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抓耳挠腮的,又不知道怎么办。他只能缩回自己的故事里,往后靠到墙上去,手插回兜里,给这场爱情悲剧做个结尾。
“为她做这些有什么用呢?人得为了自己而活啊。”
王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他突然转过头来,微微睁大眼睛盯着崔校军。崔校军没懂他这又是什么反应,问他怎么了。王杰扶了下眼镜,又转了回去。
“外卖到了。”
还以为是啥呢!崔校军坐起来,自告奋勇去取。王杰呆呆地目送他走。崔校军想,王杰特别像某种很笨的动物。那个动物叫什么来着?……叫闪电!
分赃时王杰终于主动开口,问崔校军被子借了没。崔校军说老咪陪嫂子回苏州取婚纱去了,叫他明晚再去拿,顺便一起吃顿饭。王杰应下,又问他最后找到工作没。崔校军叼着半只鸡翅摇头。
“这个厂的仓库那边好像缺个管理……你要不去问问?”
“真的假的。”崔校军把骨头吐出来,“别骗我。”
“我骗你干嘛?不信自己去问啊。”
“问就问。”
崔校军立即把手上的油擦掉,捡起手机,盯着屏幕又犯了难。找谁问呢?他在这个厂认识谁呢?只有保安大爷。别瞧不起保安大爷!崔校军翻出大爷的微信,毕恭毕敬地求问。还真给他撞上大运,保安大爷竟是扫地僧,三两下讲好让他明早八点去试试。
王杰对这一通操作目瞪口呆,问他给大爷许了什么好处。崔校军摸着下巴想了想:“没啥啊!就今天早上帮他修了个车,下午散了根烟。”王杰擦擦手:“无心插柳柳成荫。”
吃饱喝足,各自刷手机过赛博夜生活。崔校军洗漱完躺到王杰身边,想着明天要早起,得早睡,便独自合眼。
心里揣着个期待,人就不容易失眠。他脑子是入眠得快了,但手仍不老实,似乎认准王杰作暖手宝了,上下其手地贴上来。王杰被摸得很来火——不只是怒火。赶了几次,崔校军还是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便干脆反手将其扣住,自己的姿势却也变成被羁押似的别扭。
就这一晚,忍忍,忍忍算了。
王杰把手擦干,从浴室出来,瞥见娄运峰问二人何时到。转而把问题抛给崔校军,得到一个下班时间。还算早,他便回床上躺着,等消耗的体力慢慢长回来。但躺到下班十多分钟了也没见崔校军回来,发去的消息也如石沉大海。
难不成上工第一天就加班?这还是周日啊。
气温升降无常,初冬竟然能有二十几度,好像残夏余烈仍在挣扎,连阳光都重染金黄。王杰寻至工人所指的位置,果然看见崔校军,正同别人询问什么。仓库里大概是闷得厉害,以至于崔校军热得脱了上衣。王杰隔着一窗玻璃,悄悄地将他赏了个遍。紧实流畅的胳膊,腹前一层薄肌,不是城市里靠健身器材和蛋白粉买来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收获的。
说实话,他想摸一把。
他挪开眼,羞愧地咽下口水。下一秒,听见一声嘹亮的“Hope哥!”。不得不将视线拖回去,瞥见崔校军在向他招手。
崔校军望着金黄色的王杰走进来,不知怎么的,有点幻视开箱出金。他迎上去,抬手拍王杰的肩,问他怎么来了。王杰答老咪来催了,也还击般在崔校军小腹上抹了一遭。他感觉掌心纹路间填满了潮湿的汗,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崔校军的。
“你来当管理员的还是当劳工的?”
崔校军叉着腰:“都差不多!光看着别人干算什么事!”
仓库里实在闷,闷得王杰脸颊发烫,只想赶快逃开:“能走了么?”
“我想把这点弄完。”崔校军指着角落里一点散乱的箱子,“老咪让他等一会儿不要紧的。”
“约好了的啊……而且还有嫂子。”
“……那等我一下。我先回去洗个澡,行不行?”
“行吧,我先出去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王杰败给了自己的冒失,目不敢斜视地把叽叽喳喳的崔校军领回宿舍。崔校军窜进浴室,速战速决地冲凉完,想对着镜子捋两把头发,却在洗手台上发现个医用洗耳球。正常人谁用这个?难道王杰耳朵有问题?怪不得昨天反应那么呆,原来是听力不好。
他踱到站在门口的王杰身边,问他耳朵哪里不舒服。王杰先是一愣,随后突然支支吾吾。崔校军想着自己该报答王杰帮他留意工作的恩情,又恰好幼时和当村医的舅舅学了点赤脚医术,又凑上前去。
“我帮你看看?”
