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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节假期将尽,而望没买到返程的车票。
他盯着手机,面色严肃到像是在看大炎新闻三十分,实则只是在对1230x的界面发呆。怎么会这样,我不是已经定好闹钟了嘛,为什么刚进来就只有候补了,那么多票你都卖谁了?望内心风起云涌,面上也黑云压城,余从他身边走过,差点以为自家厨房刚失火。
那怎么办,令说,我看往后三天的票也都没了。
年说,谁叫二哥非要选了个离百灶十万八千里的城市工作,这下好了。
易抱着盆栽没心没肺,我教二哥一招,你就把那工作辞了,出门左转八百米去大哥的拳馆上班刚刚好。
绩倒是唯一一个真在帮忙的,他说我可以帮你联系直升机,给你打八折算亲情价,就是你这大尾巴不知道能不能放得进去。
颉不在,学校复工,一大早就被叫去开会,到现在也没回来。
夕还在房间里补觉,小妹开学临近,更是抓紧时间作息颠倒地玩;余倒是接受良好,只不过不想看哥哥姐姐们一个又一个地离开。
“怎么了,怎么都聚在这?”重岳拎着东西刚进门就见一群人围着脸色奇臭的望。
“在说二哥没买到回程票的事,”余去接了大哥手里的东西,“黍姐和均姐呢?”
“均说还想再买点东西,黍陪她一起去了。”重岳摸摸余的头,又抬头看望,语气轻快地说:“没买到票也不打紧,我开车送你吧。”
“不用,太麻烦了,我自己能想办法解决。”望想都没想开口就是拒绝。
“没事,我最近不忙,拳馆晚几天开门也不要紧。”重岳也不说不,只是把望的拒绝一条条包进棉花里再打回去,“况且这么久了我们也没去过你那里,就当全家人一起去旅游吧。”
“真的吗,大哥带我带我!”
“我也要我也要!”
“绩哥把你那个越野车拿出来让我开开呗。”
“到地方臭棋篓子记得请我们吃饭啊!”
一群爱凑热闹的小辈立刻叽叽喳喳起来,望这下连拒绝的话都没处说了,只好脸色更臭地抬眼谴责罪魁祸首。
重岳对弟弟眼刀视若无睹,坐在沙发上很认真地听年他们讨论要带什么东西上路,边听边在备忘录里敲敲打打,看起来心情很好。
看他这个样子,望又不知道说什么了。算了,他抱着尾巴想,反正一大家人一起出去,总归不是他一个人面对重岳。
他还不知道,第二天他就后悔到想掏手机问绩能不能立刻喊架直升机来,他出双倍价钱。
“站着干嘛,上车吧。”重岳摇下车窗招呼他。
现在是早上六点,他顶着黑眼圈和精神抖擞的重岳对视:“他们人呢,不是说要一起去吗?”
“小夕说不想出门,年说起不来,易说是项目出了点问题,令昨晚喝多了还在宿醉,颉和均都忙着复工的事情,黍和余怕他们在家里没人照顾,绩说不想和我们两个老头一起出去玩。”重岳掰着手指一条条列给望听。
搞么子?望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他这些弟弟妹妹是故意算计他。
重岳给望开车门,笑容可掬,“所以就我们俩。”
绝对被算计了。
望不情不愿地坐进去,大尾巴团成一团。重岳的车是辆大容量SUV,他们家人多,买的时候特意往大了买,现下后备箱装满鼓鼓囊囊的行李,副驾驶坐着气鼓鼓的望。
重岳一踩油门,两边的树往后退,早晨的风灌进车里,望被风吹得清醒不少。他从后视镜里偷看他哥弯起的嘴角,心情也好了一点。
走就走吧,望想,反正也只要三天就能到。
2
“二哥到哪了?”手机弹出一条颉的消息。
望回她:“刚上高速。”
颉没回复,估计又去忙了。
高速车不多,还没到返程高峰期,望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看,所有建筑都飞速地略过视网膜,只有无止境的路向前延伸。
“无聊吗,要不要听音乐。”重岳问他
望的手指点开中控屏上音乐,在列表里挑挑拣拣。《大花轿》谁听的,估计是年;《这世界那么多人》估计是易选的;《浸春芜》应该是小七放的;不对怎么还有两段英语听力,重岳的歌单混乱得和他的饮食有的一拼。
最后望选了一首英文歌,轻柔的男声合着舒缓的调子慢慢唱。
Take me back to the,看来我得坦然面对,
Ground cause girl,因为女孩你呀
You look fine as hell (Fine as hell),外表迷人至极 (无与伦比),
I’m not easily distracted,我本不会轻易分心,
But you’re acting like a magnet,而你的一举一动 如那磁铁,
You pull me in,吸引着我。
重岳问:“下次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过年吧,公司很忙。”望回道,他这套借口用了很多遍,对每个人都这样说。
“不能回来工作吗,百灶也挺好的,我们一家人也能多见见面。”
百灶是很好,望想,是我不好,我不能见你。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最后肯定要绕到为什么他不愿意回来的问题上,于是决定用其他人来堵重岳的嘴,“再说吧,黍和均不也不在百灶吗,绩甚至比我还能跑。”
那不一样,重岳想,至少他们不是在躲我。他看得清楚,要不是幺弟幺妹年年在群里对望喊话,他这个弟弟过年都不一定愿意回来一次。
你为什么不想见我,重岳倒是想开门见山地问他,但他问心有愧,开不了口。
望摇下车窗,风把歌声吹远,歌还在唱:If you’re in the mood,要是你心情不好,
We can tip toe to the moon,不妨与我踮起脚尖 前往月球
他们当然没去月球,重岳把车开进服务区加油,望就坐副驾驶一动不动。从他的视角能看到重岳在和营业员攀谈。重岳笑起来总是很和煦,他长得也好,小时候常有婆婆夸重岳长大不愁找对象,重岳那时候会拉着他的手说我弟弟也很好看的,然后被婆婆笑着一人揪一下小脸蛋。
“想什么呢?”重岳把矿泉水递给望。
“没什么。”
重岳没多问,转而说:“刚刚路牌说前面有个古镇,店员说还挺有意思,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望说,“人肯定很多,我不要在人群里乱挤。”
“我牵着你不就行了,”重岳理所当然地回,“总归不会让你走丢的。”
