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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半失明后,总拿你那只眼睛和我开玩笑。我起先还默不作声,对你的喋喋不休左耳进右耳出,不去深思,可后来实在受不了你笑得那么灿烂。我说,够了,韩吉。
你敛了一秒的嘴角,旋即笑我严肃。我盯着你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看到荡漾的笑意里映出我的脸,一成不变的脸,和你对比显得死气沉沉。我舍不得移开视线,不是为了看我自己。
你受不了沉默,扯远去讲别的,有点不必要的紧张,口吻亲昵,讲得飞快,没什么内容。你讲着讲着就靠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像醉了,倒在我的肩上,碎发蹭着我的脖颈。你被火光照暖了半边身子,连带烧到我的心里,四周陷入安静,是你不说了,还是我听不见了。
其他人已经睡下,留我们两个守前半夜。万籁俱寂是偷来的闲暇,只有这时,忙碌了一天的人才有资格歇上一歇。休息是奢侈品,我们习惯劳累,为了奔赴没有意义的彼岸,即使如此也要奔波。
我请求你摘下眼罩,自从那以后你就特别留心不让别人看到你的伤口。你犹豫了,毕竟我已趁无人时追问好几次,每次你都糊弄了事,仿佛不值一提。篝火噼里啪啦地啃噬着木头,如同小狗呜呜地磨牙。你的眼神闪了闪,手缓慢地伸到脑后去,好像要开启潘多拉的魔盒,里面沉睡着不可名状的恐怖巨物。
伤口暴露在战争的尘土之上。我平静地注视着,像不曾看到虬结的伤疤。你勉强扬起嘴角,但还是失败了。你不知所措地拿眼色瞥我,流露出小孩的脆弱。我摸了摸你蹭了灰的脸颊,往上攀去碰你的伤口,弯曲的一条凹陷,随温热的指尖蔓延,好似没有终点,我心口痛得忘却呼吸。
你却轻轻把脸贴在我的掌心。
我知道你难过,所以不在你面前表露出难过,好让你也能假装不难过。我更怕我若有半分流露,你会像决堤的河岸,你崩溃的话,我该怎么办。我们那么伤心,好像我们共同失去了那只眼睛,却又约定俗成般固执地不说一词一句。
我记得很久以前你是怕痛的,那时候我们还小,你磕磕绊绊,伤到自己是家常便饭,动不动眼泪汪汪,后来伤得多了,伤得重了,再大的伤你都能笑着调侃,我无数次为你包扎,阴影中你疲惫的脸庞惨如白纸。鲜血污染绷带,像我们无处躲藏的情绪。韩吉,为什么能够忍耐痛苦的人就会遭受更多的痛苦呢。
我从身后抱你入怀,过量的情绪放大了共振,两颗麻木的心重叠。我不肯松手,你察觉到我难得的外泄,安抚地拍拍我的手臂,笑着说,没事的。
你为什么总是笑。这个世界把我珍惜的一切都掠去了,配不上你明朗的笑容。我不愿你的披风再为战争扬起,可我只能忍受,忍到无尽的杀戮结束,乞求希望降临。
死是最平常不过的,是战士的必修课,每日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我们不得不想属于自己生命尽头的那一瞬。我以为会在枪林弹雨里死去的人是我,你很勇敢,我以为命运会报答你的勇敢。虽然我们都做好了死的觉悟,但我直觉我会先死,而你会活下来,活成老太婆,老得另一只眼睛也瞎了,要后辈念书给你听。我不觉得你会爱上除我以外的人,但我死后,有人照顾你就好,是不是我都行。
你的那双眼睛,我先失去了一只,后来又失去了一只。我没能把你留在我生命里。
你走后的那场战役,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眼里只有厮杀。杀,昼白的刀光闪过,血飞溅到脸上,腥味把天染红了。站在遍布尸体的地面上,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变得好小好小。我明明奋力挥舞着武器,却感觉自己瘫倒在一滩死水上,身体被泡得肿胀,无法漂浮也无法下沉。我想就此沉睡,你却像天神从天而降,虚无的身影怜悯般笼罩了我。你的唇带着湿热的潮气,吻我的睫毛,迫使我感知召唤般睁开眼。你叫我名字,轻快地说,利威,你醒了呀。
韩吉,你错了,我一直没有醒来。地动山摇,热气升腾,你在空中穿梭,像无拘无束的飞鸟,自由的飞鸟。我仰望你竭尽全力的身影,你的脸被火光渐渐模糊,连带燃烧你的一生。
清晨将至,军医不安地告诉我,我又在梦里喊你,看起来很痛苦。
我咽下胶囊,问她一大早过来做什么。她说宫里的人来请我,用完早饭后她就推我过去。
军医是个年轻的女孩,受到你的事迹的鼓舞,毅然报名加入军团。她刚进来时每天都在绕着我鬼鬼祟祟,终于有一天支支吾吾地问我认不认识你。
我愣了好一会儿,原来我们的那个时代已经落幕,青年不再熟知那段历史。我默默良久,回答当然。她的眼睛亮了亮,说如果可以,她想知道更多和你有关的事情。如此倒顺了我的心意,我莫名有一道心坎,不愿意主动提起你,又隐隐想要倾诉。刚好有人问起,我正好把陈年往事都倒出来晒晒,不然有一点不情愿和别人分享你的心理作祟。
我以韩吉从前怎么怎么开头。你知道的,我平时话少,一谈起你来却停不下来,把那孩子都吓了一跳。她那么崇拜你,说自己也要成就一番事业,只是难免性急,偶尔抱怨如今太平,她没有用武之地,但被我的梦魇吓了几次后也不提了。
我们的下一代生机勃勃,求知若渴,果敢坚毅,你会欣慰的。