“别……没事,不用。”
王杰想退后,可背抵上了门板。这一次他无处可逃,被迫直视崔校军湿漉而明亮的双眼,羞耻心与罪恶感又攀上大脑,堵得他无法思考。崔校军不解王杰这怪异的反应,干脆去看他耳朵,却见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再诧异地看王杰的脸,粉色透上冷白的皮肤,像刚出生的婴儿。他记得当时对侄女的评价。
可爱。
敲门声突然炸响,王杰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崔校军赶回卫生间去。再把上衣往下扯了扯,确保看不出异样后才打开门。是搭班的男同事。
“王杰你脸好红哦。”同事如是评价。
王杰咬住下唇,指了指还冒着水汽的卫生间:“我……我刚洗完澡。”
“哦。”同事点点头,“刘姐让我来问你去不去聚餐。”
“呃,我还有事,你们吃吧。”
“好吧。”
听见关门声,崔校军才从门边探出脑袋,却见王杰一脸怨念的瞪着他。不明所以,只能先瘪着嘴道歉。王杰自知理亏,心又一软,不再多说,只催他出发。
娄运峰得知两个人正同床共枕时的心情,和当年得知王杰是男同时差不多——就是意外但又不觉得奇怪。就像同王杰交了心也迟早会得知他的秘密一样,借了崔校军钱,也迟早会把床借出去。只是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似乎就有点诡异了。
嫂子说再炒盘青菜就好,三个男人也不敢提前落座,被娄运峰叫进房间,先说正事。娄运峰问王杰确定好了没,能不能来做伴郎。王杰嘴上答没问题,视线又被大呼小叫的崔校军吸引过去。此人正瘫在娄运峰的电竞椅里,一脸享受;又揿两下键盘,念叨着“好怀念好怀念”。娄运峰吐槽他倒是不见外,崔校军哭诉自己好久没打过电动了,又遥想公瑾当年,说小时候还有人找自己去打职业咧。
“那你干啥没去呢?”
“被我姐劝住了呀!”
王杰被他一副傻样逗笑。又见他眼神里流露一点落寞,心中也隐约酸涩。他在崔校军的身上看见了自己。lol、csgo,都有,只是他没敢继续往下走,气胸发作差点死在救护车上的经历让他放弃了这条路。可如今的日子,又真是他想要的吗?
“那你后悔吗?”王杰攥了攥拳,“现在这样的生活。”
崔校军歪着头,左右晃着椅子,手指还戳着键盘。
“不后悔啊,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啊。”他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至王杰身上,“而且一种路有一种走法嘛。现在过得不好,不代表换种过法就能过好,也不代表继续这样过下去不会变好。”
嫂子喊开饭,娄运峰去帮忙。王杰一动不动,好像又被石化。崔校军见过他这样,就昨儿晚上。怎么又呆住了呢?“去看看耳朵吧!感觉你有点严重了。”崔校军只能这样劝他,跳起来搂人去吃饭。
崔校军提议散步回去,正好消食。今晚不冷,王杰也难得有兴致,便答应下来,反正被子不是他拎。
路线经过广场。晚饭后的县城显出它闲适的一面,遛弯的老人,闲聊的夫妻,玩轮滑的小孩。广场上遛狗的人很多,两个人慢悠悠地穿行在人与狗之间。崔校军发现王杰浅浅地笑着,突发奇想。问他是不是喜欢狗,养不养狗。王杰点头,没养。问至原因,经常出差。
“是哦,小狗在家会想你的。”崔校军换了只手提被子,“那万一你就是捡了条狗,必须养呢?”
王杰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想了一会,答案还是“不知道”。
“可能送人吧。我不想让它受苦……我怕他会怪我。”
“不会怪你的。”崔校军斩钉截铁地说,“它会理解你的。会想和你一起克服困难的。只要它知道你心里有它。”
“你怎么知道呢?”
“我老家的狗就这样啊!”
“行吧。”
“啥叫‘行吧’啊。”王杰看着崔校军从左边的镜框内跃到右边的镜框内,“会的呀,你信我。”他跃到中间,突然站定,盯住王杰的眼睛,“因为它也喜欢你呀。”
王杰顿住脚步,微微地抬头仰望崔校军。崔校军在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眼里闪烁着斑斓灯光。这样子太傻,太蠢,太干净。好像他不是个负债累累、居无定所、连工作也摇摇欲坠的可怜人,而是一种无比单纯洁净的存在。就像他的双眼,只会将生活里最美好明媚的事物筛选并投射出来,因此活得轻盈而自由。
王杰神往了。他不禁神往了。就像神往一片世外桃源,欲穷其林。崔校军一点不闪躲,只是说:“怎么又呆住啦?走吧,回家了。我说回家了!”
王杰亦步亦趋地跟上,像在山隙中,向着前方的光行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