望以一种“你装傻充愣的技术很差”的眼神看重岳,被对方用笑容躲过,“去吧,这么多年,我们也没正经旅游过。”
望很想反驳他说你不是送我上班去的吗,怎么开始要旅游了,但看他哥笑容灿烂,又没办法拒绝,只好听导航报“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确实很近,没开多久的车就到了。古镇规模不大,说是古镇,建筑看起来比望的身份证新,如果人也算一种景点的话,那确实不虚此行。重岳倒是把炎国人特有的“来都来了”精神发挥到底,拉着他给弟弟妹妹挑礼物。
本来望不是很感兴趣,但是在重岳饶有兴致地走进第三家文创店准备再买一个俗得要死的冰箱贴的时候,望有点受不了了。他们家冰箱过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至于要贴上这个过一整年。
被制止的重岳没多坚持,立刻招呼望去看“手工文创”。
“你看这个。”重岳举起一个戒指,望打眼一瞧,立刻被这家店的选品震撼。他哥手里那个戒指是陶瓷的,本意应该是想做出蛇形,但蛇捏的太粗,不像蛇,像条胖泥鳅。
“跟你的尾巴还挺像,”重岳把胖泥鳅戒指往自己手上比划,只有小拇指带的进去,“买了。”
他戴着戒指结账,收银员小姑娘也笑,觉得帅哥衬得丑戒指都有几分可爱,“您真会挑,这戒指和您对象的尾巴挺像。”
重岳摆摆手,“这是我弟弟。”
望站一边不说话,也不管重岳,转身走了。
“没事,”重岳安慰道歉的小姑娘,“不怪你,在生我说他尾巴的气呢。”
走出店门,望果然没走远。重岳又去哄弟弟,好啦好啦是哥不对,哥不应该这样说你尾巴,小望的尾巴漂亮的很,哥最喜欢小望的尾巴了。
望被他缠的烦了,尾巴一甩冷冷道:“我又不是小余,干嘛把我当小孩哄。”
这话不对,其实他小时候重岳也这样哄他。望爱生闷气,问了也不说,重岳最开始不得要领,问着问着火气上来两个小孩打成一团最后各生各的气,后来就掌握了诀窍,知道他弟弟嘴硬要用软话去哄。
于是重岳说:“因为你是我弟弟。”
3
晚上他们住在民宿,因为是临时起意,过年生意又多,所以只订到一间房。好在重岳看了,床够大,两个人睡倒也不挤。
望拖着湿淋淋的长发走出浴室,被重岳按在椅子上吹头发。
望的头发长,又打着卷,他自己不爱折腾,任由头发毛毛躁躁地长。绩在家里买了一瓶又一瓶护发精油,临走时全打包进望的行李箱,然后下一年望再带着更乱蓬蓬的头发回来,把绩气得半死。
但他的头发很软,缠在重岳指尖,留下一道水痕。重岳力道放轻,注意不让这些头发缠在一起,电吹风调到中档,用暖风慢慢烘干头发。白噪音配上重岳的温度,望有点昏昏欲睡,重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重岳关掉吹风机,“你长白头发了。”
“有没有可能,”望很平静地开口,“那是我挑染的奶奶灰。”
“这样吗,”重岳倒也不窘迫,“下次我也去染个这个颜色如何?”
望凝视他,好半晌才说:“别了,不适合你。”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这是很多年不曾有过的事情。望板板正正地躺着,中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把他们隔开。望的大尾巴垂在床边,月光照进来,像湖水里一尾鱼。
重岳数望的呼吸,直到呼吸声变得绵长平和,望睡着了。重岳却罕见地失眠,他还在想那些白发,做兄长的还不至于分辨不出来白发和挑染,他想是什么时候开始,望开始躲着他,又是什么时候起望把自己变成这幅模样。
他在望的呼吸声里不知不觉陷入梦乡,梦和记忆缠绕着他,带他来到一切故事的起点。
“过来。”岁说,叼着烟,随手把一个包裹递给他。
朔今年第一次见自己名义上的父亲,老头也很不负众望送他一份“大礼”:一个孩子。
“这是谁?”朔问,好奇地用手戳小婴儿的脸,好软。他自己就是一个孩子,根本不会抱婴儿,小婴儿难受地从睡梦中醒来,哇哇大哭。朔手忙脚乱地哄小宝宝,却惊讶地发现小孩的眼睛有些奇怪:一只眼像黑黑的小石子,另一只像圆圆的月亮。
岁吞云吐雾:“一个没用的残次品,哼,那女人还好意思叫我养孩子。”他听见小孩哭就烦,一挥手,“带着这废物滚出去,别来烦我。”
朔抱着小孩走出去,心里翻涌着难言的喜悦。
原来这是我的弟弟呀,他想,我有伴了。
那时候他还小,岁在外花天酒地,和一个又一个女人厮混,有人带着孩子来找就去做DNA,是他的孩子就送回老宅,不是就扫地出门。
岁从不管孩子,对他而言不过都是器具,比不上他的名利大业,也从没想过培养继承人。岁那时狂妄,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数不尽的潇洒快意,要什么继承人,他只要最有用的,最好的,也只要最听话的。他满心满意是自己的辉煌,把每个孩子送回黑洞洞的老宅,连名字都懒得取,除了一个老保姆,其他什么也没有。
适者生存,岁是狼性文化的头号粉丝,活得下来的才能是他的孩子。
朔身强力壮,在老宅里健健康康长到四五岁,迎来自己第一个弟弟。他很是欢喜地抱着自己最初的伙伴,弟弟却不是很领情,只是哭。
“别哭了别哭了,你是不是饿了,我去找阿婆来。”他慌慌张张抱着小孩跑,怎么找都找不到保姆,情急之下把手指塞给婴儿舔。
小孩真的饿狠了,竟然舔着舔着不哭了。被人舔手指的感觉好奇怪,朔皱眉头,软软的舌头掠过指尖,痒痒的,朔的心也痒痒的。
“我是你哥哥。”朔说,“我会保护你的。”
小孩就这样留在老宅里,朔尽职尽责地学当一个好哥哥,学着冲奶粉,换尿布,哄小朋友高兴。但是他弟弟不怎么喜欢笑,总是眉头皱皱,噘着嘴看所有人。
朔有时候也叹气,“你干嘛总是不高兴呢,阿婆说总是不高兴没人会喜欢你的。”小婴儿听不懂,皱着眉呼呼大睡,“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喜欢你的。”朔拉住弟弟的手,抱着弟弟一起睡觉,他还是很在意岁说的废物,害怕一不留神弟弟就被岁带走,所以要紧紧抓住弟弟的手。
这是我的弟弟,我的,我谁也不给。
4
“醒了,来吃饭吧。”望一睁眼发现已经早上十点,他哥竟然没喊他起床,反而笑眯眯地喊他吃早饭。
“我买了包子和粥,包子有肉馅和白菜馅的,你要哪个?”
