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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川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床尾夜灯的微光朦胧地笼罩在卧室,为静谧的空气增添了几分温馨。
看起来是一个平常的夜晚。
如果不紧贴着他观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刻意控制才不紊乱的呼吸,以及细微颤抖的睫毛。
希望没有人注意到,不是人的东西也不要注意。
他在心里默数,佯装入睡已经快半个小时了,那东西应该快出来了。
不死川握紧了手里那柄短刀粗糙的刀鞘,身体像弓上的箭,蓄势待发。
自从一个月前他搬来这间租金低于市价40%的公寓,怪事就接连不断。
和经典凶宅恐怖片一样,若有若无的视线、室内传来的异响、移动位置的家具……
还有下了夜班,那个转瞬即逝、但真真切切坐在阳台上披头散发的男人。
只有一瞬间,可不死川发誓那不是幻觉。
既是警察、又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的不死川,难免也有些发怵。
他怀疑起中介和房东隐瞒了什么,便拜托在档案科工作的朋友夈野匡近,查了此栋公寓的所有非自然死亡案例,也一无所获。
是不是为了承担弟弟妹妹的学费,经济压力太大……终于疯了?
可看完精神科医生,除了得到一堆让自己昏昏欲睡的药物,那些“幻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严重了。
他越来越经常地在家里看到那个长发男人——在沙发后的角落里、在洗手台的镜子里、最多的,还是坐在阳台上。
接下来的日子,各个神社的御札贴满房门,角落里堆起一座座小盐山,甚至连一尊桃木钟馗像都被他请到玄关处。
花了一大笔钱,但没有任何作用。
像是挑衅一般,那鬼竟然把他洒在阳台的黄豆打扫干净扔进了垃圾桶!
不死川似乎能想象那东西茂密的黑发背后,狰狞又得意的笑容。
他的恐惧逐渐被消磨为愤怒。
——凭什么?他一个警察,被一只鬼吓得不想回家?
巡警也是警!
管那东西是鬼还是神仙,都不能无冤无仇地拿他取乐。
再说,谁能保证那东西不会伤害他?!
那个寺庙,是伊黑小芭内推荐他去的。
他本以为内科医生的伊黑也会是无神论者,他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谁知,伊黑沉默半晌,掏出手机发给他一个地址。
“悲鸣屿先生会有办法的。”
那个寺庙在东京远郊的一处山里,不死川找了半天才找到。
体型高大的盲僧,给了他一包紫藤花研磨制成的粉末,据说点燃它便可使鬼现出原形,无法施展妖术。
还有一把短刀,是由大正时期的驱鬼剑士所用的剑制成,锻造方式早已失传,才不得不将一把把长剑改制为短刀。
盲僧单手竖掌,一脸悲悯,“施主用此刀刺入恶鬼的脖颈,便可使其魂飞魄散,堕入地狱。南无阿弥陀佛。”
不死川的手摩挲着刀柄上镌刻的“恶鬼灭杀”几个小字,心中忐忑不安。
今天,是他第一次反守为攻。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向阳台上望去——那东西果然如约而至。
他快步上前,阳台上的男人听到动静,空气诡异地扭动几下,便在不死川眼前消失不见。
不死川立刻掏出香炉,点燃里面的紫藤花粉,花香混着香料飘出,不出几秒,他便捕捉到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和尚给的东西竟然真的有用。
不死川大受鼓舞,大步冲向前,抽出那把短刀,直直向那东西的脖颈处刺去。
原本普通的刀刃,此刻竟闪着淡绿色的光泽,劈开空气时,不死川似乎听到呼啸的风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角落里的人影似乎根本没料到不死川今晚的行为。
他本能地伸出手格挡,利刃刺穿手臂,发出灼烤般的滋啦声,刀刃刺中的地方迅速发黑,并顺着肌肉的纹理扩张着。
那东西发出一声闷哼,不死川手一顿,不是恐怖片里怪物的嘶吼,而是一个普通人吃痛的呻吟。
但很快,理智夺回身体的控制,这家伙不是人类,是一个折磨他近一个月的……管他什么什么!
