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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姚苌又梦见了那个男人。被他亲手杀死的君王,总在三更时分踏梦而来。
这些年,他梦见过无数个苻坚。有时梦里的苻坚带着青紫的勒痕,用那双哀矜的紫色眼瞳盯着他,不发一语;有时他是新平佛寺里那具缠着荆棘的青紫尸身,眼中淌着血泪。有时他是淝水阵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可转瞬就被万箭穿身。浑身血污的苻坚,怒目圆睁的苻坚,哀莫大于心死的苻坚……轮番在他梦里作祟,使他不得一日安寝。太医用尽良方,药石罔效;法师踏罡步斗,也驱不散那抹阴魂;连姚兴每日为他礼佛祈福,也终究徒劳。
姚苌早已习惯了在梦里与那个人对峙。或是歇斯底里地搏杀,或是破口咒骂。可无论哪种,醒来时都只剩满身冷汗,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可今夜不同。
雾气散去后,出现廊下的,竟是个只有八九岁大的孩子。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穿着锦缎小袍,头戴缀玉金冠,俨然一个精致的小贵人。姚苌心想,怪不得他是备受苻家长辈喜爱的麟儿。他不仅没带着索命的戾气,反而对着这位双手沾满鲜血的叛臣,露出了一个如春日暖阳般的笑容。
“姚家哥哥,父亲他们议事要议到什么时候呀?”
姚苌如遭雷击。这一声“姚家哥哥”,让他几乎忘了自己已经是大秦的皇帝,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不再是布满皱纹、青筋凸起的衰老模样,而是那样的年轻、光滑。他猛地回神,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十六七岁的羌族少年。
行馆内,父亲带着哥哥正与龙骧将军苻雄议事。屋内传来胡族将领粗犷的争论声与酒碗碰撞的声音。而他,竟只能被差遣着在廊下照看这个苻家的小公子,心里满是不情愿,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短刀。
“公子,将军们所议事情重大,恐怕仍需些时辰。若是嫌闷,不如带小公子去灯会瞧瞧?”一旁的侍卫瞧见姚苌脸色阴鸷,而一旁的小苻坚正扒着廊栏,眼巴巴地望着庭院上方的一方天空,便大着胆子提议,“今儿是汉人的大节,说是外头的长街上点了几千盏花灯,热闹得很。”
姚苌斜睨了一眼那个只到自己腰际的孩子。
小苻坚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一双紫色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期待地往他身边挪了一步,小手怯生生地拽住了他玄色短打的衣角。
“姚家哥哥,我可以去吗?”
姚苌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竟在对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的注视下生生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带你去瞧瞧热闹。”
小苻坚瞬间笑开了花,眉眼弯弯,牵着他的手晃了晃,脆生生地说道:“谢谢姚哥哥。”
那一笑,竟让姚苌微微怔住。他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真的应下了这荒唐的提议。不过,比这更离奇的梦境数不胜数,倒也不算稀奇,既然是在梦里,那么偶尔放肆一次倒也无妨。
夜幕渐渐降临,夕阳的余晖被漫天灯火取代。邺城灯市千灯齐明,游人如织。各色花灯高悬,兔子灯、莲花灯、蝴蝶灯……形态各异,点亮了整个夜空。暖黄的灯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姑娘们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忘了乱世的纷扰。
小苻坚起初还保持着世家公子的端庄,但随着看到各式各样的花灯,渐渐活泼起来。他拉着姚苌的手,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姚家哥哥,那个灯上的图案会动!” “那是汉人的走马灯,没甚意思。”姚苌虽嘴上嫌弃,却还是在经过摊位时,顺手买了一串蜜渍的红果子塞进小苻坚手里。
小苻坚也不恼,他咬了一口红果子,甜得眯起了眼睛。然后非常自然地将剩下的一半递到姚苌嘴边:“姚哥哥也吃,很甜的。”
姚苌怔了怔,低头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竟鬼使神差地张口咬下。那种甜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却让他感受到一种比亲手缢杀他人更心悸的异样感——那样毫无隔阂的亲近和信任,是他自成年后便少有体验过的感觉。
“好吃吗?”那孩子眼巴巴地问。
“好吃。”他点头,将剩下的果子递还给苻坚。
小苻坚开心地接过,小口小口地舔起来,像一只满足的小兽,嘴角还沾着一点蜜渍。
那一刻,姚苌心中莫名柔软下来。
“姚哥哥,”苻坚忽然问道,“你家乡也有这样的灯市吗?”