望没急着选,问重岳:“怎么不喊我起床?”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晚一点出发也没什么。”重岳把早餐袋子往望面前递,望皱眉道:“我没胃口,不吃了。”
重岳断然拒绝,“那不行,早上不吃东西你的胃受不住,你想吃什么,哥去给你做。”
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重岳是在威胁他,上次重岳在家里下厨做了一盘火龙果咕咾肉给他接风洗尘,成品血呼啦差的一盘,望差点以为他哥要找他算账。但是重岳笑得很纯良,春风和煦的样子,看不出来有坏心眼,望只好退而求其次说要粥。
重岳下楼给望热粥,老板娘跟他打招呼,听说重岳是给没什么胃口的弟弟热粥,很热情地把自己家腌辣椒分了重岳一点。
“好吃吗?”重岳问,望的胃不好,他只蘸了一筷子浅尝辄止。
“还不错。”望慢吞吞地喝着粥,“跟阿婆做的味道有点像。”
阿婆是从小照顾他们的保姆,颉刚会走路时她的身体不好便辞职了,几年前去世了。阿婆临终前重岳去看过老人,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问,小朔,你弟弟呢,怎么不一起来呀,是不是把阿婆忘记了?
重岳压下心中的苦涩说没有,怎么会忘呢,小望最近生病了,等他好了我就带他来。
老人还是跟以前一样担心,生的什么病呀,这孩子从小就容易生病,严不严重啊,你做哥哥的不要老和他置气啦,多照顾照顾他。
重岳想起病房里脸色苍白的望,怨他这时候让自己一个人来见阿婆。医院的味道总是相似的,他温声细语地宽慰阿婆,向老人许诺希望渺茫的下次再见,然后他回到望身边,把阿婆的话复述给望听。
“阿婆说我和你置气,好偏心啊,”重岳盯着病床上昏睡的望说,把弟弟冰凉的手攥紧,“明明是你一直同我置气才对。”
“怎么了?”望察觉到重岳走神,“在想什么?”
重岳从回忆里抽身,发现望少见地把一碗粥都喝完,估计是很喜欢那腌辣椒。“没事,”重岳摇头,收拾起垃圾,“想起阿婆了,她去世前还念着你,叫我好好照顾你。”
望沉默了,显然也想起自己当时什么处境,他不想和重岳讨论那件事,只好转移话题,“好歹是长辈,我该去烧点纸。”
“是,你这些年不怎么回来,一直也没找到机会,明年回来是该去一趟。”
望简直失语,话题怎么又转到这个了,两件最不想谈的事情一早上全冒出来,又想起自己没抢到票被迫和重岳单独相处三天,直觉流年不利。好在重岳没再多说,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半小时后,望坐在副驾驶思考,他哥是不是因为早上的事情生气了,所以准备让他一个人走回去,不然怎么到现在不出现。等望终于准备问易平时惹绩不高兴后怎么赔罪再顺便问问绩那个直升机还做不做数时,重岳终于姗姗来迟。
“等急了嘛?”重岳把手上的袋子放下,“我们现在就走。”
望无言地打开袋子,玻璃罐子里装着红艳艳的腌辣椒,他抬头看重岳,“你耽误这么久就是去和老板娘要这个了?”