不死川从那东西的手臂上抽出短刀,对准脖子,再一次刺下去。
刀尖在距离那东西几厘米处停下了。
因为“他”抬起了头,主动露出了细长的脖颈,而“他”的脸,也在月光下被照亮。
他本以为折腾他多日的“鬼”,会是狰狞、混着血水、泛着腐臭的怪物,但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看起来“活生生”的人。
凌乱的长发下,半掩着一张精致的脸,清冷的、却看起来不太好惹,不偏不倚地长在不死川的审美点上。
此刻,那种漂亮的脸蛋上,带着一种坦然,甚至期待——他在期待这把刀刺进他的脖子。
不死川把刀放下了。
那东西,暂且称他是人吧,沉默地看着不死川,相视许久后才开口。
“为什么不动手?”
不死川盯着那人的手臂,黑色的伤口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最后完好如初。
“你他爹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死川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你就当是鬼吧。”那人理了理头发,露出完整的脸。
蓝色的眸子,小巧的嘴,比刚才还要好看。
不死川啧了一声,一把拎起他的T恤领口,恶狠狠地盯着他,“老子管你是什么,从老子的房子里滚出去,否则……”
“否则就用那把刀让我灰飞烟灭,对吗?”那人没有害怕,反而发出一声无奈的嗤笑,“我出不去,我被困在这里。”
不死川额头的青筋一跳,粗暴地拎着那人向门口走去,那人说是鬼魂,但竟有重量。
他一把打开房门,“什么叫出不去?从这,滚出去,懂了吗?”
那人伸手扯开领口的大手,冰冷的触感让不死川本能地将手缩回。那人没有说话,冰冷地看了他一眼,便决绝地踏出门外。
不死川瞪大了眼,公寓的门像是一道结界,那人在踏出门口的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他急忙追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再也没有那人的影子。
“我在这。”声音从背后响起,把不死川吓得一哆嗦。
那人不知何时,竟又出现在卧室的窗户旁边。
“就是这样出不去。只要我离开这间公寓,下一秒就会通过另一个连通外界的开口回到屋子里。”那人看了眼窗户,“也有可能不是这一扇。”
……不死川深吸了一口气,“行,今天什么怪事老子都能忍。”
不死川怎么也不会相信,有一天,他会和一个鬼,面对面端坐着交谈。
“我没有想伤害你。”那人坦言,“我知道不死川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不死川一挑眉。
“……你的巡警牌每天回家都放在桌子上,三班倒。”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银行卡余额?”不死川骂道,“你要是把同户型租金的差价补给我,我就搬走。”
那人歪着头,好像真的在思考,“……我做不到。”
“……”
不死川烦躁地挠了挠头,经过交谈,他大概了解了情况,这只鬼叫富冈义勇,与他同岁,生前是名刚毕业的修士(*日本修士等同中国的硕士研究生),也住在这间公寓,半年前出了事故便困在这里。
他并非故意制造灵异事件,只是同一间屋子,住着另一个“存在”,难免会被租户察觉,几轮租户纷纷嚷着闹鬼,办理退房,房东无奈只能把房租一降再降。
正好被不死川捡了漏。
地缚灵。
不死川搜刮着他看过的恐怖片的设定,地缚灵多半是因为心愿未了或执念过强才会徘徊在人间。
可当不死川问起他是为何而死,又为何会被困在这里,富冈却闭口不谈。
不死川想起富冈面对那柄日轮短刀时的姿态,不像是对人间还有什么留恋的样子。
遇到富冈义勇之前,不死川从来没想过还有“不恶”的鬼。
那把刀,能让恶鬼湮灭,也可能会堕入地狱,不死川不懂,可他清楚,富冈没有作恶,若真有心,自己早在睡梦里死过几百次了。
不死川有些不忍心让他的灵魂就此随着日轮刀消亡。
可是,也不能让这家伙一直住这里吧?
他真的找不到更划算的房子了!
好鬼不应该湮灭,应该……成佛。对,成佛。
他叹了口气,“我不会退租,但我会想办法让你成佛,可以吗?”
(*成佛:亡灵放下执念,离开人间,安息转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