姚苌摇头:“我们羌族的节日,大家围着篝火跳舞,不像这般精致。”
“那一定很热闹,”小苻坚眼中闪着光,“以后我能去看看吗?”
姚苌看着孩子天真的模样,苦笑:“你是苻家公子,何必去那偏远之地。”
“伯父曾说过,氐人、羌人同宗同源,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呀。”苻坚理所当然地说,又拉起他的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处摊位,“前面有猜灯谜的,我们去看看!”
姚苌任由那只温热的小手牵着,穿过熙攘的人群。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得让他恍惚,竟忘了这只是一场梦,忘了眼前这个孩子,日后竟会……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一队醉醺醺的羯族士兵横冲直撞,眼看就要撞到小苻坚。好在小苻坚机灵,躲了过去。那领头士兵眼神狠狠地瞪了小苻坚一眼:“哪来的小鬼,走路不看着点。”
姚苌眼神骤然一冷。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将小苻坚护在身后,宽大的手掌猛地扣住了领头兵丁的手腕,暗中发力。骨骼碰撞的“咔嚓”声隐约传来,那兵丁疼得龇牙咧嘴。
“我看你才是,没长眼么?”姚苌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戾气。
那兵丁本想发作,可一对上姚苌那双如狼般的眼睛,再瞥见他腰间那柄刻着姚家标记的羌刀,酒意顿时清醒了大半。他知道姚家在羌人中的势力,不敢招惹,只能骂骂咧咧地甩了甩手,带着手下绕道而行。
姚苌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小苻坚,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对这个苻家的孩子,竟然生出了一份类似于“守护”的本能。守护这个他日后亲手杀死的人?这想法让他觉得荒谬又可笑,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
到了那灯火最繁盛的一处,人群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圈。小苻坚个子矮,踮着脚尖也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急得直跳脚。
姚苌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心中微动,伸出手,一把将他举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肩头。
“这可是今晚最后的灯谜了。”摊主是个老先生,正指着那仅存的一枚灯牌苦笑,“前头的都被猜着了,唯独这最后一张,已悬了一炷香的时间,竟无一人能解。”
姚苌看了看那灯牌,上写几字:“王嵇入秦。打《论语》一句”
周围的汉人儒生们纷纷低头苦思,议论纷纷,答案五花八门:“王嵇是秦国的臣子,入秦……莫非是‘出仕’之意?”“不对,不对,这出处定在卫灵公篇里……”
姚苌听得心烦意乱,这些汉人的咬文嚼字,他向来不感兴趣,却感觉到肩头的小人儿突然说道:“老先生,这谜底可是出自《论语·为政》?”
摊主笑着点头:“小公子聪慧!不知谜底是哪一句?”
苻坚从姚苌的身上滑下来,仰起头,声音清脆:“王稽初为谒者,曾经帮助范雎逃往秦国。而范雎曾化名为张禄。故而谜底,定是——‘禄在其中矣’。”
一时间,人声鼎沸。
老先生更是面露赞叹,将架上最后的一份礼物取下来,递到小苻坚手中:“小公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学识,日后定成大器,不知小公子贵姓?府上是哪位大人?”
苻坚接过奖品,笑了笑,却没回答,而是拉着姚苌的手,快速挤进人群,跑了出来。跑到僻静处,他才停下脚步,得意地对姚苌说:“姚哥哥,我猜对了!”