“对啊,人家只剩这么点了,磨了很久才愿意给我。”
望很想问他为什么,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干嘛要把这句话看得这样重。这句疑问曾经困扰望很长时间,但是后面他明白了。还能为什么,望颇有些自嘲地想,重岳自己说的,因为他是重岳弟弟。望想到岁,想到老头一辈子刻薄寡恩,估计不知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几个字怎么写,偏偏给他送了一个好哥哥。
可惜,望和岁一样,不信“父慈子孝”,最恨“兄友弟恭”。
他有些心烦意乱地放下东西,假装看窗外风景实则只是不想面对兄长。重岳瞥了一眼背对着他的弟弟,也不知从何开口,只好放任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5
二月的天气变幻莫测,出发时还是阳光普照,现在却下起雨来,这种阴晴不定的调调让重岳不自觉联想起望来。雨点滴滴答答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抹去。他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里活动肩颈,一直沉默的望却突然开口:“前面路口停车。”
“怎么了?”重岳以为他要买什么东西。
望还是沉着一张脸,比天公还要乌云密布,“我来开车。”
“没事的,我不……”重岳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望呛了几句:“你一天到晚盯着我的身体,怎么这时候不以身作则考虑考虑自己。”望没好气地说,“下雨了,方弟要念叨你了。”
多稀奇呀,望作为家里身体素质最差的人,身子骨比上不足比下更不足,差不多只能和冰箱里的冷冻鱼一绝高下,现在正教训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拳师重岳不爱惜身体,方要是真在这里估计还要添一句“二哥你的药吃完没有,不够再开。”
望当然会开车,曾经有段时间是他当岁的司机,把马路当高速开,漂移技术炉火纯青,急刹技术也是登峰造极,让岁一度疑心小崽子是不是准备哪天带着他车毁人亡,一车两命。
某种程度上,岁也没猜错,望确实这么想过,只不过岁的生命力顽强,车祸不一定杀的了老头,况且他的后事还没安排好,望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真正动手时岁的遗嘱都已经被偷偷改了好几遍。
现在他不打算谋杀他大哥,所以开车很稳当,车平滑起步后混入车流中,像雨水混入江河。岁看见估计要问望,那我那么多年狼狈地以头抢后座算什么。
算你活该啊,望嗤之以鼻。
岁当年就是这样评价满身是血的重岳,他很惬意地窝在椅子上,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你大哥是自己活该,不愿当我的儿子,还密谋带着其他人逃跑,坏了我的好事,老子愿意给他留条命就不错了。”
他说的好事是把刚满十岁的夕送给某位高官当“干女儿”,说是干女儿,干的什么勾当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朔那时年轻,在世上摸爬滚打没几年,想着等最小的弟弟妹妹再长大一点,就和岁彻底断绝关系。他们家没人对岁有太多感情,岁也不在乎他们,只有用人的时候,岁才想起他还有好些能当礼物的孩子。他回了一趟老宅,用商人的眼光细细评价,得到一个满意的数字。
于是朔等不了了,他给年长的几个发信息,让他们跑的越远越好,千万别回来。又把居中的几个托付给可信的人,他本来只想自己带夕和余走,谁知望这样的聪明又固执,凭着一条短信,当天连夜赶回老宅,在月光下堵住出逃的朔。
朔只问了一句:“小望,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跑。”
望答应了,他不可能不答应。他抱着余,朔背着夕,在黑夜里来到火车站,随心所欲地选了一个地图上最远的点买票。
余在他怀里咯咯笑,小孩正是对世界好奇的时候,无忧无虑的样子很招人喜欢,他正为这不寻常的行动兴奋,问望:“二哥二哥,我们是出去玩嘛?”
朔笑着摸摸余火红的头发:“对呀,因为小余和小夕很乖,所以大哥二哥要带你们出去玩。”
夕紧紧攥着朔的衣角,她虽然年纪小,却很敏锐:“那为什么要这么晚走,还去那么远的地方?”
望说:“因为你四哥四姐也吵着要去,但是我不想带他们,所以我们得偷偷走,不让他们知道。去远一点的地方才有意思,老在家附近转算什么旅游。”
夕这时候还有点怕她二哥,因为二哥看着很凶,不怎么笑,二哥也是家里唯一一个敢和大哥对着干的人,所以夕觉得二哥不会和大哥一起骗人。
她哦了一声,过了一会说:“那下次能不能带四哥和年一起去,不然回去年又要在我耳朵边大喊大叫,吵死了。”
两位兄长对视一眼都听出来妹妹语气里的别扭和不安,朔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哄她说下次把所有人都带上,12个人一起去旅游,望则和余拉钩,承诺下次一定不抛下任何人。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是像他们一样去逃命的。夕和余窝在两个哥哥的怀里睡着了,两个大人却没法睡,望问朔什么打算,朔说走一步算一步吧,总归要比留在老宅好。
望后来回想觉得自己简直是猪油蒙了心,什么准备都没做就和朔带着两个小的跑了,前路缥缈不定,他们跑的义无反顾。以望现在的眼光来看,估计要骂一句蠢货,失败是迟早的事情,被岁找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是那时候的望还没想到那么多,朔的尾巴把他和弟弟妹妹围住,像一个小小的保护圈。他被按在兄长的肩膀上,听朔像小时候一样哄他,睡吧,别担心了,有哥哥在呢。
这时他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即将到来十数年的分离,不知道自己和哥哥都要走一趟鬼门关。那个时候,他只知道兄长的肩膀很温暖。他在和困意的斗争里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字:也还有我在……
他听见朔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牵住了他的手。兄长的手很有力,望终于找到一个锚点,于是不再反抗,沉沉陷入梦乡。
6
雨还在下,这段路在老城区,路况坑坑洼洼,周围房屋鳞次栉比 ,路边是撑着各色塑料伞的小摊贩,早上和傍晚最热闹,各种各样的喇叭扯着嗓子叫。绿化倒是不错,青苔和爬山虎遮住风吹雨打后掉漆的墙面,雨水会渗进墙体,即使是晴天也总有一股晒不干的霉味。
重岳坐在副驾驶从零食袋子里拆开一颗巧克力问望吃不吃,望双手开车,但是点点头说要吃。
望本以为重岳会直接给他一颗,刚想伸手,他哥直接把巧克力递到嘴边了,望只好张开嘴小心翼翼叼走,刚想说点什么,一种又甜又咸又冰凉还混几分中药清香的味道突袭了他的味蕾。
他几乎咬着牙问重岳:“这什么味的巧克力?”
重岳看他一脸扭曲的样子很不解,“咸蛋黄当归薄荷味的,不好吃吗?”他舔舔自己指尖遗留的一点巧克力,“还行啊。”
望好无语,他也实在说不出来话了,好恶心,好想吐,重岳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接重岳手上的吃的,他是不是味蕾当年受损了,怎么会喜欢这种口味?
