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薇洛对“爱”这个词并不陌生。
对一个东西一件事情有很深的感情就是“爱”,希望天天都见到它就是“爱”。比如,她爱伯尼,爱燃烧的火焰;而孤儿院里的那群老太婆爱圣诞节爱火鸡,也爱把她关进小黑屋。
但薇洛现在又觉得“爱”这个词很陌生。
这起源于那个遭受独眼巨鹿袭击的冬天,往常她都是和威尔逊狼狈地跑开,而那天她实在是无法忍受这种东躲西藏,左手打火机右手火腿棒就冲了上去。
她是幸运的,在和独眼巨鹿大战了足足一天一夜后,这个庞然大物终于倒下,而她也马上因体力不支和失血过多跟着一起倒下。
迷迷糊糊中她感受到威尔逊慌乱地将她抱入了怀里,长长的胡子像围巾一样温暖。年长她十岁的男人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哭哭啼啼地在她耳边说了好多话。什么不要走什么坚持住,那时意识涣散的她记得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词,除了那一句。
薇洛,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她记得也非常非常清楚,她困惑地想威尔逊为什么这么说呢,她不能吃不能玩有什么好爱的,威尔逊不会精神错乱了吧。
她没能再进一步细想就彻底晕了过去,醒来时就见到威尔逊坐在她旁边。本就苍白的脸更苍白,本就乌黑深陷的眼圈更大更黑。
“你终于醒了。”威尔逊那双灰蒙蒙的眼亮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刚掉出了几颗泪珠,“我去给你做曼德拉草汤。”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薇洛蹙眉,她并不喜欢这股味道,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喝了下去。
曼德拉草的药效立竿见影。她感觉身上没那么疼了,浑浊的意识也在慢慢雨过天晴,威尔逊对她说的那句话就这么在脑海里再次浮现。
“威尔逊,”她问,“你说你爱我?”
威尔逊的脸一下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耳根。他支支吾吾地拿过薇洛的碗说要去洗碗,接过碗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匪夷所思的“爱”。
之后她追着威尔逊问了好多次,每次都被威尔逊以各种无关痛痒的事情或各种乱七八糟的话搪塞了过去。薇洛不明白为什么威尔逊这么回避这个话题,她只是想搞清楚这件事罢了。
然而威尔逊似乎并不想让她搞清楚,薇洛只好遗憾地暂时搁置这件事情。永恒大陆的生活每天不是忙着种地就是忙着打猎,并没有太多空余的时间给予她思考。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猪人,又一遍,她听到了“爱”。
一块小肉干,就能让猪人热情地邀请她进了自己的家。狭窄的木屋拥挤却不失温馨,墙壁上挂满了猪人和他亲人朋友们的画像,大多是猪人,而其中一张和鱼人的双人画像却显得不伦不类。
“你们和鱼人不是敌人吗?”薇洛问。
猪人点头,接着就开始讲述起画像的事。很久很久以前,这位猪人爷爷的爷爷,也可能是爷爷的爷爷的兄弟,在一次家族混战中和一位鱼人不小心一同掉入了地下世界,在危机四伏的黑暗里,他们只剩下了彼此,慢慢地,他们发现对方也并非想象中那么可恶,就从相看两厌走到了相知相爱。
薇洛想起她和威尔逊也是莫名其妙被传送到永恒大陆,在这个一切都不合常理的异世界里,她和威尔逊也只剩下了彼此。起初她嫌弃威尔逊的斯文羸弱,威尔逊也看不惯她隔三岔五就在放火烧山,但后来……
当你只剩下对方的时候你就会和他产生爱吗?
猪人还在继续说,那对背叛了自己家族的情侣,没能相爱多久就受到了不知地下蠕虫还是洞穴蜘蛛的袭击,在死神降临之际,他们紧紧相拥。
哪怕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她和威尔逊也会这么死在一起吗?
“怎么会呢?”威尔逊当即否认,“我不要你死!”
他鲜少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反应真激烈。薇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爱我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类吗?”
“不,我爱你才不是这种可笑的理由……”威尔逊急急地想要解释,接着又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羞红了脸不再继续说下去。
“那是为什么?”薇洛向他挪了挪身子,“威尔逊,你不能做一个老回避我问题的蠢蛋。”
威尔逊的脸已经要烧了起来。
“我……”他憋了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地说,“我就是一个蠢蛋。”
“哈!你还告诉我要用头脑征服世界!”