姚苌低头看去,只见万千灯火映照下,孩子笑得灿烂,眼中星光点点。
姚苌想到,他的父亲总是嫌弃汉人的繁文缛节,而小苻坚却对汉人的经典如数家珍,连这般冷僻的灯谜都能轻易解开。
“你喜欢这些汉人的书?”姚苌蹲下身,平视望着他。
“我喜欢他们的道理,喜欢他们书中的太平盛世。”小苻坚转过头,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姚家哥哥,若以后天下太平了……我希望全天下的人不管是氐人、羌人,还是汉人,都能有饭吃,有书读,不用再受战乱之苦。”
姚苌看着孩子纯粹的眼神,由衷地赞叹:“小小年纪有这般志向,你还挺厉害的。”
“那是!”小苻坚骄傲地昂头,随后又补充道,“不过姚哥哥更厉害,能把我举这么高!”
姚苌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夜深了,灯市的热闹渐渐散去,天边挂上了一轮圆月,清辉洒满大地。姚苌牵着玩累了的小苻坚往回走,孩子的脚步渐渐变慢,眼皮也开始打架,小小的身子时不时往他身边靠过来。
“姚家哥哥,”苻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在他耳边轻轻响起,“你以后还会来陪我玩吗?”
姚苌的脚步顿住,沉默了片刻,轻声应道:“会的。”
“拉钩。”孩子伸出小指。
姚苌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勾住那小小的指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苻坚念着童谣,语气郑重,“君子一诺千金,姚哥哥不能反悔。”
姚苌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话来。
苻坚满意地笑了,将手中的礼物塞给姚苌:“这个送给你。免得你以后忘了今日的约定。”
那是一个绣着精美纹样的香囊。姚苌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他想起来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他梦魇的开端,宿命的终点,眼前之人斑驳染血的衣襟上的花样。
梦境的底色在这一刻开始扭曲、坍塌。
邺城灯市的欢笑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新平佛寺的凄风苦雨。冷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小苻坚依然站在原地,周身却陡然生变——暗紫色荆棘自衣袂间蔓生而出,划破锦袍,伴着深可见骨的鞭痕交错纵横,血珠顺着荆棘纹路缓缓滴落。白绫死死萦住他纤细的脖颈,那道青紫勒痕宛然在目。
姚苌死死抓住小苻坚的肩膀,他看到自己的手正在肉眼可见的变得衰老,皱纹爬满掌心,指尖控制不住地战栗。他的眼里满是戾气与哀恸交织的疯狂。他知道,梦要醒了,看着眼前诡谲可怖的场景,他又陷入了一如平日的癫狂。
“苻坚,你看着我!”姚苌的声音嘶哑,“你懂那些迂腐的仁恕,可你懂人心吗?你这一生都在做那四海一家的白日梦,可结果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吃人的乱世里,谁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那些被你礼遇的鲜卑人,被你视作手足的臣子,最后都在这乱世里背叛了你!”
他双手用力拉扯着那条白绫,情绪彻底崩溃,咆哮道:“连我!连我这个被你亲手扶植起来的人,最后成了亲手勒死你的人!如果你当年就能看到这结局,看到你的理想让你身死国灭,沦为笑柄,你还会想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做什么‘仁君’吗?”
小苻坚被他抓得有些疼,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却没有躲闪,也没有害怕。
“姚哥哥问得好生奇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姚苌,像是看着一个在荒野中迷路太久的可怜人。他没有回答会或者不会。他只是踮起脚,试图帮姚苌抚平眉间的褶皱,语气一如当年的温柔与宽宥:
“那灯会里的灯,打从点燃的那一刻起,谁都知道它是要熄灭的。”
“姚哥哥,你是杀了我,可你永远无法抹去这盏灯曾经发出的光。”
姚苌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寝殿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冷如残霜,将殿内的一切都染得惨白。他瘫坐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的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种淡淡的、红果子的甜香,让他几欲作呕。
他挣扎着起身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疲惫憔悴的脸,六十四岁的万年秦王鬓发皆白,皱纹深陷,眼窝发黑,满是血丝。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发出一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呜咽。
那个曾经全心信任他、真心待他的人,那个心怀天下、渴望太平的人,早已被他亲手埋葬在历史的的尘埃里,距今已过去了近十年。他想起姚兴来请安时曾说,今日是上元元夜,常安的百姓都张灯结彩,庆祝佳节。
灯火如昨,人事已非。
他跪在镜前,在那死一般的寂静里,忽然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