可能看他的表情实在太难看,重岳让他停车,撑着伞给他买水果去了。
望在车里胡乱翻找,希望能找点正常口味的东西清清喉咙,并拒绝去看重岳的带的零食,他打开副驾驶的抽屉,没翻出任何有用的,反而掏出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几支画笔、颉学生的试卷、年的炮仗、令的酒杯……以及一只塑料荷花蜡烛。
他不知道重岳怎么还有这个,塑料荷花是那种以前小孩过生日的时候买回来插在蛋糕上的,一点上蜡烛就会爆开大唱生日快乐歌,几天几夜不停歇的那种。他们逃跑那年给夕过生日时买过,有片花瓣被烛火烧了一个洞,在家里顽强地唱了好几天,最后被望忍无可忍地剪断了铜丝寿终正寝。
也是在这样的老城区,小房子里昏暗的光线下,夕带着生日帽,余跟莲花灯一起唱生日歌。朔让夕许愿,夕对着蜡烛说希望我们一家人能永远生活在一起,不再分离。又很惊讶地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下糟了。
望于是让她重新许个愿,这是寿星的特权。
老城区房租低,租房不费什么力气,房东只是粗略地写了一份合同签字,便没再来过。朔找了份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去拳馆兼职,他本身就受过训练,长得帅性格又好,反而给拳馆揽了不少生意。望和学校申请了一年休学,在网上找兼职做,日子勉强过得去。
朔早出晚归,家里的事情被望包揽。望每天到点去买菜,然后去接夕和余,在一堆xx妈妈里鹤立鸡群,久而久之也听着主妇们说哪家菜最新鲜,哪家的肉到点打折,哪家的老婆和人跑了。这时候偶尔会有人看他一两眼,可能也疑心他婆娘是不是也和人跑了。但望实在太年轻,再加上他给重岳送饭时被人看见过几次,自此后没人在说老婆跑了时瞅他,只是很热心地问他照顾两个孩子累不累,望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回去和朔说,朔哈哈大笑,说怪不得最近都没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还让我早点下班回家,小心妻离子散。望终于意识到怎么回事,一阵羞恼,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到了晚上还不得不开门让朔进房。
毕竟这房子就两间房,小夕小余一人一张单人床,他和朔只好睡房东留下的双人床。临睡前望要给朔涂药膏,小余或者小夕给哥哥按摩,朔有时候受伤不敢告诉两个小的,连大的也要瞒。然而望关灯前一言不发地去扒哥哥衣服,朔就知道没瞒住,只好看弟弟臭着脸给自己上药,再赔上许多不平等条约求和。
望现在手上的这个莲花蜡烛很新,没有烛火烧出来的洞,铜丝也没有被望剪断,连蜡烛都没有点燃。一看就是谁图好玩买的,然后又忘在这里,被望意外找到,勾起过往。
那段日子其实还算可以,比起之后的日子甚至可以算得上太好。或许是老天爷真的愿意实现夕家人团圆的愿望,又或许是他们的运气就此耗尽,总之,那天望接朔下班回到家后,迎接他们的不是夕也不是余,而是岁。
夕和余哭着躲到他们身后,朔的神色冷下来,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他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但望他们怎么办。
谁知岁不是为了夕来,他为朔来,原来高官弄出一条人命,闹得满城风雨,位置不保。岁失了助力,定下的计划也变成一堆烂摊子,只好把气撒到朔身上。朔好歹是他第一个儿子,竟然反抗他。他说你要当个好哥哥是不是,好,我让你当个够。
他把朔送去打黑拳,押宝在他这长子身上,用朔的成绩做赌,承诺只要朔赢到他亏损的钱,他可以既往不咎,继续当和谐美满一家人。望觉得这只有傻子才答应,可是他们不得不去当那个傻子。岁把年纪尚小的余抱进怀里逗弄,显出几分慈父的样子来,你的弟弟妹妹太多了,缺几个应该也无所谓,岁漫不经心地说。
朔自此改换姓名,成为拳场上的“重岳”。落木千山,重峦叠岳,他要做所有人的靠山。
岁真在乎那些钱吗,不见得,望后来想,他只是不允许反抗。岁还活在旧时代,没适应新环境,还在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总结一句话是:我是老皇帝。顺岁者昌,逆岁者亡,此乃岁做人的核心要义。
望想明白了这点,去敲岁的门,把和尾巴一样重的反骨藏进深处,和岁谈判,要当岁的副手。
岁不甚在意,他一向对这个异瞳的孩子不怎么关心,在他眼里这是个次品,无关紧要。但是望说出了岁之前想凭那位高官干的生意,他说他给他一点时间,他来完成。
岁将信将疑,但望真的做成了,比他更狠厉,也更彻底。岁把事情告诉朔,欣赏了一出兄弟阋墙,朔的病房里乒乒乓乓好一阵,望捂住尾巴出来了,自此彻底恩断义绝。
重岳其实什么也没干,毕竟此时他断了三根肋骨伴有轻微脑震荡,左手打着绷带,鼻青脸肿到看不出是曾经光风霁月的朔。
岁当然不是靠重岳打拳挣钱,岁是赌徒,拳馆里有的是赌徒,而岁是背后的操盘手。无数疯狂的人用钞票做暴富的梦,岁就用人的贪欲当赌注,重岳不仅要赢还要会输,这样岁才能赚得更多。重岳不配合也没关系,下药就行。
望坐病房里给重岳削苹果,不解释,也不说话。临到了尾巴一甩把床头柜子上东西全摔下去,只说一句话。
兄长,保重。
然后望把他们一个个赶出老宅,用岁的话说是败者被扫地出门。重岳石膏还没完全拆封,什么都没拿,因为最想带走的人不会和他一起走,只给重岳留下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信的号码。
咚咚咚。
健康的,活蹦乱跳的,拎着袋橘子的重岳在敲望的车窗,于是那个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重岳在望眼前消散了。
7
下半场雨停了,重岳也没能拿回驾驶权。
望专心致志开车,重岳就坐副驾剥橘子,略带笑意地调侃他:“原来小望这么关心我的身体呀。”
望打开车载空调,不情不愿地回道:“只是不想你之后变成一个慢吞吞的老头子给人添麻烦。”
“那到时候小望会照顾我吧?”