“征服世界没问题,”威尔逊嘟囔,“可征服你……不行。”
他们又不再提这件事了,直到后来出了海,海浪将那小小的木筏扬到了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小岛,岛上住着一位年至耄耋的老人。他们慢慢地和老人熟络了起来,老人便讲起了她的故事。
她说,她年轻时和一只帝王蟹坠入爱河,两人海誓山盟情定终身,婚后也度过了很长一段甜蜜温馨的日子,那时她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寄居蟹。
有一天,帝王蟹如往常一般出海,然而,却再也没有回来。
她只有日复一日地等他,给他写下了一封又一封信,然而,那些信随漂流瓶一走就如同被淹没进了茫茫大海。
“也许他不想回来呢?”薇洛脱口而出,“就像我不想回孤儿院?”
威尔逊责备地瞪了她一眼,老人则没有计较她无礼的话,温和而坚定地回答:“他会回来的,因为,他爱我,正如我这般爱他。”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他,”她音量放低了,“直到他回来。”
寄居蟹的声音里含着一种薇洛从未感受过的情绪,哀伤却温柔,像是材料耗尽的寒冬里守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
“爱是自欺欺人的等待吗?”晚上,薇洛问威尔逊,“你我都清楚,那个帝王蟹不可能回来。”
“薇洛……”威尔逊轻叹,“我应该怎么给你解释呢?”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薇洛自顾自地继续说,“你会等我吗?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回来你也会等我吗?”
威尔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除了出海时我们没有分开过,之前我们可是经常分头行动的。”薇洛看着这个号称比她聪明得多的科学家,“如果有一回我自己出去找吃的,或者收集木头树枝什么,再也没回来,你会一直等我吗?”
“薇洛……”威尔逊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去找你,就算你在沼泽、地洞,我都会来找你。”
薇洛感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暗无天日的孤儿院。
她在小黑屋里又饿又冷,虚弱地趴在门缝间向外呼救。外面的人来来往往,说说笑笑,没有人在意一个被关禁闭的小女孩。
她被遗忘了三天三夜,若不是厨工要来仓库取东西她就已经饿死在那里。“她就像死尸一样躺在地上。”事后罪魁祸首还这么笑话她。“死就死了,无亲无故的小灾星谁在乎?”另一个罪魁祸首还这么附和。
谁在乎?
威尔逊。
“薇洛,”这个唯一在乎她的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如果没回来的人是我……你会来找我吗?”
他看上去是这么小心翼翼,漆黑的小眼睛里带着一点但不敢太多的期盼。薇洛从未被谁这么看过。
“会吧。”她想了想,如果不找威尔逊,那这个世界还会有人在乎她吗?
想到这她将那个摇摆不定的语气词去掉,又说了一次:“会。”
她看到威尔逊笑了:“谢谢你,薇洛,我很高兴。”
她也笑了,一股暖流涌进了她的身体,就像在火焰旁边一样温暖。这感觉是那个……“爱”吗?
之后他们在海上遇到了寄居蟹所说的帝王蟹。可怜的帝王蟹已不再是寄居蟹口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好丈夫,意外的神秘力量将他变成了失去理性的怪物,也理所当然地忘记了那些和爱人情意绵绵的过往。
珍珠破碎了。
寄居蟹接过破碎的珍珠,沉默片刻,低声说:“我想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背影孤单而落寞:“谢谢你们把这个带回来。”
薇洛难得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尖酸刻薄惯了的她一句暖心的话都说不出。旁边只知道氢氦锂铍硼的科学家也不会说,于是他们就这么默默地站着。
又是一个以悲剧收场的关于“爱”的故事,薇洛想。如果明知道结局,他们还会开始吗?
“会。”寄居蟹慈爱地看她,“如果你遇到了那个人,你就知道了。”
她朝威尔逊示意了一个眼神,威尔逊不出意外地又一遍红了脸。
“爱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坚定选择他。”寄居蟹笑了笑,“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感觉,不要因为畏惧结局而放弃开始,那你会错过很多。”
她起身回屋,留下薇洛和威尔逊在沙滩上,晚潮到了,海浪拍了上来,冰凉的海水像是在亲吻她的脚尖。她看了看远方落下的夕阳,又看了看一旁的威尔逊,男人的脸依旧红着。
“所以……”薇洛先开了口,“你为什么选择我?”
“我……”威尔逊说得吞吞吐吐,“这很复杂,这很多原因……首先,遇到你之前,我从未在科学以外的人或事里感受过开心……”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好多,什么原生家庭,什么觉得她很有趣,什么心理学化学……开始薇洛还饶有兴致但说到后面没耐心听下去了,于是她一把揪过威尔逊的胡子吻了上去。
在威尔逊错愕的表情里,薇洛得逞地笑了:“寄居蟹奶奶教我的,这是在表达‘爱’。”
威尔逊愣了愣,无可奈何地笑了:“你可以先从说‘我爱你’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