我们的名字挂在兵团每一条道路的墙上,肩并肩,正如你和我,我路过时总要贪婪地多看几眼,好像这样就能窃取与你的某种联结。
人们对我很尊敬,可能看我是功臣,又是残废。大臣客客气气地问我,有没有空写一点东西。“我们打算编一本和调查兵团有关的书,想拜托您撰写您和韩吉的那部分内容。”她斟酌着字句。
我说好,“但我不会出席任何仪式。”所谓的荣耀让我厌烦,人们谈论战争的轻浮也让我心痛。
可从哪里开始描写你呢,轮椅发出的机械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十分突兀,搅乱我纷扰的思绪,想说的话太多,就会无从说起。比如,你如果还在的话,肯定会给我做一把更好的轮椅吧。
于是我开始给你写信。
午餐是清淡的吃食。人大概就是这样错位,少年时连口肉都吃不上,老来又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我叉起一片吐司,想到我已暮暮垂老,你仍年轻气盛。
我从位上退去好多年了,但兵团要务还是会过问我。今日又有新兵入营,我下午照例去训话。
或许是还在想着你,或许是习惯了你我身边的位置,我捧着花名册,顺口叫了你的名字。
新来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我这才想起来,啊,原来你已经死了。命运每次都在我假装你还活着的时候,重重地敲醒我的妄想。
“您说韩吉团长吗?”一个班长说。
“啊,嗯,是啊,韩吉。”我假装若无其事,把花名册翻到背面。
他露出挣扎的神情,似乎很难说下去。我打断他:“我还没老糊涂。”
所有人都知道我爱重你,因此在我跟前提起你都小心翼翼,生怕惹我伤心,不敢用死这个字眼,我偏要说得直白——为了提醒我自己,死了就是死了,死是世界上唯一无法更改之事,生者再肝肠寸断也无力回斡——不论我多么不愿意相信,你永远永远地消逝了,灰飞烟灭。
你留给我一些想象和遗物。你的眼镜,你的衣服,你在实验室白板的字迹,你凌晨匆匆写下的手稿,我无数次抬头幻想你仍然坐在我的对面,以我辨认不出的形态。你爱玩爱闹,这我是知道的,所以这次也不过是你在开玩笑。
你的坟前堆满了生生不息的鲜花,我驻足静默,听世人传颂你的英勇。
“您似乎经常来。”墓园的守卫和我闲聊。
我应了声,我但凡下午没事就会来待一待,这是我最后能与你联系的方式。你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却又作为意志长存。墓园非常安静,一大片茂盛青草地,用灌木丛围了一圈,最中间是你的墓碑,你班的其他人埋在你四周。坟下方空空如也,仅立碑为活人留个念想,许多人在你的坟前流眼泪,最该流泪的我却一滴也没有流给你。
我始终不敢忘却战争带来的疼痛,像一把生锈的刀片埋在肉里,时不时割开,以至于伤口长期不得愈合,反复溃烂糜臭。不是我不想为你哭一场,实在是心力交瘁,对你的感情超过了眼泪。
你离开时太年轻了,我们又认识得太早了,以至于我想你,只能恍然回到你意气风发的二十岁。我们探索到边境,阳光暴晒,光圈眩晕,海面广阔无垠,风把你的头发吹得凌乱,你蜜糖般棕色的眼睛憧憬地眺望世界尽头,瞳孔震颤,倒映出澄明的蓝色,不知是天是海。
你常常凝望许久,头也不回地叫我,利威,你看。
我常常顺着你的视线看去,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只想看你。
韩吉,我从来没有告诉你,你的眼睛很漂亮。
我一向因我与你心有灵犀而微小地自傲,可我痛恨因此我才从不向你诉说我的心意。我相信你是知道的,可亲口表达是另一回事。长期的紧绷压抑了我的灵魂,情绪涌到胸口又被高墙堵回,高墙内有一把荒芜多年的椅子,你来这里坐了好久,久到你闭上眼睛,我才发现这里早已苔藓丛生,绿意盎然。
命运太残忍了,让我与你相识相知,知己至交,彼此倾心,却又让你在胜利前夕死去,独留我苟活。我无数次想,凭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我,我不怕痛,为什么不能代你受伤,替你死去。明明你做到了我们都想要做的事,为什么还是舍不得呢。
数十年了,梦魇仍不肯放过我,周而复始地侵袭,为我细细描绘你的死亡。你从天上陨落,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刚刚破壳的小鸟。火刃围成山海,向外喷洒一圈圈邪恶的热气,我伏在你的尸体上,捧着你的手亲吻,求你别走。我不停地摩挲你的手,周身的灼热温暖了你渐凉的体温,让我误以为你还有生还的可能。我在每个梦里都静静地守着你,直到我意识到这不过是梦,该醒来的人是我不是你。
傍晚,我在海边散步。太阳渐渐没入海面,金光粼粼,几个小鬼头把我当成絮叨的老头,仰起稚嫩的脸,缠着我陪他们玩,我说那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我的故事又长又臭,想了又想,不知道怎么开头。直到孩子们都等不耐烦了,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说,我有个朋友叫韩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