望一愣,嘴却比脑子快:“你那时候早该子孙满堂了,要我干什么。”
他说完后重岳也是一愣,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随后望听见重岳问他:“你……”
重岳不知想说什么,嘴唇分分合合没能说出下一句,望想你最好别来催婚那一套,不然我现在就下车。
很不幸,即使重岳没再说话,望也被拽下了车。无他,唯堵车尔。春节返工不得不品的一环,等了半小时前面的车也没有动一毫米的迹象,重岳说既然如此下来走走吧,你看你的尾巴就是久坐才会这么肥的。
肥尾巴龙很不高兴地被拽下车,抱住大尾巴阴暗地靠在车旁,看着他哥迅速和其他人打成一片,谈笑间微信已经多了一堆客户。
重岳和人说着话,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估计是在介绍弟弟。和他说话是两个女孩,眼睛亮晶晶地问重岳怎么才能练成他这样的肌肉,重岳耐心解答,谈到深处互相换了微信。
其中一个女孩笑意盈盈地说:“您快回去吧,您弟弟该着急了,我看他一直在往这边瞧。”
重岳回头,只看见望低头玩手机。他想起什么,又和女孩子们说了几句,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解答,重岳听得认真。她们的眼神从望和重岳身上扫过,留下一个有些慈爱的微笑,望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要下棋吗?”重岳走回来问。
“你带棋盘了?”望没想到重岳要和他下棋。
“没有,但是可以在手机上下。”
好吧,感谢科技进步,感谢智能手机。
兄弟俩站马路边上开始下围棋。望是围棋高手,然而在家里没人愿意和他下棋,因为此人争强好胜,输了就要拉着人一直下,下到赢为止,之前下不赢还会在家里发脾气,摔碟子摔碗也摔不碎,想起小余要做饭还要扁扁地把盘子捡起来洗干净,杀伤力堪比一只成年奶牛猫。
所以现在只有重岳和他下棋,大哥下棋一般,但是耐心无敌,愿意陪望一直下,还会一本正经向望老师请教棋艺,易说这叫用下棋给奶牛猫驱魔。
望大胜而归,围棋软件把他夸的天花乱坠,等到堵车结束时,望俨然又是一只开开心心的奶牛猫了。重岳说败者开车,望也没反对,甚至颇有兴趣地去翻重岳的零食袋子。
重新上高速后时间就过得很快了,路灯在雾蒙蒙的夜色里绵延开来,望看导航发现距离目的地大概也只有五百多公里,等到明天过去,他和重岳就不用困在这小小车厢里。殊不知重岳也在想,等到明天过去,下一年又该什么时候再见。
但是重岳一向很有耐心,他把路摸熟了,想着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他总是要看着望好好的。
望不知道他哥心里想的,估计知道了就要默默下六个点,他离开重岳后才发现他们的兄弟关系不太健康,但是鉴于他们的家庭状况也不是很健康,所以重岳的行为可以归结为一种ptsd。至于他自己嘛,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令在此时发来消息,家里最权威的人来了,上来就是一句:“没和大哥吵架吧?”
望闷闷地回两个字:没有。
“真的假的,”令明显不信,下一条信息飞快地跳出来,“那大哥怎么问小绩小易要好木头做棋枰?”
“不知道。”望确实不知道,他又不是重岳肚子里的蛔虫。
手机这头的令也很无奈,明明相互在意的不得了,怎么还像小孩一样闹脾气。
她只好问望今天干了什么,望言简意赅地说了,令一想就明白了,二哥心疼大哥,大哥又何尝不担忧二哥。只是这个臭棋篓子不知和谁学的,天大的事情要自己一个人扛在瘦削肩膀上,只求一个杀身成仁。
令哭笑不得,她说你知道心疼大哥,怎么自己送死的时候没想过大哥和我们会不会心疼?
此话不假,望当年在急诊室里抢救一天一夜,重岳和令就在医院走廊熬了一天一夜。大哥大姐把弟弟妹妹都劝回家,自己在这里苦守,心里全在想,是我的错。
那天先是均给重岳发消息,说不好了,我猜二哥要和岁同归于尽。均当律师好多年,家里一等一的铁面无私。某天突然收到神秘人发来的神秘文件,打开一看全是岁这些年干的勾当,足够让他吃牢饭吃到死。
与此同时那个重岳置顶多年的号码第一次发来信息,只有短短三个字:对不起。
重岳几乎要把通话键摁烂,但是没人接听,只有他一个人的怒吼在空气里回荡。他基本上是把车门掰开,却突然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望在哪里,他这时候真心实意地恨望了,心里一边要他长命百岁最好永远在哥哥身边,一边要把他捉回来打死,就算要送死也得死在哥哥怀里。
是绩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自己一直和望密谋,只是望在临门一脚把他踢了出去。重岳平静地说好,眨眼间闯了几个红灯,朝绩给的地址赶,他这时候也像寻死的了
绩一听就知道完蛋了,老头子一声不吭挂了电话,那说明真的气炸了。但他也来不及担忧自己,绩走南闯北什么都见过,现在把心里能叫出名字的神佛都念了一遍,许愿只要他二哥没事香火钱要多少有多少。那天全市的交警估计都去开他们家的罚单了。
重岳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他不求神佛,他只求望愿意活,如果非要一条命去填岁的命,用他的命就好,他把命送给望。等重岳一脚踹开门时,望就在血泊里气息奄奄。他的手还死死抓着刀,插进岁的尸体,那样子当了重岳很多年的梦魇。
重岳也快疯了,他不知道是怎么把望送进医院的,等到医生喊他松手才发现自己满目猩红不是受刺激出现的幻觉,他的手在流血,想来是夺望手上的刀时割开的伤口。重岳无知无觉地用这受伤的手抓着弟弟的手整整一路。
这边的望自知理亏,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令也明白她二哥打定决心要当锯嘴葫芦了,于是想了想给望抛来一个炸弹。
令说,你从急诊室出来那天,大哥在你的病床前哭了。
8
望堪称惊悚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
重岳,哭了?
这炸弹效果非常不错,比年的二踢脚还要更实力雄厚些,炸得望的脑子宕机了一会,重岳和他说话也只是随口应付,他不敢看重岳。
等到望终于意识到自己答应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帐篷里和身边的重岳大眼瞪小眼。
重岳说这么晚估计订不到酒店了,不如就在野外露营吧,刚好我带了帐篷。望一时间不知道问你出门为什么带帐篷还是问你怎么准备这么齐全比较好。
总之他和重岳在小帐篷里只能紧紧挨着对方,和在民宿那天不一样,他们俩只能侧着睡,不然尾巴放不下。望和重岳面对面,好在天黑了重岳看不清他表情。
黑暗会催生人的勇气,望在重岳的呼吸声里问:“你那时候为什么哭?”
他问的没头没尾,重岳却一下子理解了,他说是令告诉你的是不是,我都让她别说了。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其实没什么,你当时那样躺在病床上,我只是忍不住。又说令,她不也哭了吗,这时候倒不说自己了。
望想,这不一样,她是我妹妹,妹妹在哥哥面前掉眼泪是天经地义的,妹妹们不也为你掉过眼泪吗。
可重岳是哥哥,是望唯一的哥哥,做哥哥的一直是家里顶天立地的人,是要站在弟弟妹妹面前遮风挡雨的。重岳一直这么做,让望学会了,结果发现他哥反而为弟弟掉起眼泪来了。
重岳还是没回答他的问题,他夜视能力其实蛮不错,能看见望的金瞳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就像他最初见到望时想的,像月亮。
但那天晚上的月亮是惨白惨白的,病房上的望脸色比月亮还要白。重岳很小心地伏在望胸口听他的心跳,其实有仪器在监测,但是他不放心。
他坐在床前,一滴泪就这样掉下来,砸进望的手心,顺着生命线往后延伸,随后变成一条小小的河流。于是望的生命线断不了,因为兄长的泪把它延长了。
重岳那时在想什么,其实没什么,他只是在想,是哥没用。
是哥哥没用,哥哥没能保护好你,是哥哥没能成为你的依靠。你怪哥哥也好,恨哥哥也罢,只要你醒过来,哥什么都愿意做。
直到今天,重岳还是觉得望应该在怨他,不然为什么总要躲他,要去离家那么远的地方。
望没等到他的回答,以为重岳不好意思,便不再问,他猜估计也是什么担心之类原因,奶牛猫对他哥哥心软,也知道自己理亏,主动安慰道:“没事,都过去了。”反被重岳抱进怀里,听重岳叹气:“是啊,都过去了。”
怨我也没关系,不想见我也没关系,总归你还活着,总归我们还是一家人,还能热热闹闹吃上一桌团圆饭。重岳想,他已经不能奢求更多了。
9
天亮了,望睁开眼发现重岳竟然还在睡。望有点惊奇,他很久没见过重岳睡着的样子,难道昨天的雨真的让他不舒服了。望皱着眉,想着回头问问方,又去重新打量重岳。
他兄长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平时看着威风凛凛,这时候睡着了,显出一点可亲可爱来。岁这辈子唯一干下的好事是让他有这样一个兄长,望忍不住凑近了点,帐篷狭小,他又凑近了点,几乎要吻到重岳。
这不是兄弟间该干的事情,但这是望想干的事情,也是望这么多年藏起的另一个秘密。
他从没想让重岳知道,他兄长为人克己复礼,人到三十更是俨然超凡入圣,要知道他的心思估计这个兄弟是做不下去了。望自己无所谓,只是不愿人议论重岳,更不愿兄弟姐妹为难,他当了一次杀父的罪人,再当一次罪人也算驾轻就熟。望控制不了感情,但能控制自己,所以他跑了,躲着重岳,怕时间一长谁都能看出端倪。
只是他忘了,他今年运气奇差无比,上天铁了心要罚他。于是,他瞧见重岳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明,问他要干什么。
原来重岳一直醒着,望意识到这点,想跑时发现尾巴已经被哥哥缠住了,跑不了了。吾命休矣,望想,索性破罐子破摔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还好重岳没问他那样是哪样,不然望要和重岳打一架。
他俩没打架,但是又开始冷战,重岳不说话,望也不说话,眼看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重岳突然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望简直要冷笑,做弟弟的爱上哥哥全是你这个哥哥的错。他从生下来就只有重岳,小时候是哥哥拉着他的手一起走,快死的时候也是重岳硬拉着他的手不放开,病危通知书都是重岳签的名,他大半辈子就在和重岳纠缠;重岳既当他哥又当他爸,重岳为了他可以不要命,他为了重岳差点自己送命,到这种份上重岳还想他再去爱谁?
望的犟脾气上来了,重岳一遍遍地让他说话,他心里的火就烧的更高,他喊重岳停车,甩给重岳一句话拉开车门就走。
“兄长要是觉得丢人全当没我这个弟弟就好,后面不劳烦你送了,行李你寄去公司吧,我会把钱转你。”
重岳要被他弟弟的臭脾气气笑了,究竟怎么就养成这样倔的性格了?他想下车去追,无奈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重岳只好拉下手刹起步,没注意后方的一辆银白轿车。
再说望,他下了车后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随口报出一个地名。去哪都行,他现在只想离重岳远远的。
但平心而论,这件事讲出来,望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平静地想,之后重岳不论是要和他断绝关系,还是要和他继续演和睦兄弟,他都欣然接受,但他不会再回去。
然而上天一贯见不得人好,一块石头落地了另一块石头就压上来,要叫人当推石头的西西弗斯。望突然接到一个电话,陌生的女声问:“请问是重岳先生的家人吗,他出了车祸,是连环追尾,正在xx医院……”
望聪明的脑袋几乎没转过来弯,他想对面这人在说什么,还是司机问他,小伙子你没事吧,我直接送你去医院——别急别急,一定会没事。
但是事与愿违,全世界的车都聚集在这条道上了,他在这时候竟然又遇上堵车。
望等不及了,他的心里乱的很,一会是死去的岁,一会是鲜血淋漓的朔,一会又是今天早上帐篷里安稳睡着的重岳。车流并不因为他的焦急启动,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没有起伏:堵车结束还有三十分钟,请耐心等待。
他等不了,望自己下了车,司机说这里离医院不算很远,于是他在马路旁狂奔。风呜呜咽咽地在他耳边哭,岁也在他耳朵边低语:你瞧,你哥哥最终还是为你偿命了。路上的汽车死死堵在一起,每辆车的都红灯大亮,喇叭声吵个不停,滴滴呜呜,所有人都声音混在一起。大家都要回家,在冰天雪地的夜晚只有家才是唯一的安心之处。
老宅不是家,这里不是家,那座记忆里的小房子也不是家,他的家只在家人聚集的地方,他的家只在重岳身上。可是怎么办,他的家正岌岌可危。
车灯汇成一条鲜亮的红色河流,像给他开了一路红灯。他这时候终于开始反思自己,他想重岳当时收到那条短信时在想什么,想重岳哭的时候有没有怪自己,想他最后和重岳说的话是要兄弟决裂。
他的腿已经酸的不成样,喉咙也像被刀片剐过,可是他不敢停,所有的千头万绪只变成三个字:不要死。
你不要死。
等他跌跌撞撞冲进重岳的病房时,他的脸色要比躺在床上的病人差多了。
重岳正在和护士说话,看他脸色惨白的冲进来被吓了一跳。望完全没有听见说话声,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已经没人了,而自己被重岳搂在怀里,他兄长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样,一下又一下拍着他的背,说不怕不怕,哥哥在呢。
重岳说他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后备箱被撞坏了,但医生一定要他留下来检查,竟然还给你打了电话,害你担心了。小望,小望你在听吗……
望盯了重岳一会,然后突然撞上他的唇,他想重岳推开他也好,要骂他也罢,总之他不放手。他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他绝对不要失去重岳,他已经浪费了太长时间。
然而重岳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要骂他,反而让他张嘴,把自己的舌头送进去。重岳亲他亲的很自然,好像他们本来就该这样做,他弟弟就应该给他亲。
望没想到重岳是这样的反应,愣住了。重岳看着望难得一见的样子终于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和他道歉,重岳说:“从民宿带的辣椒酱摔碎了。”
望更加不明所以,这和辣椒酱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哥没伤到身体伤到脑袋了?
“但是我之前和老板娘学了方法,所以每一年我都可以做给你吃。”
车祸发生是一瞬间的事情,巨大的推动力让重岳往前仰,又被安全带勒回座椅。但那个时候他很平静,只是突然想到昨天和望说变成老头的对话。
其实他那时完全没想到和另一人成家,他只是想,到那时候望应该是公园里喜欢下棋的老爷爷,那他就在望的旁边练拳。不管输赢,再牵着望慢慢走回家。如果没人和望下棋,他和望下一辈子棋也未尝不可。
这时候他才缓慢的领悟到,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离开望,也没想过要把望交给别人。剥去那层好哥哥的亲情后,这么多年他的占有欲终于缓缓浮出水面,就像他小时候许下的承诺一样,望永远是他的弟弟,也只能是他的。
他把这些话说给望听,望翻了一个白眼说:“所以我才说我喜欢你全是你是错啊。”
重岳不以为意,是哥哥的错就是哥哥的错呗,反正小望现在不会再离开他。然后他突然发问:“那我爱上你也是你的错吗?”
望说:“不,那还是你的错,正常哥哥是不会爱上弟弟的。”
但是毕竟他们的爹就不正常,所以他们俩就应该不正常。所以重岳不正常地再亲了弟弟一口。
10
又过了一周,重岳的车修好了,他几乎是怎么来就怎么回去的。
绩说:“大哥你不是送二哥去上班吗,为什么二哥还坐在这里?”
望淡淡地开口:“我休年假。”
易说:“那你们是把这半个月当蜜月旅行吗?”说完还冲他二哥眨眨眼。
望立刻转头去看重岳,重岳没有一丝心虚的让他瞧。望说你告诉他们了?
回答他的不是重岳,是风风火火的年。年说:“哟,大哥大嫂回来啦,蜜月过得怎么样啊?”
重岳就看望的耳朵一点一点红了,知道在闹下去人要恼了,于是笑着调停道:“别再捉弄你二哥了,去看看夕放学没有。”又拉着望的手说:“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是一家人。”
令靠在门边说:“就是,二哥你这总喜欢瞒着别人的习惯什么时候改改,大哥你可得好好教训他。”
重岳和望在一起这件事,其他人都接受良好,最震惊的是两个小的,不是震惊自己大哥二哥在一起了,而是震惊他们竟然没在一起。毕竟他们带夕和余躲出去那段时间里,幺弟幺妹已经完全接受了大哥是爸爸,二哥是妈妈的设定,甚至夕有段时间沉迷东国漫画,真的想过自己会不会是二哥生的。
“所以,”望想起一件事,“你们那么热情的撺掇大哥送我去上班,就是为了这个?”
年煞有介事地点头,“我可是从大绿书查的攻略,大家都说这招不错。”
望问什么攻略,年说,离婚夫妻复合攻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